第三章 前往王都

昨天碰上了龍，被搞得很悽慘。建築物遭到它的破壞，城裏陷入一片混亂，當然我自己也亂了方寸。所以今天就好好地休息一天吧！我打定主意之後，便待在平常住的那家旅社休息。經過昨天的事件，旅社竟然毫無損傷。

然而，就在我好夢正酣的時候，有人用力地搖晃著我的肩膀，讓我原本已經跌進夢鄉里的意識，又瞬間被拉了回來。

「楓，喂，楓！」

這個聲音好熟悉。我心裏知道必須起牀，但眼睛就是一直張不開。我的肩膀又被搖晃了一陣。這下子真的是非起來不可了。

「哦、等等，我馬上就起來。」

那雙搖晃我肩膀的手好像遠離了，但要是我就這樣繼續睡下去的話，不曉得對方還會用什麼方法來對付我。我勉強睜開了眼睛，揉揉惺忪的睡眼，看看到底是誰毫不留情地將我搖醒。

「起來了，起來了啦！」

「哦，不好意思，打擾你睡覺了。」

叫醒我的人——亞述，不帶一絲歉疚地向我道歉。我緩緩地坐了起來，伸了一個好大的懶腰。

「你怎麼進得了這裏？我記得我應該有鎖門纔對……」

「跟櫃檯說一聲她就幫我開了啊。」

「哇！簡直一點預防犯罪的措施都沒有。」

我從牀上下來，用力伸展了一下之後，好不容易纔覺得自己清醒過來了。我用手梳理了一下應該很亂的頭髮，看了亞述一眼。

「怎麼了？今天怎麼會來找我？」

「這個嘛……其實是因爲說不定會領到一筆獎金，不對，應該說幾乎確定可以領到。」

亞述略帶欣喜似地說著，我還以爲他在說他自己的事，但專程跑來告訴我又不太對勁，讓我有點不解。

「你說可以領獎金的人該不會是我吧？」

「嗯，因爲你的晶石立了大功啊。」

「欸？騙人！獎金有多少？」

「這一點我倒是不清楚，大概不少吧。」

我翻到下一頁，查找我接下來要去的那座王都，但並沒有什麼讓人眼睛爲之一亮的資訊。這還真是個不親自走一趟就搞不懂的地方。

「你所謂的高價是什麼意思？」

「因爲這個城鎮很和平。」

「好的，謝謝您。」

話說回來，這位小姐也曾說過自己是龍族，莫非她和龍有什麼關係？如果真是這樣，我可得要斟酌字句，不能亂說話纔行。她或許是察覺到了我這番心思，對我笑了一下。

「呵呵呵，您還真是貼心啊！」

正當我在思忖著這件事的時候，已經來到了魔法石店。

「是喔？畢竟你就是製作藥水的人嘛！」

「住起來很舒適，還有很多像您這樣和藹親切的客人。」

我悄悄地推開門，走進店裏一看，有位女店員在店面內側的櫃檯。

「對，是我的。」

「奴隸？你是指那種奴隸？」

到澡堂去梳洗一番之後，我來到了藥房。一打開門，大叔一如往常地待在櫃檯。

「喔，歡迎！」

我記得炎晶石是和雷晶石一起生成的，後來瓦礫擊中我的肩膀，我就把炎晶石給弄丟了。我得去把它找回來纔行。我心裏內疚著，覺得自己分明只要待在公會，或許就可以見到雪莉小姐他們，但還是來到了昨天的瓦礫堆，現場已經展開清除作業了。

「一般人類只要一看到龍族，眼神就變了呢！」

「不，受了一點輕傷，不過我用了藥水。」

「就算你說可觀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好的。」

「去王都？」

「沒什麼事。我沒辦法逃到城外去，只好又回店裏來了。你呢？沒受傷吧？」

「嗯，多得不得了。不過所幸龍大概已經順利地被打倒了。」

「是的，我還想要上次那種水晶。」

來到這裏之後，最照顧我的或許就是這位大叔了。我再次向他道謝之後，便走出了店外。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的意思是說，既然我們要回王都，那到時候你跟我們一起去不就得了？」

目前我所在的這個國家——幾內西亞，位在地圖上最大的大陸——加洛大陸上。將加洛大陸大致分爲四個部分時，幾內西亞是位居西邊的一個國家。在它上方還有個比較少的國家——卡夫卡，右側則是一個稍大的國家——梅納耶貝特，而位在南方的國家是尼露露基魯。橫亙在尼露露基魯和幾內西亞之間的是侯諾勾山，原本亞述他們這羣龍獵人應該是要前往侯諾勾山，與龍征戰的。

女店員先進到裏面去，再回來的時候，交給了我一個布袋。

一個不知道該叫蜥蜴大叔還是蜥蜴哥哥的人幫我問了在附近作業的人，但答案卻是一無所獲。

聽著這些話題，我也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昨天的那隻龍——巨大的身軀，銳利的牙齒，看似很憤怒的雙眼。而當我得知那隻龍變成那樣的原委，是因爲蛋被人類偷走之後，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心情百般無奈。

「王都我去不了啦〜」

「瓦礫還沒有全部整理完畢，說不定還埋在裏面。晶石是你的嗎？」

我思索了一下自己到後天之前該做些什麼事，便想到該去向雪莉小姐和蘭吉先生辭行，於是我帶著蔻蔻露包，走向公會。

女店員的表情顯得很哀慼，而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話說回來，她今天穿的是長裙，手上戴著手套，脖子上還纏著繃帶，看不到她身上的任何一塊鱗片。

「你所謂的奴隸，意思是說龍族一旦被抓的話就會變成奴隸嗎？」

「我就說了嘛！你們或許可以回王都去了，我連去王都的旅費都沒有啊！」

「請問一下，這些瓦礫堆裏有沒有掉一顆紅色的晶石？」

「這樣啊？那太好了。我怕自己要是搞不清楚狀況，說了冒犯的話該怎麼辦。」

「麻煩給我六個。」

「不好意思〜」

我闔上書，爬上三樓。

「喔……什麼？」

「不不不，突然就叫我到陌生的地方去……」

「會發獎金啊！這樣一來，你可以領了那筆錢之後再回來，或者就開始在那邊做生意也行。」

我飛上天的心情瞬間摔落到地面上。我正想對亞述說「別害我空歡喜一場嘛！」，瞪了他一眼，他卻不解地撇了一下頭。

「說得也是。」

女店員給了我一個更燦爛的笑容。

「……楓，你應該是誤會了吧？」

我頹喪地垂下了肩膀。亞述看到我的反應，很錯愕地開口說：

「不在啊……」

我心想自己和這些書應該也是最後一次見面了，便走到書架附近，從架上拿出了我來到這裏之後翻閱的第一本書——地圖，翻開了封面。想當初第一次翻這本地圖的時候，我心裏惶恐至極，根本沒有心情靜下來好好閱讀，而現在我已經可以平心靜氣地瀏覽它了。

我連忙詢問在現場執行清除作業的人。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獎金有那麼多嗎？」

「我們龍族是很寶貴的，因爲可以賣到很高的價錢。」

亞述身材高大，用睥睨的眼神盯著我看。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這句話，心裏夾雜著後悔和好奇。

「一般都是罪犯或被父母賣掉的龍族，纔會淪爲奴隸，老實過日子的龍族是不會淪落這種下場的。不過，龍族還是很寶貴，因爲大家都知道我們可以賣個好價錢，隨便羅織個無中生有的罪名只是小事一樁，一點也不麻煩。」

亞述只說完這段話就打算步出房間，我抓住他的披風，把他留了下來。

「好的，那就拜託各位了。」

「是啊。」

我從錢包裏拿出了五十四坦米爾付帳。

今天公會里的人潮比平常更多。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和昨天的龍有關，但耳邊傳來的話題幾乎都是在討論那隻龍的事。我仔細環顧四周，想找找看雪莉小姐他們在不在，但從入口處到服務窗口，都沒看到他們。我又到二樓去瞧瞧，但只有零星幾個人在休息或看書，也沒看到雪莉小姐他們的蹤影。

「……可是我……後天就要到王都去了。」

「我們預計後天啓程，當天早上我會過來接你。」

「這裏位處東門的街道上，人應該很多吧？」

「可是這……」

「我把水晶裝在這裏面了。」

「就跟你說我沒錢了嘛！」

我還想說她怎麼會叫住我，原來只是要閒話家常，對話便這樣接續了下去。

街上行人都在討論著昨天那隻龍的話題。有些男孩很激動地談論著龍的事情，有些小姐憂心忡忡地說要是再發生這種事情該怎麼辦，還有人滿懷抱負表示將來要成爲龍獵人的一員。

「五十四坦米爾。」

「嗯，我已經跟其他夥伴都說好了。」

「這是國家發放的獎金，金額應該滿可觀的喔。」

「如果您的認知和我相同的話，那就是了。」

「昨天真是混亂呀！」

「我呢，從剛剛就一直在跟你說，你搭我們的馬車，跟我們一起去王都。」

既然要等到傍晚，爲了殺時間，我就到那家賣洗髮肥皂的雜貨店去買了兩塊肥皂，接著又到東門街上的魔法石店去。

「是的，不過或許會再回來。」

「是的。」

「欸？」

「什麼事？」

「欸？」

「說不定還找得到，這樣好了，你大概傍晚再過來一趟吧！」

她打斷了我說的話。

「嗯。我後天就要到王都去了，一直以來承蒙您關照，所以過來向您辭行。」

「啊，您好，昨天還真是混亂呀。您沒受傷吧？」

「不不不，沒那回事，這是很正常的顧慮啊！」

「歡迎光臨！您又來光顧了呀！」

只有眼珠還像上次看到她的時候一樣，是長直形的瞳孔。

「謝謝。這樣多少錢？」

不過他的眼神又隨即轉趨和藹，並且很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

「你是專程來向我辭行的啊？」

「我雖然是龍族，但和那隻龍可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喔！請您不必介意。」

「怎麼會去不了？我們接下來就要出發去王都了啊。」

「晶石？」

「就奴隸而言很高價呀！」

「這位客人。」

他慢慢地、用近乎囉唆的敘述方式，只爲了讓我更容易理解。這下子我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麼了。

「要好好加油喔！」

看來會是一筆意外的收入。我喜出望外地問獎金該在什麼時候、到哪裏去領？得到的答案卻是王都。

在買了紅石和紫石各三個，還有六顆狼牙之後，突然想到：我的炎晶石流落到哪裏去了呀？

大叔喫驚得睜大了眼睛。

我悄悄地鬆開了抓住披風的手之後，亞述便走出了我的房間。看來我好像真的要成行了。與其煩惱這麼多，還不如趕快動手準備，以免浪費時間。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真的要一起去嗎？」

「您需要幾個呢？」

大叔咧嘴露齒笑了。

就在聽了我的這番話之後，她的表情轉變成了遺憾的笑容。

「這樣啊？您要住在那邊嗎？」

「這個我還不曉得，不過我打算要是討得了生活的話就住下來。」

「王都很大，您一定會過得很開心的。請您加油！」

「謝謝你。」

我悄悄地走出了店外。

接著我又回到瓦礫堆，去看瓦礫的清運作業。找到炎晶石了嗎？雖然人家要我傍晚再過來，但我實在無法消磨那麼多時間。現場的瓦礫幾乎已經清理完畢，是不是找到了呢？我徑自思忖著。

我看著人來人往的景象好一會兒之後，有人來到了我身邊，我猛然回頭一看。

「果然是你啊！」

「啊，達立。」

來到我身旁的人是達立。他帶著笑容，很和善地找我說話。

「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裏？」

「嗯，我可能把炎晶石遺落在那些瓦礫堆裏了，因此請他們清理途中順便幫我找一下。」

「這樣啊，那你當時用的是雷晶石囉。」

他所謂的當時，十之八九是在說我對龍用了雷晶石那時候的事。我點了點頭，他回了句「果然」。

「對了，你有聽亞述提到要去王都的事了嗎？」

「聽說了，事情太過突然，嚇了我一跳！」

達立露出了苦笑。

「不過既然都要頒發獎金了，就表示你功不可沒喔！」

「是嗎……」

平安拿回了炎晶石之後，和達立的談話也告一段落，我們便決定各自回到住處去。

「好的，沒問題。」

「我知道了！」

「要不要去要求把這次的獎金換成房子？」

「一起來玩嘛！」

她呻吟著煩惱了好一會兒，卻遲遲說不出答案來。我一直以爲小孩子只要說到玩，就會馬上想到些什麼遊戲，因此她的反應讓我稍微有點意外。

我還在想瑞莎妹妹怎麼打斷了我的話，她就跑回家裏去了。她大概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但她究竟是去做什麼呢？我該等她一下比較好嗎？

「這樣啊？」

「那就拜託你們囉！」

「哇，還真的大駕光臨了呢……」

瑞莎妹妹笑盈盈地衝了過來。

「這樣啊？」

「真了不起呢！他太厲害，讓我聽到都不禁傻住了！達立的哥哥真是個英雄呢！我好羨慕你喔！所以你纔會立志要向你這個引以爲傲的哥哥看齊啊！」

「是呀！我哥哥真的很了不起。」

我突然想去自己當初醒來時的那條後巷看看，於是步出了旅社。

「買東西？嗯……」

「是喔？如果這是你第一次去，那你一定會很喫驚！」

「奇怪？」

瑞莎妹妹聽了這番話，揪住了瑪琳小姐的衣角，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害羞的關係。我隱約聽見了一陣朦朧的笑聲。

「房子？」

「先不提你哥哥了，我想多聽一些王都的事。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去王都，心裏很緊張。」

「嗯，敬請期待。」

我緊張地點頭問候。瑞莎妹妹的媽媽用手掩著嘴，很優雅地笑了。

「咦？可以這樣嗎？」

「可是你以後應該就愈來愈能幫得上忙了吧？」

「就是那個！謝謝您！」

「楓小姐，您今天傍晚有事嗎？」

「啊！姊姊！」

「對了！」

「我被龍的尾巴掃到，根本什麼忙也沒幫上。」

「咦？是瑞莎妹妹？」

「應該沒什麼不可以的吧？這我不清楚，不過問問也不喫虧。」

「我知道了！」

「好可愛喔！」

我像是聽到無聊冷笑話似的，有氣無力地笑了。

這下子真的是沒事可做了。我打算回下榻處去，便走出了後巷。話說回來，我第一次走出這條後巷的時候，內心萬分恐懼，就連不知名的生物也就是現在已經覺得司空見慣的蜥蜴人——都讓我覺得很恐怖，戰慄不已。

「呃……呃……」

「我叫楓，龍騒動那時候我一個人很仿徨，多虧有瑞莎妹妹在我身邊。」

正當我傷透腦筋的時候，那戶人家的門又打開了。這次瑞莎妹妹不是自己一個人，她的媽媽也跟著一起出來了。

後天早上，我就要離開這座城鎮了。

「抱歉，那個……我不知道啦！」

「這樣啊！」

他換上了和剛纔截然不同的燦爛笑容，開始說了起來。

「是喔？」

就在我正準備開口說「好的」之前，瑞莎妹妹已經先來拉了我的衣角。

「好的。」

「其實我哥哥就是那個艾略特。」

「欸〜原來你哥哥是很了不起的人物啊？」

「喂〜你要找的是這個嗎〜？」

正在進行清運作業的蜥蜴男，不知什麼時候注意到我在這裏，便拿起了炎晶石給我看。

憑著模糊的記憶尋找，花了我不少時間，但最後還是找到了那條後巷。我重新看了看四周，對這裏的印象依舊沒有太大的改變——就只有一片溼土裸露的地面。我走近了應該是我當時倒臥的地點，但也一無所獲。或許我是懷著些許期待而來的吧？我下意識地嘆了一口氣。

「艾略特哥哥在二十一歲時就單槍匹馬征服了龍，是一位很出色的劍客。啊，順帶一提，他今年二十八歲，有人賞識他的能力，選他去征討在科托爾大陸上撒野的魔王，最後他成功地擊敗了魔王。所以他回國之後，便和蕾吉娜公主結婚，儼然就是個大英雄。很了不起吧!? 」

「對了，那你可以去幫我買麪包回來嗎？」

我的腦海裏只出現了「誰啊？」這個字眼。

瑪琳小姐交給我一個裝著錢的束口包，和一個用來裝東西的布袋。

我纔剛說完，瑞莎妹妹就像已經等不及似地拉著我的衣角。瑪琳苦笑了一下。

「呃……呃……我啊，是在鄉下出生的，以往對這些事情也沒興趣，所以纔會不曉得啦！我想他八成是個家喻戶曉的名人吧？我也好想知道他是誰喔！」

我一時沒能理解瑞莎這突然的道謝所爲何來，不過隨即發現她是在說龍那個時候的事。

瑞莎妹妹舉起雙手歡呼之後，瑪琳小姐也跟著用手掩著嘴，優雅地笑了。

該怎麼辦呢？既然人家都開口邀約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我無意識地看了瑞莎妹妹一眼。揪著瑪琳小姐的衣角、偷偷望著我的她，表情瞬間像鮮花盛開似地綻放出笑容。

這個建議實在太誘人了。光是能做到這一點，就可以讓我省下後續的住宿費了。就算不行，我還是會有一筆獎金，雖然現在還不瞭解金額多寡，想再多也只是做白日夢，不切實際，但至少讓我對這趟王都之行多了一點期待。

瑞莎妹妹拉著我的手，我邁開了步伐。要買東西的錢放在瑪琳小姐給我的那個包包內袋裏，由我負責拿著。

達立的臉上明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我看了他的反應，心裏很急，心想得說點什麼纔行。

「好像是呢。那我就打擾了。」

「瑞莎曉得我們平常去的店家在哪裏。瑞莎，你要牽好楓姊姊喔！」

「欸？沒有，沒什麼特別的安排。」

「也是啦！希望如此。我的目標是要成爲一個像哥哥那樣傑出的劍客。」

「她真的很開心呢！」

「是喔，那太好……」

「呃……」

「哦、嗯！很想！」

「……」

「嗯，她最近老是想要自己付錢。」

「太棒了〜！」

達立看我毫無反應，瞪大了眼睛，很傻眼似地開口說：

「因爲有姊姊在，我纔沒有受傷，媽媽也覺得很高興喔！」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我提出房子這個話題太令人意外，達立再次瞪大了眼睛。

我轉身背對後巷，正要循原路走回之際，碰巧斜對面的人家打開了門。

這下子換成瑪琳小姐開始傷腦筋了。不過她並沒有像瑞莎妹妹苦思那麼久，就開口說：

「哦、嗯。」

「……」

「我要……謝謝姊姊。」

瑞莎妹妹馬上牽緊了我的左手。

「欸〜那王都有賣房子嗎？」

我露出了大飽耳福的笑容，但其實我根本不是因爲他太厲害而傻住，而是我很懷疑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這種，劇情發展簡直像教科書一樣標準的故事。這樣說或許對達立很抱歉，但坦白說，這根本與我無關。對我這個連誰是蕾吉娜公主都不清楚的人而言，跟我講這些東西或許都是白搭。

「呃……媽媽，有沒有什麼要我幫忙買的東西？」

「呃、你、你好……」

「楓小姐，能請您也一道去嗎？」

「那能不能賞臉讓我請您喫頓晚飯？您這麼照顧瑞莎，我想向您道謝。」

「呃……」

「是喔？房子啊……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呢。應該有賣，但你買得起嗎？」

「嗯，好啊！要玩什麼？」

「嗯，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和龍交手，不過這麼說也只是藉口吧？」

我來到這裏過了幾天了呢？早知道應該要數一下才對。

「真不好意思，要麻煩您幫忙做這種事。瑞莎她就是喜歡買東西。」

「今天姊姊會跟我一起喫飯嗎？」

「奇、奇怪？你不知道他是誰啊？」

我確實很在意價格，不過還是希望總有一天能買。雖然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回到原來的世界去，但與其一直住在旅社過活，我還是想擁有個自己的家，就算是暫時的也好。

對我而言，只不過是丟了一顆石頭而已。能拿到這筆錢我當然很開心，但我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值得拿錢的大事。

隔天上午，我擺了路邊攤賣魔法藥水，也賣了一些給藥房大叔之後，清空了一個蔻蔻露包，並用它來打包我的行李——揹包裏放著原本就在裏面的教科書和筆記本，而來到這裏之後才添購的東西，則是放進了騰出來的蔻蔻露包裏。

「這個嘛……因爲我想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不喜歡一直住在旅社裏呀！」

達立一臉快要掉淚的模樣，我連忙拿出興奮的態度來回應他。

「你想知道？」

「上次瑞莎多虧有您幫忙，請問方不方便請教您的大名？我叫瑪琳，是瑞莎的媽媽。」

「嗯，有很多人、很多東西，很有活力，幅員也很遼闊。總之很好玩啦！不過在適應王都之前可能會有點喫力就是了。」

「瑞莎妹妹，你平常去的麪包店在哪裏？」

「嗯……走最大的那條路，再走一條小路之後，很快就到了。」

「是喔。」

聽起來是先走到幹道上，再彎進另一條路之後便會到了，那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吧。瑞莎妹妹一路上一直在說話，我一附和，她就顯得很開心。

在麪包店裏是由瑞莎妹妹帶頭挑選麪包，並覈對過手頭上的錢與商品的總金額之後，便走向櫃檯，準備結帳。

「哎呀，瑞莎妹妹，今天不是跟媽媽一起來啊？」

麪包店裏的女士不解地看著沒見過面的我，不過看來並沒有把我當作綁匪之類的壞人。

「今天我要跟姊姊一起喫晚餐，所以媽媽要我來幫忙跑腿買東西。」

「嗯〜這樣啊？」

我解釋說是因爲幫忙照顧走失的瑞莎妹妹，她媽媽爲了向我道謝，邀請我一起喫晚飯，現在則是陪瑞莎妹妹一起跑腿買東西。女士似乎接受了我的說明。

就在我打算掏出錢來的時候，瑞莎妹妹急忙阻止了我。對了，她媽媽說她會想要自己付錢。我把裝著錢的束口袋交到瑞莎妹妹手中，她認真地計算，自己付錢。

麪包店的女士收下了錢，瑞莎妹妹也像是完成一大使命似的，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買完麪包之後，我們隨即返回瑞莎妹妹家。當我緊張地準備敲門時，瑞莎妹妹已先用力打開門。

「我回來了〜！」

她拉著我的手一起走進家門，瑪琳小姐馬上就出來迎接我們。

「歡迎回家。」

我把買來的麪包交給瑪琳小姐，她確認了一下內容之後，點了點頭。

「謝謝。瑞莎有沒有添麻煩？」

「我纔沒有添麻煩呢！」

瑞莎妹妹不高興地噘起小嘴，抬頭看了瑪琳小姐一眼。

「沒有，她一直牽著我的手，都沒有亂跑。」

我把那個像果醬的東西抹在撕下來的麪包上。聽都沒聽過的莫爾果實，加上蔬菜，我完全無法想像它們混合之後會衍生出什麼樣的味道，在躊躇片刻之後，將之放進了嘴裏。

明天就要離開瑞克佛尼亞了。不走這一趟，我就不會知道王都究竟是什麼模樣，也不曉得領不領得到獎金，更不清楚到底該留在那還是回到這裏來。一切都不得而知。要離開這座好不容易纔熟悉的城鎮，不安的心情其實遠勝於期待和興奮。盤據我心中的不安，害我輾轉難眠。

「你有黑眼圈，不過很淺就是了。」

「謝謝。」

「……會再見面？」

「你看喔，說謊的話我就吞一千根針。」

「好喫！這個好好喫喔，媽媽！」

「好，我開動了！」

集合地點就在北門外。這裏停放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有篷馬車，已經有很多人聚集到這附近來了。

「嗯！」

「是嗎〜？我剛剛喫了，滿好喫的呢。」

「我是亞述，你起牀了嗎？」

瑞莎妹妹看了看托盤上的碗盤。

「哇！有好多料，跟平常喫的不一樣……」

「呃！不、呃，這個嘛……」

她冷靜的回答讓我不禁苦笑。

「來，開動吧！」

「奶油燉菜！」

「對不起，這不行呢。」

我把含在嘴裏的奶油燉菜吞下肚，立刻表示很好喫。

瑪琳小姐把奶油燉菜擺到桌上，還拿出了盛在籃子裏的麪包，以及裝著一種看似綠色果醬的小鉢，我好像沒看過這種東西。接著，她在我對面坐了下來，像是在確認有沒有忘了什麼似地看著餐桌。

瑞莎妹妹這纔開口，但卻沒有接著說下去。

愉快地喫完晚餐之後，瑞莎妹妹脫口說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話。

我拿了一個麪包，這時我突然很好奇剛剛那個像綠色果醬的東西，便試著開口問：

「嗯！很久以前媽媽買給我的。」

「喔，好，我喫喫看。」

「那後天呢？」

「你有喫過這個嗎？」

瑞莎妹妹似乎想表達什麼，但因爲嘴裏還在咀嚼食物，所以無法把話說出口。好不容易把麪包吞下肚之後，她立刻開口說：

「當然可以。」

「沒有喔。因爲它的顏色看起來就不太好喫。」

「請問……這是什麼？」

我鬆開和瑞莎妹妹勾在一起的小指，站了起來。

我拿起行李，打開房門。亞述一看到我的臉，就皺起了眉頭。

「故事書？」

「我自己覺得很好喫，但瑞莎可能是因爲它的賣相不佳，所以完全沒有想喫的念頭。」

我牽起了瑞莎妹妹的手，用自己的小指和她的小指打勾勾。

我瞬間全身僵硬，立刻搖了搖頭。

「哦，真的嗎？」

咀嚼幾下之後，麪包和那個像果醬的東西混合在一起，在口中散發出一絲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在喫進口中的前後表情不同的關係，瑪琳小姐看著我的臉笑了。

「桃太郎打敗了魔鬼，帶著很多寶物回到了家裏。老爺爺和老婆婆看到桃太郎平安歸來都很高興，於是他們三個人從此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可喜可賀。」

在晚飯煮好之前，我又跟她說了幾個我知道的故事，其中有些其實我記不太清楚了，不過總算憑我的想像力撐到了最後。

「晚餐準備好了，就先講到這邊吧！」

瑪琳小姐回頭去打點晚餐，我則馬上問問瑞莎妹妹想做什麼，她聞言又開始煩惱了起來。

「瑞莎妹妹，要是我到這附近來的話，一定會來找你的，我們要再見面喔！」

「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人，嚇了我一跳。」

劇情是講述王子去拯救被惡魔抓走的公主，是很常見的內容，但瑞莎妹妹還是聽得很開心。不過由於劇情長度並不是很長，所以馬上就讀完了。我本來想幫她再讀些別的故事書，但她說她就只有這一本。

客廳中間擺著一張餐桌，牆邊裝設了只有一層高的矮架，故事書就放在那裏。書背已因久經日曬而褪色，書的邊緣還稍微缺了一小角，不知道是不是反覆讀過很多次的緣故。我們兩個人坐在餐桌邊，看著書裏的圖畫，朗讀故事的內容。

瑪琳小姐用一把小木勺，挖了一口我指的那個像綠色果醬的東西，塗抹在手邊的麪包上。

「這是用莫爾的果實和蔬菜磨碎拌勻而成的，你喫喫看。」

我爲自己無禮的態度向瑪琳道歉，她立刻就跟我說別介意。

瑪琳小姐拿著盛有碗盤的托盤到餐桌上來，一陣聞起來像是奶油燉菜的香味傳來了。

「嗯，約好就放手。」

「什麼故事？我想聽！」

我不斷翻來覆去，難以成眠，最後乾脆坐了起來。就在這樣反覆的過程中，時間已來到了早上。我躺在旅社的牀上，確認窗外天空已經完全變亮之後，便放棄再繼續睡了。行李都已確實備妥，也再三確認過了，現在的我，只剩下背起行囊，處於隨時都能出發的狀態。

「你沒睡好啊？」

「桃太郎真是了不起呢！」

「真的。」

「別這麼客氣，這可是要答謝你救了瑞莎呀！」

「不、不好意思。」

「哦，這個呀！」

「嗯，這次前來征討龍的總共有三十二人，我想這樣應該算是少的吧。」

瑞莎妹妹聽完之後爲我鼓掌，笑得很燦爛。

「姊姊……」

「咦？你怎麼知道？」

「我明天早上就要出發前往王都，所以沒有辦法再和你一起喫飯了，對不起喔。」

「是嗎？那就來讀那本故事書吧！」

她們母子倆送我到玄關，瑞莎妹妹還是低著頭，不肯抬頭看我。我蹲下來凝望著她的臉。

「嗯！」

「難得她都已經跟您變得這麼要好，我想她應該會有點捨不得吧。」

「我好想再聽其他故事喔。」

「今天喫奶油燉菜配麪包喔！」

「起牀了。」

「今天很感謝您招待我喫了一頓美味的晚餐。」

「好！呃……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住著一位老爺爺和老婆婆，老爺爺會到山上去砍柴，老婆婆則是到河邊去洗衣服……」

她聽了我的感想之後，便戰戰兢兢地伸手拿了那個像綠色果醬的東西，瑪琳小姐不發一語地看著這一切，我也決定要看看瑞莎妹妹的反應。她用小木勺舀起了一丁點，抹在麪包上，然後跟我一樣猶豫片刻之後，一口吃了下去，嘴巴嚼個不停。

「那太好了。你儘管喫，不夠還可以再盛。」

我看了看瑞莎妹妹，她正默默地大口吃著奶油燉菜和麪包。我叫了她一聲，她倏忽抬起了頭來，我便問她對這種像綠色果醬似的東西有什麼看法。

「不過我們就這樣說定了喔，姊姊。」

聽她這麼一說，我往外一看，才發現天色已是薄暮冥冥。瑪琳小姐點上燈之後，我才意識到屋子裏很暗。她要我最好趁著天色完全變暗之前回去，於是我便決定告辭。

「那我來幫你講個故事吧？」

「真的嗎？」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方，但觸感上當然不會有任何變化。我說是因爲太緊張而睡不著，亞述似乎也能接受這個說詞，接著便把我帶到了集合地點去。

「怎麼樣？希望味道還可以。」

「安靜，瑞莎！」

「嗯……不用吞啦。」

瑪琳小姐聽了她這番話，很開心似地笑了。看來瑞莎妹妹是真的覺得好喫，最後那些像綠色果醬的東西幾乎都被她給喫掉了。

我鞠躬道別後，便邁開步伐往旅社的方向走，但不捨的情緒和對瑞莎妹妹的掛念，讓我再次回頭一望——我看見瑞莎妹妹正笑著對我揮手。今天真是個肚子和心靈都飽滿充實的一天。

瑞莎妹妹聽完我這番話之後，頭漸漸低了下去。

「嗯〜真好喫！」

瑞莎妹妹先從籃子裏拿出了麪包，撕成小塊泡進湯裏之後，喫了一大口。

「嗯，會再見面。」

「嗯，那我想要姊姊幫我念故事書。」

「真的嗎？」

我聽見房間外面的走廊傳來腳步聲，接著便有人「咚、咚」地敲了我的房門。

「您不必說抱歉呀，我們纔不好意思，明天是這麼重要的大日子，還把您留到這麼晚。」

這是我小時候常聽到的桃太郎故事。我一開始講述，瑞莎妹妹就立刻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但說到河裏撿來的大桃子裏面誕生了一個小男孩的時候，好像引起了她的興趣，之後她便一直安靜地聽我說。

「楓小姐也請喫點麪包。」

「那就好。我煮好晚餐之前，可以麻煩你再陪瑞莎玩一下嗎？」

「味道比看起來的樣子美味吧？」

「好的。」

我把擺在餐桌上的故事書拿回櫃子放好之後，問了問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但瑪琳小姐說我的好意她心領了，我便乖乖地在椅子上坐下。

「是啊。這是我小時候常常聽的故事喔！」

「姊姊，明天也跟我一起喫飯嘛！」

木碗裏的奶油燉菜熱呼呼的，蒸騰著熱氣。我用木湯匙舀了一匙，吹了一下之後才送進嘴裏。雖然還有點燙，但實在很好喫，我不禁揚起了嘴角。

「哇……」

我睜大了眼睛四處張望著其他人，結果視線竟和淺紅色頭髮的那位小姐——艾絲正巧對上了，我連忙向她點頭示意。

「怎、怎麼辦？對上眼了。」

我把目光轉向亞述，惶惶不知所措。而亞述就像是要說「真受不了你」似的，把視線也轉向了我。

「你跟誰對上眼啊？」

「那個……跟艾絲小姐。」

「艾絲小姐？」

亞述只是稍微張望了一下，好像就找到了艾絲小姐，並且朝她走了過去。

「她不是那麼恐怖的人啦！」

我也跟在亞述身後，又看了艾絲小姐一眼——她身穿輕便服裝，卻全身佩戴盔甲，和打倒龍那天一模一樣。面對惶恐的我，她主動給了一個笑盈盈的表情。

「艾絲小姐，這位就是我事前向你提過的楓。」

「幸、幸會，我是楓。到王都去的這段路程，要請您多關照了。」

「幸會，我是艾絲。我聽亞述提過了，聽說你會調製對亞述也有效的魔法藥水啊？而且調製方法也很與衆不同。」

艾絲小姐的聲音既輕柔又和善，跟我耳聞過的她——統領龍獵人的印象很不一樣。當然我很慶幸，幸虧她像是個滿和善的人。

「是的，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真奇妙呢！但小楓你會用特殊做法這件事，就只會有我們幾個人知道而已，放心吧！」

說完這番話之後，艾絲小姐從懷中拿出懷錶，確認了一下時間。

「時間差不多了喔。」

看樣子似乎已經到了該出發的時候，艾絲小姐大聲傳令下去之後，原本在閒聊的龍獵人們就全都陸續搭上馬車。

「楓，跟我來。」

我在馬車裏和暈車症狀搏鬥了將近一個月，現在總算來到快抵達王都的地方了。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暈車，但我一下馬車休息狀況就好轉，再開始搭車移動就又身體不適，所以毋庸置疑，就是暈車了吧？

所謂的會長，指的就是在這麼大一家公會里最位高權重的人嗎？自己置身這種權貴人士出現的場合，我還是覺得格格不入。

再來是亞述，得到了七萬坦米爾。耳邊接連傳來了好幾個可觀的金額。

在抵達王都之前，我們一行人有時露宿野外。住在途中的小村莊時，我就和搭同一輛馬車的那個女人睡同一間房。不管哪一種住宿方式，對我而言都是很新奇的經驗。尤其是露宿野外時會出現我從沒見過的菜色；深夜睡在有篷馬車裏，因爲外面太嘈雜，我起身一看，才發現站崗的人正在和狼搏鬥；甚至還曾在白天移動時遭長爪鳥襲擊。

裏面很寬敞，從兩扇大窗望出去，可以看得到外面的景色。除此之外，房間裏就只擺著一張長桌。艾絲小姐在靠近上位的位置坐了下來，我則被安排坐在她的旁邊。

「可以呀！雖然你沒有加入我們的征討隊，但你可是立了大功呢！對吧？」

王都四周已廣爲開墾。儘管無從得知距離究竟有多遠，但我可以看得到右側是一片森林，再看看左側，則望見一片像是遼闊田園的地方。

「伯羅？」

「那楓做了些什麼事呢？」

聽到艾絲小姐的聲音，原本望著窗外的我這纔回過頭來。

我張開沉重的眼皮，望了望窗外的景色，也看到了高聳的圍牆。

「幸、幸會，我叫楓。」

「反正到王都的路途遙遠，我就多說一些給你聽吧！」

「……哦，好。」

起初我還很客氣地推辭，但每天都身體不舒服，害得同車的乘客們也都戰戰兢兢的。結果我還是答應了艾絲小姐的盛情，一路熬到了今天。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在極度緊張之餘，便瞪大眼睛四處張望了一下。這時我看到達立和亞述坐在遠處的位子上聊天，好像聊得很起勁。

「就在他去征討那個魔王的時候，有位名叫伯羅的魔法師和他結伴同行……」

「啊？嗯。」

我很想笑著回答她，但我還是暈車暈得很不舒服，便又靠在椅背上，閉起了眼睛。

「這個人現在在什麼地方？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長什麼樣子？有什麼特徵嗎？」

聽他描述的內容，的確可以感受到他對哥哥有多麼景仰。即便如此，這段光是應聲附和的時光，我也差不多該覺得膩了。此時……

我就這樣被牽著手帶到了五樓。這裏有一條走道，旁邊有好幾個房間。

她處處都在幫我打點，我實在覺得很過意不去。艾絲小姐要我別在意，一如往常地笑了。

這樣的移動過程持續了一個月之久。

「嗯，到王都的這段路上，要請你多關照囉！」

「好。」

「小楓，到了喔！」

「你看，看得到王都了喔！」

王都愈來愈近，我覺得身體狀況好像比剛纔稍微好轉了一點。

最後我又再次向艾絲小姐鞠躬致意，而她則是輕輕地揮手回應。

「欸？真的嗎？」

現在應該已經過中午了吧？我待在溫度稍高的車裏，癱軟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坐在我身旁那位淺紅色頭髮的女性——艾絲小姐有點擔心似地看著我。

「你遲到了吧？會長。」

「好的，謝謝您。」

「哎呀，楓，你也搭這輛馬車呀？畢竟你跟亞述是同行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艾絲小姐爲了緩解我的暈車症狀，跟我說了很多話。其中最令我訝異的是，艾絲小姐竟然是屬於鬼人族這種超強種族。在我眼裏看來，她就只是個胸部豐滿的和善美女。

「那個……艾絲小姐，我也可以待在這裏嗎？」

「好的。」

「到了王都後要先去公會，在那裏談獎金的事。在你安頓下來前，都能先住我家喔！」

儘管馬車依舊嘰嘎嘰嘎地搖晃，但和剛出發時所搭乘的那部馬車相比，搖晃緩和了不少。

「對呀對呀，這傢伙有夠喜歡他哥哥的。」

「好啦好啦。」

女人無趣地閉上了眼睛，忿忿不平地坐著睡著了。但達立還是一臉不悅，於是我戰戰兢兢地試著叫了他一聲：

亞述帶我來到的這輛馬車上，既沒有隔間也沒有椅子，簡直就像是載貨的車斗。車上已經坐著男男女女將近十個人，其中也包括了達立。

大家走進了衆多房間的其中之一。

「哦、呃……」

「謝謝。」

「你就坐在這上面吧！」

「還不算太壞……應該吧。」

「就快要到王都了喔。」

儘管她要我在開始暈車之前趕快看看遠方的景色就沒事，但最後終究宣告無效。我現在還是閉著眼睛，這樣能稍微歇一歇。

「達立……？」

「久等了。開始談吧！」

「對了，你已經聽過這傢伙炫耀他哥哥的事了吧？」

「咦？這個小女孩是？」

看來就像剛纔艾絲小姐說的，這場會議是要討論獎金的。

「因爲他真的很了不起啊！」

「怎麼樣，小楓？你期待嗎？」

「好。」

「哇〜好大……」

「小楓，身體還好嗎？」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

達立想必是知道自己被大家笑著挖苦，便像是要挺身對抗似地反駁：

公會內部果然相當寬敞，人也非常多，相對地也設置了很多看似服務窗口的地方。

在這次征討行動中表現最突出的好像是艾絲小姐，獎金是十萬坦米爾。

「欸？哦，好。」

亞述拉了我一把，讓我順利上車之後，達立便交給了我一條摺好的毛毯。

雖然艾絲小姐要我快跟上去，但她卻牽著我的手，帶我一起進入公會里。

這段漫長的旅程終於要迎向終點，最讓我高興的莫過於不必再暈車。要是沒有暈車，應該會有其他更多感受吧？可是現在，我心裏充滿了能從這種身體不適的狀況中得救的喜悅。

在艾絲小姐的攙扶下，我下了馬車，這時其他龍獵人正魚貫走進那棟看似公會的建築物。

「你每次都這樣鬧，有點分寸吧，別再挖苦他了。」

「對了，你說你對艾略特哥哥的事情不是很清楚是吧？」

「唔、唔，有禮貌是好事。你放心，我不會把你趕出去的。」

我沒有那個閒工夫仔細仰望公會外觀。

一位貌似劍客的女人指著達立，笑嘻嘻地看著我。說到他哥哥的事，我不久前才從達立本人口中聽說過。

「是的，我很期待。」

如果達立提到的這個伯羅，就是把藥典交給我的人，那我想和他見面的這個魯莽願望，說不定就可以達成了。一想到這裏，我便下意識地擠到達立身邊。

但只要想起她揮舞著那把大劍的身影，的確會覺得她和普通人不同。鬼人族裏的每個人都那麼驍勇善戰嗎？

我們走進這個房間之後，過了約莫五分鐘，有位身穿黑色披風的老人走了進來。

「是這裏喔！快跟上來。」

仔細一看，車上有好幾個人都坐在毛毯上，我用和他們同樣的坐姿，在達立的身旁坐了下來，亞述則是在我對面坐下。就這樣，達立向搭乘同一輛馬車的所有人敘述了我的身分，我也簡單地自我介紹一番之後，緊接著所有乘客就開始自我介紹了起來。後來大家愈聊愈離題，車廂裏成了很熱鬧的空間。

那裏就是王都了嗎？高聳得從遠處就可以望見的城牆，像是包圍住整個城市似地畫出了圓形，因爲太過壯觀，看起來感覺幾乎就只是道聳立的牆壁。看到它後，我稍微有了一點精神。艾絲小姐喃喃地嘀咕了一句：「王都聖翠普。」

接著輪到我了。

「伯羅先生怎麼了？」

我的目光悄悄遊移了一下。剛纔的那個女人沒有任何反應，或許是已經睡著了吧？中年男士則是很自然地把眼神從我身上別開，而亞述更是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其他人也各做各的事或相談甚歡。於是，達立就這麼開始娓娓道來。

「是、是……」

「雖然我還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不過還是要先謝謝你。」

「欸？」

因爲還能感覺到馬車的搖晃，我以爲自己只是閉目養神，但其實好像是睡著了。

「哎呀，我明白你有興趣，但那個人現在行蹤不明，據說和我哥哥也已經很久沒見面了。就我看來，感覺他就是個滿街都是、很普通的男人啊！」

「不是，但我就是想知道。」

陸續入座之後，大家都顯得很開心，但聲音卻都壓得出奇地低。我也學他們壓低了音量，小聲問艾絲小姐：

「啊，達立。」

種族名稱裏既然有個「鬼」字，那她的頭上是不是有長角呢？倒也沒有。她的眼睛既未往上吊，皮膚亦非大紅色的。換句話說，至少就我看來，她只是個普通的人類。

「她叫小楓，雖然沒有加入征討隊，但是功不可沒，你可不能把她趕出去喔！」

乍看之下，這裏大概有瑞克佛尼亞公會的三倍大，而且似乎有五層樓高。

「你是說艾略特先生的事嗎？」

要是我能問到的線索只有這樣的話，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又重新坐好，嘆了口氣——說不定有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別人，或者該說，是別人的可能性還更高一點吧。

「啊，嗯。」

艾絲小姐在途中的村落里弄丟了自己的肥皂。打從我把洗髮香皂借給她那一刻起，她似乎就變得對我很有好感，還常常來找我聊天。聊天時，我不經意地提到自己搭馬車會暈車這個話題之後，艾絲小姐就讓我搭上她這輛坐起來最舒適的馬車了。

「你、你怎麼突然產生這麼大的反應？你很崇拜伯羅啊？」

他的眼裏頓時閃現了光芒。我總覺得好像撥弄了一條不能撥弄的琴絃。

坐在女人隔壁的一位中年男士，開口阻止她再繼續把挖苦當樂趣。

「沒關係啦！以後的事你就慢慢考慮吧！」

我不禁打斷了達立的話。他很不解似地歪著頭說：

我很苦惱地看了艾絲一眼，她說只要把自己做的事情原原本本講出來就行了。

「呃……我丟了雷晶石，可是……」

我已經照實講出了自己做過的事，但會長並沒有聽懂。艾絲小姐苦笑了一下。

「亞述，你都清楚地看到了，對吧？能不能代她說明一下？」

「好的。」

看樣子我的說明差勁透頂，真是丟臉到想讓人挖個洞鑽進去的程度。

亞述很扼要地說明了龍闖進城裏的時候，我是如何保護了小女孩，同時還施放了一發雷擊，而這一發雷擊又是如何立下了大功。

「既然能夠嚇阻得了那條氣急敗壞的龍，那她的雷擊威力有多大，應該不難想像纔對。」

「嗯，的確。那我想四千、不，五千坦米爾是滿合理的金額，如何？」

這個問題似乎是對艾絲小姐提的。

「五千啊？可以給個六千坦米爾吧？小楓只是個普通人，但她卻很拚命啊？」

「那就給六千坦米爾吧。你的任性真是一點都沒改啊！」

會長一副覺得很麻煩的模樣，但又很輕易地調高了獎金。雖然他嘴上說艾絲小姐任性，但這大概是由於她過去立下了汗馬功勞，才能被容許些許的任性吧。

「啊，還有，能不能給小楓一個家？這跟六千坦米爾當然不能混爲一談囉！」

「等、等、等一等，艾絲小姐!? 」

光是幫我談妥六千坦米爾的獎金，我就夠高興了，怎麼可能奢望再多拿些什麼？但艾絲小姐卻只是笑嘻嘻的，什麼都沒對我說。

「這真的沒辦法啦，艾絲。如果想得到一間房子的話，那六千坦米爾的獎金就沒有了。」

「是喔？那就沒辦法了。」

她說了句「對不起喔」向我道歉，但這對我而言根本沒什麼，我甚至希望她不要再說這些傻話了。

儘管當時我的確覺得有生命危險，但光是扔這麼一顆晶石就能夠拿到六千坦米爾的話，其他我真的是什麼都不需要了。

玄關有兩位女僕待命，我和艾絲小姐通過時，她們就很俐落地開門，簡直就像是自動門。還不只如此，屋裏也有四位女僕，其中兩位把我和艾絲小姐的行李拿到某個地方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喫完這些東西之後，我們就趕緊出門去吧！」

我又把目光轉向窗外，就我好奇的事物不斷髮問。

「不問問看怎麼知道呢？走一趟吧？」

發出無奈聲音的那名男子，推開那扇已經功成身退的門現身，但看到艾絲小姐的笑容之後，又瞬間板起了臉。

他留著一頭及腰的黑長髮，大大的眼睛裏有著紫色的瞳孔。從外型上看來，是個分不出性別的年輕人，但這麼低沉的嗓音，應該是個男人沒錯吧？

艾絲小姐敲了敲眼前的木門，但完全不見有人出來應門的跡象，大門也深鎖著。

「真的？」

就這樣來到了艾絲小姐家。我很驚訝，因爲艾絲小姐的家是棟豪宅。

「早安，牀鋪太舒服了，我睡得很熟。」

「啊，這樣啊。」

「啊啊啊啊啊！你在做什麼呀！」

「我以爲這扇門是用推的。」

「沒錯。」

「不了，就算把我所有的財產加起來，也不會有我買得起的房子。」

「最便宜的啊？如果只看價錢的話，一棟等同廢棄的老屋，也要賣兩千坦米爾啊！」

「對不起喔，我本來沒有打算說這麼久的。」

「你放心，我已經交代她們把行李先拿到你的房間去放了。」

「沒有啦，還談不上什麼預算，我只是想將來有一天要買……」

我一說完，艾絲小姐就笑著把她那淺紅色的頭髮塞到了耳後。原來特徵就在她的耳朵上。

「幸會，我是楓。」

就像我在日本沒看過幾十萬日圓就可以買得起的房子一樣，以目前感受到的物價水平看來，這筆六千坦米爾的獎金，應該還買不起房子吧？

艾絲小姐把她剛纔一直拿在手上的門把悄悄丟在地上。

「這個嘛……雖然說統稱爲獸人，但常見的有貓族、犬族，還有羊族。」

「哇！獸人是什麼樣的族羣啊？」

屋裏傳來一位中年男子的聲音，艾絲小姐冷冷地笑了。

據說獎金是在明天撥發，因此我今天就決定先請艾絲小姐收留我一晚。

之後，我喫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洗了個澡，便在蓬鬆柔軟的牀上就寢，沉沉地睡著了。

「是呀，而且不知道要多少錢纔買得到。」

「對了，你昨天提過的那個朋友，從這裏去找他的話大概有多遠？」

「不，真的不用了，你的好意我很感激，我心領了。」

馬車出發之後，我依舊望著窗外觀察，發現這裏也有著形形色色的人種。

「啊？可是……」

我驚訝不已，猜想她該不會是豪門的千金大小姐吧？沒想到她說這是自己賺錢買的。

要說有什麼需要的東西，我最先想到的是衣服。我一直輪流穿著在瑞克佛尼亞買的兩套衣服和水手服，一看就知道它們都破破爛爛的了。可是艾絲小姐已經讓我搭了她的馬車，又幫我打點了好多事，甚至讓我住在她家裏，再這樣下去，實在對她太抱歉了。

「不會，聽你說明這麼多事，對我很有幫助。」

但艾絲小姐笑嘻嘻地對我說：

「這樣啊？小楓是嗎？我是李克，請多指教。」

「好的。」

「有些人的確就像這樣，從外觀上不太容易辨認出來，不過你很快就會適應了。瑞克佛尼亞應該也有獸人吧？」

我再度坐上了馬車，從窗戶往外看。

她似乎感到很遺憾的樣子，卻也只能無奈地接受。

「早，小楓！」

「哦，你是說巨人族啊？接下來你還可以看得到獸人和矮人族等等很多人種呢！」

我看見窗外有個青年，身高可能將近三公尺。

我猛然抬頭，發現窗外已是夕陽西斜，屋裏也變暗了。

「我有個朋友在賣房子，明天要不要去找他問問看？」

「還有，要是你有什麼其他需要的東西，就由我來買給你。」

「有是有，但沒有我認識的，而且他們的人數也不是那麼多。」

我心想，她都已經把上了鎖的門給弄壞了，哪還分什麼拉門或推門的。不過，那個被她叫做李克的男人，卻拚命地點頭表示認同。

艾絲小姐一手抓住那個上了門鎖、照理來說應該是打不開的門把。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他很爽朗地跟我打招呼，態度和在跟艾絲小姐說話時截然不同。

「那個……我這樣說或許有點冒犯，但我真的不曉得艾絲小姐哪裏有鬼人族的特徵……」

「欸!? 那那那個……爲什麼要把門……」

這個男人乾笑了一聲，朝我看了過來。

「什麼事？」

話一說出口，我就想到自己不知還要在艾絲小姐家寄居多久，整個人都提不起勁來。

話都還沒說完，李克先生的整張臉就被艾絲小姐一把揪住。

「這個嘛……我是鬼人族，但外表看來很像人類吧？不過我爸爸就有著一副典型鬼人族模樣。所以的確有些人從外觀很難辨認其種族，實際上或許也真的可能有人假扮成其他種族。」

「好像是喔……」

「你大概有多少預算？」

「最便宜的房子大概要多少錢啊？」

「艾絲小姐，那裏有個人長得好魁梧喔！」

「他不在家嗎？」

「哎呀，天都已經黑了呢！」

「這果然是一道推門，對吧，李克？」

她的耳朵的確稍微有點尖，程度雖然不及精靈族的亞述，但確實和我的耳朵不太一樣。

總之就是有很多打扮像蜥蜴的人。

「這個嘛……坐馬車的話約十分鐘左右吧？但願他在家。」

不久之後，我和艾絲小姐已經站在一戶普通的民宅前了。這戶民宅不大不小，沒有特色，相較於周圍其他的民宅，還真的只能用普通來形容。

我看了看車窗外，的確是有不少這樣的人種，不過他們的外型各不相同。就以同樣是貓族的人而言，有人長得看起來像只貓，也有人長相很接近人類。只要戴個帽子，把尾巴和其他特徵隱藏起來的話，要假扮成其他種族似乎也不無可能吧？

她一邊閒話家常，一邊說明王都裏的地區名稱、哪裏的店家比較多、哪裏治安相對比較差最好別去等等的資訊。

「在你這麼舟車勞頓之後提這個實在很抱歉，先到我房間來聊一下吧？」

「因爲你讓我用了好多洗髮用的肥皂，這是回報呀！」

早餐有沙拉、麪包和果醬，我學艾絲小姐在麪包上塗黃色的果醬喫。

「她叫小楓，她說她想買房子。」

我把望著窗外的目光轉向了艾絲小姐，問了這個問題。其實我在瑞克佛尼亞也曾看到過獸人，但我從沒跟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說過話，唯一例外的，就只有外型長得像蜥蜴的人而已。

我買房子的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接著她說我既然要在王都住下來，便拿出了地圖，向我說明了很多生活須知。

其實我應該說自己沒有那麼多錢可以買房子纔對，但艾絲卻從旁插嘴說：

「來吧，小楓。」

不過聽了她的獎金金額之後，就能瞭解依她的能力，買這間房子大概不是難事吧。

「你到底要弄壞我幾扇門……」

隔天早上，女僕叫醒了我，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在擺著早餐的餐桌旁坐了下來。

「欸、不、那個……對對，它是一扇推門，竟然連我都不知道呢！哈哈哈哈……」

我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的味道，總之就是很好喫，甜中帶酸，既非蘋果也不是橘子。就在大口大口享用著餐點的過程中，我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了一個小小的疑問——艾絲小姐提到的那個朋友，他住在哪裏啊？

「我要跟你聊的，是你買房子的事。」

我對她要跟我聊什麼話題感到疑惑，但還是來到了艾絲小姐位於二樓的房間。鋪著一整片藏青色地毯、大小約十坪左右的寬敞空間裏，正中間擺放著桌子和沙發，我們兩個人面對面坐了下來。

就在她說完的那一刻，門把被往內側推了進去。

我只約略看了一下，不過王都似乎是個愈往中央處愈高聳的地形，上面蓋了各種建築。

「怎麼好意思讓你爲我做這麼多。」

「呃……這個女孩是？」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還沒有特別想到「他是不是個經常不在家的人」這一點。

我問了艾絲小姐這個問題之後，她用手抵著下巴沉思了起來。

「買房子啊？感覺很不切實際……」

看樣子我是最後一個論功行賞的，接著大家簡單地道謝致意過後，就走出了那個房間。

我感受到一股不由分說的魄力，因此點了點頭。

「好的。」

下了馬車之後，我第一句話就先嘀咕了一聲「好大」。

「特徵嘛，應該是我的耳朵稍微有一點尖吧？」

艾絲小姐穿上了簡潔的紅色洋裝，和昨天之前的她截然不同。

我原本還有點忐忑，聽她這麼一說就放心了。更何況這裏是艾絲小姐的家，所以行李不會不知去向。

「是誰叫你介紹廢棄老屋的啊？我是說便宜的房子對吧？」

被揪著臉還要頻頻道歉的李克先生，模樣看來實在很悽慘，連我都快爲他掉眼淚了。

「如果是一般可住的便宜房子，大概要三萬五千坦米爾吧。要去看看嗎？」

「我們就去看看吧，小楓！」

「……好。」

李克先生的臉上殘留著清晰可見的指印。都害他被修理成這樣了，「我的預算不夠，買不起」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於是我們又搭上來時的那輛馬車，在李克的帶領下，馬車約莫行駛了十分鐘才停下來。我從車內稍微瞥見一棟小巧可愛、像極了＊合掌建築的房子。但不下去看看也不知究竟，所以我們三個人就從車上下來。0;編注：日本一種特殊的民宅形式，呈人字型的屋頂如同雙手合十一般，故名之。1;

「哇！這裏也太誇張了吧？」

這棟空屋的四周沒有任何堪稱爲鄰居的民宅，而且樹木雜草叢生，連要接近它都得花費一番工夫。雜草有的長得和我一般高，有的已經長到成叢成束，很可能會絆住我的腳步。此外還有樹，只不過長得不高就是了。看了這片土地，艾絲小姐的表情非常不悅。

「能進去房子裏面看看嗎？」

「哦，要看啊？」

「是的。」

李克先生一邊踩倒雜草一邊往空屋推進，我和艾絲小姐則是跟著他的腳步。

李克先生一打開門之後，或許是因爲空氣吹入的緣故，屋裏立刻塵土飛揚，但我們仍不以爲意地踩了進去。

我環顧屋內四周，進門處是客廳，玄關旁有座樓梯，客廳最裏面還有扇門，對面右手邊的牆上也有一道門，左邊還有一個暖爐。客廳大概比五坪稍大一點吧？但比艾絲的房間來得小。這樣的格局好像在哪部溫馨電影裏曾經看到過，我不禁笑了出來。

「請問……可以再看一下里面嗎？」

「隨你怎麼看都行。」

取得李克的同意之後，我沿路揚起了一陣塵埃，跑到最裏面的那扇門邊。輕輕地推開門一看，是個只有一扇大窗，還算寬敞的房間。原本應該可以爲室內迎來充足光線的窗前，不巧矗立著一棵樹，遮蔽了光線。

接著，我又看了看隔壁的房間。一進去先是一個半坪大小的空間，還有一扇黑得發亮的門。我戰戰兢兢地打開門之後，發現有一個浴缸。

「是浴室！」

一定是他們看到我在不知不覺間樂得到處蹦蹦跳跳的，在取笑我吧？的確就像艾絲所說的，我很喜歡這棟房子。我轉身面對李克先生說：

接著，她拿給我看的，是一件純白的洋裝。

「是，我一心只想著買東西，都沒注意到該喫飯了呢！」

「去哪裏都行嗎？」

「這棟房子裏沒有廚房，廁所在外面，水井也有點髒。這些你都能接受嗎？」

「呃……還需要什麼呢……」

「沒錯，謝謝你！」

李克先生豎起了食指。

艾絲小姐向前逼近，李克先生往後退了一步。

它的裙襬有好幾層，肩帶很細，我直覺地認爲它很好看，價格也不算太貴。

「那我降到三萬兩千嘛！」

「你看得很開心嘛！喜歡嗎？」

「當然囉！你想想，你需要打掃用具、傢俱，也還得準備日用品吧？」

我不敢看那個哭喪著臉的李克先生。

「差不多該去喫午飯了吧！」

「小楓，這件也很好呀！怎麼樣？」

他們兩個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呢？我有點好奇。不過，就在我到公會領取了六千坦米爾的獎金之後，我又被艾絲小姐帶到了服飾店，根本沒有餘力去多想那件事。

但她挑的衣服不是有很多荷葉邊，就是長到在地上拖的禮服，讓我完全沒有想穿的念頭。

「不、您這樣說我也……」

「這件好看呢，很漂亮。」

我回到樓下，發現艾絲小姐和李克先生都笑嘻嘻的。我不明就裏地歪了一下頭，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這種雜草叢生的地方，水井也是髒的，屋子裏看起來也不像有定期清掃的樣子。這樣還敢賣到三萬五千坦米爾啊？」

正當我盯著買好的東西，心裏盤算著的時候，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我急忙按住肚子，但這個舉動並沒有任何意義，因爲身旁的艾絲小姐已經笑了出來。

「這棟房子可以分期付款嗎？」

「嗯？」

「……」

李克先生張開了顫抖的雙脣。

「我覺得那件荷葉邊多了一點……」

多虧艾絲小姐用近乎脅迫的方式幫我交涉，讓我這棟房子的分期付款可以不必定期繳納，只要等手頭比較寬裕的時候再付錢就行了。

「啊！你看這件怎麼樣？」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不過艾絲小姐卻有不同的看法。

把衣服拿去結帳之後，艾絲小姐問我接下來想去什麼地方。

我帶著亢奮的心情走上樓梯，來到了二樓。二樓是一個運用合掌式屋檐所創造出來的空間，裏面沒有隔間，有好幾扇窗前都堆滿了落葉。

在那屋子清理乾淨前，我還沒有打算擺入傢俱，但我想先看看有些什麼樣的東西可買。

「那就買這件吧！」

我已經挑了幾件好穿搭的衣服買下，但艾絲小姐覺得這些和我現在穿的沒什麼兩樣，所以從剛纔就一直主動在幫我挑選衣服。

「哦，嗯。」

首先，我們來到了一家商品琳琅滿目的店，以我的角度看來就是間超市。我在這裏買了水桶、掃把、畚萁之類的東西，還得買割草用的鐮刀、鏟子等等，這麼多東西要買，讓我很心慌。光是要買齊所有必需品，想必就會花掉我不少錢吧？

我不由自主地喊了出來。沖洗區和浴缸都大到可以把腳伸直。

「小楓得一個人整理這個荒蕪至極的院子和屋子呢！你不覺得很可憐嗎？」

「嗯？哦，怎麼了嗎？」

「當然，只不過你要注意喔！」

「請、請問……」

「是嗎？明明就很可愛呀。」

「我說李克，你說這裏要賣三萬五千坦米爾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