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撿尾刀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 丸山くがね · 7.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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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國軍事機關的最高負責人大元帥,有着兩名方面軍司令官作爲左右手──分別是元帥瓦雷利安•艾尹•歐比涅與葛艾爾•拉扎勒斯•巴格里。在這次教國與森林精靈的戰爭當中,由左右手之一的瓦雷利安負責指揮軍隊。
在與森林精靈王都相去咫尺的地點設有一個營帳作爲綜合作戰指揮部,瓦雷利安與其餘六名作戰參謀就在裏面。相較於瓦雷利安已年過五十,參謀們全都還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儘管年齡不見得能作爲實力強弱的指標,但如果是需要知識或經驗等能力的身分地位,年齡就足以構成一項指標。就這個道理而論,這些參謀可以說實在太年輕了。
這些年輕人的眼睛底下都有黑眼圈,眉頭緊皺。顯然是一副被長期疲勞弄到身心交瘁的神態。
瓦雷利安快速瀏覽與他們的疲勞稍有關聯的資料。
資料是昨晚──現在是一大清早,所以是幾小時前的狀況──森林精靈進行夜襲造成的損害報告書。
「──人數真多。」
雖說是意料中的事,但他心中依舊只有這個感想。
話雖如此,教國由於信仰系魔法吟唱者的人數遠多於其他國家,傷兵只要一息尚存並能夠立刻救回的話,即使是重傷也能治好。多虧於此,死傷人數從細項來看,死亡人數相當少。佔了大半的傷患現在應該也都治好了。
再講到留在陣地內的森林精靈死者,人數卻比教國還要少。
在夜襲受到迎擊的狀況下,他實在不認爲敵軍能替同袍收屍再進行撤退,因此死亡人數應該就是報告的這些了。
這樣想來,
兩軍死亡人口比率
實在糟糕得可以。
「是。可能是鄰近森林精靈王都的關係使得敵軍強者較多,造成了這麼多的死傷人數。」負責統整數字的參謀表示同意。「不過看來敵軍兵力似乎分母較小,我認爲森林精靈軍受到的損害也不容忽視。」
一位英雄勝過上千兵士,因此死了一位英雄,造成的損失相對來說也就更大。單純的死者人數並不能代表對戰力造成的打擊。
這就是作戰參謀想表達的意思。只可惜算不上什麼安慰。
「士兵們又要瞪我們了。」
「他們會有那種反應很合理。畢竟有許多戰友因此捐軀啊。」
瓦雷利安邊嘆氣邊回答另一名參謀的牢騷。
誰都寧願被人喜歡而不是討厭,況且信賴關係的有無在指揮作戰之際會造成重大影響。更何況對於像瓦雷利安這樣修得指揮官系職業的人而言,必須得到下屬的衷心服從才能夠發揮支援的力量。
「至今我們總是能迎頭痛擊森林精靈的夜襲,所以並不是防衛陣地構築得不好。只是如果對方派精銳出戰,我軍也還是得派出力量相當的戰士纔行。」
「我們唯一被允許的,就是承受人員傷亡,以硬碰硬的方式打垮森林精靈的都市──最後的防衛線。當然,上級並不希望看到死傷慘重。爲了準備將來與魔導國開戰,士兵是多多益善。不能在這裏耗損兵力。」
有一號人物,在這戰場上只有瓦雷利安知道那人。他們現在就是在等那人到來。
這麼說是因爲只要能讓敵方強者忙着防衛敵軍據點,就能大幅降低大本營被攻陷的危險。
最高執行機關不准許火滅聖典參戰,背後有幾個原因。
所有事情的出發點,都是與魔導國開戰的可能性。
也許至今受到英雄所保護的教國軍方是略嫌天真,但誰也不能說設法避免無益傷亡是錯的。然而這應該是不拿武器之人的想法,以殺敵建功、殺身報國爲本分的軍人可以有這種觀念嗎?
「……這個一樣不會獲准。理由你也猜得到吧?」
最高執行機關的說法是火滅聖典目前正在執行其他任務,但在場沒有一個人會相信這種場面話。
其一是爲了累積經驗。
不是因爲火滅聖典的副領隊日前死於森林精靈王之手。
再說最大的問題是──
上級的要求簡直是強人所難。
「是啊……沒錯……你說得對。」
參謀僵硬的聲音傳進耳裏。他是現場最年輕的一名參謀。這場戰事召集的盡是年輕參謀,不用說也知道是意識改革的一環。
「說得一點也沒錯。雖然我軍也有爲數衆多的精兵強將,但大多都是信仰系魔法吟唱者。一旦領域不同……就必須擁有遠勝敵人的強悍實力。」
(有朝一日如果與魔導國開戰,推測士兵將會死傷無數,一般民衆也會遭受波及。所以纔要趁現在讓他們接觸死亡……最高執行機關的想法也真夠狠……)
如果是正面迎戰,會是信仰系魔法吟唱者佔優勢,但講到夜間襲擊就是遊擊兵獨佔鰲頭了。結果就顯示在這次的傷亡人數上。
沒有聖典仍然必須戰鬥的時刻也遲早會到來。
所以,考慮到物盡其用的需求,任何資源都不能浪費。
(──重點在於意識改革。)
瓦雷利安想起上級的命令,把不悅的表情留在心裏。
透過與森林精靈這種善於森林戰役的存在交戰,衆多士兵將會學到如何在這座森林作戰。視情況而定還有可能點燃他們對遊擊兵等職業的學習熱忱。而人命的傷亡可以形成很重要的契機。同袍死傷越慘重,勢必越能夠加強軍隊的危機意識。
然而最高執行機關派那人去對付森林精靈王,似乎有着超越軍事學考量的異常堅持。
而且這個預測很可能成真。
「你說得對,我聽過這種意見。也有一些人建議可以叫森林精靈們在其他地點重新建造一座都市。然而考慮到時間所剩不多,這個方法不可行。」
過慣了都市生活的人類要在這種森林環境度日比想像中更困難。不同於至今的安全生活,他們必須對周遭的一切保持戒備。
爲什麼不能借助火滅聖典的力量?
的確,森林精靈們眼看戰局惡化是有可能開始避難或逃亡,爲了預防這種狀況,高層指示他們將大本營置於反應迅速的前線好將森林精靈一網打盡,並不是不能理解。要求他們充當誘餌引出敵軍精銳部隊,或是至今幾乎不曾現身的森林精靈王,他們也可以點頭領命。前提是如果沒有「不會派出火滅聖典作爲援軍」這項條件。
教國軍在鄰近森林精靈王都、堪稱最前線的地點設置大本營。儘管如此可以讓軍情的傳達極其快捷,對敵軍的動作立刻做出反應算得上一個強項,但假設森林精靈的強者化爲死士兇猛進擊,也有可能導致大本營措手不及地被攻陷。而由於目前被逼入絕境的森林精靈很有可能採用這種戰術,眼下這種狀況必須儘早正式發動攻勢是無庸置疑之事。
如果以後還有機會累積同樣的經驗還另當別論,但恐怕不會有,況且常常有這種機會也讓人困擾。
這是因爲──
「我國今後註定將與那個邪惡的魔導國勢不兩立。屆時假如這座都市完好無缺地在我們手中,就能採取讓民衆到這裏避難的戰略……我是說也許。正因爲如此,我們一路行軍到這裏都沒有砍樹。所以我們不能大幅破壞這座都市,這樣你瞭解吧?」
「我能夠痛切體會你的心情。」包括自己在內,所有參謀也都有同感。「但我還是無法請高層停手。你必須放眼未來,而不是隻注意現在。」
這次死於森林精靈襲擊的人都是白白送命。因爲這絕非無可避免的死亡。
「果然是這樣,所以最高執行機關早就把與魔導國開戰當作前提了……森林精靈的都市是用他們的魔法建造的,就算都市有部分區域被大火燒燬,竊以爲只要用森林精靈俘虜的魔法就能修復。這樣也不行嗎?」
森林精靈王身懷強大力量,是連準英雄都能瞬間殲滅的特級戰力。而教國握有一張能屠戮此人的底牌。
「當然我們都預估過這些傷亡,但死者人數已經接近極限。在這種狀況下要一口氣攻陷敵國的城郭城市將會極其困難。特別是既然我們沒能殺盡參加過夜襲的森林精靈,敵軍的抵抗勢必會變得更加激烈。我無法同意繼續讓更多士兵送命。能否請閣下設法向最高執行機關征詢,請他們變更作戰計劃?」
瓦雷利安壓抑住想嘆氣的衝動。他明白參謀們的心情,因爲這是高級軍官的必經之路。
離開黑暗精靈村後過了一星期。這是安茲遠望教國攻打森林精靈王都的狀況,所抱持的第一個感想。
瓦雷利安低頭請求後,所有人都出聲表示明白了。
高層的真正想法不明。
「……閣下,最重要的是死裏逃生之人能夠獲得力量,對吧?」
「……………………」
「──閣下。您提到防禦陣地,但是繼續在這裏花時間作戰,真的有意義嗎?」
另外,聽說這點已經經過實驗證實,那就是森林精靈們的那種樹即使用上魔法,要從頭培育起還是很花時間。儘管不知道何時會跟魔導國開戰,試算結果顯示要從頭打造能讓大量民衆避難的都市並不容易。
而就在這時,傳令兵進來打斷了會議。表情緊張的傳令兵直接走到瓦雷利安身邊,湊到他耳邊報告:「閣下,本國的增援抵達了。」瓦雷利安簡短回答:「是嗎。」立刻起身離席,對靜觀事態發展的參謀們說:
屆時假如過度珍惜人命而畏縮不前,不肯開啓戰端,將會是致命的問題。
然後──還有一件事。
如果目的是累積經驗,在安全的地點進行演習就是了。比方說也可以讓火滅聖典代替森林精靈扮演敵人的角色。最高執行機關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既然如此,高層爲什麼要這樣命令他們──甚至不惜實際造成軍方傷亡?
森林精靈等於是替代了森林裏襲擊人類的魔獸。
人命──以這個場合來說就是國內民衆──價值非凡。
漫長的戰事即將結束。戰局終於迎來最終階段。
他們無法發自內心表示同意也無可厚非。瓦雷利安明白他們的心情,而且在他們當中最年長的瓦雷利安,也絕不能用區區「年輕」二字解釋他們的心情。
就連瓦雷利安都覺得這些要求自相矛盾。但是,他也能理解最高執行機關的苦衷。
他們恐怕沒有一個人睡得好覺。麾下士兵的痛苦哀號恐怕一直縈繞耳畔。
但瓦雷利安選擇等待。
說得明白點,他們的想法纔是對的。
他會這麼想是因爲木牆對頭頂沒有防護,無法抵擋曲射等藉由特殊技能發動的攻擊。雖說特殊技能攻擊的種類不多,某種程度的犧牲或許在容許範圍內,但還是──
瓦雷利安要他繼續說下去。
瓦雷利安同意衆人當中指揮官系職業等級僅次於他的參謀所言。
「我瞭解大家都很辛苦,但爲了儘量讓更多人能重返教國的土地,請大家竭智盡力。」
教國的舊觀念是一位英雄勝過上千士兵。但如今他們覺得這樣尚嫌不足,開始致力於強化單一士兵的實力。這正是這場嚴酷戰事的起因。
的確有人提過讓森林精靈俘虜充當苦力。只要使用迷惑等魔法,要強迫他們提供幫助並不難。但是精神控制系魔法如果在短時間內多次使用,會讓對象有一段期間變得容易抵抗這種魔法。
留在這裏慢吞吞地戰鬥是有理由的。
教國用木頭做出像是壁壘的東西,推着它進軍。安茲知道這是爲了防備森林精靈百發百中的箭術,但總覺得大半是在浪費力氣。
會這樣問很合理。
等待這場遠征的最後一張底牌到來。
他們此時此刻,正在接觸必須經驗的痛楚。痛苦帶來的後果就寫在他們的臉上。
誰都沒有反駁。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心服口服。
瓦雷利安對另一名參謀的發言表示同意。
所以纔要打這一場仗。
瓦雷利安知道真正的答案,至於作戰參謀們則是年輕但非常優秀,把最高執行機關的想法摸得一清二楚。
其實他也知道辦不到。即使如此,大概是擺在眼前的陣亡者人數讓心靈承受不住了吧。
假如想作爲士兵捍衛民衆性命,獵人或遊擊兵之類的技術將會不可或缺。
瓦雷利安對他們產生了些微悲憐。
這不是要他們輕視士兵的性命。意思是這個道理──瓦雷利安等軍方高層人員必須承受着切膚之痛去領會。
沒有犧牲就沒有勝利的時刻遲早會到來。
然而最高執行機關卻指示他們在這裏拖住敵軍慢慢纏鬥。當然他們這麼說,也有料到森林精靈會進行夜襲。
「……爲什麼採用那種戰術?教國都不在乎自己國內士兵的傷亡嗎?」
可能是從遇襲之際就開始想辦法了,參謀們立刻提出多項建議。
最年輕的參謀默默低下頭去,再次抬頭時用求助般的眼神注視着瓦雷利安。
「──教國應該養了很多信仰系魔法吟唱者纔對,用廣範圍魔法什麼的轟炸一通不就得了嗎?目前是森林精靈們佔據了有利位置,教國怎麼不召喚天使從上方攻擊,以防他們居高臨下?不,更聰明的方法應該是直接把他們居住的樹木燒掉。既然周圍有這麼多樹,做些攻城武器從遠處拋出火彈什麼的不就成了?」
「……至少,至少在攻打那些森林精靈的王都時,請准許我們發動大規模攻擊。爲了破壞敵軍的迎擊線──外圍的防護,請上級提供高火力的魔法支援。別說彈射器等攻城武器了,現在連火箭都不準射,會造成更多人員死亡。」
這個作法以戰略角度而論很正確。強者抗強者,英雄抗英雄。而超越英雄領域之人,就該──
「我們該做的是進一步鞏固防禦陣地,以避免昨晚的狀況再度發生。各位可有什麼好點子?」
「諸位,不用再守衛大本營了。立刻將負責防衛的士兵投入前線,準備發動大型攻勢。」
要不是方針轉換得太急劇,本來經驗的過程可以更和緩。這樣參謀們也不用把自己弄得這樣心神疲勞了。
這或許是教國的一個缺點。
只是,那也沒必要實際造成人員傷亡。
但恐怕是情勢已經變得容不得他們慢慢來。每個士兵的精良程度不用說,對指揮官要求的資質水準也在急遽升高。士兵必須操練武藝,軍官則需要具備能夠冷血地命令他們送死的堅定決心。
因爲這些原因,高層纔會拒絕讓有能力將森林精靈一網打盡的六色聖典──特別是火滅聖典提供支援。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青年才俊。既然如此,只要想想教國的現況應該就能推測出答案了。多費脣舌講這種事也許會讓他們嫌囉嗦,但可能還是需要叮嚀一下。
●
這種觀念沒有哪裏不對。正好相反,這是很正確的觀念。拿草菅人命與重視人命的國家相比,誰都會想成爲後者的國民。
他明白上級的考量,但絕不可能真心覺得服氣。
「閣下,屬下有個建議。」
這些建議有些瓦雷利安也想過,有些他沒想到。假如能把這些建議全數採納,想必能讓陣地變得更加堅不可破。問題是想導入這所有建議需要花費大量勞力、資源與時間。實際上必須安排一個有效率的順序,進行取捨。
「高層下達的指令書你……」瓦雷利安環顧其他成員。「你們應該也都看過了,我們必須在這裏繼續作戰一段時日。我有說錯嗎?」
聽說粗壯的活樹並不容易起火,但小樹枝或樹葉等一定很好燒。再說焚燒樹木的煙塵也能讓森林精靈呼吸困難,並遮擋射擊線。但教國進軍時完全不採取這類手段,看在安茲的眼裏顯得頗爲弔詭。
(再說他們爲何不派強者加入戰局?有了像是夫路達或葛傑夫等高等級的人物,就能夠施展更大型的魔法或展開大規模攻勢等,也可以一馬當先改變戰況。沒道理在這種戰況下有所保留吧?)
「唔──我個人是無法理解這種作法,你們倆看到教國的舉動,有沒有注意到或是看穿了哪些部分?」
他問問一起看着這一幕的雙胞胎。停頓了一下後,馬雷回答:
「啊,呃,應該是什麼都沒在想吧……?」
「不不,那也太離譜了。既然是一支軍隊,現場應該有許多司令官或參謀等軍官。我不覺得他們會全都沒有軍事頭腦,他們那樣做必定有着某種特殊理由。」
但是安茲想不到答案──那個理由。雖然也有可能是無能指揮官出於政治因素掌握了所有權限,輕視參謀的意見獨斷專行,但是看他們邊砍樹邊進軍的腳踏實地作風,又覺得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嗯──還有不只是這裏,他們也從其他方向攻打王都,但那邊也是類似這樣……」
教國目前已組成了半圓形的森林精靈王都包圍網,在位於王都背後的湖泊對岸部署了幾個部隊。
「而且似乎也沒有讓森林精靈俘虜擋在最前面……會不會是把可以犧牲的士兵先派出來……請問教國有類似奴隸制度的法規嗎?」
「沒有,他們只會將森林精靈當成奴隸賣掉,但沒聽說過有人類的奴隸兵。他們的政治體制我已有了大概的瞭解,但的確不能說情報十分充足。不過嘛,即使如此……嗯,我想應該沒有吧。」
「……那、那會不會,其實是,召、召喚出來的士兵?」
「被箭射倒的士兵身體還在,所以應該也不是……」
安茲看到其他士兵慌忙將倒下的士兵拖到後方──抬進教國的陣地,因此應該不是不在乎士兵生死的進軍方式。
爲什麼能用的手段都不用,白白浪費人命?
安茲絞盡腦汁,說出一個他覺得有可能的答案。
「我只是說有可能,但他們會不會是已經發現我們在這裏,纔會使出那種作戰方式?」
「咦?」
「怎、怎麼會……」
「不,立刻就認定是我們可能操之過急了,但他們會不會是爲了讓敵對國家或組織誤以爲他們沒有軍事頭腦,或是想隱瞞強者的存在等,纔會以那種方式作爲欺敵作戰的一環?」
「嗯,妳說得對。的確憑亞烏菈的追蹤能力……不,對手也說不定具有森林行者等能力。最好的方法還是趁道具被帶走之前搶到手……唔──考慮到還得找出道具的位置,或許該早一點行動。」
安茲將視線從王城轉向馬雷。
(……唔──想到那兩人也許正爲了締結同盟等準備各種事宜,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做出讓教國識破真面目的舉動。不然就是把目擊者殺了滅口。)
特別是馬雷。
安茲實在很想講「爲什麼是這種鎧甲啦──」想到受不了。
也就是說馬雷此時穿着的露肚臍鎧甲純粹是換裝用道具,說穿了只是佔據衣櫃空間。但泡泡茶壺準備的是最起碼能戰鬥的裝備,不是一般人會有的想法。所以就這點來說,應該讚揚一下泡泡茶壺的用心。讚揚她明明只是穿好看的,卻讓裝備具有一點性能。
他們想散佈虛假情報的對手不見得是魔導國。也許只是安茲等人不知道,其實教國另有敵國,這麼做是爲了對那個敵國傳播假情報。
防禦型職業的正確裝備,應該是像雅兒貝德那種嚴肅剛強的鎧甲。
一旦說是跟夏提雅水準相當的存在,亞烏菈絕對會一口否決說「辦不到」。答案是安茲要的沒錯,但思考過程不符合要求。這樣是不行的。
雙胞胎顯得不是很能接受,面面相覷之後由亞烏菈代表弟弟回答:
左思右想了半天,安茲最終得出「把目擊者全部殺掉就OK」這種懶得繼續考慮的結論,直接放棄喬裝打扮。
「啊!不是,我從來沒懷疑過雅兒貝德!」安茲急着回答,使得語氣變得有點激動。「我不是說了,只是假設有個與她同等的存在嗎?對,只是打個比方。」
這個問題會得到的答案可想而知。
「竊以爲縱然是雅兒貝德也辦不到。第一個原因,是雅兒貝德沒有鍛鍊潛入系的能力。屬下也沒聽說她裝備了具有那類效果的道具。」
(潘朵拉•亞克特的話……他能變身爲公會成員,亞烏菈他們也許會回答「可能辦得到」。那就迪米烏哥斯……嗯,那傢伙要偷走納薩力克的情報大概很容易吧。亞烏菈……或是馬雷都不適合。這樣一來……)
一個很大的理由是,外表最廣爲人知的安茲並未換掉平時的裝備。這是因爲現在兩人已經變更武裝,使得能力微幅弱化,安茲判斷如果連自己都變更武裝──弱化──實在太過危險。
而且還不只如此。
「是。」雙胞胎回話。
「呃,我向來是這麼想的:一件事情納薩力克辦得到,那麼其他人也大有可能辦得到。」
「那樣的話屬下可以去追回來。」
安茲他們同樣的手段都用過不知道幾次了。教國當然也想得到。
YGGDRASIL的鎧甲,可以說防禦力取決於使用的金屬品質、金屬分量以及電腦數據水晶這三項要素的合計值,因此,馬雷的胴體部分也不是毫無防護,最起碼有受到電腦數據水晶的保護。換個說法就是受魔法靈氣所覆蓋。
「我也認爲可以。假如真的有人跟安茲大人這麼厲害的人擁有同等力量,我認爲辦得到。」
問題是實在沒那個時間讓他調查。
安茲看了看教國的進攻方式。
安茲找了幾次機會,最後抓到一個像是女傭的森林精靈。
知道馬雷懷着這種情感──心意,身爲納薩力克的製作者之一是非常高興沒錯,但安茲現在想講的不是這個。但他又不能說:請你體察一下上司的想法──識相點好嗎?
不知道森林精靈國戒備最森嚴的王城擁有什麼樣的魔法道具,不該認定絕對會有然後貿然展開行動。搞不好根本一件也沒有。這樣一來不但白白涉險,還會無益地惡化與教國之間的關係。照理來說應該先收集情報,再付諸行動。
「那麼馬雷,我可能會看情況,讓你擔負前衛──防禦型職業的任務,這件事你辦得到吧?」
像王室之類家世顯赫的門第,有很高的機率會保有夠珍貴的魔法道具。而珍貴的魔法道具往往都具有強大力量。以這個情況而論,力量也可改稱爲戰力。
「我重複一遍剛纔的問題,假設……我是說假設,有個與雅兒貝德水準相當的存在與納薩力克爲敵好了。你們覺得那人有辦法竊取納薩力克內部的所有情報嗎?」
那麼該舉誰當例子纔好?安茲想了一想。
「呃,是我問的方式不好。呃,這麼說吧。假設夏──」
答案恐怕是「什麼都沒想」。
不過話說回來──
教國已經攻打到這裏來了,不可能會輸。換言之森林精靈國的魔法道具將會直接落入教國的手中。安茲不能坐視假想敵國增強戰力,因此這次的目的就是搶在教國之前,奪走森林精靈國的魔法道具。
他立即迷惑對方,用「傳送門」逃回亞烏菈與馬雷等候的地方。然後就像日前那樣向她問話,但遺憾的是她知道的情報大多沒什麼價值。
他們充滿自信地──馬雷更是一反常態地用明確的口氣──如此斷定,但這不是安茲要的答案。
但是,既然要潛入敵營,安茲也應該跟兩人一樣換穿不同於平時的武裝,讓雙胞胎穿上厚底鞋之類的鞋子,而且三人都戴上面具或什麼纔是聰明的作法。但是這些措施,安茲一個也沒做。
就像安茲記得泡泡茶壺雖然身負不能裝備鎧甲的種族缺點,但也會雙手持盾,並且擁有提升黏體硬度的特技等。
聽到雙胞胎回答「是」,安茲重重點頭。
唉,真是一對姐弟。安茲硬是吞下這種無奈的心情,很想替過去的同伴說點好話。事實上,馬雷原本只是NPC,不會自己變更武裝。
事實上,他們就成功開發出了安茲所不知道──回答三個問題就會死亡──的魔法等等。
恐怕在這裏打仗的一般人再怎麼全力揮劍也砍傷不了他吧。不過這種沒有防護的部位,在YGGDRASIL時代被設定爲容易發生
致命一擊
。
另外一個小理由,起因自兩人穿着的鎧甲。
「很好!那就──再稍微觀察一下情況吧。目前這種狀況無法讓我達成目的。」
無論要走哪一步,或許都該趁評議國與教國形成反魔導國聯合戰線之前使點手段。當然,連安茲這點程度的腦袋都想得到了,那兩個智者很可能早就安排在計劃之中。
「安茲大人。既然如此,不如屬下潛入教國陣地去竊取情報回來吧?」
「……再觀察一下狀況,然後就闖進王城吧。要是魔法道具被帶走就麻煩了。」
兩人的裝備都不是由安茲提供,是泡泡茶壺給他們的,因此比起平時的裝扮,水準低了一個層次。不過畢竟還是配合兩人選用的裝備品,整體來說能力下降得不多。
「不覺得。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是各位無上至尊所打造的尊貴聖地。是很特別的──一個處所,絕對不會跟其他地方一樣。」
它們儘管是備用武裝卻很堪用,是因爲雖然有幾個部位不能裝備武具,但加裝了增強鎧甲能力的電腦數據水晶。馬雷是臉部欄位受到限制,因此只要穿着這件鎧甲,就不能戴面具。
聽到馬雷這樣斷言,安茲差點說「對,我錯了」,硬是吞了回去。
「是、是的。我覺得辦不到。」
馬雷的鎧甲可以稱之爲禮服鎧甲,是一件肚臍部分沒有任何防護,暴露過頭,難以理解爲何要設計成這種造型的玩意。
安茲有點想知道他們來了沒有?如果來了又待在哪裏?但那時的他作爲納薩力克的統治者犯了錯,纔剛讓他後悔莫及。現在應當以納薩力克的利益爲唯一考量。
「回大人,可以!」
「咦?您說雅兒貝德嗎?」
(──連這個也是性別顛倒的打扮啊……)
確定教國兵已經入侵到都市內,安茲等人也稍許心急地開始行動。
「啊,唔嗯……」
安茲判斷無法問出更多情報後,毫不猶豫地對女性森林精靈發動「
死亡
」。一座即將淪陷的城堡裏不見了一個傭人,想必不會造成什麼大問題。
「當然,我們遲早得承受風險賭一把,但是不是現在就值得懷疑了。亞烏菈,還有馬雷。」
不,她一定有經過深思熟慮吧。只不過考慮的並非戰鬥性能,而是追求自己的喜好罷了。
但是,這不是安茲的目的。
因此,與其說是撿尾刀,說成趁火打劫更貼切。
馬雷與亞烏菈的穿着也都跟平時不同。鎧甲部分差異最大。這次亞烏菈變更爲弓兵式樣,馬雷則是以防衛爲主體的裝備品。
「回、回大人,我、我可以的。就像那座村莊一樣,這裏,我是說,森林精靈的王都也被算做是自然環境,所以完全沒問題。我會加油的!」
正是因爲如此,安茲從未派出諜報員潛入不時閃現玩家蹤影的教國。特別是教國曆史久遠,萬一國內真有玩家存在,日久年深的經驗會爲對手帶來優勢。
至於屍體則在剝掉衣服等能夠判別身分的物品後,使用「傳送門」棄置於遠處──發現過連甲熊的地點。這樣野生動物應該會幫忙清理,就算被人發現也就是一具毫髮無傷的神祕女屍。怎麼想都不可能追查到安茲頭上來。
「唔嗯。說得對,我也覺得辦不到。納薩力克受到各式各樣的防護措施所保護,絕非靠匹夫之力就能突破。既然如此,你們不覺得換個地點也一樣嗎?」
附帶一提,這種手段安茲在YGGDRASIL時代早就耍過幾次了。看到攻方公會佔領戰爭對手的據點,發現早就變成空城而暴跳如雷時,安茲他們還取笑了對方一頓。所以他這次也立刻就想到了這個方法。
講得明白點,根本不是防禦型職業該穿的裝備。
他做個最終確認。
「好吧……是沒錯……雅兒貝德是
防禦型
職業嘛……她的確沒有那種能力。」這要怪安茲作爲例子的人選不好。「……這方面先撇開不論,你們覺得即使運用她的智謀也辦不到嗎?」
「那、那個,您是不是……有什麼疑慮……?」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我們是強者集團。但是,你們不能以爲我們是獨一無二的最強存在。絕不可以小看對手,萬萬不能忘記收集情報。」
因此,他決定先忽略馬雷的發言。
只是,有個問題。
這樣做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不會與教國直接爲敵。當然如果事蹟敗露,教國會強烈譴責魔導國。但是東西還沒變成教國的財產,多得是藉口可以找。
安茲要的是森林精靈王城裏可能有的魔法道具。
(──不行!)
以「完全不可知化」入侵了森林精靈王城,安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個落單──沒有目擊者──的森林精靈抓來問話。
有人推測與王國進行最後一場戰事時現身的謎樣存在利克•亞迦內亞,可能與疑似待在評議國的白金龍王有所關聯。
「那、那就……?」
「不,千萬不可以這麼做。」安茲向兩人解釋他的想法。「這麼說吧……假設有個實力與我同等的存在和納薩力克爲敵,你們認爲這人能潛入納薩力克內部,偷走想要的情報嗎?」
「也是,那現在就動身吧。」
自己同樣屬於防禦型職業的泡泡茶壺究竟在想什麼,纔會給馬雷這種裝備?
(教國算是歷史悠久的國家,或許敵人很多。可是,有這種可能性嗎?但是除此之外,又想不到其他保留強者的理由……如果是這樣……他們戒備的敵人不是魔導國就是位於王國北方的評議國了?以人類爲主體的教國與異種族組成的評議國是很有可能交惡。唔──這樣一來或許也該考慮一下結盟……不,這方面的事情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應該早就想到了。話雖如此,如果把所有事情都丟給部下去做,我這上司就白當了。還是找機會不動聲色地問一下吧。)
教國加強攻勢,森林精靈王都外圍的防衛終於被攻破了。
隱約之間,笑容燦爛──雖然沒有臉──的姐姐與有苦難言的弟弟,兩人的身影彷彿閃過安茲的腦海。
他們待在這裏是爲了撿尾刀。不,正確來說跟撿尾刀有點不同。
算了,管他的。安茲想不到什麼貼切的人選,所以雖然對不起雅兒貝德,就繼續說下去吧。
就算森林精靈王室真的擁有魔法道具好了,在這場堪稱最後之戰、狗急跳牆的狀況下,他們也很有可能把道具拿出來對抗教國,而不是繼續藏在寶物庫等地方。除此之外,也說不定會把道具移到更安全的地點。
2
憑安茲一個人無法偷走納薩力克的情報。既然如此,認爲其他玩家成立的組織等也不會被安茲一個人偷走情報有哪裏不對?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星期,視黑暗精靈村與附近其他村莊商議的結果而定,那裏的村民有可能已經在某處參戰了。
所謂的撿尾刀,就是其他玩家正在打怪時,另一個玩家突然從旁出招,搶走經驗值等好處的行爲。假如把現在的狀況稱爲撿尾刀,就會變成是安茲等人出手攻擊森林精靈或教國,給予對方傷害。
不,沒有哪裏不對。
既然安茲他們都能妨礙對手的諜報行動了,對手當然也有辦法妨礙。不以這種假設作爲行動方針就太蠢了。
雖然單純只是兩者都跟白金有關,但如果真是如此,與教國結盟對抗評議國也不是步壞棋。或者是反過來與評議國聯手對抗教國,藉此調查對手的內情也行。
對於亞烏菈的提案,安茲搖了搖頭。
安茲也想過把屍體傳送到城堡上空,僞造出墜樓死亡──自殺場面,或許以狀況而論比較自然。但又想到先僞造成失蹤也許以後會有用處,纔會這麼做。
儘管處理屍體消耗了一些MP,但從安茲的恢復速度來看沒什麼大不了。沒必要留在這裏繼續觀察情況了,況且也沒那閒工夫。
在整座森林精靈王都展開的游擊戰術目前讓教國喫足了苦頭,不過從兵力差距等來想的話,淪陷只是時間的問題。到現在都沒有能夠顛覆這種戰局的強者登場,表示兩軍的強者很有可能都不在這個戰場上。
那個據聞實力高強的森林精靈王沒現身擔任守軍,也許是早就逃離此地了。
這樣一來魔法道具也有可能已經被帶走,自己是白跑一趟了。安茲一邊在心中嘟噥,一邊呼喚亞烏菈與馬雷。
「──好,走吧。」
已經知道目的地的大概位置了。只可惜沒問到可能是這個國家第一強者的國王的能力,以及他擁有什麼樣的道具。如果能抓個看起來更有地位的森林精靈來問話就好了,但沒那個時間仔細挑選目標。
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
(該如何──不對,更正確來說是誰該隱身?)
置身於這個敵區,安茲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三個人分頭行動。
而且至今都是暗中進行祕密行動,現在如果拋頭露面,之前耗費的心力就全都沒意義了。
因此,如果能夠三個人一起隱身最好。
的確,他們三人都擁有隱身手段。然而,每一種手段都有缺點。
只有亞烏菈知道發動了「完全不可知化」的安茲在哪裏。而且也只是隱約感覺得出位置。森林祭司有機會習得識破「完全不可知化」的魔法,然而除了部分魔法之外,幾乎專精於攻擊魔法的馬雷不會那種魔法。
亞烏菈如果裝備起吉利吉利披風,安茲與馬雷都找不到她。
馬雷平時披着的葉隙光披風,能夠大幅提升野外──特別是在森林裏的隱密能力,但在房屋內效果就會減半。以活樹做成的王城很遺憾地似乎屬於房屋,降低了葉隙光披風的能力。所以就連安茲都能隱約看出他的位置。但是,亞烏菈與安茲能掌握馬雷的位置,就表示敵人也很容易發現馬雷的蹤跡,這樣做沒什麼意義。
換言之,安茲隱身的話,亞烏菈可以發現他,但馬雷不行。
如果亞烏菈隱身,安茲與馬雷都找不到她。
馬雷的葉隙光披風隱密性能太低,就算用上吉利吉利披風也一樣。很可能會被第三者發現。
就結論來說,既然無法讓三人同時隱形,就應該讓其中一人躲藏起來,充當祕密武器。那麼說到誰最適合這個角色,感覺似乎是亞烏菈最適任,但是當有個萬一時,假如安茲與馬雷都無法掌握亞烏菈的位置,或許會形成障礙。一個弄不好甚至可能在移動時不知道亞烏菈在哪裏,結果撞在一塊。
安茲下了決定。
「『
高階抵抗力強化
』。」
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好奇怪的,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第六層也是這樣。況且魔力系魔法與精神系魔法,也都包含了照明系的魔法。只是這些法術完全沒有附屬效果,很難看出是哪個系統的什麼魔法。
「『
不屈
』。」
男子像是聽到了最逗趣的玩笑話般放聲大笑。亞烏菈的眉毛上揚到了嚇人的角度。她的拳頭握得非常用力,但漸漸在安茲眼前放鬆力道。
不過,還不到刺眼的地步。
(這真的糗大了……)
而這裏明明正被教國攻打,卻完全沒有那種防禦工事,甚至有種風平浪靜的氣氛。
突然間,他們聽到了這個聲音。
(沒有半點保衛國家的氣概……我看這裏的統治者已經棄守都市開溜了吧?聽說這附近就只有這一個以森林精靈爲主體的國家,但這座樹海相當廣大。很有可能這個國家的領地擴及更南方的範圍,而在那邊另有都市。)
「你們倆都演得好爛!」
「──那麼我使用『完全不可知化』。亞烏菈走前面。」
回頭一看,離一行人有十幾公尺遠的位置,出現了一名森林精靈。
「可、可是如果是那樣,應該會安排巡視人員或警衛吧?」
(真是不小心……竟然沒半個人……不,也許是連這裏的人都被派去抵抗教國的來襲了?那個傭人只說這裏禁止進入,沒提到過有衛兵站崗……)
「『
光輝翠綠體
』。」
安茲明白她的心情,但必須說這樣做有點不小心。
(王國的王城也是到了最後階段幾乎沒人,但至少在入口做了屏障什麼的,算是有在努力……)
明明看見兩人已經準備應戰,那個森林精靈卻連個架式都不擺。看在安茲眼裏像是破綻百出,但也有可能是對手想引誘他們出手。假如安茲有戰士天分,或許懂得分辨,無奈他沒有那個判斷能力。
「知道啦知道啦。」
「『
高階全能力強化
』。」
「這是什麼地方啊?」
明明有整整一星期的時間,坦白講,在來到這裏之前沒先商量好就是不應該。
亞烏菈之所以發出驚叫,原因出在他們對面的地板。
亞烏菈挖開的沙土只是外圍部分,也許更靠中央的位置深到可以種菜。
「喂,你幹嘛對我們發出殺氣啊?找死嗎?」
「哎呀,這也就是說我的計劃並沒有出錯了。你們說是吧,我的孫子孫女啊。」
他們沒被任何人發現就爬完了階梯,抵達目的地的樓層時,亞烏菈疑惑地低呼了一聲。
比起安茲一個人出主意,三個人一起動腦才能想出更好的點子。
森林精靈男性沒有任何反應。
「茶壺?妳在說什麼?」
不管怎樣,答案很快就會揭曉。想了也沒用的事情不值得繼續想下去。
「嘖!」亞烏菈咂了咂嘴。
換作是安茲,看到入侵者做出任何可疑舉動一定立刻出手攻擊。伸手觸碰身上裝備的道具,就跟拔出手槍沒兩樣。
寶物庫──禁止進入的區域似乎位於樓上。
如果是那樣,也只能自認做白工了。
「漂亮!哎呀,哎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竟然沒想到這個可能性。原來是孫子輩啊,真是茅塞頓開!即使子女不夠優秀,血統還是有可能在孫子輩甦醒!竟然連這種可能性都沒想到,不得不說我也真是糊塗啊。」
兩人語氣平板外加態度隨便,聽得安茲都忍不住大叫了。實際上也沒騙過森林精靈,男子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
「是用來代替地毯嗎……?」
沒用牆壁或隔板遮蔽的整個樓層──每邊少說有一百公尺──的地板,幾乎全部鋪滿了土。
(……這是NPC的缺點。可是……現在就算強迫他們倆提出建議,也沒時間慢慢討論……這個問題就先擺一邊,只能以後做事更加小心了。)
耐心囑咐過各種應對方式後,發動魔法的安茲跟着亞烏菈與馬雷在王城內走動。
男子散發出的某種類似威懾感的氣息膨脹了。男子的身體彷彿變得更爲巨大。
這句話讓安茲當下有點驚慌。因爲他想到也有可能是泡泡茶壺被獨自傳送到這個世界,然後留下了這個男人。然而──
夜舞子有個妹妹的遊戲網名叫做明美。她的創角是森林精靈,但好像沒有很沉迷於YGGDRASIL,安茲跟她不太熟。
於是三人一路往樓上爬。
安茲觀察雙胞胎的反應。
「咦?……難道你是茶壺大人的……?」
亞烏菈迅速移動位置,擋住安茲與那個森林精靈的射擊線。安茲看到馬雷用雙手緊緊握住了法杖。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廢話?」
安茲不敢承認自己沒做任何打算,那樣太丟臉了。安茲讓他的──不存在的──腦子高速運轉到幾乎燒掉。他也可以反過來問兩人的想法,但又不想在這裏虛耗時間。安茲必須先說出自己的點子纔行。
他並不是沒看到亞烏菈的舉動,但看起來顯得不特別介意。
安茲與兩人稍稍拉開距離,試着對男子揮揮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非是使用潛伏相關特殊技能瞞過安茲眼睛的同時又讓自己隱形,纔會沒被亞烏菈看出來?又或者是──
雖說這裏照不到陽光,但只要有森林祭司等職業的力量,要在這裏耕田並不是問題。說不定這個燈光就跟太陽光一樣,可以正常栽培植物。
──那裏滿地鋪着土。
「嗯──你是純血森林精靈,對吧?」
安茲做好決定後,跟着兩人背後往前走。兩人都藉由技能的力量,不會在地面留下腳印。安茲也用了「完全不可知化」再追加
「飛行
」,所以也不會留下腳印。
「──嗯?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的眼睛……我不記得有睡過黑暗精靈啊……不,也許有?這可真是妙了。既然如此,就來確認一下吧。」
老實說,安茲比較希望他們提出異議。
「這下有看頭了,竟然能撐得過來?你們說不定是頭兩個呢。」
(不是……?那就是……難道說,是明美桑嗎!)
亞烏菈不經意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的項鍊。想必是打算一邊跟弟弟交換意見,一邊收集情報吧。
再說他們倆的同意,是因爲他們高度信任安茲的提案。講得難聽點就是全部丟給安茲。萬一安茲看漏了哪裏,或是作戰制定失敗──而且這種狀況經常發生──那怎麼辦?雖說就算結果不理想兩人大概也不會說什麼,但那絕不是一件好事。
「竟、竟然不知道我是誰……太離譜了……真是。曾聽說黑暗精靈部族都住在國境邊緣,但沒想到你們竟未開化到這種地步……」
「……我在想,也許是考慮到固守王城的需求,準備在城堡裏種菜……」
(──傳送過來的?真是失策,早知道就先設下「
延遲傳送
」了。)
一行人來到房間中央──
只因這名男子的每個態度都散發出慣於命令他人的──自高自大的性情。
是對自己的能耐有着十足自信,還是因爲他不知道亞烏菈在做什麼?又或者是對方也想摸清安茲等人的底細,所以猶豫着不想出手?
(孫子孫女?他在說什麼?這傢伙把他們錯當成誰了?)
安茲也同意馬雷的看法。四周看起來並沒有其他人在。
雙胞胎就不隱身了。他決定靠亞烏菈的感知能力從根本做起,儘量避免碰上任何人。然後萬一發生意外就讓兩人上前,安茲負責支援他們。他判斷比起被人看見,安茲他們在看不見彼此的狀態下遇襲走散更危險。
看來並不是神官等職業會使用的、能對不死者造成負面效果的光芒。考慮到這裏是森林精靈國,這很有可能是森林祭司的信仰系魔法。
「──什麼?」
(我說真的,這樣真的行得通嗎!覺得有哪裏不對都可以說出來沒關係喔?)
安茲猜想來路不明的森林精靈一定會對兩人發動攻擊,準備隨時施展魔法做應變,但隨即變得一頭霧水。
高約十五公尺的天花板,像是嵌上了整面燈具般亮着燈光。舉目四望並未看到窗戶或什麼的,可見一定是某種魔法光源。
位置比國王的寢室高兩層樓,是這座王城當中最高的樓層。安茲也有想過從外面闖入,不過那種地方也不可能有窗戶。
聽了馬雷的看法,「噢。」亞烏菈恍然大悟地叫道,安茲也發出了一樣的聲音。
土壤並未完全覆蓋地板,只有遠處一扇大門周圍的地板鋪得很滿。
安茲不禁發出沒人聽得見的低呼。那邊剛纔明明還沒有這麼一個男人,這他敢斷言。安茲或馬雷還有可能看漏,但他不認爲連亞烏菈都會注意不到。
是個左右眼眸異色,相貌冷峻的俊美青年。不用問也知道肯定不是傭人。
「──哦,奇妙的氣息吸引我過來看看,想不到是一對黑暗精靈。而且還是雙胞胎小孩啊。」
如同安茲獨自潛入時的狀況,森林精靈人數很少,沒有遇到任何人。當然,亞烏菈捕捉周遭的聲響,算好無人經過的時機纔行動也是一大原因。
「呃,嗯。知道。」
撿尾刀這個勾起YGGDRASIL回憶的用詞讓安茲有點開心過頭,抱持着當時的心態面對這件事,完全忘了要跟雙胞胎事前商量。
男子的視線文風不動。
男子睜大眼睛瞪視兩人。
這就表示他沒識破安茲的「完全不可知化」。
(──如果是這樣,怎麼會全身上下不留半點黏體形態?難道就像索琉香一樣是可變型嗎!)
像這種隱密作戰,安茲其實在YGGDRASIL時代經歷過無數次。像是首次發現納薩力克並直接闖關之際,他們所有隊友還偷偷穿越茲維克滿地爬的溼地區域。但是同伴們在進行隱密作戰時總是會各自準備一些對策,而且幾乎所有人都是行家,所以事前不用商量,只要現場做個簡單確認就多得是辦法闖關。
「說這什麼奇怪的話──難道說,你們不知道我是誰……不可能吧?」
「……糟糕。『
魔法吟唱者之祝福
』。」
(如果像夏提雅那種會遭受日光懲罰的種族在場,或許能看出更多端倪……只是魔法道具的話,用「
高階道具鑑定
」看看就行了……)
安茲隨意動動自己的身體,確定自己沒遭受到懲罰效果。
並不是用了隱形手段。是的話應該早就被安茲識破了。
亞烏菈踢踹幾次地面,稍微把土挖開來看看,一挖就看到了底下的地板。看來並沒有覆蓋得太厚。
潛入此處之前,安茲對他們下的指示是「遇到未知的存在時,直到對方發動明確的攻擊之前都先專心收集情報」。
如果在寶物庫沒挖到什麼寶,反正來都來了,就試試看能不能把那個帶回去吧。
經她這麼一說,的確給人那種感覺。黑暗精靈村也沒有在地板上鋪地毯的文化,頂多只有類似蒲團的坐墊。
「咦──這未免也太……好吧,雖然說每個文化都有自己的特色,但這是哪裏來的蠻族啊?還是說該不會是一種警戒裝置吧?讓走過的人留下腳印?」
既然如此,這兩人爲什麼沒有提醒安茲?──安茲很怕自己的想法遭到證實,所以不敢問──恐怕是因爲兩人心想「安茲大人一定有他的想法」對他寄予完全的信任吧。因爲實際上,兩人現在就在用深信不疑的眼神看着安茲。
兩人都沒有提出異議。
「你們是我的孫子孫女,我就饒過你們一次,但是無知可是大罪。我要把你們留在身邊,好好教育你們。」
「什麼教不教育的……所以搞半天,你到底是誰啊?我姑且確認一下,你就是森林精靈的國王對吧?」
亞烏菈之所以會這樣推測,想必是因爲森林精靈當中只有國王以實力高強聞名。
「『
生命精髓
』。哦!」
安茲驚訝地叫了出來。對方有着龐大的生命力,數值遠勝昴宿星團,以YGGDRASIL來說恐怕最少也有七十級。也就是說,這個對手不可小覷。
「唉……真是令我無言。你們的父母親至今都教了你們些什麼?天底下有哪件事情比這個國家的君王兼全森林精靈種族的……目前的巔峯,也就是我迪肯•霍根的名字還要重要?」
(真該死。)
安茲忿忿地心想。
雖然早就料到了,但是眼見猜測化爲事實還是讓他忍不住想咒罵一聲。
至今的隱密行動全都白費了。心裏湧起的唯一感受就是「喫大虧了」。
因爲能夠幫魔導國大幅削弱教國這個假想敵國的兵力,寶貴的最大戰力──大概吧──如今竟然得由他們親手除掉。
在這個狀況下很難選擇不殺掉國王。對方如果是弱小的存在,可以採用剝奪其戰力再竄改記憶的手段。然而安茲已經用「生命精髓」得知這個國王的戰鬥能力──正確來說是HP量──以這世界來說高得驚人。
當然如果以正常方式交手,安茲他們必勝無疑。因爲他們可是有着三個百級存在。那麼如果問到有沒有辦法只剝奪戰力,答案是很難。原因是他們不能疏於戒備。
從剛纔的忽然現身就能得知,這個森林精靈──迪肯極有可能身懷未知的能力。在這種情報不足的狀況下以剝奪戰力爲優先太危險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對方沒有提起明美桑的名字,可見兩者之間九成以上沒有關聯。要是有關聯,應該會取個相關的名字纔對。
如果是夜舞子家裏哪個人的子女,不到逼不得已還真不想痛下殺手。
「你是國王?那你待在這種地方沒關係嗎?人類都攻打進來了耶,不會趕快去打倒他們保護自己的國民啊。」
「『
魔力精髓
』……原來如此。」
迪肯的魔力以這世界的人民來說也一樣龐大。數值大概與夏提雅差不多,或是比她低一點。
從生命力與魔力這兩個數值加上森林精靈族的文化等來推測,迪肯的職業八成跟馬雷一樣是森林祭司。而且應該是後衛系的森林祭司。
那段話當中,到底有哪一部分能讓人理解,或是好像也有幾分道理?
像馬雷這樣的小孩外形或許可以讓對方以爲他是被元素的威容嚇到,但換成安茲就有可能被認爲是知道這種元素的存在。
「──」
(──竟然是
根源土元素
!)
不同於馬雷,安茲拚命壓抑住震驚的心情,不準自己叫出聲音。《輕鬆上手PK術》裏提到的一項心得,就是不能讓對手知道其實你知道。
「──啊?……『
高階幸運
』。」
「憑什麼我得這麼做?你們似乎搞錯了身爲君王的意義。君王是民衆必須侍奉的至高存在,不是用來照顧老百姓的。上級對下級所做的一切都叫做施捨。聽好了,施捨是乞求來的,不能予取予求。就算我不給,他們也必須懂得知足。」
雙胞胎與迪肯各自望向地板,閉口不語。其間安茲繼續發動魔法。
「──不、不死者!不死者怎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還是突然出現……」他的視線從安茲移向雙胞胎。「難道你們倆當中有一個是死靈法師嗎!」
「『虛僞情報•
魔力
』。」
它也能夠把手臂像鞭子一樣伸長進行廣範圍橫掃,但造成的損傷量會大幅降低。
安茲大喫一驚,盯着雙胞胎的臉瞧。看起來不像是假意贊同,想用拍馬屁作戰讓對方鬆口。
不等兩人回答,安茲先開口說道:
安茲的情緒只要超過一定限度就會自動受到壓抑。假如這項能力發揮作用,剛纔應該能夠更冷靜地行事──不是直接揍人,而是用立即死亡魔法等痛擊對手。也許是厭惡感比怒氣更強烈,還不到需要壓抑的程度吧。
迪肯狼狽地爬起來,兩邊鼻孔都在狂流鼻血。但並未受到多大的損傷。「生命精髓」讓安茲知道這一拳只削減掉了微乎其微的體力。
就在這段時間內,匯聚到迪肯面前的土堆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形體。
安茲心想,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
這時,樓下傳來轟轟的震動聲。也許是教國終於開始使用攻城武器之類的了?
安茲很想設身處境揣測男子的心態,但他不能花時間慢慢想,那樣會引起對方的疑心。
此外只要敵我雙方都碰到土地,就會對它造成全能力的微幅加成。只是,現在室內所有沙土都已聚集到迪肯身邊,露出木頭地板,所以應該無法使用這項能力。它另外還具備潛入土中的能力,但在這裏無法使用那類能力。就結論來說,這裏對根源土元素而言算不上太有利的戰場。
「哦……所以你知道這是什麼了?」
「這個嘛──」迪肯上下打量亞烏菈的身體。「妳還太小了,多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長大成人……不過也罷,這是無可奈何的。都已經等這麼久了,幾十年以誤差來說雖然長了點,但也只能再等一小段時日了。妳問我跟我走之後會怎樣,是吧?答案很簡單,我要妳跟我生孩子。」
這傢伙在鬼扯什麼?
「算了,你們現在聽不懂也沒關係。走了。」
從HP與MP等合計值來推測迪肯的實力,他的等級應該在七十以上,但不到八十。
安茲聽見馬雷發出驚呼,但他也一樣喫驚。
迪肯不懷好意地笑着。
「土啊……嗯──如果判斷錯誤就浪費了,不過好吧……」猶豫了一瞬間後,安茲拿出卷軸使用魔法。「『
大地之主
』。」
(不不……絕對不是妳說的這樣……可是再怎麼提醒他們也不會改……況且我也不是不能體會亞烏菈與馬雷的心情……要是在納薩力克以外的地方也能交到朋友……就這方面來說,我對跟那個怒目少女建立起友誼的希絲還滿寄予期待的……只可惜這次進行得不順利。不,其實想想回去時聽到的說法,希絲也不是很……還是隻能期待塞巴斯──啊!我又分心了!)
地面動了起來。
(……如果是根源土元素,動作會更快。他是故意的,真是值得感激。)
「……走去哪裏?」
惡魔或天使等異界居民可以使用這種特殊技能,而這種魔法與它擁有相同的效果。這招能夠防止對手使用以傳送爲主的瞬間傳送系魔法移動到戰鬥範圍外。
要是能爭取更多時間,多施加一點增益魔法就好了。只是,他說什麼都不願意讓亞烏菈被那種變態摸到。況且對方說不定擁有強制傳送等安茲所不知道的招數。
「『
穿透力上升
』。」
「──嘖,不過這些人類也真是煩人。雖然我也可以親自前去把他們消滅掉……但我懶得這麼做。跟我走吧。」
所以安茲誇張地聳聳肩。
與攻擊方面相同,防禦方面也被判定爲具有多種金屬屬性,並擁有所有種類的武器抗性V,而且還另外加上物理損傷減輕效果。基於以上這幾點,它堪稱最適任的防禦型角色,想要純以物理攻擊打倒它可說相當困難。
「──你這變態死戀童佬。竟敢把你那套噁心的慾望用在別人託我照顧的女兒身上,給我去死吧。」
──安茲打掉了那隻手。這個動作被判定爲攻擊,「完全不可知化」當場遭到解除。
「你有那個時間嗎?剛纔我已經說過,現在人類國家正在攻打你們耶。」
眼看浪費了一個動作,安茲急忙發動魔法。
發動的是屬於第八位階的魔法,「
次元封鎖
」。
「沒錯,你說得對。好比龍王那種空有龐大形體的東西也會輸給森林精靈──不過,我必須誇獎你。你的知識是對的,它的確是土元素。哈哈哈,你的見識……不,應該是記憶力?這點倒是讓我佩服。」迪肯進一步加深了嘲笑的嘴臉。「──難得有這機會,就用你的身體承受個一次如何?試試沒什麼了不起的元素的一擊。」
(──好到沒得挑剔。)
「做事毫無計劃也太爛了吧……那麼我們如果跟你走,之後會怎樣?」
(──馬雷,我跟他說的這些全是鬼扯。如果我陷入劣勢,你就和我聯手殺了那個男人,不可失手。你也暗中幫我跟亞烏菈說一聲。)
「──當然了,不就是土元素嗎?以前曾經有人叫出這個來對付我,被我消滅了。不過那個倒沒有這個來得巨大,不得不說你能讓這麼大一隻聽命,確實法力高強。畢竟大小也是實力強弱的指標之一。但也不是體型巨大就能凌駕一切。」
(還是說其實早就發現了我的存在,只是在演戲……如果只是做幌子,目的是什麼?)
「──哼,這是做什麼?變出土元素這種大而無用的土塊?懶得親自上場,叫我對付這個?你會不會太小看我了?」
(──什麼!)
就好像衝向沙灘的海浪退回大海那樣──鋪滿地板的沙土滑向迪肯。
「既然如此,就讓我們光明正大地來場單挑吧。這樣才能清楚判斷我的主人與你孰強孰弱,你說是不是?」
面對不可能用普通方式召喚的元素,驚愕萬分的安茲頓時加強了戒心。
難道是這傢伙不會使用任何一種隱形手段?如果會的話,看到安茲突然現身,應該不會只想到是召喚系法術,而是懷疑安茲從一開始就使用了「隱形」魔法等暗中潛伏。
安茲伸出掌心對着雙胞胎,做出「別動」的姿勢。
迪肯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走向呆站原處的兩人,朝雙胞胎──亞烏菈伸出手去。
安茲一面藏起笑容──當然,安茲的表情不會有變化──一面想起根源土元素的能力。
其實應該可以一口咬定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
這麼做實在很浪費,但非得如此。安茲不知道對手有多少知識,不能讓對手抱持戒心。
「但是,你犯了一個致命性的嚴重錯誤。只有各位無上至尊纔是天底下所有人該侍奉的存在,而不是你這種森林精靈小角色。不過嘛,如果只是讓一些路人森林精靈伺候你,我是不在乎啦。」
安茲有看過這種外形的元素。
這種宛如貓兒玩弄獵物的動作,正中安茲的下懷。
然而──
「什麼?各位無上至尊?黑暗精靈有這樣的傳說嗎?」迪肯稍作思考,然後略微搖了搖頭。「算了,無妨。晚點再向你們問個清楚便是。」
但是當然,它也有弱點。
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臉孔捱了安茲使盡全力的一拳,但只受到這點小傷。
那麼也許他跟馬雷一樣,都是專精某些領域的森林祭司?
(──三個人聯手一口氣把他殺了也是個辦法,但現在還不能這麼做。最起碼得先弄懂剛纔那種傳送背後的祕密……)
「哦……」迪肯鬆開按住鼻子的手。看來鼻血已經止住了。「我還真有點驚訝,竟然有辦法讓我流血……不知道有幾十年……不,是幾百年沒有過了?原來如此,看來你的確有點本事可以說大話,但這可不是對君王應有的說話態度。不過,我的運氣也實在不錯。你們應該爲此高興,我現在就來讓你們體會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教你們聽話。」
安茲對此視若無睹,刻意──假裝從衣服底下──拿出卷軸,發動魔法。
(很好!)
「什、什……」
(不,等等,難道說錯的是我?莫非那纔是身爲君王的正確觀念……?吉克尼夫好像也有一點這種傾向……掘土獸人王呢?不知道耶,那傢伙態度太卑微了。)
亞烏菈與馬雷半張着嘴,看着迪肯。
話是看着亞烏菈與馬雷說的,但看起來已經完全聽信了安茲的說詞。
「──啊,真糟糕,浪費了一堆時間……現在應該用這個吧,『
魔法結界
•
火
』。」
「我剛纔──看到你們役使不死者的模樣,就知道你們的確是我的孫子孫女不會錯。」
「──咦?你在說什麼?」
「我沒想那麼多,不過無妨,憑我的力量要去哪裏都行。」
雖然也有可能是使用「虛僞情報•生命」等魔法或道具替HP做僞裝,但應該不太可能過度灌水。
不等迪肯驚訝地看向安茲,他一拳捶進了迪肯的臉上。
這讓安茲覺得納悶。
「你說對了,這兩位大人正是法力無邊的死靈法師。而我則是二位與他們的雙親,四人合力創造而成的守護者。我絕不允許弱小之輩碰觸兩位大人。如果你有那能耐消滅掉我,兩位大人就讓你帶走無妨──」安茲使出渾身解數故意發出嘲笑以惹惱對方。「──不過嘛,諒你也沒這個本事,是吧?」
安茲正在思考今後的戰略時,迪肯大聲說了:
「『
虛僞情報
•
生命
』。」
攻擊手段當中必須戒備的,是以雙臂進行的捶擊。儘管單純,破壞力可不容小覷。雖然速度與精度普普,但像安茲這樣的後衛職業很難躲開。而且還是毆打屬性,會對安茲構成有效攻擊。
「所以你是不打算幫助他們了?不過,好吧,我覺得有一部分說得對。」
迪肯睜圓了眼睛,然後像是聽到有趣的玩笑話般放聲大笑。
它沒有危險的祕招──也就是特殊能力。換個說法,它不具有能夠大幅扭轉戰局的攻擊手段。
安茲向馬雷傳出無吟唱化的「訊息」。
根源土元素以緩慢的動作舉起它的拳頭。
安茲聽到都傻住了。假如是說認真的,就表示這傢伙腦袋有病。應該說擁戴這種貨色爲王的森林精靈也太可憐了。
它的攻擊被判定爲擁有大地幾乎所有──低於其等級──的金屬屬性。換言之,假如對手是露普絲雷其娜那種對銀具有脆弱性的生物,就會被克到弱點。
根源土元素的等級超過八十,在同等水準的根源元素當中屬於防禦型。不,基本上土元素本身都是扮演這種角色。
不過儘管可能性很低,只有一件事必須提高警覺。
「你也是。」迪肯把視線朝向馬雷。「一個女人懷孕之後要過一段時日才能再生下一個。就這層意義來說,你比她更值得期待。你必須跟我一起多讓幾個女人懷孕。雖然也有可能讓血統變淡,但既然會在孫子輩復甦,就該想到在曾孫輩也有可能復甦,實驗必須做得夠紮實。噢,這樣一來雖然很麻煩,但可能得爲了你帶幾個老百姓一起走纔行了。不過……你明明是男的,爲什麼要扮女裝?是黑暗精靈的文化嗎?坦白講,你們不是純血森林精靈讓我不是很滿意,但總比對所有人類種族出手要好得多了。」
怎麼會這樣毫不懷疑地,就表現出一副相信
敵人
說詞的態度?
迪肯被打飛出去,倒在地上。
當然了,誰要把兩人交給那種下三濫啊?再說只有無藥可救的蠢材,纔會在性命交關的對戰要求光明正大地單挑。有些勝負的確可以輸掉沒錯,但是你死我活的廝殺絕不允許敗北。
那就是雖然YGGDRASIL沒有HP或MP不會上升的職業,但這世界就難說了。也就是等級其實已達百級,但HP與MP的合計值只有七十級水準。
安茲怒罵對方的同時,腦中某個冷靜的部分也對自己的失態感到氣惱。
虧他特地用了「完全不可知化」,卻因爲憤怒過度而忍不住出手打人。還有比這更無益的浪費嗎?
「對、對啊。也不能說都不對……」
「哦,不愧是我的孫子孫女。儘管沒學問,最起碼還有點頭腦能理解事物的本質。」
另一點是金屬類常有的弱點它都怕。
(……如果是黑洛黑洛桑,一定輕輕鬆鬆就解決了。)
換言之就是怕酸系攻擊,而且──還有另一個弱點屬性。
安茲做好隨時從道具箱拿出
法杖
的準備。現在還不能拿出來。對方只把安茲當成普通的不死者,不能當着他的面使出會引起戒心的能力。
問題是該不該承受這一記攻擊。
承受全力一擊讓安茲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土元素,以劇本情節來說比較精彩。但這種演法的缺點是對手有可能因爲沒能一擊殺死安茲而產生戒心。
(……也是。可以肯定的是對手必定是專精於召喚系。這樣一來,土元素一擊的破壞力必定也有所增強。平白承受損傷對之後的戰鬥只有壞處,所以現在應該──)
「『
骷髏障壁
』。」
土元素高舉手臂使出捶打攻擊,同時安茲的面前也出現了以骷髏構成的巨大障壁。障壁立即被打壞,消失不見。
(果然……魔力減少了?)
「──怎、怎麼會!」安茲大聲說給男子聽。「它爲什麼能一擊就摧毀我的障壁!」
「哈哈哈,竟然被區區土元素一擊打壞,你的障壁也還真脆弱啊。」
安茲對眉飛色舞的迪肯施展魔法。
「『
單方面決鬥
』。」
這是第三位階的魔法,效果是即使對手以傳送逃走,以此種魔法與對手相連的使用者也會被傳送至同一個地點。更厲害的是就算對手受到「延遲傳送」所保護,使用者照樣能忽視延遲效果,於同一時間出現在傳送地點。
但是這個效果有好有壞。假如對手傳送到同伴等待的地點,由於與對手相連的術士也會被傳送到相同地點,屆時就只能被圍毆了。所以儘管這種魔法乍看之下很好用,卻在第三位階這麼低的階級就能學會。在釋出修正檔之前好像可以對同伴施展一起進行傳送,但套用修正檔之後,這種魔法就只能用在敵人身上了。
當然,假如迪肯逃跑的地點有個跟他水準相當的人物,安茲必須立刻三十六計走爲上策,不過這個「單方面決鬥」正如其名,有個好處是當使用者發動傳送能力時對手不能跟來,想逃走並不是件難事。
「──你做了什麼?」
「……我用了立即死亡魔法。原來如此,你對立即死亡做了對策,是嗎?」
「……好吧,可以說你還算有點腦袋。自認爲打不贏貝西摩斯,就轉爲攻擊我。但是,難道你以爲我比元素弱嗎?」
能夠突然出現,就表示搞不好也能突然消失。不──應該預想到最糟的狀況,當成對方擁有那種能力。
『那些窩囊的臺詞全部都是做幌子。我這樣說太失禮了,但安茲大人的鬼謀神算簡直已經是怪物級了……』
在不知道對戰對手有多少體力的狀況下,一個人在戰鬥時,會在何時判斷應該逃走──設定停損點?
「骷髏障壁」被打碎──
既然召喚出來的是根源土元素,只要「
高階排除
」生效就能一招定勝負,根本不用做這麼多魔法準備。只是,假如迪肯的職業組合專精於召喚,即使等級相差如此之大也很有可能排除不掉。
(以YGGDRASIL的常識來說,
役使者
不可能比役使對象弱,但我看你的等級應該比它低吧?明明把我看成小角色,卻不回答我的問題,是因爲對立即死亡沒有抗性嗎?還有,什麼貝西摩斯?)
重新變出的三堵障壁當中,安茲在一堵被破壞的同時聽到迪肯施展了魔法。
被震飛的安茲藉由「飛行」穩穩地降落在階梯前面。
馬雷也渾身打了個哆嗦。
直到製造出機會能確實要他的命,最好別讓對手發現苗頭不對想開溜。所以安茲到目前爲止不但沒讓雙胞胎幫忙,連不死者都沒召喚。
「『
魔法三重化
•骷髏障壁』。」
『原來安茲大人是那麼可怕的人啊。』
(──不知道能削減對手的多少魔力。)
首先在一定時間內,術士的體力會慢慢得到回覆。只是回覆量微乎其微,以這個等級區段來說不太幫得上忙。
『嗯,真的很可怕。』
(以前那個召喚了天使的傢伙吹牛吹到我都傻眼了,但根源土元素的確稱之爲最高階也不爲過……攻打過來的教國知道迪肯這麼厲害嗎?如果知道,就表示他們擁有能打倒迪肯的手段,但這傢伙沒想到這一點。沒弄懂狀況的是教國,還是這傢伙?可是,假如教國知道迪肯的實力,那時候怎麼會說那是最高階的天使?)
「又是這招?不攻擊我的元素要怎麼打贏我?你這招用得太笨了。」
(會是元素副手之類的嗎?假如是消耗經驗值創造出來的,說不定可以半永久地供術士役使。只是看他必須消耗魔力來維持元素的存在,我想應該不是……但我可不想冒險。)
安茲已經知道迪肯無法識破「完全不可知化」。所以只要善加利用這點,就可以在行事上壓倒性佔優勢。
迪肯下巴一揚,根源土元素隨即高舉拳頭。動作比剛纔快多了。同時安茲聽見迪肯發動了魔法。
「怎麼可能?」
話雖如此──
這是森林祭司的第八位階魔法,可讓術士得到元素擁有的抗性等。這項魔法可使得以中毒或生病爲主的各種異常狀態失效。除此之外致命一擊也會同樣失效,同系統的其他效果也都會失去作用。
除此之外,比方說如果使用「
時間靜止
」等高階魔法讓對方察覺安茲實力強大,又會有什麼結果?
貴爲君王,高傲自大,又沒有與同等強者勢均力敵的經驗,纔會被逼進無法適時停損的狀況。
『難怪迪米烏哥斯會說,安茲大人的層次比他更高……』
尤其是戰鬥到目前爲止,自己已經消耗了大量魔力?
萬一讓他逃走,將來這個變態狂也許會再來抓亞烏菈或馬雷。
「用用腦子就知道了吧?真是個膚淺的傢伙。不,或許怪不得你。你就是個不死者,腦殼裏沒有腦子只有空氣嘛。」
「『
元素面相
』。」
「『魔法三重化•骷髏障壁』。」
這是
增益
型的魔法,也許沒有必要但用了比較安心。
魔力被狠狠扣掉一堆。
(沉、沉……叫什麼來着?對了,是沉船成本效應。得看我能不能巧妙地讓他付出更多成本……但願不要被他識破就好……就祈禱他缺乏戰鬥經驗吧……最起碼也得重挫其銳氣纔行。)
「沒錯。難道你竟然還抱着一絲期望,以爲能操縱這隻最高階元素的我會敗給區區人類?」
可是,安茲辦不到。
「『
刺耳噪音
』。」
因此,安茲不能立刻請兩人幫忙。
關於這點可能見仁見智,不過除了完全無法對敵人造成損傷之類的例外情形,大多數人應該會設定在自己的體力降低到某個底線以下的時候。
目的只有一個。
安茲擅長的領域被一一封殺,實在令他頭痛。
人數戰力差距是關乎勝負的一大主因。假如安茲在不清楚敵我強弱的狀況下,碰上人數比己方更多的一羣敵人,也會以撤退爲第一考量。而且應該認爲迪肯也會這麼做。
爲了摸清對手的底──這必定也是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理由。
如同他用「訊息」告訴馬雷的,真的想贏得勝利時,一對一單挑是最蠢的行爲。但是這次必須單挑到瀕臨敗北纔行。而且這次的戰鬥還有另一件麻煩事。
這時安茲再次變出「骷髏障壁」。
這項魔法具有三種效果。
其次是對立即死亡具有完全抗性。如果只需要立即死亡抗性,還有更低階的魔法,那個就夠用了。但很多森林祭司還是會習得這項魔法,自然有他們的理由。
那就是戰鬥方式受到某種程度的限制。
換言之,如果戰鬥經驗不足,又缺乏對戰對手的情報,就很有可能無法及時停損。
『好、好可怕喔……』
這樣做是在束縛對手的行動,好讓對手不會脫離戰場,誘導他的思維讓他辦不到。
即便是低階法術,用上四種魔法強化還是消耗得很兇。
安茲又移動了一點站立的位置。這樣就等於從原處以迪肯爲軸心,往階梯移動了九十度。
爲什麼他們的主人──一位至高無上的統治者要用那種方式戰鬥?亞烏菈與馬雷都非常清楚。
但是,在安茲還沒識破迪肯突然現身的戲法底細之前,讓他撤退就糟糕了。
(八成是因爲我亂說發動了立即死亡魔法,導致他有了戒心……真是不小心,應該拿自己不會用的魔法來騙人才對。以後就這麼辦。)
而他之所以撒下大謊說迪肯可以帶走兩人,也是爲了這個原因。
──現在就要了他的命,不能放他逃走。
亞烏菈渾身打了個哆嗦。
骷髏障壁一如想像地被一擊打壞,下一擊又打壞了一堵障壁。趁着障壁還剩一面──迪肯的視野被擋住,安茲稍微移動一點位置,拿出卷軸釋放魔法。
『還故意使用卷軸給對手看,真的好厲害喔。』
「哦,竟然沒被一擊打爛,看來不是隻會說大話啊。不過,也只是無謂的抵抗罷了。」
而且有預感只要再撐一下,就可以打贏?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想不到你還挺會動腦筋的嘛。但你的期待要落空了,那是不可能的。」
聽見透過項鍊傳來馬雷顫抖的聲音,亞烏菈立刻表示同意。
所以纔要照「訊息」說的做。
除非摸透迪肯的底,否則安茲等於是讓兩人站在懸崖邊緣。
對着開始往階梯奔跑的安茲,根源土元素一拳捶向他毫無防備的背部。龐然巨軀造成的震退效果,把安茲遠遠震飛出去。
『而且還完全不讓對手看到自己的實力呢。』
「
魔法三重最強位階上升無吟唱化
•
魔法箭
」。
(不懂。假設教國已經做好與森林精靈交戰的準備,就表示教國陣營最起碼有個跟這傢伙水準相當的人物。這樣一來,就不能說時間是站在我這邊了。至少得避免連戰兩場……)
爲了確實奪去對手的性命不讓他逃走,主人正在讓對手深陷泥淖。
只有這點絕對必須避免。
「
魔法三重無吟唱化
•
高階魔法封印
」。
第九位階也有一項類似的魔法稱爲「
元素形態
」。
「不過你選擇逃跑,就表示你決定丟下兩個主人,是嗎?」
再說「高階排除」只能消除被召物,假設是以創造類能力生產出的物體就無法消除。
●
問題是能巧妙消耗掉對手的多少力量?
看到安茲陷入沉思,迪肯不知道是怎麼解讀的,用由衷感到傻眼的語氣說了:
「什麼?不可能?」
大概是根源土元素又發動攻擊了吧。
停損難就難在心裏明白卻辦不到。所以人們一般來講會基於喫過苦頭的經驗或是獲得的情報,來建立自己的規則。
(嘖!雖然早就料到他會用第十位階,但還真是挑了個棘手的魔法。這下要殺他時得用魔法二重化下手纔行了。)
爲什麼?
附帶一提,這項魔法也算是一種復生魔法,能夠用來預防安茲的致勝王牌The goal of all life is death。只是以這種情況來說,即使有效時間還沒結束,這項魔法還是會直接消失。這是因爲魔法本來就會在復生發動的瞬間消失。
假如使用「完全不可知化」展開單方面攻擊,會有什麼結果?
那麼,假如自己還有足夠的體力,但魔力所剩不多呢?
「『
沙羅雙樹之慈悲
』。」
既然如此,該做的準備就得做。
主人就是看穿了這一點。
聽到迪肯語氣傻眼地這樣說,安茲隔着障壁嘲笑他:
根源土元素施展攻擊,骷髏障壁被打碎。很遺憾的是沒辦法再做出骷髏障壁。
安茲一邊思考這個問題,一邊發動「骷髏障壁」。
「總算──」迪肯看到雙胞胎與安茲站立的位置,歪了歪頭。「──你跑去那裏做什麼?自稱是守護者,卻想伺機逃跑?」
迪肯必定會判斷自己打不贏,選擇撤退。所幸雙胞胎不會變成攻擊的目標──是不能保證不會,但可能性很低。那個男人的目的是亞烏菈──其次是馬雷。安茲不認爲他會讓兩人受到致命性傷害。
「哈哈哈!我很清楚人類正在攻打這個國家。我問你,森林精靈王。你不覺得時間是站在我這一邊的嗎?」
「嘖!」
「哈哈哈!那我來幫你一把吧。」
「沙羅雙樹之慈悲」是第十位階的魔法,魔力消耗量在第十位階屬於最高類型,與「
現斷
」不相上下。
原因就出在第三項效果,亦即體力歸零而死時能夠復活。這種復活方式不會造成等級下降。雖說條件是體力必須歸零──溺死等非損傷死因不算數,但仍是相當有用的魔法。如果是神官等職業,另有在死亡後立刻施展就能避免等級下降的復生魔法等,森林祭司的話則還有「
鳳凰之火
」等招數,但還是常常有人使用這種魔法以防
意外死亡
。話雖如此,由於復活時的體力相當少,假如遭受到的是多段命中攻擊等還是很有可能直接再死一次──但也不是沒聽說過因此脫險的成功例子。
看到主人周全細密的戰術,兩人只覺得可怕。同時也獲益良多。
兩人同時心想,自己竟然能擁有這樣的主人,真是何等幸福。
●
纔剛破壞掉,障壁又立了起來。
面對這種現象,迪肯用笑容隱藏白白讓對方拖延時間的氣惱。
這不知道是第幾次了。他懶得去數,但最少也有二十次以上。
儘管脆弱易碎的障壁一擊就能打壞,對手卻同時立起多堵,讓貝西摩斯的攻擊打不到他。
(小嘍囉倒挺會耍小聰明的……不對,他是根本只會使用這點程度的魔法,纔會拚了命地用。)
就算說他是小嘍囉有點過頭,那個不死者再怎麼樣也絕不可能比自己──貝西摩斯更強。至今的所有情報都證明迪肯的判斷是對的。
假如那個不死者比貝西摩斯更強,應該會積極出手攻擊纔對。但那個不死者就只是一邊抱頭鼠竄一邊用魔法擋攻擊,整個行動方式就像是在期待第三者的登場。雖說每次破壞障壁的確都對貝西摩斯造成了損傷,但程度極度輕微。對手再笨也不可能妄想用這種小傷把它慢慢磨死。
(之所以儘量試着給貝西摩斯造成一點皮肉傷,想必是爲了讓人類更容易打倒它吧,真是令人感動落淚的奮鬥啊……但是,貝西摩斯的體力比你想像得高多了。我看會是你先耗盡魔力吧?)
障壁再次毀壞,露出下一堵障壁。
迪肯嘆了口氣。
一想到還得繼續應付那東西,不得不說他越來越提不起勁了。
(搞不好這就是他的目的,想讓我耐性盡失直接走人──但是,要怎麼做才能輕鬆消滅掉他?)
誰都知道別去理會那些障壁纔是聰明的作法。然而很遺憾地,迪肯役使的貝西摩斯並不具有什麼特殊能力。如果想置之不理,就得繞過那堵長長的障壁纔行。只是那樣做,也只會讓對手再做出障壁來擋它。
那就變成貓捉老鼠了。
迪肯能夠支配比自己更強的元素,並讓它聽命行事。一般來說沒有人可以召喚出比自己更強的物種任由自己使喚,但迪肯修得的職業使得他能夠獨立於這種自然法則之外。然而作爲代價,有個缺點是戰鬥過程會慢慢消耗他的魔力。
役使貝西摩斯並不需要特別專心,所以迪肯本身還是可以使用魔法。只是,那樣會縮短貝西摩斯可以戰鬥的時間。
(不得已了,我看還是用些攻擊魔法吧?同時遭受貝西摩斯與我的攻擊,應該沒有那閒工夫再讓他製造障壁。)
沒錯,迪肯能夠使用到第十位階的魔法。
「…………什麼問題?」
「──戰鬥時本來就該思考戰術不是嗎?這種想也知道的問題就不用問了。話說回來,我也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可以嗎?」
以魔法喚出的強風暴雨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是溼漉漉的地板與迪肯的衣服,在在顯示剛纔並非一場幻覺。
使用這世界的所有魔法吟唱者再怎麼努力都到不了的領域──唯有天選之人才被允許踏入的至上領域的魔法。
就連迪肯自己如果與貝西摩斯爲敵,也必死無疑。
「你不用去對付那些人類嗎?我們在這裏開打到現在已經過了滿長的一段時間。說不定森林精靈們現在正在樓下遭到虐殺喔。」
迪肯必須承認這個想法有一部分是對的。
(還是沒其他辦法。現在就算用掉大量魔力也無妨,要把那個迅速殺掉纔行。雖然要我這個精靈使去用攻擊魔法,非常地……對,非常地不優雅……但無可奈何。反正又不是打肉搏戰,就忍忍吧。)
「森林精靈的祕寶?你是說我嗎?還是
貝西摩斯
?」
他一時想不到有什麼辦法能把孫子孫女與不死者逼出城堡外。破壞王城牆壁把他們拋出去或許是個辦法,但沒那麼容易成功。
「
陽光爆裂
」。
有鑑於此,不能再把更多魔力用來對付那個不死者。
他得戰勝守護者,讓兩人知道誰纔是強者,逼其內心受挫屈服,告訴他們誰纔是主子。否則這兩人只會永遠反抗自己下去。
迪肯以身爲精靈使的自己爲傲,對他來說自己舞刀弄槍屠殺對手簡直是野蠻至極。無論如何他都想避免那種戰鬥方式。
(──在移動?)
不死者急切地問。爲什麼這麼在意這種問題?陸地大魔獸又是什麼?不過稱它爲
團體戰頭目
好像也沒錯……這傢伙──或者是孫子孫女?他們是否知道一些連迪肯都不知道的事情?如果是這樣,最好不要再回答他們更多問題了。
迪肯只遲疑了一瞬間,隨即解除「暴風雨」。
(低階魔法?瞧不起我嗎?以爲用這點程度的法術就擋得了?……還是說那傢伙使用的卷軸能注入更高階的魔法?……可是,他是什麼時候拿到手的?是某種特殊的召喚嗎?)
考慮到魔力正在漸漸流失,迪肯其實不應該理會對方,但他被挑起了好奇心。那個不死者的發言想必代表了那對雙胞胎……更進一步來說是代表了他們雙親的想法。既然如此還是該聽一下。
「這樣稱呼有哪裏奇怪?你召喚的不就是根源土元素嗎?還是說你們用別的種族……應該說元素名嗎?用別的名稱叫它?」
他選擇的是第九位階魔法──「
暴風雨
」。
但由於他讓能力專精於召喚,那些魔法他只是勉強用得來,絕對稱不上擅長。即使如此,用第十位階的魔法不怕解決不了那個小小不死者。可是──把寶貴的魔力用來做這種事好嗎?難道不應該保留作爲貝西摩斯戰鬥中的動力來源嗎?這讓他猶豫不決。
一時之間他也有考慮過是否該解除貝西摩斯的戰鬥狀態,但是要讓它再次回到現在的狀態多少需要點時間。這麼一來,照那個卑鄙不死者的作風,管他是不是話講到一半,看到有機可乘肯定會出手攻擊。儘管被打中個一擊遠遠不足以構成致命傷,但他也不想乖乖捱揍。即使必須繼續消耗魔力,他還是決定讓貝西摩斯維持戰鬥狀態繼續待命。
說到底還是得在這裏把那個不死者消滅乾淨。
有些出乎意料的問題讓迪肯愣了一愣,但他決定誠實回答。
迪肯觀察對手的動靜時,時間仍在一點一滴地流逝。其實並未經過多少時間,但魔力漸漸流失的感覺,彷彿讓時間過得更慢。
「那就算了。我問這些問題不過是因爲求知慾受到刺激罷了。」
迪肯的視線轉向雙胞胎。
(魔力的消耗量不容忽視。雖然還多得是餘力戰鬥……但也不到能夠長時間戰鬥、役使貝西摩斯的程度。我還得一邊殺掉那些人類一邊管好孫子孫女──用魔法封住行動,讓他們無法抵抗。想到還得做這些事,魔力不能太浪費。)
狂暴肆虐的暴風憑空出現,霧氣在一瞬間內被吹開。然而同時以「暴風雨」呼喚出的狂風暴雨也奪去了視野。狂暴強風來勢洶洶,就連迪肯都只能盡全力撐住不讓自己被吹飛。在這風雨當中想動一下都是難上加難。
貝西摩斯的掃描能力依靠視力。但它的眼睛無法看穿霧氣,所以追丟了對手。
(還是別理他,直接把孫子孫女帶走?但恐怕他們只會立刻重新召喚……)
既然如此,該怎麼做纔好?
至今他每場戰鬥都是交給貝西摩斯去打,因此心裏略有不安。敵軍有數千士兵,就表示他得揮數千次拳頭才能全部殺光,要實際試過才知道自己的耐久力撐不撐得了那麼久。更重要的是──
同樣是範圍攻擊魔法,其實也有擴散、爆炸,或者是放射型等些許差別。
(原來如此。看來即使用上範圍攻擊魔法也無法連下一堵障壁一併破壞。)
因此迪肯發動第四位階魔法「
振動掃描
」。
數千、數萬程度的人類軍隊,他有自信可以光靠肉體能力統統殺光。
但問到這樣是不是就沒問題了,他又無法滿懷自信地點頭。
在這場視野模糊的大雨當中,加上就連貝西摩斯的龐然巨軀也只是勉強走得動的激烈暴風,那個不死者爲什麼動得了?就算用飛的,應該也會被強風吹落地面纔對。
「……你說的『這個』是那邊那隻根源土元素嗎?」
卷軸消失,魔法發動。
況且那種形式太不理想了。
然而,他猜錯了。
「──想到我的血統有可能像你們一樣在後世復甦,去救他們或許也有好處,但其他地區也有森林精靈存在。再說,那種能靠自己的力量逃走的人將來比較值得期待。說得明白點就是會在這裏被區區人類殺掉的弱者不值得我去救。」
「用這種無聊的手段拖延時間!煩人的小嘍囉!」
「什……!」
他不相信迪肯這個敵人說的話是當然的。只是實際上,迪肯並沒有說謊。至今沒有任何存在能夠贏過貝西摩斯。事實上,就連
古老
級龍族都不是它的對手。那頭龍用第二位階的魔法強化了自身能力,但面對貝西摩斯的拳頭只有變成肉醬的份。
恐怕只有他的父親能贏過貝西摩斯。不過,父親早已辭世。換言之,現在天底下沒人能夠打倒它。
實在太讓人不愉快了。搞不好主動把那些人類叫過來,連同這傢伙一併清除乾淨還比較簡單省事。
「貝西摩斯?原來不是我聽錯啊……大地的守護元素?不是陸地大魔獸?團體戰頭目?我所知道的貝西摩斯長得跟它完全不一樣……一開始是誰取的這個名字?你嗎?」
剛纔他都是跑來跑去躲攻擊,因此讓迪肯搞錯了。現在對手正用某種方法飄在半空中。「振動掃描」魔法只能掃描從地板等處傳來的細微振動,對手如果跑到空中就掃描不到了。
「你這傢伙有完沒完啊!」迪肯大聲怒罵對方。「都不打算光明正大一決勝負嗎!偷偷摸摸躲在障壁後面!卑鄙無恥!」
迪肯如此下定決心,選好魔法之後開始出招。
以往所有敵人面對貝西摩斯的一擊都像是一折就斷的枯枝。他從未想像過有一天會打這種追着東躲西藏的對手到處跑的戰鬥。
(明明沒本事!要是在外面戰鬥,我早就殺死他了!)
直接把這些霧氣吹散吧。迪肯試着回想起許久不曾使用的各種魔法。由於至今都是貝西摩斯屠殺掉所有敵人,有很多魔法習得了卻不曾使用。不過,至少他還知道有種魔法能夠製造出足以吹散霧氣的暴風。
身懷精靈使專門能力的迪肯,一旦沒了魔力──失去役使貝西摩斯的能力──戰鬥能力將會急遽降低。只是,這並不等於他會變成弱者。身爲最高階森林祭司的他,擁有超越大多數生物的傲人肉體。
迪肯撩起溼答答黏在臉上的頭髮──看到一堵障壁豎立於不死者的所在位置。想必是在魔法解除的同時做出來的。
不死者的聲音從障壁後方傳來。
「……想要我告訴你,就把那堵障壁解除了怎麼樣?講話時不跟對方面對面豈不是很失禮嗎?」
他隨意揮個拳頭就能把脆弱人體打成兩段。踢一腳就能在鐵鎧甲上留下腳印,把內部的軟嫩肌肉踢爛。
是受到召喚的不死者自己想得到這些知識,還是孫子孫女從哪裏獲得了相關情報?被雨淋溼的兩人一臉不高興,看不出來心裏在想什麼。
不死者開始步行遠離貝西摩斯,並且從長袍底下拿出了道具。想必是卷軸吧。
低賤小輩到死都愚頑不靈是當然的,但這傢伙到現在還把貝西摩斯當成一般土元素或者不過是它的亞種,讓迪肯火冒三丈。就當作是給孫子孫女好好上一課,這種錯得離譜的誤解必須更正清楚。
迪肯很想發動攻擊魔法,但在肉眼看不見對手的狀態下效果太弱。即便用上範圍魔法也一樣。因爲剛纔那個不死者是邊走邊拿出卷軸,恐怕在使用這種魔法的同時又移動位置了。就算對不死者最後的所在位置發射魔法,目標也不見得還在範圍內。
(──什麼?不在任何地方?)
滂沱大雨阻礙了視野,貝西摩斯大概也不知道那個不死者的位置。但迪肯就不是了。「振動掃描」會捕捉到所有敲擊地板的雨滴,就算有人在雨中四處走動,也無法分辨振動來源。但是反過來講,他可以掌握雨滴敲擊方式較弱的位置。在腦中展開的樓層平面圖,浮現出雨滴被東西擋住的兩個位置。一個是他的孫子孫女的所在位置,另一個必然便是不死者的所在之處。
(那傢伙在這場大暴風雨當中,也不可能動得了。)
既然如此,他只要按照剛纔的結果改用其他攻擊魔法就好。
「那麼下一個問──」
迪肯瞪着聳立於貝西摩斯面前的障壁。不,是瞪着在那後方的不死者。
儘管被白霧遮住而無法用肉眼看見,「振動掃描」仍然讓他知道孫子孫女──沒有移動位置但大概做了換腳之類的動作吧──還在原處。這樣一來應該不會是用傳送逃走了,更不可能是解除了召喚。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迪肯終於想到原因了。
「那麼下一個問題。我聽說此處有森林精靈的祕寶,這是真的嗎?」
只有貝西摩斯或許該說果然厲害,速度是被拖慢了,但能夠承受暴風讓龐然巨軀步步前行。
(搞了半天還是回到原點。那麼,我該如何消滅他?)
那樣只會讓這場無益的戰鬥再來一遍。
森林精靈的卷軸以特殊樹皮製成,最高只能注入森林祭司能夠使用的第三位階魔法。那個不死者的魔法並非森林祭司系,因此他猜測對方使用的系統就會是那種外觀。
第七位階的攻擊魔法發動,引爆了太陽般的光輝與灼熱高溫。白光半球體顯現的同時,令人討厭的骨頭牆壁瞬間被炸得不留痕跡。但是後方的障壁依然毫髮無傷。
(他沒碰到地板!原來是飄浮在半空中嗎!)
這項魔法能夠掃描出極其細微的振動,藉此感知出對手的所在位置等。本來用在地面更有效,但用在地板等處也管用。然而──
貝西摩斯開始移動尋找不死者。只是,動作很慢。
(休想要我親自上戰場做那種野蠻行爲──讓那些人類的血潑到我身上。)
「它叫貝西摩斯。大地的守護元素貝西摩斯。」
迪肯已經告訴過他了,但他看起來並不相信。
迪肯對四處彷徨的貝西摩斯下令,讓它來到自己的身邊待命。
對手或許以爲魔法吟唱者只要耗盡魔力便不足爲懼。他本身也是魔法吟唱者系不死者,一定是鑑於自己的狀況纔會做此判斷。
不知道躲在霧中的那傢伙會採取何種行動,但也許會直接攻擊他們。反正不可能一擊被打死,所以是無所謂,但要是再次被那種下等貨色打到流血會把迪肯氣死。
「根源土元素?」
(我得設法讓那個不死者明白區區人類無法打倒我或貝西摩斯,這樣他就不會毫無意義地繼續拖時間了,問題是……)
「──那是誰取的?」
「不是──」
濃密的霧氣以不死者爲中心湧起,籠罩整片視野。只消短短几公尺……恐怕只要相隔個五公尺,在這片彷彿潑灑奶水的濃霧中就會什麼也看不見。
(哼──真是學經驗了。以後看到狼狽逃竄的蟲子也殺一些累積經驗吧。現在──得先把那個解決掉。)
這傢伙真是激怒迪肯的箇中好手。
要是能一次破壞掉所有障壁會更好,不過能得知對手障壁的一項性能也算沒喫虧。藉由這次經驗,下次選用別種魔法就是了。
(──不能再繼續耗下去了!)
又來了個令人厭煩的魔法。
接着貝西摩斯的巨大右拳又破壞了一堵障壁。高舉的左拳緊接着往下一捶,把最後一堵障壁也打壞了。這時才終於看見不死者驚慌失措的模樣。
(反正又是一堆障壁吧?)
不,其實迪肯也知道這是理所當然。
(他或許以爲我魔力沒了就有勝算,但這點他也搞錯了……)
「夠了,我跟你沒話好說了。」
迪肯心情焦急地加強注視雙胞胎的視線。實在不能再消耗魔力下去了。問題的內容也跟他想像的相差甚遠,沒必要繼續跟他扯下去。
「閒聊就到此爲止。」
突然間,障壁消失了。
迪肯正想對雙胞胎使用「
綠煉
」,一下子有點措手不及。他猶豫着不知道該對哪一邊下手。
「──最多大概就這樣了。至少魔力消耗得夠多了。」
「……什麼?」
不死者沉靜的語氣讓迪肯困惑不已。
爲什麼那傢伙看起來,彷彿從容不迫?
分明是個只會拖延時間的廢物不死者──
命令貝西摩斯把他捶扁──
就在這一瞬間,迪肯的眼睛望向不死者背後的階梯。因爲迪肯想到也許是那些人類來了,纔會讓不死者表現出一副目的已經達成的態度。
不知道對迪肯的反應作何感想,不死者再次開口:
「我說,魔力消耗得夠多了。你還能維持根──貝西摩斯的存在多久?大概還能撐個幾分鐘吧。」
「喔,是這個意思啊。你以爲能打贏魔力耗盡的我,是吧?沒錯,我剛纔是沒能躲掉你的拳頭。但那是因爲你冷不防被召喚出來,要是早知道攻擊要來,我早就躲開了。」
「──我知道。」
語氣還是一樣平靜。迪肯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他怎麼能擺出那種態度?
奇怪。
自己怎麼會被這麼一隻不死者震懾住?
如果他都知道,那爲什麼……?
「站住!否則我殺了你!」
(贏了!──嗯?什麼!)
對死亡的強烈恐懼在心中油然而生。魔法道具只能賦予他對恐懼的抗性,無法連自己內心自然湧現的恐懼也一併消除。
視野急速往後飛去,與不死者之間的距離即將歸零。
難道說──這個不死者比自己更強?
自己可是繼承了昔日征服過這世界的森林精靈的血統,是目前這世上最強大的森林精靈。
貝西摩斯是最強的元素精靈,是無人能與之抗衡的存在。以往它在戰鬥中就算受點損害,對龐大的體力來說都微不足道。
好痛。
如今卻──
迪肯移動視線,確認自己一路跑來的方向。流出的鮮血形成了綿延的痕跡。就算對手沒有追蹤能力,要追上他也很容易。
霎時間,彷彿一時糊塗的離譜想像閃過腦海。
好痛。
「下手過重了……不過考慮到你們也許有些技能,我自認爲沒做錯選擇,你說呢?」
不可能。
好可怕。
不行,他對自己有點缺乏信心。要是被不死者用那麼強大的魔法再攻擊幾次,他可能會比對手先死。
除了六神無主之外沒有別的形容詞。
好痛。
視線往下移動,就看到自己的雙腳已變得血肉模糊。想必是剛纔腳下發生爆炸時受到的傷。
沒有疼痛。不,也許有,但是胸口那道深深傷口──跑步造成的劇烈痛楚太過強烈,使得他沒那多餘心思感覺到其他疼痛。
心中不斷擴大的困惑稍微平息下來,一種恐懼感乘隙而入。
迪肯咬緊牙關,壓下自己內心浮現的可恥情緒。
接着貝西摩斯揮出左拳。這隻能有一個解釋,就是它沒能一擊打死那個不死者。
該採取何種行動纔對?
流出的鮮血證明了自己的性命正在一點一滴折損。
既然如此──迪肯繼續奔跑。階梯就在眼前了。
(現、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貝西摩斯!」迪肯發出連自己都分不清是怒吼還是慘叫的聲音。「──打爛他!」
沒有人在。
他跑到階梯處──腳下發生爆炸,而且是三次。
它的體力從來沒有減少到這種瀕臨死亡的地步。
好痛。
「怎、怎麼……可能……」
像這樣──
他無視於警告,一衝過不死者身旁的瞬間,魔法伴隨着響亮的「嘖」一聲撲向他。
好痛。
當着他的面前,貝西摩斯──無敵的大元素精靈淪爲大量土塊。
沒被打爛。
首先是一陣音波的爆發,隨後天使的羽翼跟着現形。
衝擊波的風暴襲向擋在不死者與迪肯之間的貝西摩斯,與剛纔的豪雨不相上下的光雨蹂躪它的龐然巨軀。大地守護元素的生命力眼看着不斷減少。儘管它不像血肉之軀會流血或四肢殘缺,它的主人迪肯仍然看得出來,貝西摩斯已經奄奄一息。
好可怕。
不死者似乎念唱了某種魔法。不過這次的魔法同樣未對迪肯發揮作用。
不死者似乎在他背後說了些什麼,但他沒有半點多餘心思去理會。
不死者的聲調還是一樣平淡,感覺不出任何情緒反應。跟剛纔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
好痛。
「亞烏菈!」
不死者語氣真誠地說了。感覺似乎可以相信他。
「『時間靜止』。」
難道說──
既然這樣──
「沙羅雙樹之慈悲」應該有讓傷口一點一點慢慢癒合,但無法治好深深傷口帶來的劇痛。
也正因爲如此──得到恐懼這種推力,肉體完美達到了精神的要求。雙腳使出前所未有的最快速度踢踹地板。
兩人先是顯得有點慌亂,然後孫女回答:「真的。」
那麼他該怎麼辦?
都已經攻擊了兩次,他卻看到被貝西摩斯擋住的不死者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
迪肯連跑帶跳地衝下階梯。
劇痛排山倒海地來襲。
好痛。
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即使如此,迪肯依舊拔腿就跑。
衝擊力道造成身體瞬間浮空,但迪肯將自己的體能活用到極限重整態勢,維持原本速度繼續狂奔。雙腳沒感覺到多少疼痛。毋寧說胸口大開的傷口疼痛與恐懼已經讓他搞不清楚東南西北。
還是說,應該從近身戰尋找機會?
「那就開始吧。」下個瞬間,迪肯就明白了他語氣平靜的原因。「『
魔法三重最強化
•
噪音爆裂
』──解放。」
他不想再跑了。
絕對無敵的大元素精靈,自己的分身貝西摩斯不可能會落敗、消滅。
「你也聽見了,我已獲得兩位主人的准許。那就請你解除武裝吧。放心,確認沒有危險物品之後就會歸還與你。我句句屬實,絕無謊言。我向兩位主人發誓,請相信我。」
他從來沒有這麼痛過。
只有這個感覺在腦中嗡嗡迴盪。
他要跑過去。只能這樣了。
胸口痛到令他驚駭的地步,但步伐依然穩定。
「──噫!」
爲什麼要用那種方式戰鬥?
保護我──順從迪肯的心思,貝西摩斯過去擋住不死者的視線,掄起右拳毆打他。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我如果不是這種體質,剛纔的那一擊想必也會讓我痛到失去理智。言歸正傳,我有個提議。你投降吧。只要你投降,我不會讓你喫更多苦頭,也會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只不過是故作從容,想騙過迪肯罷了。
迪肯的視線朝向不死者的後方──那座階梯。
剛纔的想法變得更具有分量。
「果然厲害,針對弱點攻擊了六次卻還打不死。如果我更專精於攻擊魔法,也許結果就不同了?」
可是,眼前沒了貝西摩斯是事實。
至今所有敵人都只能變成肉醬,但那個不死者依然平靜自若。
「啊,啊,啊啊,好痛……真、真的嗎?」
好痛。
「啊,啊啊啊……」一看,自己的胸口正在流血,被雨淋溼的衣服現在正漸漸染成鮮紅色。「痛啊,痛死我了!」
六神無主。
一看到傷勢,痛得就更厲害了。
「這我也知道。」
一時之間,他很想投降以逃離這種劇痛。然而──他還是有自尊心的。
但是不逃走的話,必定會有更強烈的劇痛等着他。
也就是作爲君王統治這個國家千秋萬世的他,即使對方是自己的孫子孫女,豈能對年紀比自己小的黑暗精靈乞求饒命?
既然如此,繼續跑就對了。
「我懂了!」他大聲怒吼。「就因爲那一拳打到我流血,你就傲慢自大地以爲打肉搏戰能贏過我是吧?但是那一擊根本沒對我造成多大損傷!」
迪肯險些慘叫出聲,拚命壓抑下來。大聲嚷嚷太危險了。
沒聽到後方有人追來的聲響。就在緊張情緒稍稍放鬆的瞬間,雙腳產生了激烈的痛楚。
眼前的不死者究竟是什麼人──
「啊!貝西摩斯!快來!」
無法承受的劇痛讓迪肯眼角泛淚,對孫子孫女這樣問。
「『魔法三重最強化•噪音爆裂』。」
魔力已經沒了。不,其實還有,但就算用上剩餘的魔力對付這個不死者,也已經沒有勝算。
「不用這麼害怕──『現斷』。」
霎時間,一種巨大的失落感襲向迪肯。
原本存在於內心的某種事物消失不見了。徒留一個空虛的破洞。
眼看不死者語氣淡定地回答自己的怒吼,一種令人不明所以的不適感襲向迪肯。
這是騙術。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死。
這唯一的念頭讓迪肯忍痛繼續前進。
(爲什麼我得受到這種對待?我的孫子孫女怎麼都不幫我!)
真是莫名其妙。
他們爲什麼不爲了精靈種族的繁榮協助迪肯?
(混帳王八蛋!)
迪肯在心中──怕發出聲音會讓人找到他──千咒萬罵,眼角噙着淚水向前跑。
●
對於迪肯這傢伙,安茲已經用自己最溫柔的口氣招降了。不知道是滿足了無法發動那種神祕傳送的條件,抑或是已經藉由將對手逼進絕路的方式成功誘導他的思維,迪肯表現出想接受招降的態度。
安茲這纔在心裏暗自嗤笑。
剛纔的提議當然是謊言。安茲壓根兒不打算保障他的人身安全,打算一等他卸下裝備就結束他的性命。
本來想過只要讓他內心受到嚴重打擊或許就不會再對雙胞胎下手,但還是「死」最省事。
只是,下個瞬間,安茲彷彿看到迪肯的眼中燃起了火苗。
(嗯?)
迪肯突然開始奔跑,而且是跑向安茲。
(嘖!想打近身戰嗎!那──也行!)
安茲仔細藏好內心的笑意,準備裝出正好相反、帶有驚愕與畏怯的語氣。
身爲魔力系魔法吟唱者的安茲的確不喜歡打近身戰,也可以說戳中了他的弱點。但迪肯有意繼續抵抗對安茲來說是好事,這樣可以用少許HP作爲代價,確實結果迪肯的性命。然而就在下一刻,安茲是真的驚愕萬分──而且差點顯現在擺不出表情的臉上。
迪肯的跑步路線不但與安茲微微錯開,而且毫無要減速的跡象。
安茲這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糟了!他這是要開溜了!)
營帳裏的這位人士不只是立於英雄領域的強者,在教國更是個超越一般原則的人物。
瓦雷利安在進去之前做了個深呼吸。
「亞烏菈!」
這下子雖然很不甘心,但必須把自己對迪肯的評價提高一個階段──或者至少刮目相看一下。
聽到亞烏菈的謝罪,安茲的視線從迪肯消失的階梯轉向她。
「我明白了,這事就交給我這邊處理。」
本來想做個幌子拖住他的腳步,結果被他突破了。
「──是看穿了幌子?或者純粹只是沒打算聽我說完?剛纔他對於障壁系魔法不懂得使用貫穿系魔法,害我有點太小看他了。」
總而言之,元帥瓦雷利安•艾尹•歐比涅收到的都是真實可信的軍情。
此人被視爲教國最強大的存在,壽命非常之長。還聽說她是人稱守護神、未經證實但被認爲是真實存在的一位人物的徒弟。瓦雷利安知道的就這些了。
「大人這是怎麼了?」
「讓我再確認一遍。可以闖入王城對吧?」
他們之所以改變方針──這個營帳的主人也被認爲是主要原因之一。
看着他獨自跑走的模樣,安茲想過是否該召喚出不死者跟他同行,但考慮到發生特殊狀況時可以拿來當肉盾,還是決定保留不用。「單方面決鬥」還沒失效,安茲也許會需要再次與那個國王交手。這樣到時候才能速戰速決。
迪肯的腳下發動了「
爆擊地雷
」。
「影縫之箭。」
如果是之前的情況,瓦雷利安的表情應該會更陰沉。
對安茲來說迪肯最棘手的行動,就是卯足全力專心逃跑。換成安茲處於這種狀況,也會──只是會更早──做出跟迪肯同樣的選擇。
正因爲如此,當苦等多時的消息送到時,他發自內心鬆了口氣而且毫不隱藏。
他掀起入口的布簾,看到一些簡約的椅子、牀鋪、櫃子以及放着頭盔的桌子。外觀看起來與其他營帳無異,裏面的傢俱陳設卻都是上等貨。這些東西都是從教國用「傳送」搬過來的,就連他這個元帥的營帳裏也沒有這些物品。
假如迪肯真是超過七十級的森林祭司,憑安茲的移動速度有可能追不上他。只有亞烏菈與馬雷能追上他。但是以這種情況而論,消耗了不少魔力的安茲就會變得孤立無援。
裏面的人隨即回答。
王城不可能空無一人,很可能有森林精靈的精兵強將負責守城。而且被四處驅逐的士兵們也必定會逃進王城。最可怕的是森林精靈王的存在。
儘管魔力減少了很多,迪肯肉體方面的能力值仍然不低。安茲跟他打不靠魔法的近身戰沒有勝算。當然,前提是沒有使用「
完美戰士
」等招數。
不同種族的人族之間也有辦法繁衍後代,但這在教國屬於禁忌。
事實上,帝國皇帝吉克尼夫就持有預防精神控制系效果的魔法道具。想賭賭看迪肯沒有那類對策恐怕是有點想得太美了。安茲個人是很想惡狠狠來一發立即死亡系法術,但是對手給自己施加了「沙羅雙樹之慈悲」,用了也沒意義。
迪肯畢竟是森林祭司,儘管系統不同但也是魔法吟唱者,很有可能識破安茲的魔法陷阱。基本上同樣的魔法不能同時複數展開,就跟不能反覆使用召喚魔法召喚出一大堆魔物是同樣的道理。
──一箭射中迪肯在地板上的影子。但迪肯還是一秒都沒停下來,繼續一路跑到了階梯口。爲了預防他逃走,安茲早已躲在「骷髏障壁」後面偷偷做了最低限度的準備。
亞烏菈舉起弓箭──
安茲即刻下達命令:
聽到參謀堅定地說,瓦雷利安從椅子上站起來。
安茲制止準備跑走的亞烏菈。
「屬下立刻追上去殺了他。」
「是這樣啊。」
安茲不會爲此咂舌,腦袋裏早就想過這個可能性了。既然如此,找別人幫忙就是了。
「那麼……應該可以視爲既定目標也已經達成了……諸位,辛苦你們了。我軍目前只要遠遠包圍王城持續進行監視即可,你們就去指示將士努力執行其他任務吧。我去向那邊那位大人報告。」
也許是瓦雷利安無法理解的某種行動?例如一種特殊的儀式?
森林精靈王所支配的土元素,不久前纔剛剛讓火滅聖典失去了副領隊。雖說還不到英雄的領域,但畢竟是一個實力接近英雄之人死於敵手。
另外還有一點。
人稱絕死絕命的女子緩緩改變了表情。
其中一項是面對這位人物,即使是地位達到元帥的他也絕對失禮不得。不過,他也無意高高在上地跟強大的肉食獸王說話就是了。
後來她又蹦跳了幾秒,才終於停下來。
馬雷難得回答得朝氣十足,就跑向階梯去追迪肯了。速度果然夠快,腳步聲迅速遠去。
就算做出障壁擋人也只會被翻牆,而且會擋住安茲的視線,有可能無法應付對手接下來的逃跑手段。
假如精神控制系的魔法生效,可以說一擊就解決了。問題是他不覺得精神控制對推測等級超過七十的迪肯會有效。這是因爲預防精神控制系魔法的手段或道具在YGGDRASIL其實很容易入手。儘管要預防所有精神控制系效果就有點難度,但身上備有其中一種的對策並不奇怪。
3
「沒有,依然按兵不動。」
在以純血人類的繁榮爲唯一考量的教國,純血人類以外的物種就算屬於人類種族,也一樣是敵人。
只是,這似乎是這一百多年來纔有的新觀念。事實上在更早以前,教國似乎多少也會把人類種族的全體利益列入考量,採取同心協力與其他種族進行長期抗戰的方針。
「雖然有點危險,但我要你獨力殺了迪肯。你的裝備跟平時不同,千萬不可疏於戒備。如果覺得沒有勝算就保存魔力,爭取時間。」安茲很想給予更多指示,但不能再花更多時間了。「去吧。」
「等等!」
這人絕不是什麼危險人物。這位人士到來之際,他去做過簡單致意,覺得對方是個明理的人。然而和漆黑聖典成員這種立於英雄領域之人──超越凡人範疇的存在會面,縱然是他也得抱持某種程度的決心。即使明白對方不會傷害自己,面對強大的肉食動物還是得做好該有的心理準備。
「──亞烏菈!妳保護我的安全。我們要火速搜刮寶物殿,拿走所有東西,隨後立刻與馬雷會合。」
「是,再來就剩王城了。只是,我想殘存兵力應該都聚集在王城內……」
還是沒停下來。
「沒用的,你的腳下──」
「請進。」
不過在這些不可靠的情報當中,他也知道一些確切的情報。
迪肯照樣跑他的步。
看到她臉上浮現的笑意,瓦雷利安視線低垂。
「我、我在。」
「遵命。」
「我會一併解決掉的。話雖如此,我的目標只有一人,所以也不會清除得很乾淨就是了。」
「不要平白造成人員傷亡。躲在據點裏的游擊隊不足爲懼,但那些在都市內來去自如擾亂我軍的傢伙就不能小看了。我要你們擴大佔領區域,施加壓力,把那些森林精靈趕到外面──逼他們進入我軍展開的包圍網。還有,避免在室內進行戰鬥。進入都市的隊伍別忘了讓以一擋百的強者跟着。」
「失禮了,現在方便打擾嗎?」
他從營帳外頭向裏面問道:
「──馬雷!」
在營帳的中央位置,穿着耀眼鎧甲的她正在蹦蹦跳。
嘴上這樣說,她的口氣與態度卻依然高傲。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時間靜止』!」
瓦雷利安獨自走出營帳後,前往另一個營帳。那個營帳的主人不太喜歡與他人接觸,而且是個惹不起的人物。
「屬下萬分抱歉,讓他逃掉了!」
迪肯理都不理,留下一陣衝下階梯的腳步聲。聲響越來越小。
「是!」
(用「傳送門」從納薩力克率兵增援──沒那個時間。現在得先決定是要放他一馬,還是殺掉了事。)
「對包圍網展開突擊的森林精靈不用懷疑一定是死士。反覆提醒將士注意,千萬不可大意。」
「閣下,我軍已確實突破森林精靈們的防衛網。這使得敵軍的反擊減少七成……感覺似乎減少得太多了一些,但應該是失去強者造成戰力大幅減少。只是,都市各處很可能還有殘存兵力潛伏。該如何處理?」
目前參謀們正費盡心思彙整各處傳令兵送來的軍情,一一進行證實後拼湊成完整的兵要圖。此外還得計算傷兵人數,並安排運送俘虜。遺體處理等瑣事由於目前正在作戰,就先擱置不管了。
「是!」
「講話不用這麼客氣沒關係。從身分立場來說,你還算是我的上司呢。」
「站住!否則我殺了你!」
更恐怖的是根據教國百餘年前的紀錄,就連成員實力個個達到英雄級的漆黑聖典,面對森林精靈王的戰鬥能力都遭受過毀滅性的打擊。儘管當時採取的作戰方式不明,作戰本身似乎是成功了,可見那人應該並非萬夫莫敵。但如果要除掉此人,瓦雷利安指揮的教國軍實在力量不足,可以說他們與森林精靈國的戰爭尚未跨越最大的難關。
他知道這殺意不是衝着自己而來。這他很清楚,但還是不免感到恐懼。
但是──他們現在有了決勝王牌。
「嗯?沒什麼特別理由啊。就只是靜不下來,想動動身體而已。」
安茲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已經用魔法做了幾項對策,預防迪肯用現身時的那種方式逃走。但是沒準備太多對策阻止迪肯單純靠體能逃走。這是因爲沒太多時間可以準備,而且在巧妙隱藏自身的實力之餘還要設下重重機關實在不太容易。
「真是頑固……好吧,那就隨你高興好了。那麼既然你來了,是不是表示時候到了?」
「不,這可不行。您可是教國最強戰力兼守護者的徒弟啊。」
「是!」
「不…………不,妳說得對……剛纔那招確實是選錯了,亞烏菈。我們已經在戰鬥中看到那男人擁有時間對策與立即死亡抗性。既然如此,就應該認定他對移動阻礙也具有某些對策。」看到亞烏菈準備再次謝罪,安茲舉起一隻手阻止她。「但是我沒針對這點提出警告,所以我也與妳同罪。坦白講,其實我也沒料到那傢伙會對移動阻礙做好對策。與其後悔這些……還是想想現在該怎麼做吧。」
「──我接到消息說路已經開了,王城有出兵反擊嗎?」
(沒帶魔獸的亞烏菈去追他,萬一那傢伙使出某種祕招,她有可能會應付不來。還是召喚不死者……不,假如那傢伙再度召喚出根源土元素呢?不不……不可能有那種事。)
「是,可以。」
前線的總司令部在戰時永遠不得安寧,即使如今戰局逐漸分曉,還是有吵不完的事情。不,就算打贏了戰爭,在處理佔領統治事宜的協助者──文官們到來之前恐怕還要繼續喧噪下去。
要是能一次又一次召喚出比自己更強的元素,以遊戲平衡來說未免有點奇怪。就算說召喚期間會不斷消耗魔力,但就連專精死靈系的安茲都沒這麼大的能耐。只是,安茲所認爲的「不可能」終究只是基於YGGDRASIL設定的觀念,也有可能不適用於這個世界。
雖說至今遊戲的知識都能適用於這世界,但迪肯役使的是以遊戲知識來說無法召喚的元素。從這點做考量的話──
安茲警告歸警告,其實也不認爲他會停下來。更何況就算他真的站住,安茲也不打算放過他,因此安茲立刻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因此他選擇的是「時間靜止」。這招同樣有對策可以預防,但基本上得靠魔法道具,很難用其他方式來阻擋。
「啊,不好意思……我說啊,你可以聽我傾訴一下嗎?」
「是,只要您不嫌棄。」
「嗯。坦白講,我個人對那傢伙其實沒什麼恨意,因爲他又沒有直接對我做過什麼事。或許也可以譴責他沒盡過父親的責任,但搞不好他也會覺得是我們在強詞奪理,畢竟他說不定根本就不知道有我這個人嘛……對我父親有恨的是我母親纔對,不是嗎?所以也可以說,我的這份心情是被母親灌輸的。」
他該怎麼回答?該同意,還是否定?話又說回來,難道她其實是森林精靈王的女兒?如果是這樣,她的母親又是什麼人?疑問接連不斷閃過腦海。
她也沒特別理會困惑得無法答話的瓦雷利安,就繼續講下去。
他弄懂了。
這就跟自言自語沒兩樣,並不是想聽到答案。
「所以我的這份憎恨應該發泄在我母親身上纔對吧?找那個讓我留下心結的本人算帳。話是這麼說,但她早就死了,沒辦法找她出氣。因此我或許只是想拿我父親當代替品發泄這份憎恨。假如真的想報仇雪恨……或許應該發泄在母親愛過的人事物上,對不對?」
談話的氣氛變了。
瓦雷利安偷偷觀察她的神情。
笑容沒有變化,什麼都沒有改變。
可是──這真的是笑容嗎?
他不由得緊張地屏息。
因爲他害怕自己只要答錯一個字,就會觸發教國滅亡的危機。
大概是這種緊張情緒傳達給她了,她臉上浮現出苦笑。
「……啊,我又來了。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嗎?我的意思不是要打垮教國泄恨啦。畢竟……說來說去,我還是很喜歡教國的。」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瓦雷利安沒辦法回得更聰明。心裏唯一的感受就是如釋重負。
「只是……怎麼說呢?我在想,當我消除了母親轉移到我心中的憤恨時,我是不是就自由了?總覺得像這樣說出來還滿難爲情的耶。一定是進入了所謂多愁善感的時期吧。」
「是這樣啊。」
迪肯喘着大氣,好不容易纔來到自己房間的門口。
迪肯的確是身受重傷,而且失去了
元素
。但這不代表他是個弱者。他的物理性戰鬥能力還在,揮個拳頭就能輕易揍死隨便一個生物。而迪肯剛纔可是盡了全力試着逃跑。就算說劇痛讓動作變得遲鈍,這女人也沒道理能追上來。
(我不會重蹈覆轍。)
首先可以讓自己的孩子與黑暗精靈生出下一代。還是說應該他自己來跟黑暗精靈生孩子?
「如果跟我很熟,現在應該會吐槽說『妳幾歲了啊?』纔對喔。」
迪肯不記得自己有生過能力如此高強的孩子。他轉動脖子,仰望壓得自己無法動彈的女人。
看樣子,是不得不承認了。
迪肯正想開口,又閉上了嘴巴。他沒那多餘精神陪這傢伙拖延時間。
沒錯。
的確,他剛纔是輸了──再不甘心也只能認輸──但那對孫子孫女的實力只是例外。他們是因爲繼承了迪肯的血統纔會那麼強大,逃出去之後不太可能又碰上強大如他們的人物。但是迪肯如果那樣動武,會引人側目。萬一迪肯的消息流傳出去,孫子孫女操縱的那個不死者也許會再來追殺他。
●
不──迪肯在心中搖頭否定。
憑迪肯的體能,這點小距離即使用盡全力奔跑也不可能氣喘吁吁。但他現在呼吸紊亂不堪,原因出在恐懼。心情不由自主地變得紛亂如麻,甚至對肉體造成了影響。
「這種理論雖然跟野生動物沒兩樣……但倒是很適合文明落後的森林野蠻人呢。」
「嗚,呃啊……」
房間是紅色的。
(沒錯,這不是失敗也不是敗北。我只是學到了一次經驗。我不會浪費學到的經驗,我沒那麼蠢。只有一錯再錯的人才是真正的蠢材!)
不該再以最強森林精靈的自尊爲優先了,得逃離這裏纔行。
「這……我想很難如此一口咬定,該怎麼說呢……」
「抱歉,是我不夠細心。」
迪肯站不起來。
「……妳、妳想做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是女人的力氣比他大,還是使用了什麼特殊力量?
兩人之間本來有着不算短的距離,這女人卻即刻追上自己,攻擊了他的腳。簡直好像這女人──自己的孩子──移動速度遠遠快過他似的。
「唔……呣……」
(這麼一來,直到離開這一帶之前,行事還是必須儘可能低調……也得儘量避免使用魔法。那麼糧食就不可或缺了。)
(搞不好他們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我的命。)
女人不懷好意地嗤笑。
看樣子是被女人踩住了。
敗北不代表走到窮途末路。森林精靈應該也不是這座森林的限定種族。他可以前往更遠的地方,到那裏再建立一個王國就是了。他有那份力量──應該有。
不能大意。
沒有任何人追上來。
「──最好是會讓你跑掉。」
(不過話說回來,那兩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們出現在那一樓是想去寶物庫嗎?如果只是來劫掠寶物的,他們說不定已經對我的性命失去興趣了……)
那些至今總是對迪肯卑躬屈膝的女人當中,竟然有人對他擺出這種態度。這讓他覺得女人是在取笑他敗給了孫子孫女。但是一看見房間裏的狀況,這股怒火瞬即消失無蹤。
結論出來了。
沒人。
「嗚!」
這純粹是發自內心的疑問。女人發出「哈哈哈」的嗤笑聲。
「我懂了,我懂了……妳就是那些孩子的母親吧……」
迪肯擦掉痛得流不停的冷汗,調整紊亂的呼吸。他不想在那些女人面前表現得沒有君王風範。
迪肯的背部被用力壓住。
只是,還有一個疑問。
說得沒錯。
(──如果是會煮飯的女人,帶走也行。況且離開這座森林之後就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再遇見森林精靈了。這樣一想,還是帶個用來生孩子的女人比較好。)
「……弱者只會被踐踏,所以妳必須變強。這樣想沒有哪裏不對。雖然我會覺得沒必要嚴格要求一個小孩子做那麼多訓練,但也不敢肯定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在孩提時期受過不要命的訓練,說不定有人爲了變強所受過的訓練比我還要嚴格。這樣一想就覺得我的想法只是在耍任性,對吧?」
該肯定,還是否定?哪一種纔不會惹她不高興?瓦雷利安滿腦子只有這個念頭,導致他回答得莫名其妙。
「哎呀~很高興認識你,爸爸。」
女人彷彿要釋放體內累積的熱度般,大嘆了一口氣。
「胸口的傷是被刀劍砍的嗎?腳上的傷是怎麼來的?聽說你會使喚土元素,那玩意到哪去了?」
還是說,至少應該帶一兩個走?
直截了當地講,就算不帶走任何東西,靠他現在穿戴的魔法道具就多得是辦法可想。然後一抵達文明世界,想要什麼用搶的就好。實力強大如迪肯的話應該辦得到。
他邊跑邊想。
迪肯一生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對方連珠炮似的問個不停,整個人顯得從容自在。
「唏,呼……唏,呼……唏,呼──」
「唔嗚!」
可是──他無法理解。
論野蠻的力量,這女人在迪肯之上。
他邊跑邊豎起耳朵細聽,想聽出後方有沒有人追上來。
「快點回答我剛纔的問題好嗎?──該不會是忘記我問了什麼吧?你癡呆了?」
房間裏應該有幾個女人,但是帶她們離開既顯眼又礙手礙腳,就丟在這裏吧。
他沒見過這個女人。女人穿着精美厚實的全身鎧,一手拿着頭盔,另一隻手握着奇怪的長杖,前端插着三片染血的弧形刀刃。不知是設想了何種用途,纔會把武器設計成這種造型。
有個女人口氣輕佻地對他說道。
是血。
腳上被割出新的傷口,同樣也在流血。然而比起那個不死者在胸口砍出的傷口,或是逃跑時雙腳受的傷,這隻能算是小傷。
一看,插在那女人奇怪長杖上面的刀刃勾住了他的腳。迪肯被她用武器絆倒了。女人接着把他拖回房間裏。
(房間裏有果實與酒等最基本的糧食。我得去把它們帶上,儘快用魔法以外的方法逃出這座森林。然後殺掉路上所有遇到的傢伙以免消息傳進孫子孫女耳裏,並奪走他們身上的有用物品。用這種方法逃往遠方就行了。對了,或許帶走一點財物會更好。記得聽說過金銀珠寶什麼的很有用處?)
怎麼看就是沒見過這女人。而且他剛纔就在想,女人的長相以森林精靈來說有點奇怪。
對,迪肯擁有魔法的力量。
血腥味已經濃烈到遠遠超出了能用濃厚形容的程度。之所以在房間外面沒聞到,大概是因爲從自己傷口飄出的血腥味讓鼻子麻痺了。
「等所有事情都解決了,來查查過去的紀錄或許也不錯。說不定可以找到一些我以前注意不到,或是必須從第三者角度來看纔會知道的部分。反正……總會留下些什麼的。我想知道母親那時是用什麼樣的心情跟我相處……好,那就走吧。」
腳上產生一陣痛楚,迪肯摔倒在地。
(總之沒時間了。我應該走最短距離逃離這裏,還是……至少拿了糧食再上路?)
如今已經證實他的血統可能在孫子輩,或曾孫輩──不只限於子女輩,而是在更遠的後代甦醒。既然如此,下次再做得聰明點就是了。
儘管貴爲君王的自己還得這麼費事讓他很不愉快,不過只要扛着走應該就不會太拖慢速度。
這種想法也許太過天真。他很難採信孫子孫女所說──讓不死者代爲開口──的那些話。
房間裏躺滿了橫死的女屍,擺在房間中央的椅子──大概是特地搬過來的──坐着一個女人。
自己的房間被染成了紅色。
迪肯頓時火氣都來了。
自己成功脫逃了嗎?
就在這個瞬間,踩在背上的腳施加的力道開始不斷加重。
「不知道我母親那時候在想什麼?」
女人的表情頓時僵住,隨即又開始猙獰地嗤笑。
「嘔噁啊……」
「對呀~我就是那……那些孩子的母親~看你的傷勢……你輸給那些孩子了啊~他們有那麼厲害啊?你是怎麼被他們幹掉的?告訴我嘛,爸爸。」
「強者可以對弱者爲所欲爲,不是嗎?」
她似乎一點也沒把瓦雷利安的低頭致歉放在心上,接着說:
「…………呼……」
「是、是這裏的那些女人說的嗎?」
他一邊頻頻注意來時的方向,怕不死者隨時會從他背後現身,一邊打開自己房間的門。
迪肯那時的傳送是移動到與自身相連的元素身邊,如今貝西摩斯已經倒下,他無法移動到那裏,因此他除了用自己的雙腳離開這裏之外別無他法。說是這樣說,其實他也能用魔法飛行,所以更正確來說並不是只能徒步移動。
女人似乎不是森林精靈,但是相貌五官隱約帶點森林精靈的特徵。所以她還是森林精靈了?而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畢竟這可是關係到自己的性命。
他立刻轉身就走,想盡可能離這房間遠一點──
「你回來啦。」
肺部被壓迫得無法呼吸。
森林祭司魔法當中有一種法術可以做出果實。寶物庫裏應該有一根法杖可以在四小時之內發動這種魔法六次。只是,迪肯本身並未學會這項魔法。而且如果問到他是否擅長在森林裏活動,答案也是否定的。他有自信能夠擊退來襲的魔獸,但毫無自信能夠在森林裏籌措糧食──正確地調理宰殺的野獸。
「咦?」
可能是看出瓦雷利安的心境了,她──這次是真的──笑了。

女人那隻腳已經用力到就連迪肯也承受不住了。體內吱吱嘎嘎作響,張嘴想呼吸卻只能吐氣,無法吸氣。
伴隨着「嘖」一聲,力量稍稍減弱了一點。但還不到能逃走的程度。更何況迪肯急着尋求新鮮空氣都來不及了。
「你是被哪種攻擊打成這樣的?」
(我怎麼會這麼倒楣……自從遇到孫子孫女……一切都……糟透了。可是,這女人爲什麼對我的傷口這麼感興趣?自己的孩子做了什麼都不知道嗎?也許是作爲死靈法師役使不只一種的不死者……不,也許……不是這樣?)
能夠與自己匹敵──不,實力在自己之上的子孫竟會選在這種時候出現多達三人?不,說不定另有更大的理由。
(我懂了!本來以爲他們是我的孫子輩──還有孩子,但如果是血緣親屬,還有另一種可能!說不定是我父親的……!難道說!這幾個傢伙是我的異母兄弟姐妹嗎!)
恐怕這纔是最可信的說法。
他的父親是森林精靈的大英雄兼最強輕戰士。
之所以被人取了八欲王這種不像是敬稱──活像蔑稱的綽號,也是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更強悍。那些弱者取這種綽號貶低他的榮耀,只不過是想抹消他的豐功偉業罷了。
迪肯沒繼承到這種偉大的血脈──輕戰士的天分,但這女人可能繼承到了。
「聽到沒?快點開口好嗎?再不說我就殺了你喔?」
「啊啊……啊……喀哈!」
我說,我說就是了,請妳不要這麼用力。迪肯很想這樣大叫,但發不出聲音。只聽見體內傳出啪嘰一聲,胸口竄過一陣尖銳的痛楚。彷彿臟腑被挖穿的劇痛令他渾身僵直,指甲不由自主地在地板上摳抓。
「……本來以爲在那之後,我對母親的一點同情就完全消失了……但是想到她被你這種小角色侵犯之後懷了我,就覺得有一點……對,有點可憐起她來了。」
女人喃喃自語之後,那隻腳踩得更用力了。啪嘰、劈嘰的聲響連續傳進耳裏,有幾次聲響就有幾次劇痛竄過體內。
血腥味從喉嚨深處向上湧起,迪肯想把它吐掉,但只有一些血水從嘴角溢出。
好痛苦。
好痛苦,痛得厲害。
憑什麼自己得遭到這種對待?
他又沒有做什麼壞事。
「嘖!」
(哼!長得這麼可愛……撒謊卻像喝水一樣簡單……完全是個表裏不一的傢伙,這樣一來能從對話獲得的情報就極有可能是假話了。既然已經知道對方有同夥,繼續對話也沒意義。首先得用武力制伏她,然後找個安全的地點,看是要用魔法還是拷問之類的手段,問出真相比較好……)
如果雙方都是人類,表情還能解讀個大概,但也不是絕對看得出來。說來說去只要種族不同,別說看穿表情,根本每張臉看起來都差不多。
迪肯使出喫奶的力氣死命掙扎,只希望能呼吸到一點空氣。但還是掙脫不開。面對壓倒性的強大力量,這些動作都毫無意義。
好痛苦。
比短促咂舌聲消失在半空中的速度更快,絕死一口氣縮短與少女之間的距離。她一面戴起頭盔,一面讓手裏的武器──卡戎的引導──幾乎貼着地面往少女的腳橫掃過去。
一片黑暗──
「這不就是照你的理論嗎?你是自作自受。唉,不過也真可惜。本來想多折磨你一下再殺了你的……」
削鐵如泥的武器被彈開,但絕死並不驚訝。她覺得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但是受到絕死使盡全力的攻擊,少女持杖的手竟然文風不動才真正出乎她的意料。不過──
少女的臉部肌肉抖動了一下。自信缺缺的表情還是沒變,只是表現出些許思考的舉動。
現在想想,其實下手或許不用這麼狠。不得不承認她有點把對母親的憎惡發泄在這些人身上。只是比起這個理由,她真正厭惡的是看到她喜愛的國家,跟這個令人不愉快──光是活在同一個世界都令她作嘔的男人做出同樣的行爲。她感傷地心想,與其這樣不如殺了她們,這纔是她讓這幾名女性倒臥血海的理由。
──突然間,意識恢復了。但疼痛並沒有消失,而且還是一樣無法呼吸。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誰來──
所以她纔會試着套話以觀察對方反應,結果完全撲了個空。
她用大鐮刀揮出巨大弧線,帶着足夠的離心力砍向少女的手腳。
再說她面對的可是其他種族的臉孔。
少女──侄甥手裏拿着的黑杖屬於毆打武器。一看就知道那男人的傷是別人造成的。事實上那男人也說過是「那些孩子」,所以可以肯定至少還有另一個小孩。但是也有一些魔法道具可以變出魔法刀刃,或是改變形態等。
看起來只是個不經意的動作,也有點像是因爲心情不安,所以無意識地想抓住什麼東西。可以說很像是一個怯生生的少女會有的舉動,但絕死知道這人的外在與內在完全是兩回事,不認爲這個動作會毫無意義。
(……不,等等。輕裝的戰士?難道……但從來就沒證實過那人的孩子只有森林精靈王一個人……可是,外表看起來又……)
這是無可厚非。「占星千里」當時必須觀察整個戰場,不能費太多精神去記住單一對象,況且後來發生的事情給人的印象太過強烈,似乎讓她一口氣忘掉了其他很多情報。
要死了。
這是絕死毫不手下留情、使盡全力──連同袍當中實力最爲高強的男子都難以閃躲的攻擊。
只聽見骨頭一次大量折斷的聲響。
能砍斷就砍斷。
這項情報並非他們派出間諜潛入魔導國組織內部弄來的。
可是,被彈開了。
被彈開。
──
就從那個朦朧的形象來看,眼前的少女在氣質上與魔導王的隨從似乎有所差異。儘管兩者都手持黑杖,穿在身上的鎧甲卻完全不同。不過這也是因爲那時的幻影太粗糙,只能從武裝來描述整體印象。
●
少女戰戰兢兢的態度──可愛到就像是男人的妄想具體成形。這個總之就像是跟絕死活在不同世界的女孩向她問道。
怎麼了?
救救──
無法呼吸。
可以肯定的是,她必定就是將森林精靈王逼入絕境的「那些孩子」之一。
無意間,絕死的視線轉向房門口。
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女孩的外在與內在截然不同。因爲女孩既不理會躺在自己背後的森林精靈王的屍體,目睹這個房間的──絕死弄出來的──慘劇,也沒有半點害怕的神色。
爲什麼要對他這麼過分?
「真的,真的!」
我這把鐮刀的武術可比話術強多了。她一邊在心中嘀咕,一邊微微使力握緊大鐮刀的握柄。
(──果然是戰士系。)
也有可能就是她打傷了森林精靈王。
「……身體膨脹了?真是,打不死的蟲子!」
看到屍體以一般人……不,就連偏常者都很難躲開的速度飛來,少女輕快地閃開。
面對它──
(「敵人的敵人是朋友」只不過是一種樂觀想法。當成新的敵人設法對付纔是對的。)
(還是說另一個小孩砍傷他的胸口,這孩子打傷的是腳?用法杖……魔法?)
好可怕。
好痛苦──
絕死稍微想了想,面露笑容以儘量化解對手的戒心,這才終於回答少女的問題。
(也有一種可能,是來自另一個血族……會嗎?會不會是我過度解讀?)
就算不是這個少女痛宰了森林精靈王,但既然那人選擇這個少女作爲追兵,表示這個少女與她的同夥無庸置疑地都不是泛泛之輩。儘管對手的能力完全是未知數,一旦他們會合,即使是絕死也很可能陷入困境。
「是這樣啊。那大家一定很擔心妳了。」
血緣上的父親變得一動也不動。絕死的視線轉向倒臥四周的森林精靈屍體。
發生了──
「──妳好。我是……魔導國的人。妳呢?妳一個人嗎?」
「占星千里」用幻術重現看見的光景時,清晰描繪出了魔導王與他的大軍。當然唯一服侍魔導王左右的黑暗精靈也投影在幻象中,只是整體容貌有點模糊,看不太清楚臉孔五官等。
憑什麼──
「啊,咦?是、是的。就我一個人……」
少女顯得很缺乏自信地舉起沒握法杖的那隻手,碰了碰戴在脖子上的項鍊。
這樣大動作地揮動大鐮刀,當然會打到牆壁或地板。但是這無所謂。對於教國──不,人類的救世主斯爾夏那神用過的武器來說,牆壁或地板無異於薄紙。儘管多少會有點卡到,但大鐮刀的速度幾乎不見減慢。
眼淚奪眶而出。
被彈開。
屍體就這樣狠狠撞上門外的牆壁,伴隨着巨響綻放出血紅花朵。
黑暗精靈與森林精靈壽命相同,外表的成長速度應該也一樣。
雖然也有一種可能是小孩子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量,只是鬧着玩卻不慎把人打到身負重傷,但狀況否定了這種可能性。因爲就算已經成了屍體,剛纔森林精靈王整個人飛過去時她接都不接,只是毫不在乎地躲開。
她該如何回答對方的問題?如果可以,她想盡量避免戰鬥,用假情報欺騙對手,同時也想慢慢花時間挖出對手的情報。
基於這種理論,魔導國的黑暗精靈少女與眼前的少女應該不是同一人,可是兩者之間又有太多共通之處讓她無法下定論。
只是如果要這樣講,卡茲平原當時也是戰場。沒有一個真正的強者,會持有多種正式上陣用的武裝。這是因爲想成爲頂級好手少不了要有出色的武具,戰鬥技術也會配合武具經過千錘百煉。例如曾經有人是棍棒高手,但被漆黑聖典挖角時分配到強力的斧頭,只得花上好幾年練出一套斧技本領。
絕死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不想殺她」,同時把胸腔被壓扁致死的森林精靈王的屍體惡狠狠踢向少女。
迅如電光地接連斬向對手的三連擊,全被少女手裏的黑杖彈了回來。少女的杖法並不高明,但瞬間爆發力高得嚇人。用起杖來的電光般速度,很明顯地與絕死不分高下。
迪肯再次看到世界變得一片黑暗。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少女拿着法杖往腳邊一刺,彈開了這招。
假設這名少女是魔導國的手下,她會用什麼樣的裝扮來到這裏?就像絕死自己一樣,鐵定會是全副武裝前來。這裏可是戰場,沒有人會穿着便服出現在狀況無法預測的場所。就像凱瑞或「占星千里」也都不在乎穿起來好不好看,只以性能決定裝備的防具。
好痛──
發生什麼事了?
(她躲得掉就表示……體能相當優越。但那傢伙的傷口像是被刀刃砍的……)
如果一個心態樂觀地認爲活着總有好事的人看到,一定無法接受絕死的想法。但是站在絕死的角度來看,那種人的想法才真正讓她無法理解。
從森林精靈王的發言來看,對手肯定不只一人。假設正是這個少女打傷了森林精靈王,那就表示身上沒沾到半點血──就算治好了傷也應該會留下血跡──的這個少女與森林精靈王的實力有着天淵之別。
(都躲掉了我的攻擊還擺出這種態度?要命,戰戰兢兢的態度八成是裝的,反而更需要保持警覺……好了,現在該怎麼做呢?)
「呃,那個,請、請問一下。大姐姐是屬於哪一方的?」
我不想死──
「怎、怎麼忽──」
不久之前他纔剛產生過相同的心情,但這次更強烈。
(看不透她的想法,這招用錯了。應該要回答得更能夠縮小對方反應的範圍纔對……照這樣下去,我沒辦法判斷她是不知道魔導國是什麼、是魔導國的相關人士,還是──與魔導國爲敵。她沒有立刻動手錶示她不一定是敵人,但也有可能跟我一樣以獲得情報爲優先……唉,可惜剛纔沒拿評議國來騙,那樣說不定能得到更明顯的反應。)
「……真的氣死我了。這種小角色竟然害得我……害得我母親……」
她之所以拿魔導國來扯謊,是因爲有情報指出魔導王身邊有個黑暗精靈少女親信。
這下可以說黑暗精靈少女修得的職業幾乎是確定了。
他會死掉。
絕死追趕向後方跳開的少女,衝到走廊上。
黑暗精靈少女似乎低喃了些什麼,但絕死一邊動腦思考的同時一邊繼續出手。她已經打定主意與對方爲敵,要講話等到需要爭取時間或打贏了的時候再說。
可是這個黑暗精靈少女,爲什麼要傷害森林精靈王?
什麼事──
因此現在少女的同夥還沒現身,就是各個擊破的好機會。比起獲得情報,先下手爲強儘快擊敗這個少女更重要。
從開着沒關的門縫間,出現了一名黑暗精靈──是個小女孩。
是在卡茲平原的王國之戰當中,「占星千里」在魔導王的身邊看見了一個黑暗精靈少女。
不,森林精靈王應該有很多理由招人怨恨。最有可能的或許就跟絕死一樣,是被灌輸了父母親的憎惡。她會這樣想是因爲要產生把人打到身受那種重傷的強烈動機──自發性地抱持恨意來說,少女的年紀似乎太小了。
從那雙眼眸當中──儘管顏色有所不同──看到王族的特徵,絕死不禁「唉」地輕嘆一口氣。
既然會把素未謀面的絕死誤認爲孩子的母親,可見這個少女就是森林精靈王的孫女──絕死的侄甥了。
好可怕。
憑什麼,自己得──
(挺有兩下子的,是與我水準相當的戰士嗎?糟了,如果被逼得只能一味防禦,我就要喫虧了。)
在短短的攻防當中,絕死已經明白到一件事。
根據森林精靈王的說法,對手還有同夥在。假如那個同夥與這個少女水準相當,絕死能做的就只有卯足全力開溜。但是隻因爲森林精靈王逃得掉而以爲自己也能輕鬆脫逃就太欠缺考慮了。應該要認爲對方一度讓獵物逃走,下次就會準備一些對策。除非對手是個白癡。
換言之──
(──必須速戰速決,硬幹到底。我是不太想殺她……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視情況而定也可以把屍體帶回去,看看能不能復活。)
絕死硬是制止自己的視線飄向少女的腹部。
明明穿着金屬製成的禮服般鎧甲,少女卻露出沒有半點腹肌隆起、看起來柔嫩光滑的腹部。也就是說她竟然大搖大擺地暴露出塞滿重要器官的部位。話雖如此,如果以爲攻擊那裏能讓對手受重傷,就太天真了。
鎧甲的防禦力大抵來說,都是灌注的魔力+金屬材料+特殊能力等加總值,因此,那個平坦的小腹應該也具備了與鎧甲魔化成正比的防禦效果。話雖如此,那裏畢竟沒有鎧甲素材提供的防護。換言之就是防禦力較弱的部位無誤。
那麼,她爲什麼要穿戴這種裝備?
想必是故意露出破綻,藉此誘導對手的攻擊。八成有某種陷阱在那裏等着對手上鉤。
絕死雖然心裏清楚,卻不禁期待如果攻擊那裏,說不定可以來個一擊必殺。所以她纔不準自己去看那個肚子。
「『
大地女神之力
』。」
忽然間,少女發動了魔法,讓絕死瞪大雙眼。
(嗄?魔法?竟然不是戰士職業!不,不,也不是沒有戰士職業會使用幾種魔法……可是……咦?)
絕死也還算會用信仰系魔法,但少女使用的魔法她聽都沒聽過。那種魔法沒對絕死造成影響,推測應該屬於自我強化類。
假如少女主要熟習的是戰士職業,魔法職業只是小有涉獵,就不需要過度戒備。問題是如果少女以魔法職業爲主就糟了。
魔法能夠選擇的手段豐富多變,就這點來說應變能力在戰士職業之上。在最糟的情況下,也不能保證對方不會使出某種驚人的魔法導致戰局急轉直下。
之所以含糊地說成某種驚人的魔法,單純只是因爲絕死缺乏對魔法職業的知識。因此才需要進一步提高戒備。就像絕死自己也會一點那樣,對手只要懂一點點回復魔法就會多少改變續戰能力。
做好最糟的心理準備,假設少女不是戰士職業,那會是什麼系統的魔法吟唱者?
儘管完全沒有明確證據,從剛纔的攻防來想,少女應該不是魔力系。因爲一般的魔力系魔法吟唱者會更缺乏近戰能力。近戰能力略高於魔力系的職業──森林祭司或者是神官等信仰系,或許是比較可信的推測。
「『元素形態•
大地
』。」
只是,沒時間讓絕死動腦思考了。
絕死用力咬緊牙關,丹田使力擠出「嗯!」一聲,用盡全力把它推回去。即使法杖被用力推開,但少女並沒有失去平衡。只有武器向上彈起。
跟腹部完全不同。
最令人驚恐的是,她只用一隻手臂就完全擋下了絕死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甚至沒能讓她踉蹌半步。
絕死用手裏的大鐮刀一如估計地輕鬆擋下──
雖然也無法排除超乎一般原則的魔力系魔法吟唱者、其他系統或精神系等可能性,但很遺憾地絕死對那些領域知道得更少,所以想了也沒用。她只把這些可能性留在腦中一隅,用來提醒自己小心注意。
「那、那個,那就……對不起。」
儘管只有極短的一瞬間,分心注意手上的觸感實在是大錯特錯。
不知道是隻用兩種魔法就夠了,還是少女就只會這兩種。總之少女一邊道歉一邊高舉黑杖,用令人渾身寒毛直豎的速度隨手打過來。
假如少女是稍微欠缺攻擊力但防禦力特強──而且也能使用魔法的防禦型職業,又是足以與絕死匹敵的強者,感覺她對少女的能力做的推測就沒有矛盾之處了。只是要下這種判斷,剛纔那種毆打攻擊似乎又強勁過頭。
絕死沒怎麼把長期戰納入考量,她做這個決定是爲了預防對手採取連發高位階魔法的戰術。在尚未摸透對手能力的階段發動這種賭運氣的能力也許會變成浪費一招,但這類能力不在開場使用就沒什麼意義了。
砰!只聽見一聲巨響。
絕死快如閃電地踏入對手懷中侵犯雙方間距,隨後以武器破風聲都追趕不及的直線突刺招呼少女柔嫩的腹部。
突破超乎想像──硬得不像皮膚──的阻力,大鐮刀噗滋一聲插進肚子裏。
絕死在即將進入殺傷範圍時讓身體如陀螺般旋轉,帶着最大離心力用大鐮刀砍向少女的前臂部位。
絕死焦躁得想把頭髮亂抓一通,但剋制住了。除了不想給自己增加更多疼痛,最主要的是沒那多餘心思。
然而絕死已經選擇一氣呵成打倒對手,卻因爲遭少女擋下攻擊而被拖進雙方一張張掀牌的戰法。就這點來說,氣人的是少女纔是現況的掌握者。一旦情況演變至此,絕死只能在某種程度上陪對手玩下去,在過程當中慢慢破壞戰況走向。
「痛痛痛。」
或許有可能是因爲照正常方式交手的話她追不上絕死,但這恐怕不是理由。少女是故意選擇這種戰術的。
沒有多餘時間或餘力收回大鐮刀阻擋攻擊。
雖然速度快得嚇人,但要躲開還是擋下都很輕鬆。
再說──考慮到對手是黑暗精靈,最大的可能還是森林祭司。
好機會。
然而她臉上浮現的喜色,隨即變成了嚴峻的神情。
──好硬。
但她沒辦法完全躲掉。
如果以戰士的本事判斷,這個攻擊不合格。沒有半點假動作,就只是個單調的攻擊。
既然不知道有着何種效果,就只能花最小的心思去注意它。絕死接着發動剛纔沒用上的另一項能力。
首先,對手不可能只爲了一點擦傷用上「大治癒」。既然已經造成大量損傷,再來就應該猛烈進攻,不給對手空檔使用「大治癒」。
即使用上了武技,這一擊仍對絕死的身體造成了痛徹心腑的劇痛。用了「防禦超強化」也只能收到安慰效果,比剛纔少痛一點罷了。
不是因爲攻擊速度快得異常。
剛纔她看起來像是追不上絕死本身的運動能力,但這次不一樣。連一點要防禦的動靜都沒有。剎那間,絕死的腦中浮現方纔的光景。但是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沒有收手的道理。
逼對手使用了高達第六位階的魔法沒什麼好高興的。沒人能保證卷軸就那一個,說不定還有好幾個。假如事實如此,絕死用普通手段跟她交手絕無勝算。不過絕死有個祕密武器,無論少女擁有多少「
大治癒
」卷軸都殺得了她。
少女道歉道得毫無誠意,聲調與表情都看不出罪惡感。就好像只是被人命令道歉──像是某種人偶──
她頓時一陣毛骨悚然。
因爲少女發現自己的右手成了目標,就改爲只用左手高舉黑杖,已經打下來了。
也有可能是那根法杖……它其實是一種具有強大力量的魔法道具?既然硬度高到連六大神的武器都砍不斷,這個推測的可信度很高。
僅僅瞄準一個部位。
「疾風超走破」、「剛腕剛擊」、「超貫穿」、「能力超向上」、「可能性超感知」。
這是異端審判者練至最高等級時,可習得的兩種特殊能力中的另外一個。它的效果也大同小異,不同的是它能提高魔法發動的失敗機率。當然,魔法發動失敗時魔力還是照扣不誤。
這下兩項能力都用掉了,直到特殊技能的有效時間結束前都不能使用異端審判者的能力,但這是無可奈何。反正修習異端審判者獲得的肉體韌性以及魔法方面的實力並不會因此消失,算是在容許範圍內吧。
少女似乎連躲都不想躲。
「防禦超強化」。
(不妙……)
重要的不是這種事,是現在高舉揮來的攻擊。
(──第六位階!她哪裏來的那種卷軸!糟了!那個魔法可能把剛纔的損傷幾乎都治好了。我不知道這女孩有多少體力,但我的剩餘損傷量應該比她大!還有那個肚子的觸感,加上那種異常的硬度,果然是陷阱!)
這一擊砸進絕死的肩膀。不同於剛纔的情況,這次她留有些許餘力,於是在捱打的同時使用武技。
少女的腹部豈止沒有肚破腸流,連一滴血都沒流。但可以確定的是少女並非毫髮無傷,因爲她端正的面容痛得扭曲,土黃色肌膚也留下了一大道裂口。
絕死想起剛纔那種劇痛,使用「即刻反射」與「迴避」拚命扭轉身體。
這項能力會使得與絕死信仰不同神明的神官,在她身邊發動魔法時消耗的魔力微幅增加。儘管不會立即產生明顯效果,在打長期戰或使用強大魔法時想必會逐漸造成沉重負擔。
決定了進攻方式後,絕死舉起大鐮刀。然後使用武技,維持着經過提升的能力,一口氣縮短敵我間距。
少女不知從哪裏拿出了卷軸,發動魔法。
手腕套着臂鎧,所以或許很合理,但也太硬了。不知道是武具本身可與六大神武具匹敵,或者是用上了某種防禦系的武技?
絕死與對手保持着連她自己也無法一步跨越的距離,施展她能使用的最高階治療魔法。儘管遠遠不到痊癒的程度,至少可以暫時應急。使用魔法的同時,也不忘謹慎小心地瞪向少女以提防追擊。
絕死修習了一種稱爲劊子手的職業。職業能力使得她在給予對手致命一擊時的損傷量更大,視情況而定甚至可能一擊奪命。只是,她本來還有一項能力在用揮砍武器造成一定以上傷勢時可以加深傷口,但這次不是用左右的翼狀新月刀刃砍人,而是以握柄延伸出的突刺用刀刃捅對手肚子,使得這項能力無法生效。不過,這一擊應該還是讓少女受到了不輕的傷害。
絕死留意着不讓視線望向防守薄弱的胴體,這次用上了武技。
這下可以確定了。這纔是少女的目的。
不等她弄懂原因,視野邊緣──上方壓來一片黑影。
(什麼!)
就像魔法也是。
刀刃劃過她的身體,鮮血飛濺,少女的手腕連同臂鎧一起掉在走廊上──這些都沒有發生。即使遭受了至今不知有多少次把肉體連同鎧甲一併輕鬆切開的一擊,少女的手腕仍然好端端的。
她咬牙吞下呻吟聲,因爲沒必要提供對手任何情報。只是──
這是哪門子爛人做的鎧甲?絕死嘖了一聲這樣想。既然明知會被攻擊,怎麼不順便附加個對痛苦的抗性?這樣簡直跟詛咒防具沒兩樣。
「異端斷罪。」
絕死一刻比一刻更加懷疑這個少女就是魔導王身邊的那個女孩。既然魔導王能夠施展強大的魔法,又率領着令人驚駭的大軍,當然也十分有可能收藏效果驚人的武具,並賞賜給屬下使用。
(很好!)
然後絕死睜大了雙眼。
「──『即刻反射』!」
她立即使用痛覺鈍化,以疾風超走破大幅往後跳開。同時也強行拔出刺進腹部的大鐮刀,對少女造成更多損傷。
再來要瞄準手腕下手。
縱然用上了即刻反射重整態勢,等對手出招纔在同一時間使出武技就已經難以躲避了。
藉由一口氣上升的能力,絕死突然加速的動作讓少女反應不過來,來不及防禦。
少女再次使用她沒聽過的魔法,肌膚變成茶色。
明明遊刃有餘地接下了攻擊,雙肘雙膝卻被輕微壓彎。她被對手強壓住,法杖幾乎要貼到額頭。
大概是這一記重擊撕裂了皮膚,泉湧的鮮血流到了臉上。分明已經用武技壓抑了痛覺,但任何一絲表情變化都帶來刺人的劇痛,使她整個人頭暈眼花。
在搏命戰鬥中遇到沒有答案的疑問,只能提高戒備而不能爲其所困。
可是,還不能急着使用。在那之前得先試過幾招纔行。
絕死選擇擋下。理由是她已經見識過對手的閃避與接招能力,這次想試試對手的臂力。
(──別再想了!)
她無法阻止自己喜笑顏開。
之前都沒使用武技攻擊對手,正是爲了這一刻。
絕死穿戴着人稱風神的神明鎧甲,受到的損傷卻讓她站都站不穩。都不記得上次受這麼重的傷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使勁揮來的法杖狠狠痛打了她的頭。
但是,太慢了。她遲了一步。
絕死本已打定主意速戰速決,然而戰況發展與她的期望相反,可以說有點繞圈子。以目前來說,這種戰局並不合絕死的意。絕死所認爲的勝利公式只能粗略分成兩種。一種是持續強迫對手爲了她的取勝途徑疲於奔命,徹底加以擊潰。另一種是一邊注意對手的招數一邊堵住其取勝途徑,慢慢磨死對手。
(對防禦有自信……也許就跟賽德蘭一樣,是所謂的防禦型職業嗎…………所以纔會讓腹部疏於防備?受到的損傷就用「大治癒」治好?)
只是,假如是森林祭司等職業,絕死不巧沒什麼能力能用來克她,因此,作爲替代方案──她發動異端審判者練至最高等級時可習得的兩種特殊能力之一。這麼做是考慮到少女也有可能屬於某種神官職業,會使用絕死沒見聞過的高階魔法。
「『
大治癒
』。」
與對手稍稍拉開距離後,絕死舉起大鐮刀,同時小心謹慎地觀察少女的一舉一動。
少女使用的治療魔法位階比絕死更高。
這是提升防禦力的武技。「外皮強化」的損傷減輕率更高,無奈身爲半森林精靈的絕死沒有外皮。
如果是那個森林精靈王的相關人物,這個可能性就更大了。
少女總是配合絕死的攻擊出手。她的戰鬥方式正可說是「割己肉以斷其骨」。
仔細想想,從剛纔到現在都是如此。
透過武器傳到絕死手上的觸感只能以異常來形容。
(──好重!)
「──『
重傷治療
』。」
她提升自己的移動速度與敏捷性,增加造成的所有損傷量,提高突刺帶來的損傷,強化肉體,銳化第六感。
極有可能是對腹部施加了讓致命一擊失效的魔化措施。即使如此,腹部被貫穿的少女看起來還是有感覺到痛。儘管漂亮達成了引誘對手攻擊的目的,似乎依舊得挨肚子被刺穿帶來的劇痛。
沒有那種切斷內臟的連續破裂感。
亦即看起來毫無防備的腹部。
或許是陷阱,但她一樣有自信可以突破。況且一招造成夠大傷害讓戰鬥平衡一口氣倒向自己的可能性實在太誘人,她抗拒不了。因爲絕死有理由必須儘快結束戰局。
「異端裁決。」
不可能只是讓膚色改變的魔法。絕死想到也許是少女露出了真面目──其實不是黑暗精靈而是其他種族──但想這些也沒用。
面對穩如泰山的少女,自己卻得一下向前衝一下向後躲。
這樣簡直是高手在應付小角色。
(真的很不妙。)
以現況而論,是少女佔優勢。
少女用肉身擋下絕死的攻擊,使出絕死無法躲避的一擊還手。不知道少女對自己最有自信的究竟是體力、防禦力、攻擊力還是魔法回覆手段。不過最起碼既然少女選擇了捱揍、還手再療傷的單純加減法,就表示她判斷能借此取勝。儘管也有可能是爲了逼絕死使出深藏不露的能力,而故意採取不合邏輯的戰法。
從少女始終沒有要逼近絕死進攻的樣子來看,也許是在拖延時間等同夥到來。雖然不知道少女的同夥有多少能耐,但是隻要有人來助陣,戰局將會更進一步大幅傾向少女那方。少女也很有可能是清楚這點,纔會挑起能夠踏實地累積損傷的消耗戰。
絕死能採取的手段很少。最理想的狀態是配合對手的戰略並佔盡優勢,亦即自己的攻擊打中對手,對手的攻擊則一一擋下。但事情沒那麼容易。
少女的鎧甲堅固耐打到令人瞠目,想給予有效打擊必須深入敵人懷中。而竭盡全力發動攻擊,又會被少女抓準機會反擊。那麼該怎麼辦?
(真是個難題……還是隻能用了?)
絕死視線朝下,匆匆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握緊的大鐮刀。
傳說由古代神祇斯爾夏那使用過的大鐮刀「卡戎的引導」,以教國未曾發現的稀有金屬鑄造而成,論堅固耐用與高度殺傷能力,正可謂神的武器。
而且它每八小時可以使用兩次「死亡」。
不只如此,還可使用對攻擊加上負向追加損傷的「
死者火焰
」。
保護自己不受低能不死者侵襲的「
不死者躲避
」。
生產出不死者的「
創造不死者
」。
使對手生病的「
疾病
」。
有望一擊消滅不具擊退抗性的不死者的「
不死者永眠
」。
可從多種視線效果中擇一獲得能力的「
邪視
」。
於抵擋視線攻擊的同時強化恐懼效果等等的「
死亡面具
」。
具有兩種用途的「
榮耀之手
」。
絕死向後跳開的同時使用武技。
讓絕死來看,這個少女令她無比噁心。少女也許是她的侄甥,但她感覺不到半點親近感。
面對嘴裏「嗯~嗯~」念個不停的少女,斯巴達衛士站到降落地板的絕死左右兩邊。
「那、那個……妳、妳要不要……投降?呃,只要妳投降,我就不會讓妳喫更多苦頭,也會保障妳的人身安全……好嗎?」
從剛纔到現在都是這樣,從少女的攻擊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敵意或殺意。會因此覺得少女心地善良或是另有別的解釋,就見仁見智了。只是──一個心裏不抱敵意與殺意,卻隨手就想打碎對方頭蓋骨的人,豈有善良的心地可言?
事實上,斯巴達衛士的攻擊似乎並未傷到她分毫。
「卡戎的引導」可以從這些效果當中做選擇,總計每四小時能夠發動五次。
不知道裝得夠不夠像。笑容如果太僵硬──又要受皮肉痛了。
忽然間,她渾身打了個寒顫。
(無論如何都得保留餘力使用「超迴避」,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這個選擇還不錯。所以,她現在就要實際試試。
(等着我攻擊她是吧!這死小鬼!既然如此,這招怎麼樣!)
可能是看到絕死姿勢不穩覺得機會難得,少女儘可能伸長握住法杖一端的右臂,卡進試圖阻止她前進的斯巴達衛士之間,用高舉的法杖往絕死打過來。
大鐮刀斬向甲冑,意圖割取少女的阿基里斯腱──火花迸散。
「剛腕剛擊」、「超斬擊」與職業效果等都發揮作用了,卻還是沒有割出巨大傷口的觸感。
少女的脖子一滴血也沒流,只留下肌膚被割傷的淡淡痕跡。剛纔那一招不可能沒造成損傷,搞不好對手擁有能讓要害攻擊失效的能力。如果是這樣,她習得的幾種能力就無法發揮效用了。
目標是她纖細的頸子。
絕死嘴角浮現一絲冷笑,故意發出笑聲讓對手聽見。
絕死從容不迫地開始在頭頂上旋轉大鐮刀。嗡嗡風切聲劃破了寂靜空間,在四下回蕩。少女徹底維持待機姿勢,像是靜觀其變。
只是,絕死不具有效能出色的遠程攻擊手段,打起遠程戰恐怕沒有勝算。
這個少女從頭到腳都顯得很不協調,讓人懷疑她的言行舉止或態度都是演技。但是,這件事現在不重要。絕死個人的好惡跟現在的情況無關。
絕死踢踹牆壁跳上半空,擦過天花板向前飛躍,試着繞到少女的背後。
除此之外還具有每二十四小時創造總共三十隻特殊不死者「斯巴達衛士」──能力與以第五位階法術召喚的
重裝骷髏戰士
同等,武器性能更強,只是由於無法以特殊技能等進行增益,戰鬥能力略遜一籌──最多同時叫出五隻進行役使的力量,是一件非常出色的魔法道具。
絕死用念力命令斯巴達衛士「進攻」。不知何謂恐懼的不死者們聽從命令,一齊襲向少女。隔了一拍之後絕死也展開突襲。
一動也不動。
也許是感覺出絕死的動搖了,少女怯生生地給了個提議:
重要的是,該如何行動才能突破現況,給自己帶來好處。只要能帶來好處,假裝有意投降也是值得考慮的選擇。
區區五隻斯巴達衛士,頂多只能承受少女的五次攻擊。但是,這樣就夠了。
(不對,我先前對付她時也做過一樣的事。這的確讓人精神很
受打擊
。)
大鐮刀斬裂了少女的纖細脖頸。然後──
少女打贏她了嗎?
距離拉不開。
「……又是一樣?」
假如能砍下那顆頭,不知道她會不會死?從剛纔的觸感來想,絕死不敢斷定。只是,少女的脖子就跟腹部一樣暴露在外。說不定又是個陷阱,但最起碼如果能直擊該處,同樣給予沉重打擊的或然率很大。這麼一來,受到絕死習得的各種職業幫助,給予對手的傷害極有可能顛覆至今損失慘重的攻防狀況。
「斯巴達衛士!」
她想後退拉開距離,但少女跟着縮短距離。
假如提議當中透露出任何憐憫或優越感等情緒,絕死也許會感到不快,但不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厭惡心理。然而從少女身上卻感覺不出半點那種情緒反應。
絕死這次用大鐮刀往少女臉上砍去。可能是不願意讓臉受傷,少女用黑杖把大鐮刀彈回來。
絕死用自己的身體當成軸心高速轉動大鐮刀,用柄尾橫掃過去痛打對手。打中的是鎧甲部分,所以效果不太明顯,但看起來這記重擊沒造成特別嚴重的損傷。斯巴達衛士們也配合著用手上長槍刺去,但颳起颶風的法杖只消橫着一掃就把所有長槍全數打退。果然只有絕死的攻擊能打得到她。
「
火風暴
。」
絕死有驚無險地成功躲開。
少女的攻擊還是一樣沒達到及格標準,但確實慢慢有所改善。起初絕死多得是辦法可以躲掉,現在卻就算已經準備好接招,只要反應稍慢一點就有可能捱打。
絕死急忙用大跳躍躲開,然後不禁睜大雙眼。
對。
「──嘖!」
少女一揮法杖就先打死了一隻。
即使利刃逼近的速度快到連空間都要一併撕裂,少女也顯得毫不介意。她只是機械性地用身體去擋逼近的攻擊,看得出來她想以此爲代價賞絕死一杖。可能是已經適應絕死的速度了,她的動作流暢靈活。
講到一半,絕死住口了。
(要再召喚斯巴達衛士嗎?……不過,在那之前得先做個確認。)
(……如果只是沒有人性的不死者在演戲,還真的可以理解。)
聽到少女戰戰兢兢地問,絕死回以很大一聲的「嘖」。
「嗚!」
以極微小的步距,絕死的腳尖一點一點逼近少女。
對於這番話,絕死的感想是──噁心死了。
但是少女沒對絕死繼續追擊。只見她激烈翻轉嬌小的身子,形成黑色暴風四處吹襲,其餘斯巴達衛士就這樣變成碎塊灰飛煙滅。
「──好重!」
少女再次拿出了卷軸。
伴隨着忿忿的咂舌,絕死再次縮短與少女的距離。無論是拉開距離還是使用武技展開攻擊,對手都有魔法卷軸可以接招。儘管不知道她還有多少儲備──還有藏在哪裏也是個疑問,總之只要假設她卷軸還多得是,打消耗戰會讓絕死喫盡大虧。
但是,這就是事實。
之前她都撐了過來,但這次不禁痛得叫出聲音。
像「空斬」這種隔空斬擊型的武技,威力會比直接揮砍來得弱。即使如此,故意讓氣刃刺進自己身上,毫不介意地直線衝刺過來仍然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她真的是活人嗎?難道是……魔導王制作的不死者?)
──沒有,勝負尚未分曉。頂多只是戰況多少對少女有利。既然是這樣,少女之所以開始對話難道不是爲了爭取時間嗎?
在對手眼前反覆展現的模式有了變化。
少女即使被靈氣刀刃直接擊中也只是表現得有點痛──而且像是在演戲。一進入攻擊距離,黑杖立刻以易於看穿的動作呼嘯着揮來。
這一下震得絕死的手都在發麻。
不過絕死挑腳踝下手,並不只有這個目的。
任由傾盆而降的骨頭碎片消失於虛空中,眼神不帶任何感情的少女靜靜地重新舉好黑杖。然後纔像是臨時想起般擺出怯生生的態度。
絕死也考慮到對手力氣大而灌注了渾身力量,結果反而是她差點沒向前摔倒。順着手臂傳來的重量與嬌柔少女的外表實在太不搭調。
絕死極度不穩定的姿勢使她躲無可躲。就算讓斯巴達衛士岔進兩人之間,恐怕也不能減損攻擊的氣勢一分一毫。
──絕死被法杖痛毆。
「要我投降可──」
這裏果然也一樣硬。
以「雙空斬」、「剛腕剛擊」、「流水加速」揮出的大鐮刀,軌道上出現兩片氣刃橫空飛來。
(好怪的……動作。是不習慣發揮全力嗎?……不太習慣戰鬥?)
然而絕死在腦中對斯巴達衛士下令了。
對,是向前。
從到目前爲止的攻防狀況來看,已經得知作爲戰士的身手是絕死爲上。所以絕死之前只用過一次假動作,其他都是單純攻擊就是爲了這一刻,因此習慣了絕死單純攻擊的少女就像她剛纔用上武技時一樣,沒能躲開這記直取首級的攻擊。
然而只見少女讓身體瞬間一沉,接着以幾乎沒轟碎地板的爆發力往後跳躍躲開。大概是不想被前後夾擊吧。小小斯巴達衛士根本不是她的對手,但被這些小怪礙事也許還是會害她分心。
絕死與少女之間出現了五隻不死者挺立形成人牆。
絕死迅即讓雙腳前後張開並狠狠咬緊臼齒,大鐮刀勾住對手的腳踝,使盡全力把它往上拉。目的是讓對手失去平衡摔到地上。豈料──
大火風暴籠罩一切。瘋狂肆虐的灼熱高溫焚燒絕死的身軀,但一瞬間後就像一場幻覺般消失無蹤。然而身上又熱又痛的燒傷證明了一切都是真的。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可能因爲魔法是發動自卷軸的關係,造成的損傷不算太大。
一秒都沒停頓,旁邊的斯巴達衛士用身體把絕死撞飛。少女的法杖如黑色流星從天而降,斯巴達衛士成了絕死的替死鬼被打得粉身碎骨。
構成了攻擊距離與離心力達到最大值,令人背脊發冷的一擊。
也許是某種特殊能力或魔法道具帶來的效果,但絕死感覺自己在對付一棵拔地參天的巨樹。從手感來判斷,不管她再怎麼用力都不可能拉倒對方。
(笑,快笑!讓對手以爲妳完全看穿了她的動作!)
那麼打近身戰呢?
以目前的單調戰法來說還有嘗試的空間,況且尚未看到對手的底牌就主動攤牌,會讓自己陷入精神上的劣勢。
兩者間距逐漸縮短──
少女出手反擊,高高舉起法杖振臂打過來。絕死同時運用「超迴避」與「即刻反射」,身手輕盈地躲開。
絕死急促地呼出一口氣,讓充分加速過的大鐮刀對準少女的左手腕急飛而去。
想對話等需要爭取時間或打贏了的時候再說。
總覺得現在就掀底牌似乎太早了。
(也許是修習了盜賊系職業,以這種方式使用卷軸?……不對,她用過疑似自我強化的魔法,這個可能性很低。)
幸運的是可以推測對手沒有卷軸以外的遠程攻擊手段。有的話就不會用上這些卷軸了。
簡直像是參天大樹。
少女以駭人的速度向後跳開,於落地的同時把手裏的法杖刺進地板,一路削刮堅硬地板進行急速制動。整套動作簡直是亂來,竟然用超乎常理的臂力強行控制過於劇烈的爆發力。
絕死一邊在地板上翻滾一邊巧妙移動大鐮刀,從少女的腳踝上收回刀刃。接着她順勢迅速站起來,把大鐮刀筆直向前伸出擺好牽制的架式。
斯巴達衛士們也還勉強能動,但只是僥倖躲過致命傷罷了。只要再挨一次魔法肯定會全數倒斃。
然而──割破空氣襲向少女手臂的刀刃,軌道忽然向上一揚。
不可能有這種事。
但是絕死抓準這個空隙再次如起舞般旋轉,做出蜘蛛匍匐的姿勢後,鐮刀對準少女的腳踝緊貼地面揮砍過去。
這一刀不慎把旁邊一隻斯巴達衛士也砍成兩截,斯巴達衛士就這樣化作輕煙。話雖如此,本來就沒人會去特別關心召喚出來的魔物。
「那、那個,妳不出招嗎?」
少女向前移動了。
果然不分軒輊……不,也許是身爲戰士的本領──亦即預測對手動作,修正心象的能力──差距逐漸顯現在對打上了,天秤略微傾向絕死這方。但是就算累積再多損傷,對手只要有「大治癒」就能反敗爲勝,絕死必敗無疑。
(既然如此,可能該用了……)
絕死手裏有兩張決勝王牌。
一張是能確實殺死對手的王牌。
另一張是泛用性極高的王牌。
後者可以用來打倒對手,也可以用來逃走,所以不能輕易用掉。
那麼現在是否該打出前者?
每次攻擊少女,她都會做出疼痛的反應。可是,她真的有痛覺嗎?一開始懷疑就沒完沒了。
絕死至今對少女的所有看法都只是她的個人想像,說不定錯得離譜。也有可能對方真的一如外表是個可愛小女孩,對戰鬥既不擅長又排斥。
即使如此,從少女身上嗅到的可疑味道仍然沒有消失。
(該怎麼辦……假如……考慮到可能還會出現更多跟這個少女力量相當的人物,使用那個不見得是正確的選擇……可是……最理想的情況是不用打出決勝王牌就能殺了這女孩……辦得到嗎?)
要問辦不辦得到,答案是「不確定」。
如果「大治癒」的卷軸就那一個,或許能設法打倒她。但如果還得節省時間,可能就辦不到了。
當然絕死在思考這些問題時,也沒有站着休息。她用鐮刀連續斬向少女,但還是一樣沒能見血,而且總是受到少女法杖的沉重反擊。
不同於少女可以站定位置仔細瞄準,絕死必須一邊高速進出殺傷範圍一邊揮動大鐮刀,得用雙腳控制敵我間距,用武器攻擊對手。由於不能把這些用來閃躲或防禦攻擊,想抵擋對手用受傷換取的反擊就相當困難。
少女只有臉孔不願意受傷。腹部則是甘願挨刀,但是會對絕死回以使盡全力的一擊。
絕死根據至今掌握到的情報進行分析。
(還是……該用嗎?只要使出這招就一定能贏……)
唯一的問題是應該現在用,還是時機未到?
後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互相還擊……
絕死被痛打了好幾下,但還有餘力。還不到必須認輸的地步。可是,考慮到對手可能有援軍,她必須決定是要繼續戰鬥還是趁早逃走。
計劃出錯了。
(更何況我就是看不出來,纔會問妳啊……是說她沒有否認魔導王的部分,這又代表什麼意思?不過,算了,管他的。無論她是不是不死者,用這招她就死定了。)
少女任由肉體被斬裂,但揮舞的法杖也精準擊中絕死的側腹部。
接着,絕死讓大鐮刀發揮內藏的魔法力量。
下個瞬間,少女身邊出現了巨大──也因爲地點在走廊上的關係,多少顯得有點擠不下──的土元素。
「咦!」
是至今從未被破解過的無敵殺招。
雖然少女給她一種無法形容的噁心感,然而一旦勝券在握之後,就覺得她長得還真可愛。仔細想想,這孩子只是年紀還小不懂事。小孩子沒有任何過錯,是養育她的父母親不好。
(──她還有多少卷軸,還會使用哪些魔法!知道得太少了!)
所以,她要笑。然後她做出結論。
這是絕對致命的招式。絕死分明使出了即使是已死的不死者或是不具生命的哥雷姆也照殺不誤,連她自己都不懂原理的招式,少女爲什麼還能活着?
她不認爲那招會被破解。但也許是被某種──很厲害的招數抵銷掉了。
這是與生具來的強者常有的毛病。
這正是絕死只有在裝備這把大鐮刀時,能夠使用的決勝王牌之一。
「──The goal of all life is death.」
但是──沒死。
絕死一邊產生骨骼擠壓聲在體內迴盪的錯覺,一邊被惡狠狠打向後方。她一面覺得痛到反胃,一面讓鞋底與地板激烈摩擦以進行減速。
絕死就這樣化解法杖的一擊──平白放過攻擊的機會──然後發現狀況不對。
絕死加深了笑意。
絕死感到勝券在握。
絕死拚了命地動腦筋。
少女沒有死。

她看見少女的背後出現一隻火鳥張開羽翼。
那麼假如選擇逃走,憑絕死的跑步能力有辦法擺脫對手嗎?這她說不準。這麼一來──
這種強者的傲慢將會要她的命。
少女驚叫了一聲。表現出坦率的──連絕死都感覺得出來她是真心喫驚的情緒反應。
同時,一個時鐘出現在她的背後。
將這項力量用在神明曾經用過的武器上,就能喚醒死神斯爾夏那所擁有的最強力量,因此──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是因爲真的不懂絕死爲什麼問這個嗎?還是因爲──需要一點時間思考答案?
如果是這樣,少女是從哪裏知道這一招的?就連她也只是能借由
天生異能
來使用,並不清楚這種招式的一切細節。教國當中知道她能使用這招的少數人士也一樣。如果有人知道這種招式的一切細節,那必定就是這把大鐮刀的真正主人──斯爾夏那。
──贏了。
「──『死亡』。」
絕死發動作爲最終王牌的能力,只見白光匯聚於一處,形成了另一個絕死。
「喔。」絕死一面回答,一面思考。
難道這個少女的背後有着那位神祇的影子?多次目睹少女的不死性,使得這種猜測有了幾分真實性。假若是這樣──
(──我不再想東想西了!在這種情報不足的狀況下想再多也沒用!)
少女朝氣十足地喊着「嘿」或「呀」等不適合駭人攻擊的可愛吼叫,舉起法杖打過來。
如何才能採取最好的行動?
絕死再度被弄得一頭霧水。
雖說忍耐得了,被法杖暴打的痛楚終究會降低思考能力。
絕死擁有兩張決勝王牌。
(──八秒。)
絕死口氣輕佻地喃喃自語,下定了決心。她決定使用能確實殺死對手的決勝王牌。
少女沒有上前追趕與自己拉開距離的絕死。
她多數了兩秒,而且數得很慢。
(──難道要我打出另一張王牌?)
這不是個壞主意,但絕死猶豫着不知該不該用。只因她剛剛纔被迫目睹真實例子──絕對無敵的招式也會被破解。
(──六秒。)
絕死對少女施展魔法的同時,只聽見滴答一聲。時鐘開始計時了。
現在該怎麼辦?
由於體能太過出色──可以用硬上蠻幹的方式打贏,常常容易輕視耍小聰明的技巧或是動作上的爾虞我詐。怠於做這些努力的人,經常會被真正強者打得一敗塗地。要走到那一步纔會知道自己有多自大。
少女睜大雙眼「咦」地叫了一聲。這讓人聯想起剛剛看過的光景,造成反而是發動了決勝王牌的絕死產生不祥的預感。
「回答我。」
是確定擊殺的招式。
絕死忍着痛,也揮動大鐮刀。幾乎是自暴自棄地揮出的攻擊打進少女身上,她還來不及確認有沒有用就被法杖痛打了一頓。劇痛讓她眼冒金星,但在身體差點歪斜着倒下之前站穩腳步撐了過來。
由於完全無法識破對手的底牌,她不確定該不該打出這張牌。但是就如同之前想過的那樣,時間是絕死的敵人與少女的幫手。
「………………不、不是的。就像妳看到的,我不是不死者。」
她本以爲少女修習的職業很可能是森林祭司。可是現在,少女召喚元素時使用的似乎不是魔法而是道具。
但是論技術或攻防方面的心理戰,就是絕死略勝一籌了。只要採取守勢而不考慮還手,要化解或閃避對手的攻擊都不難。當然,她也沒辦法永遠躲掉所有攻擊,但短短几秒的話不會太難。
除了訓練以外,這是絕死第一次跟這種水準的強者交手。她以爲自己毫無所感,看來還是會緊張。在這種精神狀態下要冷靜數秒應該有難度,大概只是一點小失誤吧。
絕死還來不及在腦中對自己的分身──勇者之魂下命令,少女先拿出了一顆球。
(……咦?)
「啊啊,煩死了!」
混亂與焦躁讓她僵在原處,竟結結實實地捱了一記本來能躲掉的攻擊。
之前基本上都只等對手進攻再反擊的少女之所以轉守爲攻,想必是發現狀況有異。在無法理解的狀況下並未採取守勢或是觀察情形,可以說戰鬥天分果然不差。
笑臉可以掩飾自己的情緒、心思、心情,讓所有人──特別是敵人──全都無法揣測。
至於另一張則是藉由取得的職業──低階女武神/全能──創造出的分身體。
一時之間,絕死腦中一片空白。
「咦?那、那個,爲什麼要問這個?爲什麼不問待遇之類的?」
「──嗚!」
(──奇怪?所以她不是不死者了?不過嘛,我十分能夠體會她的心情。沒看過這招的人,一定會覺得我用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神祕招式。可是呢,事實上這個像是時鐘的東西並沒有任何效果,只不過是對我之後使用的力量提供點幫助罷了。這就叫做──「現在驚訝還太早了」。)
會給予對手無法抵抗的絕對死亡。
絕死躲開少女的連續攻擊。一個眨眼都可能致命的攻擊風暴,縱然是英雄……不,連達到偏常者領域的人都很難用肉眼辨識。正可說是與絕死站在同一領域之人施展的攻擊。只是她現在轉攻爲守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少女基本體能確實過人,但果然沒有善加運用──像是不習慣這種戰鬥的動作。
「『鳳凰之火』。」
對手沒有被絕對致命的招式殺死。那麼一定是時間數錯了,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少女沒有死。
遊刃有餘地躲掉換做一般人光是被擦到都可能引發腦震盪的攻擊,絕死在心中向對方告別。
絕死重新戴上頭盔,發動天生異能。
一張是絕對死亡──更正確來說是一種天生異能,能夠運用沉眠於道具之中的古人祕招。
是因爲對手不會積極進攻,她才能擺出這種姿勢。
「爲、爲什麼啊!」
而且是特地叫出那個元素──感覺沒強大到哪裏去的元素。
無法理解。
有一點很清楚,就是自己的決勝王牌已經掀開了一張,而且還讓少女知道她所使用的某種對策克得了它。光是拿這件事來講,可以說已是遠比絕死至今受到的損傷合計值更大的損失。
沒想到會受到這麼嚴重的痛擊。呼吸變得有點困難,橫膈膜痛得抽搐。絕死卻用悠然自得的態度把鐮刀柄尾撐在地板上,靠着它雙腳交叉,慢慢摘下頭盔,戴起不痛不癢的面具──猙獰的嗤笑──給對方看。
論戰鬥能力是不如絕死,但絕死本身的實力高強賦予了這個役使物壓倒性的力量。
勇者之魂。
對,就像眼前的少女一樣。
選擇的當然是──
(……兩秒。)
(又是魔法!但是,呵呵,沒用的。我不知道妳用的是什麼魔法,但被我用這種力量對付,就別想活命了……妳原本唯一的求生機會,就是在我使用這種力量之前打倒我!)
少女的攻擊對絕死的身體造成了疼痛,所以不可能是幻覺。但其他還能有什麼可能?難道是那招對黑暗精靈不管用?還是對有血緣關係的人不管用?又或者是──少女使用的魔法破解了它?
(──十一秒。結束了,下次不見。)
「死亡」魔法是即刻生效的法術,但是以這種特殊能力發動的話必須經過十二秒鐘纔會生效。由於絕死也不知道倘若自己在這段時間內被殺會怎麼樣,因此她不再攻擊,轉爲專心防守。
可能是唱誦了魔法但覺得沒有效果,少女揮起法杖以猛烈速度衝刺過來。
「唉,也沒辦法了。」
「……欸,妳剛纔問我要不要投降,對吧?我想問妳一個問題……妳是魔導王做出的不死者嗎?」
(不能召喚元素,也不會使用攻擊魔法……所以是屬於只會自我強化的森林祭司?還是說我看漏了什麼,有哪裏搞錯了?……聽說森林精靈王役使的是強大的土元素……不會就是這個吧?可是……這個……有大家說的那麼強大嗎?)
聽聞森林精靈王役使的元素身懷無人能比的戰鬥能力,縱然是偏常者也無法取勝。
從這點來想,可以說現在眼前的這隻元素絕對不是。只是,即使對絕死這種強者來說顯得很弱,對弱者來說必定是強敵。
那點程度的元素,構成不了太大的問題。
它可以交給勇者之魂去對付,絕死本人則繼續跟少女交手。勇者之魂應該不用多久就能打倒元素,那樣接下來就是二對一了。
(……不,現在應該先一口氣擊潰元素。)
「我要上了!」
絕死展開突擊,用手持的鐮刀攻擊元素。勇者之魂也同時出手。
土元素對物理攻擊具備抗性,但敵我實力差距無法彌補。堅硬的外皮被兩人深深砍裂。不過,不愧是以強壯的體魄見長,一兩發攻擊無法造成致命傷。
但是土元素消失不見了。
「──嗄?」
不懂是怎麼回事。並不是被她打倒了。
這是因爲下個瞬間,土元素又再次出現在她的眼前。而且變得比剛纔更爲巨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想跟剛纔那個都不是同一只。
「難道是牲祭召喚!」
她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魔法或特殊技能。只因爲這個名稱最貼切,她沒多想就說出口了。
不知道能不能稱爲重新召喚,接着現身的土元素確實比剛纔那隻更強。這次的元素就連偏常者也無法取勝。但是──
(是我的話就能打贏。可是……做這個抉擇對嗎?)
給予這隻土元素損傷或是將它消滅,會不會讓它的力量再提升一個階段?
(儘管由於魔導王的出現毫無前兆,也有未經確認的情報懷疑那人與舊日諸神是相同的存在……但應該不至於吧……可是……假如是真的……難道這個少女也是?不,既然她擁有王族獨有的雙瞳,最大的可能性還是那個男人的親屬。該不會是魔導王得到了這個少女,所以才從遠方來到這裏施行種族融合政策?)
然後絕死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本身實力強大的存在如果還懂得施謀用計,那就一籌莫展了。因爲那就等於封殺了弱者對付強者的唯一武器。
但這並不表示眼前的土元素很弱。
絕死化解攻擊,眼睛望向土元素的後方確認少女的動向。自己目前正鑽進巨大敵人的懷裏,視線不緊盯對手很危險,但不確認少女的行動方針更危險。
最高執行機關將魔導王評爲需要最高戒備的人物。此人謀略頭腦過人是事實,但機關認爲最須戒備的還是他那可怕的武力。
再怎麼想也不至於那麼離譜。可是,她也無法斷定絕對沒這個可能。
(目前所有的推測都只是假設再假設,但是說得通──很不幸地說得通。雖不知道對方在打什麼主意,假如魔導王真的來了,我是不是該跟她交涉看看?)
(對,我的國家只有我能救!)
假若他走這一步能奪走森林精靈王役使的元素,就等於是篡奪了這整個國家。
二、先打倒土元素再說。
什麼魔導國或魔導王,原本都不存在於這片土地上。
如果有人問她是否對教國感恩戴德到需要賭命,心情是有點複雜沒錯。但是有時候,她會遇到一些她欣賞的人。由於她壽命很長,他們大多已成了故人,但是爲了那些人深愛的國家,就賭上一次性命也沒什麼不可以。
身爲教國最強的殺手鐧,絕死的死亡會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所以她自己逃走應該纔是上策。
「那、那個,我想說的是,我再重複一遍,妳還是投降吧?我、我覺得現在還不算太遲,我並不想殺妳。」
在視野邊緣,勇者之魂也同樣成功化解了攻擊。
兩把大鐮刀在倏忽之間連砍元素好幾刀。
假如魔導王真的一如絕死的想像來到這裏,情況就糟透了。光是對付這個少女就已經很喫力了,萬一連那個不死者都加入戰局更是毫無勝算。當然,就連教國也還沒完整分析魔導王的戰鬥能力,但是能夠瓦解十幾萬大軍的魔導王怎麼想都不可能不如這個少女。
勇者之魂聽從指示襲向了對手。
絕死必須即刻從三個選項中做出最佳選擇。
跑步動作很可愛,但速度快得非比一般。
(真正的目標不是王國,而是把森林精靈國納入統治,同時給予教國打擊?假如是這樣,他們在耶•奈沃爾被擊退使得侵略行動曝光,其實並非想讓王國陷入滅亡的恐懼,只是在計算時機誘使教國行動?不,還是兩者皆是?因爲他想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掌控兩個國家?無法置信!再怎麼說,也不可能被魔導國恣意操弄成這樣……不可能有這種事!)
絕死讓勇者之魂等候命令,觀察少女的動靜。
(……還是說,其實這些戰略是出自惡魔宰相雅兒貝德之手?不管是兩個中的哪一個……不,等等……該不會不只這兩國……教國也是?他們想殲滅來到這裏的所有士兵,藉此向我們宣戰?)
少女不解地叫了一聲。的確是該有這種反應。對於少女的詢問,絕死的回答──從少女的角度來看──答非所問。在絕死的心中,卻是正確的回答。
這樣看來,它也許不是森林精靈王所役使、教國最爲戒備的那隻土元素。
她跑了。
突如其來地,她彷彿看見了原本轉亂的魔術方塊復原的幻象。從來不曾在任何戰鬥中感到恐懼的絕死,此時產生一種身體深處塞滿冰塊的異樣感受,打了個短促的哆嗦。對,假如一切全是魔導國的計謀,每件事情就都有了解釋。
自己怎麼會這麼糊塗?既然已經假設少女是魔導國的相關人物,從一開始就該想到這點了。
這是絕死很不想對付的類型。但是由不得她抱怨這些。
而是在爭取時間逃走。
面對繼承正統血脈的證明,以及讓國王役使的土元素隨侍左右的模樣,森林精靈們必定會俯首稱臣。
元素高舉宛如巨石層層堆疊而成的手臂打下來。絕死很想大幅往後跳開躲避,但狀況不允許她打帶跑地慢慢磨。她用大鐮刀勾住逼近的手臂,錯開攻擊。土元素儘管蠻力驚人,但只要從側面使力,要改變攻擊方向並不難。話雖如此,絕死使用的武器並不適合卸力用途,不過是雙方實力相差甚遠才能玩這種把戲。
坦白講,沒有失血要害的元素是個難纏的對手。
(然後再擊退教國,就掌握到這個國家的民心了……時機挑得還真完美。時機……完美?)
少女的雙眼──如同繼承王族血脈的證明。
(──嗄?)
三、絕死也趁機逃走。
並不是因爲高興或覺得有趣而笑。心境恰恰相反。
沒錯,教國向來主張的是人類至上主義,並藉此團結國內意志。這種思想的背後,有着弱小人類必須團結,如果不先下手打倒其他種族,受壓迫被消滅的就是他們自己的觀念。事實上,與獸人國相鄰的龍王國就是個好例子。
一國之君要是跑來兩國相爭的最終戰場,有幾條命都不夠。但她不是聽說過魔導王曾經忽然出現在聖王國,大顯身手了一番後揚長而去嗎?那件事讓各國明白到,這個千軍萬馬莫可匹敵的魔法吟唱者無論哪裏都能來去自如。
再說絕死也曾接獲令人無法置信的報告,指出魔導王曾經在變成屬國之前的帝國競技場作爲鬥士現身。既然如此,這人就算來到即將淪陷的森林精靈王都,也勉強算在可理解的範圍內。
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可是,絕死不知道具體來說有哪裏不對。
絕死恍然大悟。
少女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賭命戰鬥。從那時候的行爲不就能看出來了嗎?
(──是因爲魔導國那時像是不把王國消滅誓不罷休,教國纔會急於與森林精靈國決一死戰結束戰爭。可是這會不會正是魔導國的目的?)
它要這樣也無所謂。
「──!」
絕死叫道。
少女竟然轉身背對她們,拔腿就跑。
帝國宣稱這附近地區早在以前就是屬於魔導王所有,但對於歷史綿長的教國來說只是迫不得已的強辯。
只是,由於元素站着堵住了走廊,少女的攻擊打不到她。再說用卷軸發動的攻擊魔法應該也不太容易繞行瞄準。比起這個,更值得戒備的是少女也許會把疑似對自身施加過的強化魔法用在元素身上。
其實沒有必要用喊的,心裏想想一樣可以下命令。就這層意味來說,發出聲音可以說只是白給對手情報的一步壞棋,這點絕死也明白。但她之所以還是喊出聲音,是爲了提振自己的心情,以及進一步加強自我決心。
一個普通程度的英雄必定躲不過它的攻擊,早就被打趴在地了。這記攻擊能不能構成致命傷很難說,但至少不免要身受重傷。
明天的狀況一定只會比今天更糟。
「咦?」
事實上的確有人敢斷言,弱小的士兵們死多少都沒有影響。達到英雄領域的人物,戰鬥能力凌駕於數萬小兵之上。但那是強者的思維,對一般民衆來說又是如何?
她在絕死試着繞到她背後時之所以急速後退,並不是怕被前後夾擊。而是不想讓自己的逃跑路線被封死。
就是化身爲傷痕累累的野獸,咬死眼前的少女,藉此破壞魔導國的計劃。
只是,難道少女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嗎?
絕死心裏焦慮不堪。
勇者之魂沒有絕死來得有本事,但它還是辦到了,可見就如同絕死的感覺,這隻土元素果然沒那麼厲害。
從少女的態度看不出來,也許少女其實也已經快撐不住了。
如果眼前的元素就是對手從森林精靈王身邊搶走的元素精靈,消滅它便如同奪去對手登位爲王的依據。如此或許可以延遲魔導國的下一步棋。
照常理來想,絕不可能有這種事。
在這當中,第三個最容易實行。
這樣做可以帶回對手的情報,不能說一定是步壞棋。但是──
「去吧!」
失去這樣的強者,對於魔導國的作戰將形成一大差錯。
她心意已決。
(我這邊可以兩人一起戰鬥,比較有利。但是,不能說一定有利。我去不了後面,就表示無法阻止她用魔法強化元素……這是沒錯……)
一溜煙地逃走了。
看到絕死分心思考今後的最佳選擇而無法展開行動,少女不知是怎麼想的,對她訴說道:
她不能確定。沒有任何確切證據。魔導王與少女有着某種關聯也只是她的想像。
對,然而──假如這整個戰略全是出於魔導王之手,真正可怕的就不是瞬間屠殺十萬兵士的魔法力量。也不是麾下擁有能殺盡王國九百萬人民的精銳。他那能夠預測百步之後的局面,以隱形絲線任意操縱對手的智謀才叫真正可怕。
的確,她是考慮過撤退。但那不是到了生死關頭才試着逃生,而是想在有十足把握能逃走之際從容不迫地行動。到目前爲止的戰鬥中,有一部分的她並不想拿出真本事與對手廝殺。不是因爲對方可能是她的侄甥。就算對方是個年幼孩童,她也可以砍傷對方的手腳把人捆綁帶走,甚至視需要殺掉都不會有所遲疑。但是,她之前的確是以自己的生還爲第一考量。
(萬一這個女孩真的是魔導國的人……就表示魔導王加上這個女孩,與我水準相當的存在至少有兩人……難道說,魔導王也來到這裏了?)
高階元素具有對物理攻擊的抗性。縱然是絕死揮舞的大鐮刀也無法一擊奪其性命。
她不想接受事實,但就像剛纔那樣,還是得考慮到最壞的可能性。
更強烈的焦躁感襲向絕死。
「──逃……我不能逃!」
但是,一般大衆的意志能堅強到明知會被壓倒性強者毀滅,還願意繼續打仗嗎?萬一聽到教國沒能滅掉森林精靈國這個大敵,反而是士兵們被殲滅呢?
現在她要拋開這個想法。
(──雖然可能送命,但我要使盡全力殺了她。這樣就夠了。)
也許最可怕的圈套正等着他們,但現在正是攻破它的好機會。這一刻,只有自己得到這個機會。
絕死把自己臭罵一頓。
一、設法追上少女。
(我說真的,這孩子究竟是什麼來頭?假如是不死者,只要想成魔導王的創造物就全都說得通了,但如果這孩子真的就只是一般黑暗精靈……這麼不平凡的小孩竟然可以隱沒於世間,太扯了吧?既然身懷這麼強大的力量,不是應該更出名纔對嗎?還是說就跟我一樣,被哪個國家藏起來了?)
她把元素交給勇者之魂去對付,自己則高速衝向少女。
召喚者一旦讓元素離開視線範圍,就無法配合狀況下命令。
然而就像堵住通道那樣,元素張開雙臂阻擋她的去路。
她召喚這隻土元素不是爲了對抗勇者之魂。
少女只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態度,躲在土元素背後盯着她們。而土元素也沒有要立刻發動攻擊的徵兆。
「糟……!」
她至今的態度以及言行都如實顯現了這一點。
對,她只能這樣做。
然而──
此時此刻不賭一把,更待何時?
絕死露出一如平常──掩飾內心──的笑意。
絕死可以和勇者之魂合力一鼓作氣打倒元素,再去殺了少女。
假如這一切真是魔導國的陰謀,只有一個方法能打破這個圈套。
笑意來自對手用如此完美的計謀對付他們──深知他們徹底中計的絕望感。
(該怎麼做纔好?與對手搏鬥周旋好讓士兵們逃走?還是我自己逃走保命?)
魔導國是幾年前剛建立的國家。
但她必須把這個可能性列入考量,設想最糟的情況。
因此,假設她命令元素「佔據這條通道,殺掉想通行的人」,土元素就不會追趕絕死。但如果她的命令是「殺了眼前的女人」,它就會繼續追擊逃走的絕死。
不過它只會沒頭沒腦地追着目標跑,沒機靈到會繞路堵人等等。
因此移動速度以及敏捷性等方面贏過它的絕死不可能敗在它手裏。
絕死只須轉過身去全速逃跑,土元素就會淪爲四處尋找不知去向的絕死的存在。
但她拒絕做這個選擇。不得不拒絕。
因爲這樣等於是忽視將來極可能發生的危險──魔導國的陰謀。
那麼,第一跟第二個選項呢?
要去追趕少女也有點難度。就算用最短時間消滅眼前的
壁壘
,想追上機動力非比尋常的少女還是得看運氣。再說少女必定會逃去找她的援軍。這樣一來勝負就真的難以預測了。
既然如此,第二個選擇應該是最好的決定。
這樣好像剛纔的決心變得不上不下,況且土元素如果不是森林精靈王役使的那隻,這麼做其實毫無意義。
可是,考慮到報酬與風險,這卻成了唯一的選擇。
逃掉的魚是很大,但能釣到別條大魚就該知足了。
絕死眼光銳利地瞪着土元素,看到它的後方──少女正從遠處回頭望向她。
絕死以爲她要拋下什麼退場臺詞,意識繼續放在土元素身上看她怎麼說,只見少女的嘴脣動了動。
「幸好有保留魔力。」
照理來講距離這麼遠不可能聽得見,但不知是拜絕死的半森林精靈血統還是高強的能力所賜,她聽見了少女如釋重負般的細小聲音。絕死還來不及理解話中的含意,少女早已舉起法杖對準了天花板。
馬雷修習的職業「災厄使徒」有一招決勝王牌。
亦即衆所皆知的職業「世界災厄」決勝王牌的劣化版。
其名爲
小災厄
。
這招需要消耗龐大的魔力,相對地破壞力甚至在安茲使用的超位魔法之上。當然,即使如此,依舊不及
大災厄
的破壞力。然而純粹的能量奔流,已十分足夠在一瞬間內吹飛萬物。
元素頭骨從分類來說比較偏向魔法輸出角色,不是防禦型職業。但安茲還是召喚了這種魔物,原因是防禦型職業並非永遠都是最適任的肉盾。順便一提──以YGGDRASIL來說,不建議讓輸出角色擔任防禦型職業。再進一步來講,只有塔其•米那種怪物有本事身爲防禦型職業又兼任輸出角色,所以也不是一種推薦的玩法,毋寧說一般人是辦不到的。只是如果有人要堅稱自己辦得到,也是個人自由。
從寶物殿搶來的道具就丟在門外,安茲轉動視線,看到安特瑪應該是正前來準備收走道具,對安茲他們低頭致意。想必是看到「傳送門」再次發動,知道安茲要回來了纔會有這個動作。
以體感來說過了幾秒,就看見馬雷的身影了。
到頭來,那個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下個瞬間,駭人的強大力量襲向了絕死。
這就叫做敗北。
「那麼,有勞妳了!亞烏菈!」
「唔嗯,東西就繼續交給妳收拾了,安特瑪。還有,妳帶戒指過來了嗎?」
安茲鄭重地回答。儘管騎在亞烏菈的背上怎麼裝都不帥,身爲主人還是不可忘記該有的說話方式。
她不是接下來纔要賭命一戰嗎?
「什麼?那場戰鬥嗎?……莫非這人持有
世界級
道具?……我們立刻前往該處,將此人抓回納薩力克……沒時間了。亞烏菈,就再麻煩妳跑一段路吧。」
她不過是想否定自己的力量罷了。還是說──想否定母親給她的一切?
(──還沒完!我不會死!我不會死的!)
「回大人,那個強者似乎已被馬雷打倒,但還有一口氣在。大人您覺得呢?根據馬雷的說法,對方手中可能握有重要情報。他說那人甚至可能監視過安茲大人與夏提雅的對戰。」
想用「訊息」問問情況如何,又怕馬雷正在戰鬥會害他分心,因此,最好的方法還是隻能儘快抵達現場。
安茲平時的裝備是滿足了抗性組合、裝備重量與能力參數增減等嚴格標準的全套配備。如果要破壞這個性能平衡,無論如何都得重新斟酌考量一番,多少需要一點時間。如果是卷軸等消耗型道具,可以說用就用,但他又犯了平常的小氣毛病。
從結論來說,連期待有沒有落空都不知道。因爲寶物殿裏大多都是活像特大號椰子──比亞烏菈的身高還高──的神祕果實等物品,安茲無法判斷它們的價值。
因此,就請亞烏菈揹他了。
她直覺到事情不妙,她會死在這裏。
亞烏菈朝氣十足地回答,然後背對安茲蹲了下去。
說什麼想嚐嚐敗北的滋味都是騙人的。
太過分了。
重點在於要捨棄哪一邊?
安茲消除掉元素頭骨,和亞烏菈一起穿過「傳送門」。
「恭迎安茲大人歸返。」
安茲保持着嚴肅神情,光明正大地──擺出一種能夠讓人理解這麼做的必要性,像是理當如此的態度──從亞烏菈的背上下來,把手裏的匕首插在走廊上。
亞烏菈開始奔跑。
於是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浮現檯面。
此刻她才終於明白,所謂的敗北不是被敵人的攻擊打倒,而是不惜賭上自身性命也想實現的心願悽慘地破滅,被迫迎接無法推翻的絕望。
如果真的是魔導國的相關人物,到底有多少人事物逃不出魔導國的掌心?
當然,卑鄙恐怕只是絕死的個人說詞。即使處於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她也明白這一點。但她還是隻有這個想法。
●
卻連這份心情都得慘遭挫敗。
「什麼?」
沒錯,森林精靈王與馬雷交手的話鐵定是馬雷贏。就安茲的判斷,森林精靈王的戰鬥能力已幾乎被摸透,消耗了龐大力量又身受重傷,不可能有勝算。但是,任何事情都沒有絕對的保證。
早已下定決心的安茲在心中說聲「嘿咻」,騎到了小女孩的背上,順便從道具箱裏拿出一把匕首。不知道會不會用到,不過未雨綢繆總是不喫虧。
怎麼可以這麼卑鄙?
「……安茲大人,馬雷傳來訊息。」
馬雷把一個沒見過的人類扛在肩膀上,另一隻手靈巧地握着他自己的法杖與一把陌生的鐮刀般怪異武器。
話音甫落,亞烏菈已經健步如飛地開始奔跑。速度比剛纔更快,彎過轉角時爲了不減損任何速度,是用踢踹攀登牆壁的方式──就好像安茲從沒坐過的雲霄飛車那樣──繼續跑。安茲擁有感覺不到恐懼的體質,卻覺得有點怕怕的。也許是視線位置比較低,所以覺得更可怕?
說什麼也不想輸。
「──是嗎。」
「一點也不麻煩。不過──我會火速奔馳。安茲大人,請您抓緊了。」
可是安茲這樣提議時,亞烏菈對他說:「屬下不敢把大人當成包袱。」他覺得說服起來可能很費勁就作罷了。
講得明白點,安茲與亞烏菈的跑步速度完全不同。照正常方式奔跑的話,安茲八成會被拋下。當然,如果加上亞烏菈必須一路追蹤森林精靈王的血跡這個條件,速度不免會慢一點。但就算把這點算進去,安茲可能還是追不上她。安茲是有能夠大幅提升移動速度的道具。但是變更裝備並不是只要把那個部位的裝備快快換掉就好。
接着就輪到──
在不如索性死心還比較輕鬆的破壞巨浪中,絕死竭盡自己的所有生命力硬撐下去。但是──意識逐漸地變得薄弱。剛纔還能感覺到的,那種全身幾乎被拆散的劇痛已經消失不見。連自己人在哪裏,是不是還站立着都已經不知道了。
不過公主抱容他鄭重拒絕。精神安定化不用等。
「你先進去。」
失去了根源土元素的森林精靈王對安茲而言是個弱者。但也沒弱到會被這世界的族類殺死──逃都逃不掉。
「意外的是……森林精靈王似乎已經死在別人手裏了。」
(只希望,她不是魔導國的……關係……人…………)
可是,即使是這種爛透了的力量,只要能守住她珍惜的一切……
馬雷沒說是強者們,所以對方應該只有一人。但也有可能是一個強者配上一些烏合之衆。既然不知道還會冒出什麼東西來,速速撤退回到安全地點纔是上策。
當然,遇敵時再從不死者背上下來即可,但這短短一瞬間也有可能造成致命性的失誤。安茲也覺得自己太過謹慎了。只是,既然這裏是戰場,發生意外狀況的機率更高,做好某種程度的準備──能夠拿不死者當肉盾即刻撤退──從安全性來考量是應該的。
絕死只有這個念頭。
「看亞烏菈妳的反應,馬雷應該不是在求救。那也就是說,他順利逮到森林精靈王了嗎?」
而且也被他猜對了。
周圍站着一些應該是被叫來幫忙的死亡騎士,看起來閒着沒事幹。
不是要爲了保護教國──爲了盡全力保護祖國不被暴虐無道的敵國侵犯而戰嗎?
「是,在屬下手裏。」
事情大致上都辦完了,安茲下定決心後神情肅穆地──當然就是他平常那張骷髏臉──看向亞烏菈。
要在短時間內記住空無一物的走廊很困難,但插了把熟悉的匕首多少可以幫助記憶。再說安茲已將這把匕首牢牢記在腦子裏,也可以對這個位置施展魔法。
當然,成年男性被一個小女孩扛着跑,非常……非常地讓人難堪。安茲當然也覺得難堪。可能是這點程度的情感不到需要壓抑的地步,心裏越想越覺得難爲情。
「……也就是說,除了森林精靈王之外還有其他強者了。那麼馬雷怎麼樣了?」
安茲本來想問怎麼了,但還是決定等亞烏菈開口,以便發生任何難以預料的狀況時可以即刻對元素頭骨下令。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他心裏猜到了幾成。
亞烏菈眼睛離開地板,臉孔轉向前進方向。安茲的視線也望向那邊,但沒感覺到有任何人在。
在木屋裏值勤的某個昴宿星團成員也許會大喫一驚,但安茲掛慮被他派去打頭陣的馬雷,沒時間跟值勤人員多解釋。他只有穿越「傳送門」大聲叫那裏的人把丟在地上的道具──考慮到也許有危險性,要小心地搬進木屋內──細心保管一段時間罷了。
「那就把戒指給她。然後亞烏菈,此人是重要的情報來源,讓她死了就糟了。我要妳小心地並儘快將她扛到冰結牢獄。送去之後,讓尼羅斯特處理應該不會出錯,但別忘了把她的武裝扒掉。」
她難得這麼不願意認輸。
也就是要用什麼方式來扛。
安茲化身爲戰士時跑步也能快到接近這種速度,但用自己的雙腳跑步跟讓別人控制加減速與急轉彎完全是兩回事。
她追蹤留在地板上的些微血跡,下了幾個階梯,然後站住不動。
否定自己體內的血脈──那些不被關愛的歲月帶來的事物。
她不想輸。
「是!」
安茲跟亞烏菈兩個人一起走出森林精靈的寶物殿。
既然是讓亞烏菈來扛,公主抱也是個選擇。可能有人會覺得騎肩膀也行。而安茲在衆多選項中,選擇的是讓她揹。不,正確來說是亞烏菈的選擇。
所以──安茲選擇捨棄自己的羞恥心。不是作爲鈴木悟,而是以安茲•烏爾•恭的身分做出抉擇。
但是這個選擇說不定關乎馬雷的生命安全。
元素被消滅也並不讓她感到安心。那個大概只有作爲棄子的價值吧。還是說對方覺得能殺掉教國的最強王牌比一隻土元素來得有意義?
接着,安茲發動「傳送門」。
這時絕死才終於知道,土元素既不是用來對抗勇者之魂的手段,也不是讓少女逃走的障壁。只不過是讓絕死她們無法逃離這場暴虐突襲的誘餌罷了。
旁邊排列着安茲用「
召喚第十位階不死者
」召喚出的不死者──
元素頭骨
。
這算什麼?
想必有人會說既然如此,何不召喚其他不死者來騎乘,代替亞烏菈的角色?但他不這麼做的理由很簡單。
安茲很想問「聽你說森林精靈王已經被殺,那屍體呢?」或是「森林精靈王身上應該有些魔法道具,到哪去了?」之類的滿滿一堆問題,但置身於敵區之中沒那多餘精神。目前應該以歸返爲優先。
狂暴肆虐的力量,一擊就讓土元素瞬間碎成粉屑。
就目前來說,沒找到什麼稀有金屬製品,盡是些從素材而論似乎很容易從自然環境中獲得的東西讓他有點失望,不過至少還能抱持點夢想,期待它們具有罕見的效果或是前所未見的特別功效。
馬雷怯生生地應了一聲,就扛着人類消失在「傳送門」的另一頭。
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用了也不確定能不能追上亞烏菈。
到那個時候也許她就能夠──多少諒解一點母親的心情。
起初安茲提議可以把他當成包袱,扛在肩膀上。因爲他覺得這樣還比較不害羞,而且可以調侃自己成了包袱,一舉兩得。
因此安茲的心情還不錯。不──或許稱得上相當愉快。
萬一出現突發狀況使得危險迫近兩人,安茲打算拿不死者當肉盾跟亞烏菈一起撤退,因此安茲無法召喚不死者作爲坐騎。
因此,這時候的最佳答案就是──讓亞烏菈扛着他跑。
戰利品已經不在手邊了。
他們早已用「傳送門」將這些東西扔到了位於納薩力克地表區域的木屋附近。
事實上,土元素被消滅之後只差了些微時間,她的勇者之魂分身也消逝無痕了。
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覺吧。
「安、安茲大人,我可以說句話嗎?」
「怎麼了,馬雷?有什麼事令你擔心嗎?」
「是、是的。這個人類……?她的實力很強。雖然我用了『
沙人之沙
』,但她如果因爲一些動作而醒來,我覺得尼羅斯特打不贏她。」
「……原來如此。那麼亞烏菈在我或其他人到場之前先在這女人的身邊待命,對她保持戒備。」
亞烏菈戴上戒指,比馬雷更小心地把那個人類抬起來,用戒指的力量傳送到別處去了。安茲目送她離開後,轉向馬雷說:
「那麼……馬雷,你爲何會覺得那個人類監視過我與夏提雅的對戰?」
這是最大的疑問。
「回、回大人,那個人類用了安茲大人的The goal of all life is death,還有夏提雅的勇者之魂。我認爲兩者之間不可能沒有任何關聯!」
「什……!你說什麼!」
一般來講,一個人只能擁有一種稱得上決勝王牌的強大特殊技能。擁有兩種從安茲的常識來說是不可能的事。這樣想來,馬雷的推測或許的確是對的。也許對方身懷某種複製的能力?
「你是怎麼辦到的,可以留她活口?」
「回、回大人。我本來也以爲不小心用小災厄殺掉她了,但她生命力大得驚人,運氣好沒有死。」
「你用上了小災厄嗎!……這樣竟然還沒死……那個人類的確是個強者。馬雷你的運氣實在很好……那麼森林精靈王呢?」
聽馬雷說完森林精靈王的死法,安茲皺起──不存在的──眉毛。那人抵禦過「時間靜止」表示很有可能擁有施加了相關對策的魔法道具,安茲想把他身上裝備的道具納爲己有。但又想先從那個人類身上挖出情報。
要論優先順序,道具比較要緊。那個人類想逃出納薩力克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那就派潘朵拉•亞克特過去吧,搜索工作交給那傢伙沒問題。還是說應該讓他去對那個人類收集情報……不,收集情報的話我會比潘朵拉•亞克特做得更好。這樣一來……)
安茲轉向安特瑪。
「安特瑪,妳再等我一下。我現在叫潘朵拉•亞克特過來。」
聽了安特瑪的回應,安茲發動了「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