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勝負分曉後就簡單了，亞人類已經戰意盡失，就像獵捕殘兵敗將。聖王國軍幾乎無人死亡，唯獨亞人類的屍體散落大地。

既然敵軍總帥亞達巴沃已經敗亡，再也沒人阻擋聖王國解放軍的前路。

不用多久，軍隊已經一路收復到大都市普拉託，以及首都賀班斯。

還有西方大都市利蒙正待解放，村莊改造成的俘虜收容所也還有民衆正在受苦，但至少進入了一個大的階段。

獲得解放的首都歡欣鼓舞，即使現在已經過了一天，情緒仍然沒有冷卻。豈止如此，氣氛甚至顯得更加狂熱。

只是包括寧亞在內，解放軍高層人員知道問題堆積如山。

首先是糧食。糧食遭到亞人類亂喫一通的結果，導致糧食問題將會成爲聖王國今後發展的障礙。

接着是失去的人命，這個可以改稱爲勞動力。如果失去的人命當中有特別技術人員、學者或這些領域的受訓人才，喪失的技術有可能造成致命性影響。

然後是資源。遭到亞人類搶奪、破壞的種種物資，重新制作將需要耗費大量資源。

再來是時間。爲了取回被亞人類奪走的兩個季節，恐怕需要多出一倍的勞動。

其他還有可能潛伏於聖王國內的亞人類，也需要搜捕與撲滅。

疑似遭到亞人類奪走的許多寶物——財物或魔法道具——也都下落不明。亞人類有他們獨特的文化，會用貴金屬裝飾自己，會蒐集人類財寶並不奇怪。只是有點不尋常的是，關於這些財寶被帶去哪裏，他們查不到半點線索。因爲他們完全追蹤不到敵方運輸部隊的腳步。

即使面對這麼多的問題，應該仍然有人希望暫時盡情歡樂。面對今後等着他們的苦難，一時的休息是有必要的。這點寧亞也承認。

然而只有今天不行，只有今天她無法盡情歡樂。

這是因爲今天是別離的日子。

是悲痛欲絕的日子。

在王都東邊——正門靠都市這邊，只孤零零地停了一輛馬車。寧亞很清楚，這輛馬車外觀平凡，內部卻精緻高雅，而且機能性十足。特別是長時間坐着屁股也不會痛的柔軟坐墊，甚至會令人感動。

沒錯。

這就是寧亞來到聖王國時，有幸同乘的魔導王的馬車。

換言之，今天就是魔導王離開聖王國，回到自己國家的日子。

魔導王就要坐上馬車了，寧亞對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問道：

寧亞問過原因，魔導王給了她一個考慮到聖王國人民心情的答案：「你們一定不想跟亞人類走在一起吧？」

魔導王悄聲說完，可能是怕寧亞當真，急忙擺出誇張的態度，開玩笑似的聳聳肩。

「嗯！」

「陛下，您說笑了。」

魔導王在踏板上停步，轉過頭來。寧亞吞吞口水，擠出勇氣顫聲說：

「希絲前輩，祝妳平安！」

是貝爾川。

「萬歲！」

「魔導王陛下還是決定今日回國嗎？解放王都使得許多民衆歡聲載道，陛下成功收復王都，是最大的功臣，我想幾天之內很有可能就會邀請陛下，舉行由衆多人民表明謝意的典禮等等……」

眼前只有聖王國王都的牆壁與大門，以及通往普拉託——更遠處魔導國的道路。

超過三千人一齊大喊，跟隨寧亞邁步前行。

聽到因爲是自家人才會有的玩笑，這種寧亞盼也盼不到的發言，令她滿心豔羨。假如她聽到尊敬的魔導王對別人說「會挨寧亞的罵」等等，不知道會讓她有多高興。

「謝謝大人！」

首先必須循序漸進，回報魔導王的恩義。

「唔嗯，哎，正是。我是在開玩笑，開玩笑的……坦白講的話，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留在這裏了。我身爲君主，也必須領導魔導國。長期離開王位，會挨雅兒貝德宰相的罵。」

換言之，魔導王對寧亞寄予期許。

她好寂寞。

「這樣啊……無法讓聖王國的人們爲解救我國的陛下送行，實在很遺憾。」

希絲豎起大拇指，消失在馬車中。

（這位大人真的很不會開玩笑。）

「萬歲！」

解放這座首都時，受囚的人當中，有人目擊到寧亞母親戰死。那人告訴過寧亞，她的母親是如何有尊嚴地奮戰。即使不讓母親復活，她應該也不會生氣。

「…………下次見。」

況且寧亞聽說過，復生魔法需要高價物品作爲觸媒。那種高價物品恐怕不是寧亞負擔得起的。慈悲爲懷的魔導王也許願意免費施法，但她不應該再爲了自己一個人依賴魔導王的好意。

不過這不是這一兩天的事，在魔導王結束了與亞達巴沃的最終決戰後，當天就讓他們回去了。

「好。」

「………已經……可以了。」

「唔？嗯。不，別在意。除此之外，我來到這個國家，是爲了得到亞達巴沃的女僕惡魔。而實際上——」魔導王輕輕推了一下身旁希絲的背。她至今不發一語，無聲無息地站着。「就像這樣，我到手了，可以說沒白來這趟。」

馬車在這當中前進。

「是！」

馬車前進。

「萬歲！」

自己終究只是魔導王逗留這個國家時的隨從罷了，他們只把自己當成這種對象。

本來魔導王的馬車周圍或許會有亞人類，因爲魔導王統一了亞伯利恩丘陵，爲了與亞達巴沃交戰，而將衆多亞人類納入麾下。但這裏卻沒有半個亞人類，是因爲魔導王讓他們回丘陵了。

寧亞已經問過相同的問題好幾次了，她知道魔導王的回答大概也還是一樣。即使如此寧亞仍忍不住要問，或許是出於她的柔弱吧。

「陛下……」

王都城門不是隻有這一座，從其他城門悄悄聚集而來，那些與她志同道合的人自大門另一頭一齊現身，然後大聲祈求魔導王的千秋萬世。

「謝陛下。不過——容我推辭。」

「我有告訴卡斯邦登閣下，說太盛大的送行反而令我困擾。這個國家今後將會有許多艱辛的路要走，與其爲了替我送行而調動無益的勞力或物資，我倒希望你們用在復興這個國家上。」

然後無論如何都得振興這個國家。正義與罪惡。寧亞以往不知這些爲何物，現在她能抬頭挺胸地說出答案。

但他們並沒有問。

「是的，魔導王陛下。」

她這種稱得上吼叫的大嗓門，不只一個人出聲追隨。

大概是體察到寧亞的心情，急着想安慰她吧。平常的魔導王威風凜凜，現在講話方式卻有點不可靠。

與寧亞志同道合的團體成員，也都有着相同的感動。

您爲什麼要回去？

她很希望魔導王或希絲能邀她去魔導國。如果他們那樣說，寧亞也許願意捨棄一切也要跟他們去。

「巴拉哈大人，一些看到那場戰鬥的人，都說想聽魔導王陛下的事蹟。還有很多人帶家人過來。」

淚眼婆娑的世界裏，馬車的身影逐漸變小。

自己的人生有了大幅改變，雖長猶短的時間結束了。不過——接下來是新的開始，多的是事情必須去做。

多麼厚顏無恥的請求啊，就算被罵「外國平民竟敢如此放肆」也不奇怪。

「陛下！魔導王陛下！」

種種負面感情就快要在心中打轉起來。

寧亞要將自己獲得的真實，在和平的聖王國當中大加宣揚。

一看，他的眼瞳也完全充血。也許是來到寧亞身邊之前先擦過眼淚想掩飾，但他聲音發抖，很明顯是哭過。

也有人提過他們可以自己贈送點禮物，但有的意見認爲他們並非國家代表，贈送禮物給一國之君恐怕反而失禮，於是這事就沒有下文了。

「——好！」

魔導王是突然說要啓程的，這片無人送行的寂寞景況說明了這點。

魔導王考慮到他們的精神狀態，讓自己國家的士兵回國，表示願意與聖王國這個外國的民兵待在一起。這種君王可不是到處都有。

在這今後即將陷入動亂的聖王國，魔導王相信如果是寧亞的話，一定能讓國家重新振作起來。

「謝謝陛下。」

「……咦？喔，可以……隨妳喜歡怎麼叫吧。」

寧亞有種衝動想這麼做，但強忍住了。她不能繼續依賴魔導王的慈悲心。

希絲——女僕惡魔是魔導王憑一己之力獲得的。不只寧亞，那些與寧亞志同道合之人也都這麼覺得。

寧亞祈求最起碼卡斯邦登能以國家等級出讓些什麼，或是締結某種聖王國多少喫虧的條約。

希絲迅速伸出手來，於是寧亞握住了她的手。

（那位大人即使生氣好像也不會太可怕，還是說正因爲是美女，生起氣來纔可怕……我是覺得魔導王陛下說的不是那個意思，但有點難想像那樣的美人會生氣。不過……真羨慕……）

不知道是怎麼感知到兩人上了車，馬匹嘶鳴一陣後，自己開始奔行。

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鬆手。

只是，遺體似乎已被亞人類處理掉了，沒能做最後的告別，要說遺憾確實是很遺憾。

對於聖王國真的什麼也沒贈與魔導王，寧亞感到有些羞恥。

「魔導王陛下——！萬歲——！」

與此同時，他們灑出拚命收集來的花瓣。

看着向前奔行的馬車背影，寧亞再也不隱藏淚水，大聲喊出來。

如果抓住他的腳哭叫，是否起碼能讓他延後一天回國？

「啊，我講這些話並非自以爲高高在上，只是那個……這個國家真的什麼都沒有了，真的……財寶什麼的。我也不是沒想過，要是能再留下一點就好了……總之我是希望你們別顧慮我，好好加油，那個怎麼說，我是出自於這份心情說的。況且……妳看嘛，這個國家局勢安定，對於鄰近的魔導國也有好處。比如說將來兩國進行交易之類的時候，是不是？」

寧亞用力擦掉了眼淚，就好像那時候，希絲爲自己擦去了眼淚。

沒錯，除了王中之王——寬宏大量的魔導王之外。

能就近與解救了他們的人物一同前行的喜悅，能與打倒了亞達巴沃的英雄同行的驕傲，以及能隨侍崇敬君王左右的幸福。這種種感情交相混合，顯示在那表情當中。

「！好的！下次見！」

寧亞啜泣着。

所以寧亞與同志擅自擔任魔導王的侍從。因爲沒有任何人說什麼，所以他們就反過來當作是默認了。當然，已經幾乎不用戰鬥，他們只是走在魔導王的周圍嚴加防守，不過寧亞至今仍清楚記得同志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他們魔導王陛下——安茲大人曾經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還有關於希絲的事。」寧亞定睛注視前方。「離別很寂寞，不過——各位！我們走吧！陛下就是正義，我們要將這件事傳達給羣衆知道！」

可是——不對。

而他們如今也不在視野的範圍內。

「對，我今天就回魔導國。因爲我沒自信在典禮上表現得體。」

那句話烙印在寧亞的耳裏，魔導王如此說過。「……今後，這個國家將有許多艱辛的路要走。不過……我想妳一定撐得過去，我們改日再見吧。」

漫長的工作結束了。安茲沒有經驗過，不過所謂的單身赴任或許就是如此吧。雖然不時會回納薩力克，但他也許還是第一次離開這麼久。

「巴拉哈大人，請擦去眼淚。」

要爲解救了聖王國的人送行，這樣做還不夠。即使如此，這是寧亞以及那些理解她心情之人能盡的最大力量了。

「請……請問！小的可以稱呼您安茲大人嗎！」

「……妳們兩個，這樣就夠了嗎？」

她好不甘心。

正義就是魔導王，而弱小就是罪惡，並且她也學會努力變強的重要性。

寧亞腦中浮現那時僅有一面之緣的絕世美女，那位女性實在太美，讓她無法忘懷。

「……假如妳希望，我可以用一年一度的大魔法使妳的雙親復生，如何？」

「講得太久只會更依依不捨，差不多該啓程了。希絲，妳有沒有什麼話要跟巴拉哈小姐說？」

寧亞感動不已。

寧亞對寬宏大量的君王一鞠躬，抬頭一看，希絲正要上馬車。

●

「——那麼魔導王陛下！」

「是嗎，那麼就——希絲，走吧。」魔導王踩上馬車的踏板，轉過頭來，對寧亞說道：「……今後，這個國家將有許多艱辛的路要走。不過……我想妳一定撐得過去，我們改日再見吧。」

關於住在亞伯利恩丘陵的亞人類如何統治，安茲全丟給雅兒貝德處理，聖王國今後的事情則丟給迪米烏哥斯。

換言之安茲放下了肩上的重擔，與希絲面對面而坐的他，暗中鬆了口氣。雖說從中途開始，迪米烏哥斯創作的劇本也切換成了簡單模式，但在那之前的困難模式造成的疲勞還沒有完全消除。只是，他的確能感覺到一件工作——而且是遇到瓶頸，有點難搞的案子解決時特有的安心感。

話雖如此，等回到納薩力克——耶•蘭提爾後，恐怕必須將兩季之間累積的種種工作，仔仔細細地用不快也不慢的速度處理掉。因爲之前有一次，安茲心想雅兒貝德都有看過應該沒問題，就輕快地一份份蓋上許可章，結果她說：「不愧是安茲大人，您的判斷速度令屬下敬佩。」讓安茲懷疑是不是在酸他。

沒錯，不是因爲回去還有工作等着自己，所以纔不使用能瞬間回去的「傳送門（Gate）」。

絕對不是。

安茲打算走到看不到的地方後，就用傳送等方式回去，不過現在還太快。暴露出手上的牌幾乎沒什麼好處。當然，半藏應該在馬車車頂上，他沒說什麼，展開的反情報系魔法也沒發動，大概表示沒人在監視他們，但難保沒有安茲不知道的手段。

他想既然有時間，不如走到視野更受遮蔽一點的地方，再做傳送也完全來得及。

沒錯，可不是因爲能拖一秒是一秒，想逃離看也看不懂的文件。

只是，有個問題——

（自從坐上馬車，希絲就一句話都沒說……）

寧亞的時候也是，像這樣兩人共乘馬車，不發一語的時間會讓安茲坐立難安得受不了。如果對方是男的還能隨便找話講，但對方是女生，他會擔心講話內容不得體。

安茲從剛纔就一直希望希絲能主動開口，但很遺憾，看樣子這個願望是不會實現了。安茲終於再也忍受不了沉默，下定決心開口：

「希絲，我讓妳一個人離開納薩力克處理工作，做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問題，或是今後須檢討的課題？」

先聽聽在出差地獨自埋頭處理業務的部下如何報告，作爲開端。

雖然安茲不習慣與女性交談，但只要當成跟女性員工交談就沒問題。

「…………我想……我有努力了。」

「這樣啊，妳很努力了。」

話題結束了。就這樣結束了。

安茲等了一會下文，但希絲沒再說什麼。

她只說有努力過了，這樣很難再講下去。安茲心想：我問妳有沒有遇到問題或課題，妳沒回答我耶。但這是上司膚淺的想法。應該要認爲對方的意思是「我努力過了，再來請靜待成果」。而且這也是好事，因爲這就表示沒出什麼問題，也沒碰到什麼需要檢討的課題。

不管怎麼樣，希絲如今腦中藏着錯誤的記憶，成了某種類型的陷阱。

「是啊，妳說得沒錯。」

安茲坦率而高興地叫道。

「嗯？」

（哎呀，幸好有讓她復活……嗯？很中意是什麼意思……該不會其實不是朋友關係，而是更類似玩具的意味……）

「博士……是吧。那些希絲能動嗎？」

「…………魔導王陛下。」

卡斯邦登雖然低頭領命，但他知道這是謊話。

「…………我努力過了。」

「說到這個，」安茲改變話題。因爲繼續這個話題，恐怕會讓自己受到更大打擊。「妳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期間，與巴拉哈小姐變得很有交情。剛纔妳們還離情依依，對吧？」

安茲不住點頭，但想到看了迪米烏哥斯的指令書，而讓不存在的胃作痛的自己，再跟表示學習有收穫的希絲一比較，彼此的能力差距讓他有點黯然神傷。

「不需要，已經搬到納薩力克了。等計劃發展到需要的階段，我再運過來。」

安茲背後綻放了大朵的花，然而爆發性產生的歡喜之情即刻遭到壓抑。

「只是真面目是營運人員就是了。」

迪米烏哥斯沒戴面具，也沒改變外形，露出自己的本來模樣，可見這附近已經確認過安全無虞。

安茲戰戰兢兢地問：

柔和嗓音彷彿能鑽入人心。這個存在等同於卡斯邦登的上司。

卡斯邦登從位於王城最深處的——爲聖王準備的房間眺望外頭。

安茲雖感到不滿，但想到這或許是納薩力克第一次有人在外面交到朋友，心中自然慢慢產生一種喜悅之情。

「…………魔導王陛下。」

鈴木悟沒有小孩，但安茲覺得這就像聽到一個朋友也沒有的小孩第一次交到朋友時，父母親會有的心情。

「對了對了，我用『訊息』麻煩妳的盧恩那件事怎麼樣了？」

坦白講，讓寧亞的雙親復生已經沒有太大價值。看就知道寧亞已經夠感謝他們了，既然如此，也就不用再多做什麼。況且復活短杖很寶貴，安茲想盡量省着用。讓佩絲特妮等人使用復活魔法時，必須使用金幣或寶石等昂貴物品作爲費用。

「…………謝謝大人……不用。不可以有特別待遇。」

坦白講，得到的好處不划算。

「…………自己思考、行動……很不容易。」

迪米烏哥斯應該也準備了幾套計劃，假如卡斯邦登的真面目曝光，可以加以因應。指示當中有幾點讓卡斯邦登不懂爲什麼要這麼做，可能都是爲了那些計劃做的準備。

希絲擁有納薩力克內部所有機關的知識，在這個狀態下太危險，不能像這次這樣離開納薩力克。所以安茲用「竄改記憶（Control Amnesia）」調整了一下。

希絲沉思片刻，大搖其頭。

看來不是很順利。好吧，就算失敗，應該也不會出任何問題纔對。

這是因爲他有種預感，覺得這種技巧似乎能接觸到NPC的根源。例如記憶的起點，或是NPC的設定究竟是什麼。只不過這終究只是安茲的個人想像，實際上完全沒那種事的機率比較高。況且如果真要弄清楚，或許必須真正精通這種魔法，理解人類記憶的所有一切。那樣恐怕需要用大量白老鼠進行長達幾十年的訓練與研究，也要做好研究結果可能只是垃圾的心理準備。

看來卡斯邦登本人的屍體已經用道具「安息裹屍布（Shroud of Sleep）」包好，運送到納薩力克了。

「…………我明白了。」

這麼做的目的，是要趁部分對卡斯邦登不以爲然的貴族插嘴之前，先讓生米煮成熟飯。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如今的卡斯邦登對貴族社會並不熟悉，把敵我陣營劃分清楚，做起事來比較方便。

「不過……」希絲接着說。

「…………我……很中意寧亞。」

然而結識朋友的機會，也許有總是比沒有好。

「……喔，這樣啊。總之，不用叫我什麼陛下沒關係。」

（不，不對。）

安茲絕不會認爲有朋友就比較優秀，說不定不需要朋友也是一種正確的想法。

「我來回收運到納薩力克的物品，順便來看看。目前有什麼問題嗎？」

只有蕾梅迪奧絲一個人不會察言觀色，百分之百會有怨言，但卡斯邦登現在命她蟄居。不，說蟄居有點不對，是讓她在自己家裏養精蓄銳。因爲卡斯邦登預定今後讓她搜索聖王國內有無亞人類潛藏。

希絲關於機關的知識，是製作希絲的玩家寫的設定。安茲原本不知道魔法對這類設定能否發揮效果，不過實際一試之下，魔法發揮了他想要的效果。

「…………那樣很失禮，會遭訓斥。」

「…………等有空時……我再請大人准許。」

（我哪裏寫得出多紮實的計劃書啦！應該說我絕對只會擬定膚淺的計劃，讓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皺眉頭！）

（我以前有安茲•烏爾•恭的同伴。看來我或許該讓其他成員也到外面走走，給他們自由的時間，爲他們安排跟他人接觸的機會……特別是馬雷或亞烏菈更是如此。不對，也有可能所有人誕生的時間都一樣……嗯——）

幾天後就是加冕典禮，他以想靜下心來爲由，不讓任何人進入房間——包括隔壁間的休息室。

然後卡斯邦登主導的第二階段，是南北兩境的明確對立與抗爭。

同乘者去程是瞪着自己的少女，回程是面無表情的少女，兩者都很與衆不同。

「歡迎您大駕光臨，迪米烏哥斯大人。」

安茲心想「那個不是隻是機關嗎？」，但沒說出口。這就跟聖誕老人的真面目覆着一層神祕面紗一樣。

假如有人想利用希絲潛入納薩力克，那人肯定會喫到苦頭。

「……我沒跟其他貴族事先交涉就坐上王位，想必會讓部分貴族心生不快。特別是南境的——沒因爲那位大人蒙受損害的貴族更是如此。這麼一來，聽過他的聲音，並肩作戰過的北境人民不知做何感想……」

卡斯邦登對上司一笑，上司也回以微笑。

迪米烏哥斯對自己並未寄予任何期待。他大概只是想，如果脫離自己鋪設的軌道，就立刻修正方向，逐步執行計劃罷了。

（什麼意思？會給寧亞找麻煩，還是自己跟寧亞玩時會礙事，又或者是其他成員不會願意……？）

「……這項計劃所需的工具，我的屍體需要由我這邊保管嗎？」

幾乎所有人都不會離開納薩力克，所以其他成員說不定只是沒機會跟外人做朋友，只要正常外出，或許也能建立正常的交友關係。

「不過，這下就形成了昴宿星團可以外出的狀況了。因爲女僕惡魔成爲魔導王屬下的情報，應該會從聖王國傳到國外。今後希絲或許會接到某些命令，率領部下在納薩力克外活動，這次想必會成爲很好的經驗。然而，只做粗略指示是不行的，下命令的人還是得做出紮實的——」

卡斯邦登即刻轉頭，在發出聲音之人的腳邊跪下，一度垂首後抬起頭來。

「說得對！有空……我會幫妳安排空檔的。我早就對休假制度有興趣了，就幫昴宿星團的成員也排些休假吧。妳不妨找其他成員一起去玩，怎麼樣？我已經設定爲妳們都受到我的支配，想必不會有任何問題。」

安茲不記得聖誕老人有來過鈴木悟的家裏，但是在YGGDRASIL這款遊戲裏面有來過——

「…………沒有，這裏……很遠。」

「會找麻煩啊……」

「好吧，會找麻煩就沒辦法了，就讓希絲妳自己去玩吧。對了，換個話題，巴拉哈小姐的雙親似乎死了，沒關係嗎？」

實際上要讓死者復生，而且沒有狀態完好的屍體，有可能帶來麻煩問題。就是常見的「爲什麼他可以，我就不行」。況且要是人家求他讓聖王女復活，那也很傷腦筋。就算讓聖王女復活，迪米烏哥斯應該也總有辦法解決，但還是弊大於利。

希絲微微偏頭，陷入沉思後說：「…………是的。」肯定了安茲的想法。

「怎麼了，希絲？」

「妳要去玩的話，不可以看那本書喔？沒問題吧？」

（不過，希絲的朋友另當別論。如果是希絲的朋友，做點特別服務也行。）

「…………會找麻煩。」

「妳……妳在說什麼？你們叫我魔導王陛下，纔會讓我感到寂寞。叫我安茲大人就好，其實不稱大人也沒關係的，改叫安茲大哥怎麼樣？」

「這樣啊……」

「…………我以前有很……故作親暱嗎？」

「那麼妳有跟寧亞約好去找她之類的嗎？」

●

「啊！妳不用擔心這種事，我記憶了幾個傳送用的地點，妳喜歡什麼時候去玩都可以。我隨時可以讓妳用『傳送門』，不用客氣喔，嗯嗯。」

計劃的第一階段，就是將亞伯利恩丘陵與亞人類完全納入魔導國的支配，可能礙事的種族在那之前要先殲滅。同時還要埋下讓聖王國南北對立的火種。

講到這裏，安茲發現這樣是在自掘墳墓。因爲安茲身爲納薩力克的領導人，最有可能下命令。

「…………是，比起只是聽從命令行動，我學到了很多。」

「這樣啊？我覺得會是很好的禮物……既然這樣……好吧，那就先這樣吧。」

想到這裏，安茲忍不住笑了一下。

「——應該以臨機應變爲優先，製作在某種程度上有調整空間的計劃書。畢竟還是現場人員最瞭解狀況嘛！」

最後的第三階段，就是魔導國的完全統治。

「會產生明確的不滿情緒，形成決裂的一大主因——聖王國就此一分爲二。」

「是啊，沒錯，妳說得對。我也很能體會妳的心情。」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啊！」

有個聲音回答了卡斯邦登的自言自語。

這種魔法道具能防止屍體腐化。他們一抓到卡斯邦登，就用立即死亡魔法讓他死得毫髮無傷，趁着死後都還沒開始僵硬，就將屍體保存起來。摸起來甚至還留有一點體溫。只要使用這具屍體，別人一定會以爲是猝死。

「雖然有一部分出乎預料，不過感謝安茲大人親自解決，在沒有任何問題的狀況下，第一階段的計劃就此結束。今後就期待你的表現。」

只是包括弓在內，借出的道具也許不該那麼快就收回。安茲一邊漫不經心地想，一邊望着希絲。

「…………只要時候到來。」

「…………沒問題，放在博士的房間。」

話雖如此，加冕典禮還沒完成就移居聖王居室，對於一些與卡斯邦登敵對的人來說，是很好的攻擊理由。卡斯邦登明知這點仍執意這麼做，是因爲權力鬥爭已經開始了。

「完全沒有，一切都如同迪米烏哥斯大人的計劃。」

「……我可以認爲妳跟她成爲朋友了嗎？」

寧亞•巴拉哈的雙親看來是真的死了。如果她希望，安茲認爲讓兩人復生也行。假如這樣可以獲得更大感謝的話——

因爲寧亞看起來跟希絲似乎很親密，所以坐上馬車之際，安茲纔會講話觀察態度——不只寧亞的態度，希絲也是。

至今希絲都在納薩力克內賣力，只是聽從命令行動。然而，這次安茲只給她粗略的指示，是第一份讓她在指示範圍內自己判斷、自主行動的工作。以這點來說，這件案子或許有點太大了。也許應該從更簡單的工作做起，但希絲做出了很好的結果，這點安茲也是知道的。

安茲寂寞地笑了笑之後，發現希絲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總之先回一句：「只是自言自語罷了。」

原本叫得好好的，突然改用職稱叫自己，讓安茲有點——應該說非常困惑。

這是安茲用他到手的白老鼠重複練習才能辦到的技巧，不過他感覺如果把這招練到極致，似乎可以做出某些驚人的事情。

「我姑且確認一下，你明白作爲下屆聖王，該做些什麼事吧？」

「是，爲了讓這個國家成爲配得上安茲大人的貢品，我會讓它繁榮富強。」

「沒錯，這就對了。不過，絕不可減少不滿聲浪。因爲不滿的聲浪，是迎接新王時最棒的調味料。」

「是。」卡斯邦登•二重幻影回答，對迪米烏哥斯指示的計劃中未提到的一個問題提出疑問：

「順便請問大人，那個女孩該如何處置？」

光聽這樣，迪米烏哥斯就懂了，初次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過去我曾以深不可測這句話形容過安茲大人……而事實的確如此。安茲大人爲我準備了極其優秀的棋子，她的存在想必能讓我的計劃提早數年達成。」

二重卡斯邦登看到迪米烏哥斯那不知在看哪裏的眯眯眼忽然飄遠。眼光朝向牆壁——卡斯邦登想了一下牆外有什麼，回想起首都正門就在那個方向。

「我的確想要一個醉心於大人的人類……但沒想到竟能在宗教色彩濃厚的國家造就出那種女孩……大人將武器借予那女孩，卻又指示可以殺了她，我正感到疑問，沒想到是爲了將她逼入那種精神狀態啊。」

迪米烏哥斯開心地說，並不是說給特定什麼人聽。卡斯邦登只是默默等待迪米烏哥斯的注意力轉回自己身上。

「我沒有妄加猜測並指示別人救那個少女，是做對了。不，不管我做了什麼，安茲大人想必都能漂亮修正就是了。大人說是想知道我的應對能力，所以想在不經思考的狀態下讓計劃出錯……卻又做好了絕妙的佈局……不愧是整合諸位無上至尊的大人物。每次總讓我明白我是如何的比不上大人……呵呵，大人真是壞心啊。」

迪米烏哥斯好像難掩內心感動般搖搖頭，只有沉默支配着室內。不久，像要趕走興奮的餘韻，迪米烏哥斯拉拉衣領，重新系緊了領帶。

「以立場來說，你要全面支援寧亞•巴拉哈的所作所爲。要以心懷感激回報安茲大人爲藉口，明目張膽地做，這樣也能有效促進南北兩境的對立……至於有人妨礙她時如何應對等等，這幾天我會將詳細計劃書交給你，在那之前就照我說的態度做應對。」

「是！……那麼那個女孩以後怎麼處置？莫非要讓她成爲下屆聖王？」

若是如此，那也得先做配套措施。話雖如此，要做的話迪米烏哥斯應該會下指示，自己只要聽命行動就是了。

「這也是個不錯的點子，不過有更好的位子讓她坐。我無法看出安茲大人是否希望受人崇敬爲神，但假如大人有這個意思，我最好預先鋪路。況且也能用來做奉安茲大人爲神的信徒實驗。」

「是！」

「好了，有沒有什麼事想趁現在確認一下？」

「是的，關於已經用不到的女人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我按照計劃隨便讓她忙其他事情，但是殺掉是不是比較安全？」

「不，那個就那樣讓她活着，暫時當成貴族發泄不滿的對象比較好。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一開始遇到時才只留她一個活口。你將她調到其他部門，聖騎士團那邊由副團長升任團長，讓你利用。他會很有用處。」

二重卡斯邦登站起來，再次從窗戶眺望外頭。

雖然只能看見中庭，但他想像着滿城民衆普天同慶的都市內部，然後嗤笑。

「大概等到南北明確對立，就可以處理掉了吧。」

「遵命！」

二重卡斯邦登表示明白後，迪米烏哥斯就此結束談話，用「高階傳送」消除了蹤影。

「——你們就再細細品嚐一陣子幸福的滋味吧，我國的子民啊。」

潛藏於影子裏的惡魔，以及二重卡斯邦登絕對無法戰勝的部下半藏，都還借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