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霜龍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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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安茲正打算出發前去奪回矮人的舊王都費傲·伯卡納時，大門前出現一張漸漸看熟了的臉。

是貢多。

安茲稍微偏偏頭，因爲想不到他爲什麼出現在這裏。

「——你來送行？」

「不，老子負責帶路。」

安茲驚訝得直眨眼，的確，他是提過希望有矮人帶他們前往王都。安茲猜想他的這項要求之所以立刻獲得同意，是因爲對方想監視他，所以還以爲會選個毫無關係的矮人來。

「昨天跟你分手後，老子問過其他盧恩工匠了，現在老子應該比任何矮人都熟悉前往王都的路。」

「即使通往王都的地下道發生了坍方，需要走迂迴路線時也是嗎。我認爲有可能需要臨機應變，你可以嗎？」

「這方面老子也儘量問了，就跟昨天一樣，希望你能繼續讓老子帶路。」

「嗯——」安茲想了想。

坦白講，帶貢多去壞處比較多。但如果他已經跟攝政會談好，恐怕不太可能因爲安茲單方面的不滿就換人帶路。

「……你有做爲戰士的力量，或是有什麼戰鬥的手段嗎？」

「沒……沒有，老子對這方面完全沒自信。但老子已做好覺悟面對危險，死了也沒人會責怪你。況且老子有父親留下的這件披風，這點也是老子獲選的原因吧。」

隱形披風的確有說服力。

安茲本來就打算保護隨行者，但帶着完全無法戰鬥的矮人同行，還是有所不安。若是等級不低，好歹復活魔法還能發揮效果；然而貢多如果死了，很有可能就這樣永眠了。

「帶路人不是還要確認我是否真的把掘土獸人趕出王都了嗎，若是在半路上死亡，我會很困擾的……況且還有盧恩工匠那件事，我是希望你能留下來。」

貢多慢慢湊向安茲，壓低聲音對他說道：

「王都有座巨大的寶物庫，如果沒被撬開，應該藏有矮人制作的各種寶物，其中應該也有老子的父親打造的武具。除此之外，還有王室相傳的技術書。說不定還有過去的盧恩工匠着述的祖傳祕方。」

「哦。」

安茲應了一聲，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魔導王陛下只要打開寶物庫，看看有沒有被洗劫一空，之後再稍微分神一下就行了。賊是老子，跟陛下毫無關係。」

「掘土獸人會用射擊武器嗎？」

那動作看起來像是在說：安茲是不受影響，但她們倆會有危險。

「瞭解，老子會遵從陛下所言。」

「……但你有辦法打開寶物庫嗎？」

「沒有，不過……魔導王陛下應該有辦法吧？」

而且更大的一點是，貢多的竊盜行爲將會徹底分化貢多與矮人王國。矮人王國不可能接納偷竊國寶的罪犯，而且這點可用做威脅，等於用枷鎖套住貢多，使他無法背叛魔導國。

「挺有一套的嘛……去告訴矮人們，這邊已經確認安全了。」

「是，至今從來沒有現身過。所以我們不再派調查隊來了，以免打草驚蛇。」

死亡騎士似乎相當享受殺戮的樂趣，要是在這滿是鮮血的坑道里摔倒，肯定會因爲髒污與惡臭而喪失氣力。更重要的是安茲纔不要讓自己身邊走着一個渾身是血的傢伙，所以纔會這樣處置。

話雖如此，腳一着地的時候，安茲還是稍微安心地呼了口氣，就不要讓其他人知道了。

安茲環視周圍，現在雖沒有不死者的反應，但是考慮到這個世界的不死者特性，繼續放着屍體不管會有危險。

「嗚惡！」

只不過，這對安茲方面來說也可能成爲枷鎖。

目前來說，調查這裏的優先度比較低。不過，並不是完全沒有調查的必要。因爲如果在YGGDRASIL的話，這種場所常常放着珍貴寶物，或是藏有迷宮。

與他們在此處告別，前去奪回王都的只有安茲、亞烏菈、夏提雅與貢多四人。雖然半藏也在，不過他們並不知情。

「那麼那個洞窟的正確路線呢？」

死亡騎士在這世界是稀有的存在，一下有兩隻出現在眼前，一定會看穿死亡騎士的背後有着力量強大的役使者。而且對方必定是認爲，失去吊橋也不構成巨大損失。

矮人們苦笑了，他們大概是覺得自己雖然要進行危險的調查——涉險前往很可能遇到掘土獸人的地方，但還不到讓前去攻打掘土獸人大本營的安茲同情的地步吧。

貢多的視線看向亞烏菈與夏提雅。

貢多酸溜溜地笑了。

安茲本來想到是不是該把亞烏菈也叫來，不過這次主要上陣的是夏提雅，亞烏菈那邊之後簡單提醒兩句就行了。

能夠打倒安茲製作的死亡騎士的強者，應該來過這座要塞。如果那人專練擅於祕密行動的職業，說不定甚至能騙過亞烏菈的調查能力。

「是！」

「唔……唔嗯，做筆記啊……真有心。咳哼！呃——接下來我們將要闖進相當危險的地帶。之所以說危險，是因爲那裏有着強敵，能輕易打倒我的兩隻死亡騎士。拿死亡騎士跟你比，雖然可說是侮辱——」

這邊的敵人屍體只有四具，也就是說死亡騎士是在這裏被打倒的。

「夏提雅啊，我現在有幾個注意事項要告訴你。」

「亞烏菈，你有感覺到任何人使用隱身能力，潛伏於此的氣息嗎？」

一行人藉由飛行魔法，不用弄髒身體就下了斜坡。

「問得好，在抵達王都的路上，據說有三個難關。」

安茲的不死者探測能力之所以沒反應，想必是因爲死亡騎士被擊倒時，變回了普通的屍體之故。

聽到指揮官表示瞭解，安茲走進開啓的要塞後門。

（……說到這個，史萊姆與人類社會有密切關係，在這個國家也是嗎。如果他們有使用稀有種類的史萊姆，真想拿一些帶回去呢。）

「很遺憾，好像沒人知道。老子用了各種門路，但就連老人家都沒人知道，參加攝政會的成員也是。說不定在哪本古籍上有記載……」

說得很對，說不定對方會使用要塞裏的魔法道具。

一行人從敞開的門進入要塞，前面——越過要塞的前方應該架着吊橋。然後從那裏再往西走幾天，據說就能看見過去的王都。

望着夏提雅去找矮人的背影時，安茲看到亞烏菈蹲了下去在看地面。安茲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但看她很認真的樣子，就不多問害她分心了。

「……你說得的確沒錯，讓用不到的人拿着也不能怎樣。我感覺我似乎會剛好在那個時候瞎眼。不過我剛纔也說過，你可要儘量找找看有沒有目錄喔。我想避免將來起糾紛。」

亞烏菈用手貼着長耳朵，做出細聽聲音的動作後回答。既然擁有遊擊兵

職業的亞烏菈都這麼說，這座要塞裏應該是沒有活人了。

安茲嘆了口氣後發動「全體飛行」的魔法，讓全體人員成爲飛行狀態。

「國家都不可惜我們跟盧恩技術了，留着祕傳書又有什麼意義？」

要塞入口也是一地的掘土獸人屍體，其中有些屍體看起來不像被死亡騎士所殺，而是被咬死的，這些應該是殭屍造成的。

安茲的身體永遠不會反胃，因此不受影響，但也不會喜歡這種臭味。

「嗯……老子沒聽說過，但認定他們不會使用太危險了吧？」

如果是類似的魔物，那就相當難對付了。

「唔……」

安茲向一同來到這裏的士兵們問道。

（你把我當成無所不能了嗎？）

「嗯，首先第一個難關是大裂縫。那扇門的前方是斜坡，往下走就會看見要塞入口。大裂縫就在穿過要塞的前方，是一條穿透大地的裂縫。總之大裂縫上架有吊橋，現在不再是難關了，但過橋時必須有心理準備面對敵人的集中攻擊。」

要塞中也有很多屍體，不過跟剛纔的斜坡不同，還零星散佈了幾具矮人屍體。

「——好，我們到大裂縫的對岸追趕從那裏撤退的掘土獸人，就這樣攻進王都吧。」

安茲腦中浮現出第七層領域守護者紅蓮的身影。

路上鑲嵌了散發微光的石頭，因此並非伸手不見五指，不過石頭與石頭之間還是一片完全的黑暗。當然安茲擁有夜視能力，所以絲毫不受影響。

「這就是大裂縫不會錯，但是……」安茲轉動臉部，確認左右兩方。「並沒有什麼吊橋啊。不對，那個叫做橋臺嗎，既然有殘骸就表示……」

「沒有，這座要塞內似乎沒有生物存在。」

「然後最後是死亡迷宮，這是無數分歧路線組成的洞窟，據說每隔一段固定時間就會噴出劇毒氣體。一旦吸入會從四肢開始麻痹，最後連心臟也停止跳動。」

「那麼我們走吧。」

不過那樣的話會犧牲戰鬥能力，所以即使遭到偷襲也很容易應對就是。

「以人類世界的常識來說，把這裏放着不管有可能造成不死者誕生，你們打算如何處理？」

和緩的下坡坑道還算寬敞，地面整平得適於行走，然而放眼望去都黏滿了血污、內臟與碎肉，彷彿覆蓋整片地板與牆壁。地上還有掘土獸人的屍體。

「但沒人找到就是了。好吧，那種與國防相關的文件，自然不可能輕易發現。等到了該地再收集情報，見招拆招吧。」

安茲正想起在下水道做類似過濾工作的史萊姆時，貢多講到了最後一個難關。

「這個部分處理完，接着還要修補要塞，並且調查掘土獸人們是使用何種路線進犯的嗎，真是份苦差事啊。」

他站在慘劇現場，對跟隨身後的亞烏菈問道：

「回陛下，我們會打掃這裏。」指揮官回答：「說是打掃，其實就是從稍遠一點的地方把屍體扔進大裂縫，這樣即使引起魔物的興趣也不要緊。」

「再來是有熔岩河的地點，那條河光是熱氣就可能奪命，必須走巖壁上挖掘出來的棧道，而聽說那裏會不時出現巨大魔物。」

「你說魔物？」

換成安茲，可以製作出類似幽靈的非實體型不死者，使用視野同步的魔法，就能安全進行調查了。不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你要我跟你一起做賊？」

「應該沒有吧。」

由安茲、夏提雅與亞烏菈帶頭，貢多、一同前往要塞的十名矮人士兵與一名指揮官等成員排在後面，門扉大大地敞開了。由於先有一股臭味從稍微開啓的門縫飄來，因此早已可想而知，但那裏呈現的仍是一片悽慘的景象。

「哎，這倒是說得對。」

在YGGDRASIL就曾經發生過，正在越過湖泊之時，發現一條巨蛇般魔物在底下游泳，這種討厭的回憶重現腦海。而這方面令人不愉快的經驗，後來活用於第五層的製作過程——

安茲叫來夏提雅後，瞄了一眼，亞烏菈還在掃視地面。

「可能是敵人撤退時，把橋砍斷了呀。」

「這點一定要確認清楚，如果有目錄，這樣做就太危險了，我不能答應……再說那些是你們國家的寶藏吧，你不覺得偷竊國寶很可恥嗎？」

完全在鬧彆扭呢——安茲雖這麼想，但對自己沒壞處。反而是讓那種古籍沉睡在矮人王國才叫做嚴重損失。

站到安茲旁邊的夏提雅說道。

腳下發出咕渣一聲，一看，一個斷成兩截的掘土獸人肚破腸流，安茲似乎是踩爛了他的一部分內臟。

（如果是那個爛製作，絕對會在這條裂縫的某處安插個橫穴，然後裏面可以採得到稀有礦石什麼的。這是肯定的，應該說實際上就有過。）

話雖如此，仍然不可大意。

走完整條斜坡後——大約有一百公尺吧——前方就看到要塞的入口。不，應該說是後門比較正確。

滿是血液與內臟濃重酸臭的空間，對未曾做爲戰士打鬥過的貢多來說似乎有些難熬，噁心欲嘔地叫出聲來。就連矮人士兵們都臉色發青，恐怕不是光源亮度的問題。

而裂縫對面沒有掘土獸人的身影，看來他們沒建構陣地，而是撤退了。

安茲將視線轉回大裂縫，撿起掉在地上的小石頭扔去。這沒有任何意義，只是隨手做的小動作，不過沒聽見石頭掉到底部的聲音。

「既然如此，這事就講到這裏吧。」雖說是站在較遠處談話，但不能保證沒有人聽力特別敏銳。「那麼換個話題——在抵達矮人王都前，告訴我有哪些地方可能發生危險等等，粗略的地點也沒關係。」

（其實她們倆也不受影響……算了，這方面等到了那裏再跟他說吧。）

「大裂縫的深度不明，陛下。」大概是看到了安茲的動作，被夏提雅帶過來的矮人指揮官告訴他：「我們派了兩次調查隊調查這條裂縫，但沒有人回來。」

安茲環顧周圍。

「請稍等一下，安茲大人。」夏提雅拿出筆記本，打開來。「大人請說。」

「……矮人王族確實是滅亡了嗎，關於寶物庫裏的財寶，有沒有目錄？」

「那就進入要塞吧，我們先進去確認要塞內的安全，你們在外面等着。爲了以防萬一，可以請你保護貢多嗎？」

「這樣啊，應該是有某種魔物潛伏其中吧……他們不會跑出來嗎？」

安茲橫越要塞，走向與進來時相反位置的大門。大門沒關，門外有一條巨大裂縫穿透了前方大地，即使憑着安茲的視力，也無法看見底部。

如果對方是能輕易殺掉死亡騎士的強者，會特地砍斷吊橋嗎？設法阻止我軍進攻，表示對自己的力量沒有自信——不對。安茲搖搖頭。

飛行魔法仍然有效，飛越大裂縫不成問題，但安茲不禁想象起某種東西從這黑暗中冷不防出現的討厭光景。

安茲將這三個難關記在心裏，對其他成員做出指示。

安茲向指揮官告別後，讓夏提雅與亞烏菈警戒下方狀況，四人騰空飛起。剛纔的擔憂看來只是杞人憂天，沒有任何東西從下方現身，一行人就這樣到了對岸。

「難關，真令人感興趣，先大致說來聽聽吧。」

「老子想把那些偷偷弄到手……這樣講對魔導王陛下雖然失禮，但在奪回王都時，能不能對老子的行動睜隻眼閉隻眼？」

「——沒有那種事，若是遇上能打倒安茲大人制作的死亡騎士的強者，屬下一定會全力以赴。」

「不，你絕不能使出全力。」

「這……這是爲什麼呢？既然是強敵，不是應該使出真本事進攻——屬下失禮了，竟敢違抗安茲大人的話語！」

「沒那種事，你會有疑問是理所當然的。」

安茲雙手在背後合握，告訴她與未知敵人對峙時的方法。

「然而，你要想到對手可能採取的行動。對手最想要的是我方情報——也就是戰力。他很有可能派出襲擊部隊當炮灰或是其他方式，藉以估計我方的戰力。換個說法，就是一項一項確認我方的能力，判斷有勝算了，纔會佈下必殺陣形來襲，讓我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竟然是這樣……」

「我不知道對手會不會做到這種地步，不過——」

「那個——安茲大人……」

亞烏菈用一反常態的怯怯語氣呼喚安茲，如果是平常的話，安茲會暫時中斷對夏提雅的說明，聽亞烏菈要說什麼。

但無論是誰，講到自己擅長的領域都會很起勁。

所以安茲對着亞烏菈，做出了以食指擋住嘴巴的手勢。

「啊，是！」

亞烏菈的臉上顯露出理解的光彩，大概是明白安茲正在認真講課，希望她安靜一下吧。

「我繼續說，夏提雅。換作是我，遇到強者就會這麼做；不，就連我的同伴們也都是如此。」

「諸位無上至尊也是嗎！可是，這次的敵人怎麼可能與無上至尊匹敵……」

「是嗎，我做得到，就該認爲對手也做得到。以爲自己最特別而做事得意忘形，那就太笨了，不可大意。還有，我打算讓對手無法看透我方的全部戰力。」

讓半藏埋伏，也是爲了打亂對手的計算。

「所以，夏提雅，在你與我一同前往矮人王都——打擊敵人大本營之前，我要給你幾項限制。」

「遵命！是什麼樣的限制呢？」

「是啊，老子也是，連大的都會拉出來。」

即使沒有參與鍛冶工作，對於矮人這種土種族而言，未曾看過的金屬總是十分吸引人。

不會錯，鎔爐有生火。

那種狀況是常態，鍛冶工房長的徒弟與鍛冶工匠們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盧恩工匠，爲了去魔導國那件事？」

「……原來如此，這樣可以給予對手錯誤情報，引誘他疏忽大意，再用反擊的方式打倒對手，對吧。這樣的話，是不是應該使用更低階的魔法……最高只到第五位階比較好呢？」

「不，這樣恐怕無法誘使對方大意。要讓敵人確定已經看穿了我方的力量，出手要擊潰我們的那一瞬間，纔是給予對手致命傷的大好機會。換成我，若是知道敵人以少許兵力進攻，卻只使用區區第五位階的魔法，會判斷敵人是在謹慎行動，不讓情報外泄。」

事務總長捋捋鬍鬚。

安茲正在沉思時，貢多問他：

所有人都贊成，要是打草驚蛇觸怒了對方，結果造成許多人喪命，那可是慘不忍睹。

（嗯……那些是基礎中的基礎耶，是不是也該好好教教亞烏菈……該把那本PK術的書借給她們嗎，可是那是我在NPC們面前唯一能耍帥的知識……該怎麼辦呢……而且人家教過我，不可以讓知識擴散出去……）

矮人們紛紛應聲附和「老子也是」「老子也是」。

組成攝政會的矮人當中，六人——大地神殿長、糧食產業長、事務總長、酒廠長、洞窟礦山長與商人會議長高興得發抖。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希望老子來開門，對吧。」

雖然講這種話很可悲，但沒有一個矮人取笑他。

因爲越是靠近，室溫就越高。

「啊——說得也是，老子瞭解你的心情。」

「要逃跑嗎？」

「好吧，他的話應該已經有點進度了。做煉甲衫的話應該會剩一些金屬圈，你可以借幾個過來嗎？」

除了擁有巨大鎔爐的這座鍛冶場之外，還有另外一座鍛冶場，可說是鍛冶工房長專用的工房。工匠性情的鍛冶工房長在有重要工作之類的時候，常常好幾天窩在那裏。

●

「……這樣對嗎，管理商人會議的矮人的驕傲蕩然無存了嗎？」

「完全沒有，只知道那傢伙把盧恩工匠都找去了。」

「不，沒事！」

之後大家說身子都累壞了，決定好好休息一下。不過矮人這種種族，總是嘴上說休息，卻大開酒宴。

「能跑去哪，都已經跟對方定下那麼多契約了，現在要是逃走……不過我們不是委託他奪回王都嗎，要是立場顛倒過來，你們不生氣？」

「沒有什麼新情報嗎，有沒有人得到那個叫貢多的矮人的相關情報？」

「喂！」

「那麼亞烏菈，你剛纔有什麼事嗎？」

「那這樣好了，我們總得親口提出要盧恩工匠去魔導國，不如就順便問一下怎樣？」

就事務總長的感覺，他不覺得有那麼不可思議，但既然與鍛冶工房長共事的鍛冶師們全都這麼認爲，那情況應該很嚴重。

當時鍛冶工房長一從魔導王手中接過金屬，就急忙回去工作室了。大家都知道他着急的理由，沒能叫住他。

什麼嘛，他在啊。事務總長如此心想，正要鬆一口氣時忽然停住。

「好，那就別問了。老子可不想沒事挖洞，掉下去摔死。」

「……老子沒自信能問得不落痕跡。」

「那就老子去吧。」事務總長說。「老子很好奇他做了多棒的鎧甲，應該說不知道那個魔導王給他的是哪種金屬。」

「喂。」

只見他所熟悉的那些鍛冶師都在那裏。

「需要警戒到如此地步嗎？」

「陛下出發啦！」

「欸，抱歉打擾陛下思考戰術，但我們是不是該走了，如果道路坍方，我們還得找別的路咧。」

「誰曉得，要不要找人來問問？」

衆人一邊說着「在職場喝的酒最棒了」，一邊暢飲矮人特有的烈酒；在這當中，事務總長心有牽掛，溜出了化爲酒宴會場的議場。

亞烏菈眼中有着閃亮的光輝。

真是抽到了下下籤，但也沒辦法。

「……這不稀奇吧？」

的確，魔導王沒做什麼。但是力量那樣駭人的不死者——憎恨活人的存在待在城裏，實在令人不安。

在場不可能有人提出異議。

他出聲一問，那些視線都好像在說：救星出現了。

事務總長當然是去找鍛冶工房長了。

「這樣的話，安茲大人會如何應對呢？」

「知道了，那就出發吧。」

室內還是老樣子，即使與巨大鎔爐之間只隔了一扇門，卻沒有一點熱氣，這是拜魔法換氣系統所賜。他繼續移動視線，只見室內深處的鎔爐冒着火紅烈焰。

而在那裏，有個人影面對着爐火。

如同乾燥的大地需要雨露，疲勞至極的心靈也需要酒漿滋潤。

「窩在工房埋頭工作的確不稀奇……可是都沒聽見打鐵錘的聲音。而且——已經半天……不對，應該快一天了。」

聚集在此的幾人是爲了這座城市的安全，爲了人民而存在。他們行動時必須料想到最糟的狀況，這一整天甚至擔心魔導王會不會忽然失控，開始虐殺兒童。他們摸索了各種對策，商討有用的計劃。

現場氣氛一瞬間變得陰暗混濁。

筆直往上打的拳頭軟趴趴地掉了下去。

在場已經沒人認爲魔導王會搶不回王都了，只消看一眼他留下的那些魔獸，誰都會明白。因爲敵人那邊明明有龍，他卻從容不迫，那麼強的一羣怪物都留下來了。

「還是不要比較好，途中應該會經過細窄洞窟等地，到時候就得把它們拋下了。」

「那麼請你們轉告沒來的兩人，說明天的事跟盧恩工匠的事就不用再管了。聽說總司令晚點會過來，鍛冶工房長那邊呢？」

「誰會知道啊，又不能問他本人。要是那傢伙邪笑着跟老子說『馬上』，老子鐵定會尿褲子。」

「不是，跟那種對手是要老子怎麼好好交易啊。一般所謂的交易，是雙方在某種程度上對等才談得起來喔，跟那種壓倒性的強者根本沒得談。」

「可是……他還會再回來吧？」

「那大概跟山銅差不多？」

衆人表示同意，攝政會就此結束。

「他說是很稀奇的金屬，但總不會比精鋼更稀少吧。」

而讓他們討論到嗓子沙啞的對象終於消失了，誰能責怪他們沉浸在解放感之中呢？

「拿酒來！拿酒來！」

「不，沒有上鎖，但那位大人窩在裏面時，非常討厭有人來開門。」

「想辦法獲得更多情報，如果是失去不足惜的據點，可以先拱手讓給對手。之後再慢慢獲得情報。一旦得到據點，就會變得不願失去它，這樣會抑制行動自由，一定會將情報外泄給我的。」

「我的意思是在某些情況下，必須做到這個地步。夏提雅啊，你可要多用腦喔。」

「那麼回到正題，有沒有人能預估他什麼時候回來？」

「既然如此，你們爲何不開門，是上鎖了嗎？」

鍛冶師們連聲感謝，事務總長來到門前敲敲門。

因爲他感覺得到，從那背影傳達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氛圍。首先，事務總長是擅自闖進來的，那個鍛冶工房長爲什麼沒有一句抱怨？按照剛纔那些鍛冶師的說法，一有人進來，他應該就會有所反應纔對。

事務總長不禁鬆了口氣，然而，看到鍛冶師們的困惑表情，以及他們視線對準的方向，一種心臟縮緊的不安感受又回來了。

說到這裏，安茲把臉轉向亞烏菈。

安茲不明白她突然是怎麼了，或許是對自己講給夏提雅聽的戰略感到佩服？

「你們是怎麼了？」

所有人講着些不入流的話，又面面相覷。

也就是說徒弟們不好下手，但地位相等的人應該比較不容易把事情鬧大。

鍛冶工房長的工房不愧是管理着矮人王國的鍛冶事業，相當巨大。在這費傲·侏拉當中規模想必是數一數二的。這裏僱用了衆多矮人技工，連精鋼都能鎔化的熱氣從未冷卻，打鐵錘演奏的音色不絕於耳。然而這一天，工房卻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可是這樣一來會被陛下知道喔。輕舉妄動也很危險吧，只有笨蛋纔會伸手去碰燒熱的火爐。」

「……沒辦法啦，他如果這樣對老子，老子也會尿出來的。」

他來過好幾次了，因此步伐毫無遲疑，前往技工們理應正在幹活的鎔爐旁。

「是不是爲了設計造型，正在發揮想像力？」

「說得也是……要騎魔獸移動嗎？」

「或許會生氣，但老子沒自信跟那麼強大的存在吵。」

受到內心的焦慮所驅使，他猛然打開了門。

彷彿受到流露的不安所推動，事務總長的腳步加快了。

第一次呼喚就像黏在喉嚨裏，既沙啞又微弱。即使如此，鍛冶工房長應該還是聽得見，但他不做反應。

如果是遊戲的話，小輸幾次還能挽回。但在這個世界，敗北有可能是無法挽回的。尤其是安茲還沒做過玩家死亡的實驗，就更是如此了。

「早知道就叫住他，跟他借來看一下了。只是看他那時候很急，沒那時間。」

「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那怎麼會這麼安靜？

「那位大人窩在裏面不出來。」

「知道了，那老子就去吧，你們可以解散了。只要當作是老子擅自闖進去的，你們應該就不會被牽連了。」

矮人們一齊嘆了口氣。

然而，沒有回應，重複幾次都一樣。

安茲覺得像噬魂魔之類的不死者坐騎可以每次重做也沒關係，不過還是聽帶路人的話好了。

「嗯，關於魔法，準你使用第十位階，但不可使用多種魔法，最多隻能一或兩種。」

事務總長擔心起來，大聲呼喚，但鍛冶工房長還是沒反應。

他呼吸粗重地走到鍛冶工房長身旁。

「——喂！」

「幹麼？」

終於得到了回應，事務總長渾身無力，差點跌坐在地。

「幹麼，幹麼，害老子擔心——」

講到一半，話卡在喉嚨裏了。

爲什麼鍛冶工房長一次也不肯轉頭看他？

事務總長戰戰兢兢地繞到前面，探頭看看朋友的臉。

那神情跟平常不同，就像被逼進死路的野獸——甚至比那更可怕，是一張好像要殺了同族的嚇人表情。

「……你是怎麼了？」

聽到事務總長脫口而出的一句話，鍛冶工房長這才第一次轉頭。不對，他只是眼珠子猛地一轉，瞪着事務總長的臉。

「問老子怎麼了，是嗎，怎麼了……是嗎？哼！」

鍛冶工房長動了動手，抓起鐵鉗，從鎔爐裏夾出燒燙的鑄塊，往事務總長扔去。

「喔哇啊！」

事務總長死命躲開了鑄塊，鑄塊碰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幹麼！想殺了老子啊！」

就算是朋友也太過分了。

然而，鍛冶工房長臉上浮現出冷笑。

「想殺你，你當然會這麼覺得了。」

而到了第二天，他才知道鍛冶工房長帶着鑄塊從都市失蹤了。

（打倒了死亡騎士的強者與龍……如果是同一個存在就方便了，但若是兩個人，那就有點麻煩了。除了隱身跟在後面的半藏之外，或許該再帶其他人——不，還是算了，這個選擇應該沒錯。）

不用說也知道，徒步是絕不可能突破這裏的。因此勢必只能尋找繞遠路的路線，但這樣一來，與魔物的遭遇機率自然也會提高。潛藏在這種地形的掠食魔物，對人類或矮人而言是超乎想象的威脅。

下一個難關——第二個難關是熔岩地帶。

「……唔，那個洞窟裏有一些掘土獸人的新鮮屍體，但還沒追上他們的軍隊呢，看來一天的時間差距實在蠻大的。」

他真的是空手握住了加熱過的鑄塊。

在最糟的情況下，安茲可以捨棄貢多，卻不能拋下如同朋友子女的兩人逃走。因此，從一開始安茲就不讓她們跟自己並肩作戰。

目前的難關只要使用飛行魔法都還能攻略，因此很難說是真正的難關。但最後一個難關，可就是貨真價實的難了。

本來這問題是不用問的，即使加熱也完全不會變燙的金屬，就事務總長所知，天底下只有一種。所以他問的問題，只不過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的一部分心情罷了。

藉由這些方法，三個難關——在沒有準備，沒有資訊的情況下不可能攻略的地形要害——就這樣被安茲一行人輕鬆解決了。

「好了，那麼接下來考慮一下抵達敵人大本營時的狀況。」確定所有人都點頭了，安茲看向矮人。「首先由我與貢多兩人攻陷王城，潛藏其中的龍由我來對付。」

「不過，距離似乎縮小不少了，看起來幾乎沒有時間差距。」

幸運的是，它不擅長在陸上活動，因此只要遠離熔岩就不會遇襲。不過前往矮人王都的必經之路，是在離熔岩海面不算太高的斷崖上挖出的棧道。就只有這麼一條令人腳底發毛的細窄小路。

然而——

「老子一輩子都花在鍛冶上，甚至覺得沒什麼是老子辦不到的，一直相信不管是哪種金屬，老子都能做出想要的形狀——真是個滑稽透頂的男人！哈哈！老子是在自戀什麼啊，躲在這麼個小天地裏！自以爲是天才，其實老子纔是個大笨蛋。」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孔，令事務總長忐忑不安。

事務總長感到些許不安，但不知該怎麼表達。

然而——

兩名守護者以充滿霸氣的語氣領命。

這個熔岩統治者以冒險者使用的難度計算，相當於一百四十，一旦進入戰鬥絕對別想活着回去。

可稱爲迷宮的迷途之境。

「他……他說不定是拿他自己都無法處理的金屬給你？」

以傳送門相連的拉巴史雷亞山，有着所謂的三大支配者，分別是——

事務總長拼命思考如何才能安撫情緒激動的鍛冶工房長。

外皮也又硬又厚，全身像魚一樣長滿硬度遠勝山銅的鱗片。

即使距離地表不過幾公里，這裏卻有岩漿流動，是因爲這個世界受到魔法常識所支配。藉由性質類似傳送門的天然門扉，此地的熔岩流與遙遠地帶的熔岩流相連。

只要準備好對火焰的完全抗性，再加上飛行魔法就萬無一失了。安茲一行人在太陽鮟鱇·熔岩統治者的遙遠頭頂上，雙方互不侵擾，就這樣越過了熔岩海。

身體疲勞，心靈也會跟着疲勞。只要好好休息個一晚，鍛冶工房長一定也會恢復正常的。事務總長如此安慰自己，當天就這樣回家去了。

所以矮人們纔會在大裂縫附近建立都市，在大裂縫上架設吊橋。因爲只要砍斷吊橋，就能利用無人能夠跨越並攻克的城牆保護自己的都市。

的確，光是如此就要稱爲難關太輕鬆了。這個區域不會出現魔物，因此只要花時間繪製地圖，總有一天能夠攻略完成。光是這樣的話，只有未攜帶糧食與水，時間有限之人才會將此處視爲難關。

2

那是一條身長超過五十公尺的巨大魚形魔物，但真要說起來，它比較像是燈籠魚。只不過頭上的假餌能夠當成手來使用，可抓住遠處的敵人，扔進自己的大嘴。

「老子也很想這麼認爲，但明明就有一把短劍是用相同金屬打的！老子用那把短劍一割，的確留下傷痕了！什麼最有經驗的工匠！只不過是個看到未知的金屬就一籌莫展的蠢蛋！」

「不要緊的，對啊，再重新學起也就是了。所以你來有何貴幹？」

兩名守護者與貢多都沒反對。

事實上，鍛冶工房長的下一句話，也肯定了他的想象。

沒錯——之所以稱爲難關有其他主因。

就像這樣，大裂縫即使選擇繞道而行，仍然是一大難關。

鍛冶工房長的臉皺成一團。

那就是：有魔獸徜徉於這片灼熱大海中。

聽矮人所說，過去摧毀了西方都市，強大無比的霜龍或許就在那裏。既然如此，說不定繼夏提雅之後，安茲將要再度投身勝算不明的戰鬥。

以及支配地底熔岩海的太陽鮟鱇·熔岩統治者。

目睹這令人震驚的一幕，事務總長瞠目結舌，以爲聽見了人肉烤熟的聲音，聞到了皮焦肉爛的臭味。但鍛冶工房長氣沖沖地說了：

「嗯，喔，夏提雅啊。抱歉，想事情想得太專心了。那麼亞烏菈與夏提雅，我命令你們去對付掘土獸人們。如果對方願意臣服於我，就饒了他們。若是他們拒絕——就展現納薩力克的威力吧！」

「根本不燙！」

換言之，只要用魔法保護貢多，即使毒氣四處噴發也能安然突破。

安茲拿不出答案給他，的確是太簡單了。說不定那裏其實是假迷宮，讓攻略者以爲已經脫險了，再讓人落入真正的陷阱。

刺眼光芒把灼熱大海照得亮如白晝，只要吸進一大口氣，滾燙空氣就會給予肺部損傷，屬於超危險地帶。

「從……從現在開始重新學起，不就成了嗎？」

在YGGDRASIL，龍是強敵，同時也是寶山。

「是嗎……知道了，那明天見吧。」

再過不久就要在這個世界第一次遇到龍了，不安、期待與慾望，讓安茲無法壓抑內心的雀躍。

至今爲了追上敵人，他們一直維持着滿快的速度前進。不過，既然來到這裏都沒追上，那就必須當成敵人已經回到據點，重新擬定作戰計劃。

在魔獸當中，有些生物活得久，獲得了強大力量。這種魔獸被稱爲高階種族，很多時候會與原本種族區分爲不同種族。而且這種魔物還經過了特殊進化，成爲世界僅此一隻，沒有同類的獨立生物。

可以說是很好賺的敵人。

第一個難關是大裂縫。

「有何貴幹……你啊……好吧，算了。老子是來告訴你，那個不死者離開我們都市了，所以關於今後的計劃，明天還會召開攝政會。還有，大家決定不要去管盧恩工匠那邊的事了。」

支配地表的古老火龍。

掘土獸人們在入侵矮人都市時，也有好幾個摔下去，掉進熔岩之中。

支配天空的不死鳥統治者。

「說得對，沒錯，說得對極了，真是忠言逆耳……」

鍛冶工房長用力握緊了拿在手上的鑄塊。

「那……那麼只要問那個不死者該怎麼打——」

「你……你說什麼？」

就算用輕易攻略之前難關的「飛行」緊貼天頂前進，有時噴出的毒氣還會瀰漫到天頂。運氣再好，或許也只能避免誤闖毒氣區。

最安全的路線是走到地表，穿越整座山脈；但這對活在地面上的種族而言，又是極大的困難。因爲自高空來襲的佩利冬、哈耳庇厄、以津真天、巨鷹等魔物或大型飛行動物等等的襲擊，將會令旅人時時恐懼。人的視野上下幅度總是較窄，因此一個不小心，可能看漏來自高空的奇襲，而沒人能夠保證僅僅一擊不會致命。

「……若是那樣的話，到時候再突破陷阱即可。話雖如此，預料到有陷阱還自己跳進去是最蠢的行爲。我們稍微放慢速度前進，一邊提高警戒一邊走吧。」

鑄塊從空中拋來，事務總長不假思索地接住了它。一瞬間他以爲感受到高溫熱氣，但看來只是錯覺，的確一點都不燙。令人驚愕的是，甚至還有點涼涼的。

有的魔物能探測腳步聲，從地底來襲，要躲過這種魔物的第一擊相當困難，一個大意甚至可能直接被活吞，等着被消化。其他還有魔物能對精神造成衝擊，趁獵物意識不清之際給予致命一擊等等。

然而——

「這……這是？」

「就是那個不死者拿來的鑄塊！老子加熱了一整天，卻一點都沒變熱！怎麼敲也不變形！連一點傷痕都沒有！用這種金屬是要怎麼做鎧甲！」

安茲等人做好了空氣對策，絲毫不受影響。應該說本來就只有貢多會受影響。不死者擁有抗性，只要不是造成酸或火焰損傷的毒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亞烏菈利用魔法道具，能夠用新鮮空氣領域包住自己一個人，因此不受毒氣侵犯。

安茲一行人絲毫不受影響，因爲只要靠「飛行」就解決了。

「……這樣啊，那麼來討論一下接下來怎麼做吧……貢多，再過不久就到王都了吧。」

那裏是個漫長蜿蜒，且有着無數分歧路線的洞窟。

還有一個原因，讓這片高溫海洋成了更大的難關。

如今吊橋被掘土獸人砍斷了，大裂縫成了名符其實的一處難關。

最高階的龍即使在YGGDRASIL也是最高水準的強敵，在不清楚對手有多少力量時，與兩名守護者分頭行動很有風險。但安茲握有世界級道具，這個道具擁有多種力量，其中一項能力對龍特別有效。因此就算遇到最糟的情況，應該也能脫身。相反地，如果將守護者帶去，當敵人強大到超乎預料時，還得多費勞力讓守護者逃走。

亞烏菈望着掘土獸人們留在地上的腳印，如此斷言。

「『——不恥下問比不問聰明』。對啊，大概是吧。說得沒錯，以前的矮人說話真有智慧。可是——老子的經驗到底算什麼！看看老子這隻拳頭。」

據說前往過去的矮人王都時，會遇到三個難關。

「——安茲大人？」

雖然有好幾條路線可抵達出口，但只有一條路線不會吸到毒氣，而且就連那條路線都得在固定時間通過，否則有可能一頭栽進毒氣區。

「老子從還是個笨徒弟的時候就在碰金屬了，比誰接觸金屬的時間都久。所以人家說老子是最好的工匠，老子覺得是理所當然，因爲老子向來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老子說這玩意兒一點都沒變燙！」

只要承受不住從下往上吹來的熱氣，身體一個不穩，就會滑落熔岩大海。

「對，老子雖然也只是聽說，不過只要剛纔那個洞窟就是傳聞中的死亡迷宮，那應該不遠了。」講到這裏，貢多臉色有點黯沉。「那真的是死亡迷宮嗎……人家跟老子說，不認識路的人一定會死在那裏耶……」

這個區域有着孔穴，每隔一定時間就會噴出火山氣體，而且還有累積毒氣的空間。換言之這個區域散佈噴發着看不見的致命劇毒，形同地獄。

安茲的魔法，能以最佳路線攻略迷宮的「仙后祝福

」漸漸消失。與其說是時間到了，毋寧說是因爲完成了自己的職責而消失。

（龍啊……真令人期待。）

在這裏，人類、矮人或森林精靈等人類種族，都只是被掠食的脆弱存在。

他們掉落的電腦數據水晶都是好東西，工藝品的掉落率也比一般魔物更高。更棒的是從龍身上採集到的皮、肉、血、牙齒、爪子、眼珠或鱗片等部位都有各種用途。

他把手伸了出來，那是一隻厚實，帶有燙傷痕跡的工匠之手。只要是工匠，都會爲這種手感到驕傲。

然後他伸手抓起了鑄塊。鍛冶師都會戴耐熱手套，這是基本。但令人驚訝的是，鍛冶工房長沒戴手套，也並未持有具耐熱效果的魔法道具。

安茲視線瞄了貢多一眼，不過他沒有要說什麼的樣子，似乎打算遵從安茲的決定。

這次安茲答應矮人們會掃蕩掘土獸人，不過他並不打算趕盡殺絕。

他只是覺得殲滅YGGDRASIL沒有的種族有點可惜。如果在這裏將他們全數殲滅，也許這個種族就從這世上絕種了。不，就算不覺得可惜，也該考慮到今後他們給納薩力克帶來利益的可能性。

當然同樣地，他們也可能對納薩力克造成危害，但安茲覺得還沒弄清這一點就殲滅他們，似乎太浪費了。

（要殺容易，復活卻難。既然如此，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況且——）

「如果他們愚蠢到不願效忠我們——就把數量減少到一萬左右。儘量留下強者，而且考慮到將來用途，也不要光以強弱做選擇，還需要同樣數量的母獸人。還有，一隻都不可放過喔。尤其是等同於大王的存在。」

「可是……安茲大人……」

看到亞烏菈臉色一沉，安茲要她繼續說。

「不知道矮人王都有多大，但我想應該有相當大的規模。在那樣廣大的場所要讓掘土獸人一個都跑不掉，光憑我們兩人實在有點困難。我們該怎麼做呢？」

「嗯，問得好，所以——亞烏菈，輪到你表現了，使用我交給你的世界級道具吧。」

「可……可以嗎？」

「嗯，那個道具就是要在這種時候使用。」

「遵……遵命！」

兩人臉上寫着緊張二字。

「那個世界級道具雖然沒有限制使用次數，但如果讓對方在達成了特定條件的狀態下逃走，所有權就會轉到對方手上。這是最糟的狀況，只有這個無論如何都得避免。」

他想起「安茲·烏爾·恭」奪走這件道具時的事。

那時對方公會不知喊了多少次「還來」。

安茲嗤之以鼻。

「不想被搶就不要用」，那個公會連這麼簡單的答案都無法理性接受，真是蠢到不能再蠢了。如果不想被人搶走，就該寶貝地收在寶箱裏，不要拿到外頭來。所以安茲雖然覺得不用擔心，但還是提醒一下。

「還有，特別需要注意的是沒被吸進去的對手，因爲那就表示對方擁有世界級道具。」

在要塞被奪取的狀況下，矮人之所以只投入兩隻黑鎧，除非因爲他們笨到分散戰力，否則那應該就是他們的最大兵力了。

「是！我是這麼覺得！」

猶雉確信只有眼前名爲裏尤洛的掘土獸人，纔是王者的不二人選，忠誠之心因此更加強烈了。

「是！如果沒有，竊以爲無論造成多大損失，都該在短期間內攻陷矮人都市。」

猶雉不禁一臉詫異。大概是注意到他的反應，裏尤洛隨手用尖爪戳着籠裏的蜥蜴，慵懶地補充說明。

「展開空間時進不去，但之後可以選擇是否要進去，你要特別留意那一瞬間的時間間隔……好，那我們走吧。」

由亞烏菈走在前頭，一行人邁出腳步。

裏尤洛把手伸進裝蜥蜴的籠子，再度抓起蜥蜴。

「安茲大人，屬下可以將他們抓起來。」

「只要氏族王親自出馬，必能戰勝！」

安茲從敵人不惜犧牲人員的覺悟與行動中感覺到焦慮，覺得與對手的鬥智是自己贏了。

猶雉覺得氏族王說得對極了，對自己大王的過人智慧尊敬不已。

雖然也有像安茲這種擁有多樣魔法與同伴留下的道具，應對範圍較廣的角色，或是塔其·米那種異常強悍的平均型角色，但這些都是例外，不是基本；所以需要警戒的只有一點。

「不了，謝謝大人美意。」

「屬下不清楚，因爲——」

對於這樣的他，裏尤洛懷疑地問道：

裏尤洛把握着蜥蜴的手朝向猶雉。

猶雉低垂着頭，解釋發生了什麼事。

這問題問得莫名其妙，猶雉說出自己的出身氏族後，裏尤洛又陷入了沉思。

「這是一個辦法，如此也能同時得知矮人是否真的還藏有哥雷姆。」

「——要喫嗎？」

「我看恐怕還有一兩隻。」

那麼對方想必是用了某種情報魔法，緊盯我方的一舉一動吧。

「大……大人爲何這樣問？」

重要事項應該已經由傳令兵通報氏族王了，但他還是得解釋得更詳細點。尤其是他親眼看見矮人王國的殺手鐧黑鎧，更是得重點式地說明一番。

沉默半晌後，裏尤洛輕聲說道：

聽警備兵所說，是從猶雉佈署了部隊的方向來的，也就是矮人國的方向。

「原來如此，是察覺到我方追上他們了吧，也就是迎擊部隊了？」

●

狀況不允許一點一點地派遣戰力；但想全力反擊，情報又不足。

「……要喫嗎？」

「……我忘了，你是哪個氏族出身的？」

一名警備兵現身了。

「那麼，說到那個哥雷姆，有誰能戰勝他？」

因此結論是：如果他們還有黑鎧，那就還有一隻，或是兩隻。

猶雉甚至覺得就算與全體掘土獸人爲敵，裏尤洛搞不好也能獲勝。在掘土獸人自古至今的歷史當中，從未出現過裏尤洛這樣的強者。

「回大人！似乎有某人往這座都市來了。」

「你真是個有意思的傢伙！……你白白喪失了我交給你的兵力，我應該處罰你，但我不會給予體罰，影響到你接下來的職務。實際上，你發現了哥雷姆的存在，看出這是重要情報，並且帶了回來。不只如此，你還預料到敵人的追擊，已經將我給你的一部分軍隊用來防衛這座都市，諸如此類都看得出你夠機靈。」

安茲等人不發出任何聲音，屏氣凝神等亞烏菈說話。

若是前者的話，即使得到情報，如果情報內容與那單一能力無關就很難對應。後者的話有辦法對應，但由於對方是平均型角色，因此也無法面面俱到。

「這個嘛，到目前爲止，我應該沒給對手什麼情報。既然如此，在一口氣踐踏敵方本營之前，必須先收集一下情報。」

矮人們對要塞的防衛力很有自信，一旦那裏遭到佔領，必定會覺得整座都市淪陷的危險性提高了。派出迎擊的黑鎧與總數相比，應該會偏多。

「我只是在懷疑，你是不是在找機會讓我死。我的確比同族的任何人都要強，所以你故意把哥雷姆講得弱一點，好讓我前去挑戰，希望我就這樣被哥雷姆殺死。不過這樣一來，就沒人能打倒哥雷姆了……但與我交戰後，哥雷姆應該也受了些傷，所以你或許會認爲能夠以多擊寡。」

安茲面露冷笑。

「那麼，氏族王，您有想到其他辦法嗎？」

「嗯。」裏尤洛點點頭。

（那就是強者的人數，這點仍然成謎，有點可怕。如果無法完全查清這點，我得想到撤退的必要性——嗯，無論如何，我得先揍對方一拳查清對方手中的牌才能再做計議——喔，夜舞子桑的靈魂附體了。）

「是！」

「我要問問你這個優秀的將領，我想收集那個哥雷姆的情報，我該怎麼做？」

雖然遭到效忠的氏族王懷疑，但猶雉心中只有敬意。

可能因爲離過去的矮人王都不遠，雖然身處在天然洞裏，地面卻很好走。大概是把石筍等障礙物全都切斷，把道路整頓得利於通行了吧。一行人感受着昔日矮人們的努力，走了一會兒。

一種是專精一種能力的角色；另一種是能力製作平均的角色。

裏尤洛正要開口時，外面嘈雜起來，然後門扉發出巨響被打開。

「氏族王！」

「很好。本來我是不想讓對手知道我們擁有神器級道具，不過除非對手調查系的能力特強，否則也不可能看穿——好，上吧。」

生物必須花時間生育長大，但哥雷姆只要再做一個就行了。時間是己方的敵人，卻是敵方的朋友。

「……夏提雅，這次你可不許失控喔！」

衆多矮人曾經使用過的這棟建築物，比其他都市的任何建築物都要寬敞。而現在，這裏成了掘土獸人們的氏族王貝·裏尤洛的居城。

猶雉回來時，裏尤洛正坐在柔軟而巨大的靠墊裏。即使他已經收到猶雉的敗退報告，卻不顯得煩躁或焦急，仍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樣。

全長約二十公分的蜥蜴，三口就完全進了裏尤洛的嘴裏。

即使得到了情報，也無法輕易做出對策。

裏尤洛是立於掘土獸人八氏族頂點的強者，實際上，他的戰鬥能力確實超羣出衆。

「……於是你就撤退了，是吧。追兵呢？」

「不了，謝謝大人美意。」

該地建造於矮人文明最強盛的時期，既莊嚴又華麗。在過去的矮人王都——費傲·伯卡納，除了王城之外，最大的建築物就是工商會議所。因爲這裏有開會用的許多房間，還有暫時存放資材的儲藏庫等等。

「……你不是在捧我，而是真的這麼覺得嗎？」

「原來如此……那麼，你是真的認爲我能打贏了？」

猶雉腦中浮現的，是裏尤洛過去與魔物展開激戰的英姿。那強大實力在哥雷姆之上，猶稚有絕對的自信敢這樣說。

「這是當然！」

夏提雅拿出了滴管長槍。

的確，猶雉一路用最快速度趕回來，幾乎沒喫沒喝，也沒好好休息，但也不至於餓到想要跟大王討東西喫。

走在前頭的亞烏菈停下腳步，然後將手貼在耳朵後面，做出細聽聲音的動作。

「哦……追上了嗎？」

裏尤洛用放在旁邊的毛巾，擦拭染血的手與嘴角。

自己看起來有那麼嘴饞嗎？

「必須支付代價……難道是！」

「看來是緊急狀況啊，發生什麼事了？」

「謝大人！」

「不，那不是走路的聲音，感覺像是——組成了陣形。」

到目前爲止，他幾乎沒讓對手看到自己的底牌。所以對手纔會在這裏派出部隊迎擊，藉以測試我方的能力吧。

猶雉深深低頭行禮。

猶雉將自己的這些看法，解釋給裏尤洛聽。

「是嗎？」裏尤洛回答後，跟剛纔一樣從頭部開始吞噬嘰嘰叫的蜥蜴。等裏尤洛用同一種方式把蜥蜴喫完後，猶雉問道：

換做是自己，絕對想不到這麼多。

但他們應該還不知道掘土獸人是如何攻陷要塞的，把所有戰力投進一處戰線，會變成危險的賭注。因爲如果入侵路線不只一條，後果將會無可挽回。

既然那座吊橋已經斷裂，猶雉不認爲敵人還能追上來。最重要的是，他們已經殺到了矮人的喉頭。對方應該會選擇強化防衛陣地，接着封鎖發現的迂迴路線，然後才反過來攻打我方。

裏尤洛呵呵大笑。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嗎？」

「是！」

裏尤洛默默聽着，手緩慢地動起來，伸進一旁貼身侍衛拿着的籠子裏。然後他抓起了籠子裏嘰嘰叫的蜥蜴，那蜥蜴肥嘟嘟的，配得上獻給氏族王享用。

「沒錯，就是——」

「是！非……非常抱歉！屬下聽氏族王的細密心思，聽得入神了！大人說得對，屬下並沒有那種想法！」

「從哪裏來的？」

「安茲大人……前方傳來複數生物發出的聲音，推測少說有數百隻。正確距離不明，但我想大概再過幾分鐘就會遇敵了。」

裏尤洛的語氣中帶有苦笑，但猶雉直率地回答。沒有別的答案了。

「非常抱歉，屬下一時想不到。」

「……你爲什麼沒立刻回答我，你沒這麼想？」

「可對矮子們的國家發動襲擊。」

「嗯，有。只要問他們就行了，他們的智慧在我們之上……只是麻煩在於必須支付昂貴的代價。」

「是嗎？」裏尤洛喃喃自語，把蜥蜴從頭咬斷，猶雉聞到了一絲鮮血與內臟的腥味。

這句話讓猶雉馬上想到了答案。

YGGDRASIL的角色基本上有兩種類型。

「這樣的話，安茲大人是否也進不來呢？」

「送追擊部隊來了啊……我太看輕那些矮子了。」

裏尤洛只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

猶雉以眼神詢問裏尤洛要去哪裏，裏尤洛看出來了，回答：

「這下省得我想東想西，我現在就去見那些龍。」

「您要去打聽哥雷姆的情報嗎？」

「不是，我要說動那些傢伙，讓他們去打入侵者。我看來者八成是那些矮子，既然來到這裏，很可能帶着哥雷姆。既然如此，只要讓龍去打他們，就能同時減損雙方戰力……哼，就讓那些傢伙好好幹點活吧。」

龍佔據的王城是這座都市當中最好的地點，氏族王對他們恨之入骨，這件事氏族王身邊最信賴的幾名親信無人不知。而他們也知道氏族王總是巧妙隱藏起這種情感，對龍族鞠躬哈腰。

龍與掘土獸人之間，有着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所以在減弱龍的力量之前，氏族王不得不擺出低聲下氣的態度。但是在這座山脈，能與龍平分秋色的戰力少之又少，只有霜巨人

能與之抗衡。

而裏尤洛說，現在這個機會終於來臨了。

「猶雉，我是覺得不可能，不過爲以防萬一，你開始準備前往廢棄地區。我們可不想被龍族的戰鬥波及。」

這座矮人王都在成爲掘土獸人們的支配地區之前，就有一個區域已經完全毀壞。掘土獸人們從不重建那個區域，讓該處容易佈下大軍。而現在，那裏似乎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遵命。」

「還有……也麻煩你準備好要獻給龍的貢品喔。像是寶石什麼的，就準備點那些傢伙會喜歡的東西吧。我想你應該知道，那些傢伙貪婪無度。我方一開始提出的金額，他們一定不會點頭，而會試着提高價碼。你必須以此爲前提，準備價值較低的物品。」

猶雉低頭回應裏尤洛所言，表示瞭解之後，就立刻去執行命令。

●

這世界最強的種族是龍，即使是人類幾乎不可能抵達的嚴苛土地，也可以說一定有適應環境的龍族。而在這安傑利西亞山脈也不例外，以龍做爲此地的統治階級。

而這裏的龍族，就稱爲霜龍。

一般來說，龍族都具有苗條的身段。那種體型與其說類似蜥蜴等爬蟲類，倒比較容易聯想起貓科動物。其中霜龍又更瘦一點，有點像是蛇類。

鱗片呈現藍白色，但隨着年紀增長，會漸漸變成彷彿一身冰霜的白色。他們適應環境，擁有對寒氣的絕對抗性；反過來說，弱點是怕火焰攻擊。

龍族做爲殺手鐧而受到許多人畏懼的攻擊是龍族吐息，而霜龍的吐息蘊藏了寒氣。

霜龍的殺手鐧寒氣吐息，無法傷到對寒氣具有完全抗性的霜巨人。而巨人揮動巨大武器的攻擊力，即使是龍也無法小覷。對手人數一多，龍甚至可能落敗。實際上也的確有霜龍敗給霜巨人，而被當成看門犬使喚。

「是！謝大人！」

（算了，都無所謂。如果他們沒有支付說好的禮金，我就像穆薇妮亞所說的那樣，對得意忘形的弱者<掘土獸人>的心臟刻下永不磨滅的恐懼也就罷了。）

「那就派我的孩子過去吧。」

妃子中最年輕的，生着一支青白長角的米亞娜塔瓏·芙尼斯。

「歡迎你來，有什麼事嗎？」

「是！有幸得見偉大的白龍王奧拉薩德克大人……」

奧拉薩德克一臉不高興。

對奧拉薩德克而言，掘土獸人是下等種族，理應侍奉他們這些強大的龍，換個說法就是他們的財產。如果有人擅自殺死這些生物，會讓奧拉薩德克有些不悅；但爲了區區下等種族而親自動身，又會令他一肚子火。

「那麼你覺得呢？」

「唔嗯……」

「我也贊成。這人說什麼都不重要。但矮人如果明知道我們在這裏還攻打進來，就是沒把我們放在眼裏。對於那些得意忘形的矮小生物，必須在他們的心臟上刻下難以磨滅的恐懼纔行。」

「矮人……唔嗯。」

「總比特拉吉利特好吧。」

以往那樣隨處生蛋，放着不管，或是出生約一年後就扔出巢穴的做法無法增強龍族的力量。奧拉薩德克打算多生孩子，令霜巨人臣服，然後完全統治這座山脈。

「你可以滾了。」

「什麼意思，你以爲區區矮人能把我趕出巢穴嗎？」

「……知道了，我考慮一下。」

「十！您說十倍嗎！」

哪個孩子都是自己的孩子，這裏除了妃子之外，都是奧拉薩德克的親骨肉。

「小人不敢這麼說！但矮人們會做出什麼事難以預料，或許他們知道讓這座都市崩毀的方法！」

三頭母龍。

雖然份量不夠令人滿意，但這大概是掘土獸人的極限了，只能將就點。

「連進攻者是誰都沒弄清楚，這點要求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你打算怎麼辦，不肯付的話你們就自己想辦法吧。」

「且慢！白龍王大人！敵人已經迫近眉梢了！再說那些矮人一定會想搶回這座都市！」

奧拉薩德克環顧躺臥四周的妃子們。

他覺得自己貴爲白龍王，住在那種坑坑巴巴的城裏太可恥了，纔會嚴令妃子與孩子們不可弄壞東西。

打開袋口一看，果不其然，裏面流瀉出黃金的光輝。

「你們覺得呢？」

「別看那孩子那樣，腦袋裏可是很有料的。我認爲他可以看穿對手的真面目，而如果來者是矮人，一定能進行交涉，爲您帶來最大的利益。您也已經漸漸厭倦拿掘土獸人當傭人了吧？」

「獻上的禮金要剛纔的十倍。」

穆薇妮亞發出一絲酸溜溜的笑聲，要是她們又吵起來就麻煩了。奧拉薩德克稍微提高了音量說：

奧拉薩德克原本看着以利爪刮傷地板的穆薇妮亞，視線接着轉向奇麗斯多蘭。

「……就幫助他們也行吧。矮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敵人。」

「我反對，但也贊成。反對是因爲不知道來者是否真是矮人，而且對方明知我們在這裏卻仍選擇進攻，我們應該稍微思考一下對手的力量。不過他說對方有可能讓都市崩毀，聽起來很荒唐，但實際上憑矮人的技術力，或許真有可能建構出那種機關，所以不設法處理就太傻了。」

「哎呀，是你說不要破壞你的城堡，我們纔沒把門打壞喔。所以你準嗎，說不定壞掉的不只是門就是了。」

望着掘土獸人漸漸遠去的背影，米亞娜塔瓏向奧拉薩德克問道：

龍王這個頭銜在龍族當中具有特別意義。基本上只有達到最高年齡階段<古老級>的龍、擁有特別力量的龍族強者，以及能夠使用異類魔法的龍等優秀龍族，才能享有如此殊榮。

「不清楚，小人還沒能掌握對手的真面目，但小人認爲應該是矮人。」

奧拉薩德克的視線落在耀眼王位——成堆的黃金與寶石上。

與奧拉薩德克進行過多次領土之爭的穆薇妮亞·伊力司斯利姆。

「請……請等一下！小人願意進獻！請讓小人進獻！」

「好吧，那麼你有什麼事？」

特拉吉利特是奧拉薩德克的孩子之一，生母是穆薇妮亞。而以力氣來說，他在所有孩子當中是最優秀的。

「你的，哪一個？」

奧拉薩德克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巨大門扉。

（是不是該捨棄掘土獸人們了，比起掘土獸人，矮人的可用性多多了。）

奧拉薩德克可是此地最強的龍，就算收取了報酬，爲了奴隸而與敵人戰鬥簡直是荒唐可笑。所以——

奧拉薩德克忽然有個想法。

「——馬屁就免了，講重點吧。」

「那麼對手是什麼人？」

「想得美，他不會出來的。」

奧拉薩德克感覺自己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受挫了。

來到這裏的矮人，或許有辦法能打開這扇門。

奇麗斯多蘭與奧拉薩德克之間有四個孩子，每個都是活了至少百年的龍，比掘土獸人們強多了。

據說此地還是矮人都市時，那扇門的後面就是矮人的寶物庫。

「憑白龍王大人的力量，要打倒區區矮人易如反掌！懇請大人助我們一臂之力！當然，只要大人能爲我們打倒矮人，小人會獻上比剛纔多一倍的……不，是更多的財寶！」

最後一句話刺激了奧拉薩德克的慾望，臉孔抽動了一下。

奧拉薩德克沉吟一會兒，雖然完全是憑空想象，但不能保證絕對不可能。

不過，他們雖然能自己挖洞得到貴金屬或原石，卻沒有辦法加工，而且那也不是強者該做的事，他認爲這些工作應該交由奴隸們去做。

他向最後剩下的奇麗斯多蘭問道，她偏偏頭。

他獲得了矮人王城遺蹟，命令妻室們在此地生蛋，並在此將孩子撫養長大。

「如果知道，他們早就做了吧？」

奧拉薩德克一面如此計算，一面冷酷地俯視掘土獸人，掘土獸人王的懇求也將近尾聲：

「贊成的比較多是嗎——也罷，那就答應下等掘土獸人的請求吧。」

掘土獸人王抬起頭來，奧拉薩德克嗤之以鼻。

奧拉薩德克面露苦笑，這頭母龍個性真彆扭，太合他的口味了。

不管奧拉薩德克如何攻擊，門扉都打不開，也打不壞。矮人的盧恩工匠施加的守護魔法長期以來保護寶物免於他的攻擊。

如今奧拉薩德克對裏面的財寶已經不那麼執着，只會偶爾拿門扉磨磨指甲；但一聽到矮人二字，內心悶燒的火焰又再度變得旺盛。

他也贊成米亞娜塔瓏這句話。

說是這樣說，奧拉薩德克卻稍微眯細了眼。

「是！首先感謝龍王陛下准許拜謁，請接受小人的謝禮。」

爲了建立龍族帝國，此地是絕對不可或缺的。

「那孩子有這麼大能耐嗎，還是派別的孩子去吧。」

「你們吵夠了吧。」

「把門打壞，把他硬拉出來就是了。」

「您要親自前往嗎？」

在掘土獸人王身後待命的掘土獸人們拿出了粗陋的大袋子。

「回陛下！是這樣的，有不肖之徒想攻擊我們的住處，小人斗膽，希望能借用偉大白龍王的力量擊退敵人。」

「怎麼可能，我纔不要。」

而霜巨人也知道這件事實，換成奧拉薩德克，一定會趁強敵尚未增加前掌握機會進攻。一旦放棄此地，還沒獲得新的城堡，霜巨人的部落就會聯手進攻了。

「……奇麗斯多蘭，對龍而言最重要的是肉體強壯，用頭腦是不可能敵過力量與速度的。奧拉薩德克之所以能贏過我，是因爲他的肉體比我更強壯。給我記清楚，體格強健的特拉吉利特比海吉馬爾那種貨色優秀多了。」

掘土獸人們真有這麼多黃金能付給自己嗎，還是說因爲矮人是料想不到的強敵，所以寧可努力支付禮金？

棲息此地的龍族當中，雖然只到第一位階，但唯一能使用信仰系魔法的奇麗斯多蘭·丹舒殊亞。

霜巨人與霜龍在這山脈當中並列爲頂級掠食者。爲此雙方長年進行勢力鬥爭，想分出誰纔是真正的頂點。

「是！」

「最大的。」

做爲龍族共通的習性，不知道爲什麼，他們都很喜歡貴金屬、寶石與魔法道具等財寶，這點奧拉薩德克也不例外。

奧拉薩德克狠狠瞪着掘土獸人。

「我採用奇麗斯多蘭的建議，去把海吉馬爾叫來。」

「很快就去，你們等着就是了。」

的確，奧拉薩德克也記得自己說過。龍雖然手巧，但沒辦法打壞門扉之後重做一扇，也沒學會那種魔法。因此只要把門弄壞，就只能那樣擺着了。

被人用這樣光榮的頭銜稱呼，實在相當愉快。

掘土獸人跪拜在地表示感謝，奧拉薩德克高高在上地冷眼盯着他，強調道：

「海吉馬爾啊。」

「是！那麼大人何時願意前來呢？」

「我要派人過去，你們覺得哪個孩子好？」

「可是腦袋空空是不行的，要是派出隨意屠殺掘土獸人的孩子過去，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好事。」

「竊以爲也有可能在都市內準備了毀滅用的引爆點！」

奧拉薩德克打斷了還想說什麼的穆薇妮亞，在視野角落，可以看到米亞娜塔瓏因爲兩人沒吵起來而一臉掃興。

而爲自己做牛做馬的奴隸，現在正在請求自己幫助。奧拉薩德克多少發揮了點寬大的心胸，覺得稍微費點勞力幫幫忙也不會怎樣。

如今，霜龍之王奧拉薩德克·海力利亞爾蜷曲於自己的王座上，冷漠地俯視前來求見的掘土獸人。

只要他一聲命令，妃子應該會去，不過——

「沒辦法了，我去吧。」

「拜託嘍。」

奧拉薩德克怏怏不樂地看着奇麗斯多蘭。

貴爲君王的自己親自去叫人，仍然讓他難以釋懷。也許應該爲了這種時候，讓一部分的掘土獸人住在這座城堡裏幹活。

但奧拉薩德克捨棄了這個想過好幾次的念頭。

他無法忍受掘土獸人那種下等生物在自己的城堡裏走來走去，等有朝一日時機成熟，他要滅了巨人，把一部分當成奴隸使喚，在那之前就忍忍吧。

●

矮人王城以他們的身高來考量，可說大得驚人。所以身體巨大的龍才能住在裏面，而從外圍移動到另一個外圍，是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奧拉薩德克不斷爬上王城的高樓，來到幾乎位於最高樓層的大門前。

然後他對門內出聲道：

「是我，開門。」

之後奧拉薩德克等了一會兒，但門後沒有移動的聲音。

他不可能不在，這房間裏的兒子是個繭居族。奧拉薩德克從沒看過他出來，聽說連三餐都是弟妹送來的。

父王到來竟敢假裝不在，這種態度令奧拉薩德克一肚子氣。

「我再說一次，是我，開門。」

龍的感知能力很敏銳，這樣大聲怒吼，就算窩在房間裏也聽得見，睡着了也會嚇醒。

但是——門沒開。

奧拉薩德克氣上心頭，直接付諸行動。

他把尾巴狠狠打在門上。

承受如巨木一般粗，覆蓋鱗片硬度超過鋼鐵的一擊，門扉發出被打爛的聲音。過去建造這個房間的矮人，也實在沒想到會遭受龍尾攻擊吧。

（那個我在書上有看過喔！應該是據說住在深邃森林裏的黑暗精靈吧。）

（不行，應該問對方有什麼目的，找出以談判解決的方法。）

「……我不明白，學這些能變強嗎，不能變強的話豈不是沒有意義？」

又一擊打在門上，門扉半毀，碎裂四散的石子如散彈般往內部飛散。

龍能隱約看出寶物的價值，能夠大略判斷一件珍寶有多昂貴。這種眼光告訴海吉馬爾，那個死者大魔法師穿的長袍具有超乎想象的價值。

他正想吼兒子兩句，忽然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很好！吐息照樣能吐，也符合年齡水準。」

霜龍都擁有纖瘦的肢體，然而現身的龍卻是不同的模樣，說得明白點就是很胖。

「死了就算了啊——你真是愚蠢，爲什麼不先追求強大力量，只要得到力量，出了世界也什麼都不用怕啊！就像我一樣。」

海吉馬爾猛吸一口氣，用力把凸出的肚子縮回去。然後他舉起爪子，張大嘴巴，這樣看起來應該會比較像龍一點。

還有這副可悲的體態，與其說是龍，不如干脆叫肥龍算了。

海吉馬爾東想西想，視線一移向出現在黑暗精靈身後的大影子，瞪大了雙眼。

「父……父王，您……您有什麼事嗎？」

「有工作要你做，海吉馬爾。」

「——我纔不怕霜巨人。」

他知道王都的掘土獸人都在看自己，其實如果可以，他很想沿着坑道再往前走一點，到觀衆看不到的地方戰鬥；但父親禁止他這樣做，因爲這樣就無法讓掘土獸人們目睹龍戰鬥的模樣了。

海吉馬爾一聽，雖然立刻掩飾過去，但奧拉薩德克仍能看出他的神情當中，有那麼一絲無奈。

豈止不擅長，坦白講，他弱到連跟年紀比自己差一輪的弟弟打鬥恐怕都會輸。不安造成他的自言自語越來越多。

「唉……雖然聽說龍鱗可以做成刀槍不入的鎧甲……只能祈禱矮人不是那麼野蠻的種族了……」

「對方……要是能被我的外貌嚇跑就好了……」

海吉馬爾死命壓抑住身體的顫抖。

「呃，不，沒什麼，父王。但……但是我，那個，該怎麼說，其實我對打鬥不是很有自信……」

（……不，仔細一看，那個走在前頭的黑暗精靈穿的衣服也是。在我看過的寶物當中，好像沒有一件比那些衣服貴。）

海吉馬爾的兄弟們很聽父母親的話，都是標準的龍族性格。父親不用他們，而派海吉馬爾上陣，大概就是因爲自己這個繭居族死不足惜吧。

既然如此，乾脆直接逃走好了，反正一個月後就會被掃地出門了。

要不是遇見了書籍，知道了滿足求知慾的快感，大概也不會落得這般田地，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比變強更重要，因爲這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既然如此，活着就代表要變強。反之如果不變強，就等於否定生命。

不，絕對是的。因爲關於龍素材的情報，就是從矮人的書籍得知的。

在礦石微光照亮的洞窟裏，漸漸走來的人影——雖然還有距離，看不清楚——似乎有四個人。

然後他側耳細聽，聽見沿着洞窟走來的好幾對腳步聲。

「讀書，我在累積知識。」

不過雖說大，但還是比龍小。

龍在成長過程中，會漸漸學會使用魔力系魔法的技巧。但也只是會點皮毛而已，遠遠稱不上什麼魔法吟唱者。不過，其中也有一些龍學會了使用魔法的方式。

這是龍最大的殺手鐧之一——龍族吐息，以霜龍來說是寒氣吐息，會隨着成長而漸漸強化。海吉馬爾的吐息也隨着成長而變得夠強，比體能什麼的更可靠。

海吉馬爾待在通往王都的坑道里，像父親一樣嘆了口氣。

即使長成這樣，龍畢竟還是龍。而龍會隨着成長越來越強，這樣想來，縱然是這麼一個胖子應該也還能打鬥。

「夠了，現在我要命令你，你必須去執行。然後，一個月之後我就要把你趕出去，之後你愛怎麼過就過吧。」

海吉馬爾的鼻子震動了一下。

說真的，讓這種小孩代替自己戰鬥，也許是一種家醜外揚的行爲。

看着海吉馬爾把頭緊貼在地上，奧拉薩德克垂頭喪氣。

（而且……那件看起來很昂貴的長袍是什麼？）

「那你對什麼有自信，你能用魔法殺死對手嗎？」

海吉馬爾的眼中開始蘊藏光輝。

「我看我應該是棄卒吧……」

他小心翼翼地拿掉戴在鼻子前端的眼鏡，藏在附近。雖然不是魔法道具，但要是壞了就沒有第二副了，得小心保存纔行。

3

房間裏傳出窩囊的「噫欸欸欸」哀叫。

（啊，那是死者大魔法師嗎，怎麼會跑來那種的！這下麻煩了，那個對寒氣吐息具有完全抗性，而且還會用「火球

」攻擊。）

「現在立刻給我出來！」

（不過，書上有寫到黑暗精靈的平均身高，相比之下，那個人實在太小了。會不會是黑暗精靈與矮人的混血兒，還是就只是黑暗精靈的小孩？）

「那麼你整天窩在房間裏，都在做什麼？」

「唉。」

（三個小的是矮人吧，那麼大的那個是什麼？矮人的近親裏也沒有那麼大的種族，會不會像掘土獸人們向老爸求援，矮人們也找了那人幫忙？）

這點子本身並不壞，但他捨不得那一個月的準備時間。

「不……不是的。父王，讀書不是爲了使用魔法。我是在加深教養，學習這座都市是如何建立的，而這個世界上又有哪些種族，諸如此類的知識。」

火焰是霜龍的弱點，換言之，死者大魔法師不怕海吉馬爾的最強攻擊，但他的攻擊卻能給予自己極大損傷。

那人無論是不是矮人找來的幫手，都是最需要警戒的對象。

「啊，差點忘了。」

「我……我正是在爲此做準備。不知道世界上有什麼樣的人，也許在見識世界之前就會喪命了。」

兒子什麼也沒說，這種窩囊的態度讓奧拉薩德克更生氣了。

「……什麼，知識，你在摸索能運用魔力系魔法的力量嗎？」

最好的辦法還是打贏戰鬥，令矮人臣服。

因此，敗北就等於死亡。打鬥輸了會死，即使輸了留一條命，因此降低掘土獸人們對他們的敬意，也會惹惱父親而丟掉小命。

如果他們就那麼野蠻，該怎麼辦？

他的妃子之一奇麗斯多蘭·丹舒殊亞就是一例。其他還有評議國的評議員之一「青空龍王」斯維瑞亞·麥龍希盧克就具有森林祭司的力量，能使用信仰系魔法。此外遙遠的東方之地據說也有龍修得了聖騎士職業，會使用其他系統的魔法。

「……這個嘛……那個沒有師傅教，自學很難學得起來……」

「工……工作嗎？」

被這樣一吼，一頭龍像被電到般現身了。

看到自己的孩子擺出這種窩囊至極的態度，奧拉薩德克嘆了口氣。

奧拉薩德克已漸漸對海吉馬爾不感興趣了，爲了得到無聊透頂的東西，代價就是這副腦滿腸肥的肉體。這種驚愕使他對自己的孩子完全喪失了興趣。

嚴寒氣息把整面牆壁凍得雪白。

不久，龍的敏銳視力——雖然海吉馬爾的有點減弱——確認到走在前頭的不是矮人。

奧拉薩德克纔不管掘土獸人會怎樣，但他需要報酬。

他心中充滿了絕望。

自己是此地的統治者，別人面對自己提心吊膽無可厚非。但他是自己的孩子，至少希望眼神能再有力一點。

奧拉薩德克正在思考時，兒子好像被父親盯得怕了，詢問道：

照父親對他說的，要是他真的會用魔法什麼的，也許情況會有所不同——

「失……失禮了，父王。」

自己是否該先下手爲強，直接吐出吐息攻擊？海吉馬爾立刻否定了這種想法。

海吉馬爾吐出吐息。

「我很不擅長打鬥耶……」

「父王，但是知道哪裏有什麼樣的強者是很重要的。像是父王，還有霜巨人不也是強敵嗎！在不瞭解對手的情況下與之爲敵……」

事實上，矮人們的書籍中也有記載。來到這裏的矮人不可能沒做對策。

聽腳步聲有穿鞋就知道，那很明顯的不是掘土獸人。

「對，疑似矮人的某者似乎攻進了掘土獸人的住處，我要你去擊退來者。」

「怎麼，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

（是矮人嗎！人數少就表示……光憑這點人就能贏，還是說他們是先行偵察隊？我如果打倒他們，可以當作工作結束了回家嗎？）

只要是有點知識的人，誰都知道龍的吐息有多可怕，因爲這是所有龍族都具有的力量。

「噫欸？」

鼻子前端戴了副小眼鏡的龍，用怯怯的目光抬眼看着奧拉薩德克。

父親要海吉馬爾儘量查明對手的真面目，如果能收爲部下就收；然而父親的意思可不是要海吉馬爾勸降，而是命令他展現自己的力量，以強者的身份支配弱者。

只要擊退先行偵察部隊，或許可以硬是說完成命令了，問題是這種藉口不知能不能讓父親放他一馬。

「……可是啊……」

只能怨恨自己的命運了。

換成一般的龍早就開打了，但海吉馬爾對自己沒自信，不想喫苦頭。爲此，他在尋找能最安全解決問題的手段。

「窩在房間裏搞得遲鈍笨重，成天啃書是沒用的。想獲得新知就離開這裏，去周遊世界增廣見聞吧。」

那種存在不可能出現在這個地區。

「噫欸……」

房裏雖然有了某人移動的氣息，但不足以壓抑奧拉薩德克的憤怒。

由於海吉馬爾一直窩在房間裏，而且對他來說矮人留下的書籍更有價值，因此嗅出寶物價值的「嗅覺」本能有可能已經遲鈍了。即使是本能，不常用還是會退化。但海吉馬爾不覺得自己有看走眼。

（下一個人以輪廓來看應該是母的……好像也不是矮人呢。也不是黑暗精靈，這人似乎也穿着價值連城的服裝……嗯——是我的嗅覺遲鈍了嗎，但如果不是的話……）

看到走在最後尾端的矮人，海吉馬爾放下了心。

（就只是個矮人呢，穿的衣服似乎沒什麼價值。）

這時海吉馬爾搖搖頭。

（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喔！前面三個人完全不是普通人，說不定那個矮人也有哪裏不同，鬆懈大意太危險了。）

海吉馬爾正在看着，只見黑暗精靈指着他，好像在告訴所有人海吉馬爾的存在。

他本來在想，如果對方劈頭就殺過來——尤其是用「火球」——該怎麼辦，但對方只是稍微佇足討論了一下，又立刻往海吉馬爾這邊走來。

（……看來我最好料想到最糟的狀況。）

如果對方立刻開始攻擊，可能表示對自己有所戒備。那麼相反的情況代表什麼意思？

（嗚～胃好痛。希望那個不死者心地善良，只是來談判的！）

自己說不定會被殺，至今生活在安全環境下的海吉馬爾苦苦等着一行人停下腳步，這段時間對他來說實在煎熬。

不久，一行人走到了離海吉馬爾不遠的地方。

海吉馬爾吸一口氣，注意說話時不要顯得太霸道。

因爲那羣人毫不猶豫地接近他這頭龍，他判斷擺出高壓態度會有危險。

「前方是掘土獸人與我們龍族的巢穴，您——咳哼！各位來此有何貴幹？」

站在前頭的黑暗精靈與身後的死者大魔法師交換位置，在這一瞬間，這羣人的領導者是誰不言自明。

「嗯，我們是來發動攻擊的，你們那邊卻只派一頭龍來？就我所知，龍隨着年紀增長——體格變得越是巨大就越強。從你的大小來看，我覺得應該不強……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是指什麼意思？海吉馬爾不明白，但果不其然，這個死者大魔法師絲毫沒在提防身爲龍的自己。

（啊，這下真的慘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真的慘了。）

應該說第八位階魔法根本不存在，但告訴他真相好嗎？

他先是疑惑發生了什麼事，接着才發現自己腰部以下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往腳下一看，海吉馬爾大受打擊。

她一臉排斥。

那是至高無上的強者——超越者

。

「嗯，過去我聽同伴——紅豆包麻糬桑說過，她說狗狗興奮漏尿得很嚴重，讓她傷透了腦筋。情緒一亢奮起來，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吧。」

「……我的名字是安茲·烏爾·恭……你這姿勢是什麼意思？」

從剛纔到現在，死者大魔法師說的話，海吉馬爾一句都聽不懂。他似乎也沒打算講得讓海吉馬爾聽懂，換言之就是自言自語，但怎麼會這麼可怕？

如同這些傳說級的不死者，這個死者大魔法師或許也是名留青史的存在，只是正好沒寫在矮人的書上罷了。

「……我懶得想了，讓我看看你是多強的龍吧。」

龍族隨着成長，做爲種族的特徵，不用特地學習也能學會如何使用魔力系魔法。只不過能使用的魔法很少，就連海吉馬爾的父親，都只能使用大約三種第三位階的魔法。

另一名像是森林精靈的母人類沒有味道，簡直就跟死者大魔法師一樣毫無體味。

「哦！」

在視野角落，他看到矮人張口結舌的模樣。但黑暗精靈與像是森林精靈的人都沒有類似的驚愕反應，換句話說她們認爲是理所當然的。

一個是懷疑的視線，一個是覺得有道理的眼光對着海吉馬爾。

「大龍全都比我強，跟我同樣大小的龍也應該都比我強。」

不過，比較兩個種族，結論來說龍仍然是比較強的種族。

「原來如此，生長在這種寒冷地帶的龍會累積皮下脂肪是吧。我以爲霜龍做爲種族特性，會對寒氣具有抗性……還是說因爲有可能找不到糧食，爲了儲存養分纔會變成這種體型？」

是否具有稀有價值尚有待商榷，不過家裏的確沒人像他這麼胖，所以或許不算錯？

「夏提雅，一開口就講這種話不太好吧……」

三人的態度都變了，呈現出跟剛纔的殺氣正好相反的氛圍。

「——不，他不可能會用那樣高階的魔法，我記得曾聽說他只學會了第三位階的火焰防禦魔法。」

辦不到。真相有時比謊言更傷人。讓這個死者大魔法師受辱，海吉馬爾也不可能好過。

海吉馬爾確定自己的判斷沒錯。

「是的！只要恭大人恩准！」

「因……因爲太高興，我不慎失禁了！」

看到死者大魔法師停住了抬起的手，海吉馬爾苦苦哀求：

「這樣啊。」死者大魔法師回答，接着小聲低語：「那殺掉或許可惜了。」這句話被龍的敏銳聽覺聽見了。

他感覺到死者大魔法師目不轉睛地打量着自己的身體，對於自己這沒個龍樣的體型感到羞恥。

海吉馬爾猛一回神，看看四人，發現他們稍微站遠了點，一臉驚訝。

「是說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

「髒——』，什麼？」

經過幾秒彷彿凍結的時間，死者大魔法師終於「嗯」了一聲。

看似森林精靈的人本來一直保持沉默，這時偏着頭，向死者大魔法師問道：

「這頭龍給你吧，我記得你說過想要一頭龍吧？」

「什麼，最多隻會第三位階嗎……」看那態度似乎是失去了興趣，但他又好像想到了什麼，語氣恢復了力量：「不，我問你，那會不會只是假象。俗話說真人不露相，有沒有可能那頭最強的龍其實能用到第八位階魔法，卻隱瞞起來？」

海吉馬爾實在不敢說「搞不好連弟妹都能打贏我」。自己的價值若是降低，搞不好會立刻丟掉小命。

「不可能，應該說——」

「還有其他龍嗎？」

黑暗精靈似乎叫做亞烏菈，從氣味推測是母的。

海吉馬爾還來不及猜到自己會被怎樣，幾千把酷寒刀刃先貫穿了全身。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你要服從於我？」

「回大人的話！記得人類種族可以用後面的名字相稱，恭大人！這是我們龍族表示最大敬意的姿勢！」

「我……」

「哦，這樣啊。也是，想對策彌補自己的弱點是理所當然的。」

自己沒做錯任何一個選擇。

「原來如此，那麼那些大龍最多能使用第幾位階的魔法，只會用魔力系魔法嗎？」

「那麼其中比你強的龍大概有幾頭？」

偷瞄一眼其他人的反應，黑暗精靈與森林精靈還是一樣，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原因在於成長性，龍族會經年累月不斷成長，最後成爲最強的生物。光是壽命夠長又能不斷成長，就是一大強項了。

死馬當活馬醫了，海吉馬爾不認爲他們會相信，但總比說嚇到尿失禁來得好。

而海吉馬爾曾在書上讀過傳說級不死者的故事。

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貫穿海吉馬爾全身上下。

聽說矮人會用燒紅的鐵形容賭興濃厚，但海吉馬爾只覺得寒徹心肺。

那種語氣輕鬆自在，簡直就像撿起路邊小石頭一樣，一聽就知道他確定自己辦得到。

海吉馬爾大聲咆哮，然後把頭貼在地上。

沒錯，龍是最強的種族，但不是無敵的種族。能屠龍的存在多得是，霜巨人就是個好例子。

「今後我願爲亞烏菈大人效命，絕無二心。」

心肌小心謹慎地再度開始活動，四肢顫抖不止，肺部急促地吸取氧氣。

「大……大概飛得起來。」

像是吞噬活人靈魂的「噬魂魔

」；散播傳染病的「蠕動瘟疫

」；以死者大魔法師爲中心，多種不死者魔法師組成的魔法師集團；潛伏於死者之山，使用精神系魔法的不死龍「克方它拉·安格魯斯」；徘徊於陰影幽谷的剪影不死者「幽冥界開膛手

」等等。

覆蓋全身的紫黑寒顫，發出沙沙聲煙消霧散。

總之海吉馬爾先稍微移動一下，在牆壁等地方擦擦尿溼的部分去污。

這點應該告訴他一聲，自己的父親絕非可以小看的對手。

海吉馬爾死命壓抑住幾乎變得粗重的呼吸，看來他又一次勉強選對了求生的選擇。

「呃，不是，只有我是這種體型……」

從這個觀點來看，也許可以說不死者比龍更強。高階不死者雖然肉體不會成長，但能累積知識，充實經驗。

「亞烏菈。」

「謝謝大人，可是，這傢伙會飛嗎？」

對方不怎麼認真的回答讓海吉馬爾很不安。

「……但龍無論是肉、皮、牙齒或鱗片都有各種用途呢。嗯，你站起來讓我看看。」

那態度相當慣於命令人，完全不覺得海吉馬爾服從自己有什麼奇怪的。這個死者大魔法師肯定從一開始就沒把海吉馬爾這頭龍放在眼裏。

「好討厭喔……」

海吉馬爾一看到他突然抬起手的瞬間——

「安茲大人，我們是不是也該這麼做呀？」

「或許是這樣，恭大人。」

「那麼，安茲大人，這傢伙我就收下了喔。呃，那麼，我要先讓這傢伙明白我纔是老大。」

「請等一下！」

「嗯，亞烏菈說得對。你們如果做這種事，我可是會經不起打擊而昏倒的，這種行爲要由小寵物來做纔可愛……不過紅豆桑之所以傷腦筋，是因爲她說那狗有點年紀了就是。還記得她那時說要想辦法不讓狗狗激動，真懷念呢。」

有一本書上提過，那應該就是所謂的「殺氣」。換言之，黑暗精靈——今後將成爲自己主人的亞烏菈，能夠散發出瞬間令霜龍幾乎休克死亡的殺氣。

這是龍族能做出的最大敬意——服從的姿勢。

「請等一下！我的名字是海吉馬爾，我有這個榮幸知道您的名字嗎！」

那麼如此強大的存在以「大人」相稱的死者大魔法師，又有多麼可怕？

海吉馬爾敢肯定，他回答得這麼高興一定是在打邪惡主意。

這下不妙，自己若是被她認定毫無價值，搞不好會被當成垃圾丟掉。強者都是這樣的，事實上，自己的父親不就是這樣嗎？不過，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伸出了援手。

雖然海吉馬爾長久窩在房間裏，但總不至於飛不起來。對龍而言，飛行就等於步行，不可能忘記怎麼飛的。海吉馬爾一邊後悔應該用飛的過來這裏，一邊說道。

「最強的到第三位階，正如大人所言，是魔力系魔法。」

「回大人，有。比我大的龍四頭，跟我差不多的龍六頭，比我更小的龍大約九頭。」

「——嗚哇！」

他似乎胯下沒縮緊，失禁了。一片湖泊般的水窪在腳下擴散開來。

「唔嗯……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海吉馬爾慢慢挺起背脊。

「或許吧，我雖然不清楚龍的生態，但這傢伙都這麼說了，那就是這樣吧。」

一瞬間，意識飄遠。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中，海吉馬爾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停了。

這是賭注，拿自己的一切當籌碼。

「『心——」

「是，安茲大人。」

該怎麼解釋？如果讓他們感到不快，搞不好會被殺。

死了。鐵定死了。足以令他產生如此直覺的恐懼，化爲看不見的刀刃貫穿全身。

不用說也知道，正確到令他不願去思考。

「咦，是這樣的嗎，安茲大人？」

「哦，也就是說是你是稀有種了？」

「紅豆包麻糬大人這樣說！原來是這樣啊！是不是就像芬恩等一部分魔獸會用尿尿的方式劃地盤？」

「當然是因爲我馬上就知道，恭大人絕非泛泛之輩。面對偉大的人士，除了這個姿勢以外我還能有其他反應嗎！不，不能！」

「再怎麼說，想收集我方情報的話，只派一頭龍來也太離譜了……這也在對手的計算之中嗎，還是我提防過度了？不過剛纔分析從抓來的那羣掘土獸人身上獲得的情報，應該是後者。」

原本一語不發地觀察情形的矮人開口了，這個矮人跟那三人不同，感覺並不強。

也許矮人們僱用了這些人當傭兵，而這個矮人是監督。若是如此，海吉馬爾是否也該對這個矮人表示敬意；自己做爲這三人的屬下，會被安排在什麼樣的位置；今後會收到什麼樣的命令？混雜着不安感受的疑問在腦中交相飛舞。

「這個嘛，掘土獸人們就交給亞烏菈與夏提雅，我跟這頭龍一起去處理掉所有與我爲敵的龍吧。」

一陣令人悚慄的寒顫竄過全身。

多輕鬆的口氣啊，他只把龍當成這點程度的貨色，擺出強者應有的態度。

海吉馬爾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確定在這裏爲其他龍求饒是不是聰明的行動。

他細細考量過自己可得到的好處，然後開口道：

「……恭大人、亞烏菈大人，可否准許我發言？」

「可以，說來聽聽。」

「是！我在想，大家並不知道恭大人有多偉大，希望大人能對這些愚人大發慈悲。換句話說，竊以爲恭大人應該讓其他龍知道您的偉大！」

「嗯……你們覺得呢？」

「全聽安茲大人的。」

「說得對，我們不可能對安茲大人的判斷有任何異議。」

「總之只要能讓龍離開王都就行了吧。嗯——那邊那頭龍，老子可以問個問題嗎？」

矮人向海吉馬爾問道。

海吉馬爾偷偷觀察主人們的臉色。說真的，他不知道對這個矮人該採取何種態度。話雖如此，擺出太高傲的態度恐怕有危險。可是，僕役若是動不動對人鞠躬哈腰，又怕折損了主人的價值。

「請說。」

猶豫半天后，海吉馬爾選擇簡短回話，以達到模棱兩可之效。

「嗯……不過竟然能完全支配龍……不，既然都展現了那麼強大的力量，當然了。喔，抱歉。除了這裏以外，還有其他地方有龍嗎？」

「或許有。」

是陷阱，還是測試？海吉馬爾一刻都不猶豫，說出他認爲正確的答案：

話一說完，現場一瞬間爲沉默所支配。衆人花了一小段時間理解他們所聽到的話。

然而，海吉馬爾不得不做出剛纔的宣言。因爲海吉馬爾看過的書上寫着，沒有隨從會讓主人自己報上名號。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極品，把你那件衣服獻給我，我就饒恕你無禮的態度，骷髏。」

「是！」

「不行，他們屬於其他部落。」

「嗯……那麼應該先回去通報一聲，說已經達成委託，把此地的龍都趕走了。然後再告訴他們可能還有其他部落的龍，這樣他們爲了保衛奪回的王都，一定會想借用陛下的力量。好不容易奪回這塊土地，他們不可能捨得再次放手的。照老子看，這樣獲得的利益應該最多吧！」

「——『心臟掌握

』。」

「……只要你願意，我是無所謂……」死者大魔法師聳聳肩，視線朝向海吉馬爾：「好了，那麼你帶我們去找比你更強的龍吧。還有，據說過去的矮人王都有座寶物庫，你知道在哪裏嗎？」

父親——奧拉薩德克蜷曲於黃金王座。還有自己的母親——妃子奇麗斯多蘭，以及其他妃子——米亞娜塔瓏與穆薇妮亞都在。

這個矮人對死者大魔法師感恩戴德，而且寧可背叛自己的所有同族也要報恩。

那是一扇要靠龍的臂力才能勉強打開的大門，據說過去的矮人們都是開關旁邊較小的一扇門進出，只有典禮等場合纔會用上這扇大門。

海吉馬爾腰部使力，栓住快要鬆開的膀胱。

冰冷的氣氛支配現場，這時絕對王者開口道：

海吉馬爾立刻以言詞表達感謝，因爲人家好意以溫情相待，他不想讓對方不高興。況且母親得救，今後似乎能爲自己分憂解勞。但相對地，數量增加會降低海吉馬爾的稀有性，難保不會讓主人覺得他死了也不可惜，所以一舉一動更要懂得討主人歡心。

所以他想用眼神讓父親知道他不是自願的，但父親絲毫沒有察覺。燃燒着怒火的眼光，只貫穿了海吉馬爾一個人。向來將龍視爲最強種族的父親，大概根本沒把自己的主人或矮人放在心上吧。

海吉馬爾扭轉長長的脖子，觀察主人會下什麼樣的判斷。

●

「那就無所謂了。」

這是當然的，父親是統治此地的君王——不對，是前君王，所以有這種反應很合理。

海吉馬爾心想「這下慘了」。他環顧衆人想求援，但妃子們也跟父親一樣，對主人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大家都露出貪戀財寶的眼神，唯一隻有母親悄悄移動想開溜，但似乎無意幫助兒子。

海吉馬爾並不打算繼續要求主人放過自己的母親，他是覺得如果母親像自己一樣有機會獲救，那也很好，但並不想賭上自己的性命求情。他並不恨母親，只是對龍而言，血親之情並不是那麼強烈。

「嗯，走吧。」

「很高興能建立互惠的關係。」

（噫欸！）

「欸，陛下，老子也可以問個問題嗎。只要陛下出馬，四頭龍想必不算什麼，不過這傢伙的母親似乎也在裏面，至少能不能放他母親一條生路？」

他當然不可能不加敬稱就呼喚主人。

「是嗎，那真是遺憾，但約定就是約定。好吧，我就不殺這幾個了……結果龍的屍體只得到一具啊，龍的用途太多，一具屍體實在不夠……真是太遺憾了。」

「別說了，老子再怎麼感謝陛下也不夠。長久以來折磨老子的所有苦惱，都在見到陛下的這幾天一掃而空了，陛下是老子的救世主啊。」

海吉馬爾強烈地銘記於心，要自己無論如何都絕不能得寸進尺。

咚的一聲，龍父倒下了。

霎時間，父親勃然大怒。

她們的雙眼都因爲恐懼而渾濁。可想而知，畢竟最強的龍可是被瞬殺了。大家都不會想到要戰鬥或逃走，只是一看到救命的繩子垂下來就撲上去，就跟自己一樣，是爲了生存所做的正確選擇。

海吉馬爾將肩膀抵在門上使力——同時注意不讓背上的主人摔落——頂開了門。

不久，一行人抵達了目的地門前。

海吉馬爾搶在任何人開口之前吼道：

此刻，兩頭龍的生殺大權正握在海吉馬爾手上。但海吉馬爾心裏一點也不愉快，只是對於身處同樣境遇的同族產生了強烈的同情。除此之外，爲了將來着想，他也想對這些「母親」賣個人情。

海吉馬爾甚至火大起來，覺得父親身爲龍的感知能力，竟然會察覺不到主人一身的金銀財寶；但他又改變想法，覺得父親可能是太過憤怒，而注意不到其他事。

「我壓榨你的同族，你不在乎？」

真是名符其實的九死一生。

海吉馬爾知道它在哪裏，充滿自信地點頭：

海吉馬爾安心地偷偷嘆口氣。

老實說，好可怕。

「老子還不認爲自己有回饋利益給陛下，這份恩情老子一定會報。」

「是我！」

「嗯……跟愚蠢至此的人交談，真是一種折磨。」

要是再漏尿一次，自己的評價就不是掃地，而是埋到地底下去了。

「有問題嗎？」

「……不對，你穿在身上的衣服是什麼？」

如果要問自己與奧拉薩德克誰比較強，那還用說，當然是父親了。不只單論實力，戰鬥經驗也有着壓倒性差距。就連體格跟海吉馬爾比較起來都細瘦多了。

海吉馬爾聽到了一個不容忽視的字眼。

如果那時候，海吉馬爾擺出龍常有的傲慢態度，必定早已慘遭殺害。不對，若不是自己那時大聲發誓效忠，引起了對方的興趣，他根本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已經沒命了。

海吉馬爾看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兩頭龍。

兩頭龍嚇得失了魂。

他擔心霜龍放出的嚴寒吐息一次飛來四發，會使矮人喪命。

冷淡的聲音響起。

所幸一路上沒遇到其他龍，就直接來到父親的房間——換個說法就是寶物庫兼王座之廳——的附近。

「我已經替他做好寒氣的完全抗性，所以沒有問題。不過如果飛來幾發屬性各有不同的範圍攻擊魔法，那就麻煩了。」

「我想這點不用擔心，偉大的陛下。對龍而言，吐息是引以爲傲的攻擊。基本上都是先用這招攻擊對手，不會用到比吐息弱得多的魔力系魔法。」

就這層意義而論，自己的父親奧拉薩德克包容家人，讓上下團結對抗外敵，稱得上是個異類，換個說法就是有智慧。

海吉馬爾讓大主人與矮人坐在自己的背上走向父親的所在處。即使是運動不足的身體，好歹也是頭龍，背兩個人並不辛苦。

三道視線詫異地望着走進來的海吉馬爾，一道視線盯着不同的地方——坐在自己背上的主人。母親奇麗斯多蘭就是這最後一道視線。

「感謝您，偉大的陛下。」

成年離巢後，即使是父母兄弟也會爲了生存圈而相爭，這是很普遍的現象。而且龍最愛寶物，有時也會爲了搶奪其他龍的寶藏而大打出手。

「沒……沒有，只要偉大的陛下沒有問題，我也沒有。」

正確而言自己是侍奉黑暗精靈亞烏菈，不過這樣講比較快，海吉馬爾是獲得了許可這麼說的。

原本躺臥着的他抬起身子，做出隨時要撲上來的戰鬥態勢。

「騎乘於我背上的是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陛下！他是今後統治此地，役使龍族的君王！」

海吉馬爾吸了口氣。

「偉大的陛下，除了父親之外，這裏還有三頭龍妃。您要帶那位矮人入內嗎？」

那身影文風不動，像是正在沉睡，但絕不可能是那樣。

看來這個死者大魔法師似乎貴爲君王，而森林精靈與黑暗精靈可能是他的下屬。

「如果要問哪邊比較重要，老子會以選擇了老子與其他工匠的陛下優先，這是互相的關係。」

「好吧，我會留意，儘量讓你的母親活命。」

所有人視線聚集在此地最強的龍身上。

「是我！」

嚇壞了的雙眼移向海吉馬爾，討好似的看着他。在這狀況下他如果說「不，我只有一個母親」事情會變成怎樣。至高無上的主人必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另外兩頭吧。

（該不會如果我沒激怒他，他也不會擺出這種態度……？）

「我要感謝你，貢多。」

海吉馬爾雖只是個局外人，也明白了這兩人的關係。

不，應該不可能，說不定還會擺出更糟的態度。海吉馬爾正着急時，父親忽然露出狐疑的表情。

「是！魔導王陛下！」

「我沒興趣聽廢話。那麼海吉馬爾，哪個是你的母親？只有那一頭不用死，其他就拆一拆做有效活用吧。」

根本連毫無勝算都稱不上。

剛纔果然是在測試自己，若是大意省略了敬稱，一定會受到該有的懲罰。搞不好還會被殺害，慘遭解體。

「……偉大的陛下這種稱呼有點那個，今後就叫我魔導王，或是安茲吧。」

怎麼可能會是骷髏啊。海吉馬爾在心中大叫。

爲什麼父親做爲生物的本能，沒有告訴他死亡將近？恐怕是龍愛財如命的慾望妨礙了這種本能吧。

「這樣的話正好，應該說目的地是同一個。」

「唔嗯……」

「……怎麼回事，生母、養母，然後還有個孵蛋母嗎？」

「你是什麼東西！骷髏嗎！」

「正是如此，陛下，我有三個母親！」

矮人半開玩笑地聳聳肩，好像在說：你在說什麼啊。

「你瘋了嗎，小子！」

「蠢貨！你捨棄你唯一能存活的手段了！不對，我大可先殺了你——」

「——龍族之王啊，只要你願意臣服於我，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如何？」

大概是稍稍恢復了冷靜，龍的寶物嗅覺生效了吧。

「是我！」

許多的龍——到了離巢年紀的龍——很少會住在同一場所，除非有強悍無比的龍起而領導，否則一般是沒有這種狀況的。

三個聲音同時響起，連海吉馬爾都差點說「是我！」了。

他邊走邊聽死者大魔法師之所以被稱爲陛下的原由等等，感想是：所謂的知識以及直覺果然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力量。

「或許，是嗎。如果有，能同樣命令他們嗎？」

偷瞄一眼，三頭龍妃一齊低頭，表示服從之意。

「你們出去，把所有龍召集過來。然後告訴他們，我將成爲你們的主子……如果有人不服，就由我親自應對。好了，去吧。」

妃子們飛也似的跑走，速度快到令人目瞪口呆，甚至都有點佩服了。

海吉馬爾不認爲她們會逃走，碰上這個大魔法吟唱者，逃亡只是毫無勝算的賭注，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了。不，其實以海吉馬爾的立場來說，她們逃走也無所謂。因爲這樣就能知道魔導王是如何抓到逃兵，又會如何處置。

海吉馬爾的脖子被人輕輕敲了一下，回頭一看，主人正看着自己。

「我要給你別的命令，這個命令非常重要。你把弄到手的矮人書籍當中，還沒看完的都拿過來。還有除了你的房間以外，其他地方的書也統統都拿來。」

「是！遵命！我立刻火速拿來！」

海吉馬爾趕緊放兩人下去，自己也用最快速度跑走。

●

「好，都走了。」

安茲目送海吉馬爾的背影消失，他已經問過海吉馬爾此地的龍只數量，如果數量有少那更好。

龍的屍體只有一具，想到那許許多多的用途，安茲很想再多得到幾具。只是，無故懲罰下屬以得到屍體，會違反安茲對自己要求的信賞必罰理念。

安茲喫喫竊笑。

如果有龍敢逃跑，就追上去殺掉，把屍體回收利用。安茲計算龍屍的用途之餘，視線轉向龍躺臥着的那座耀眼金山。

「……真不愧是龍，財寶堆積如山呢。」

雖然比起納薩力克的寶物殿只是小意思，但比安茲在這世界看到任何人獨自擁有的財寶都要多。

有金幣，不過更多的是看似內含黃金的金屬，還有類似寶石原石的礦物。

其中還有長達五公尺以上的黃金鎖鏈、某種動物的毛皮、鑲滿寶石的黃金手套、像是魔杖的質樸手杖等等。這些道具究竟都是從哪裏弄來的？

也許只有已然化爲死屍的龍才知道。

「嗯——好像都不是黃鐵礦或黃銅礦咧，大部分都是自然金，這大概就是龍的嗅覺使然吧……」

貢多認真觀察散發黃金光輝的礦物，嘴裏這樣說着。安茲一邊想「跟黃金有什麼不同嗎？」一邊打算回去之後再叫他鑑定。

這件道具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將對手拖進異界，而是使用者可以任選特效影響的對象。換言之做出熔岩地帶時，使用者選出的人是不會遭受火焰損傷的。

例如持續給予火焰損傷的熔岩地帶；給予冰屬性損傷的嚴寒地帶；每隔一定時間就會打雷的雷擊地帶；能見度極低的豪雨地帶或濃霧籠罩的世界等等，算是較基本的例子。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表情勝過千言萬語。

「這是陛下應得的權利吧，不過在那之前，可以趁沒人在的時候把那個打開嗎？」

亞烏菈覺得自己的感知範圍中應該沒有人躲着，但還是小心爲上。

「據說這裏過去曾跟統治山脈周邊的人類大國做過交易，所以應該是那個國王的側臉吧。那段時期盧恩工匠出手闊綽，可說是黃金時代啊。」

果然毫無痛楚，安茲擁有的六十級以下攻擊無效化能力仍然有效。看來這件武器並不像葛傑夫那把劍，具有特別的魔法力量。

「這樣的話，龍族寶藏是陛下拿走的，老子想他們應該會要求陛下歸還喔。老子不認爲攝政會能對陛下要求什麼，但將來不留禍根應該很重要吧。」

潘朵拉·亞克特若是在這裏，也許會很興奮。

「我不是爲此而來，花時間找不確定有的東西也太傻了。總之將來矮人奪回此地時，再請他們讓我到場，以適當金額買下來，賣個人情吧。」

安茲首先用「傳送門」叫出八肢刀暗殺蟲。

這次亞烏菈選的是特定異空間之一，就是個單純的封閉空間。

看到屬下分散到王城各處，安茲接着將龍屍扔進「傳送門」。

戰鬥女僕由莉·阿爾法探出頭來，安茲命令她將屍體放在第五層，冰凍起來防腐。

他看到武器與防具埋在金幣裏，這樣恐怕會刮傷，矮人們爲什麼不介意呢？

這把劍長度如同長劍，做了優美的裝飾。

「……真令人驚歎。」

「不，就算這底下真的做了暗門，老子想應該也是隻能放幾件寶物的滑動式小型寶物庫，恐怕很難用厚度判斷。況且一般來說，寶物庫的牆壁、地板與天花板都會設計得比較厚。」

「嗯，這是？」

貢多以眼神詢問安茲的打算，安茲搖搖頭。從這裏拿道具回去，只不過是想充當車馬費而已。若是爲了這件事而用上全力，那就本末倒置了。

「嗯……換算成等級大約五十嗎？」

然而——隨即鎮靜下來。

「那麼亞烏菈，有幾個人是之後入侵這個世界的？」

（只有這點程度的魔法道具啊，真遺憾，不過算了，是我不好，不該妄想這裏會有世界級道具。）

安茲握緊了劍，霎時間，劍振動了，感覺就像魔力流竄其上。

「貢多，我選好了。可以幫我檢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國寶嗎？」

黃金的光輝來自光線反射，沒有光源照射就不會發亮。然而那龐大的財寶，卻簡直像從內部閃爍光彩似的。只可惜放眼望去，毫無整理收納的概念可言。

在這裏的寶物之中，或許具有最大魔力的就是這把劍了。

這次包括王都在內，整個巨大洞窟的內部空間，都被困進山河社稷圖製造出的異界。

亞烏菈對站在身旁的夏提雅說完後，打開帶來的世界級道具——卷軸，啓動它的能力。

換做是平常的話，安茲即使擁有稀有道具也總是捨不得用，這次卻只是猶豫了一下就用了，可見對寶藏的期待感有多大。

當然，兩人是自願入侵受困的現實世界。一般來說，世界級道具無法對擁有世界級道具的人生效，除非對方接受道具的效果。其實更正確來說，是營運團隊不希望玩家用這招設陷阱，而做了這種效果的補丁。

安茲拿出板狀的魔法道具。

安茲有點失去興趣，發動了魔法。

至少也得搬動金幣纔行。

（嗯——如果剝下素材加工後，龍願意接受復活魔法的話，就能再做一套了，但應該不可能吧……）

貢多一臉驚愕地轉過頭來。

「那，我要開始嘍。」

「——我命你們搜索這座王城，包括隱藏房間，並把所有書籍都拿來。遇到龍的時候，就說你們是我的部下。如果對方攻擊你們，可以殺了對方，但絕不可主動攻擊。還有……我是覺得沒有，但考慮到強者現身的可能性，你們要組隊行動，遇到強者時，以帶回情報爲優先。」

「貢多，我有個問題想問你，這堆金幣底下有沒有可能做了暗門？」

半藏從影子中現身，亞烏菈湊到他耳邊，把脫逃方法告訴他。

每次快樂心情遭到抑止時的不悅湧上心頭，不過，還留有一點點雀躍感。

「——沒辦法了。」

安茲能裝備的劍雖然很有意思，但目前來說也不過如此而已。要從這裏帶走的話，應該選個更不一樣的，對安茲更有利的道具。

貢多再度開始物色，安茲則挑了幾件魔力較強的道具。

「呵呵，你也真壞呢。」

這個空間除了對手無法逃走之外，不會給對手任何負面影響。然而這個空間的逃脫方法也就只限一種。

「這都是爲了研究。好了，那麼如果有什麼是陛下想帶回去的，麻煩告訴老子一下。照那頭龍的說法是沒有目錄，但如果是太過有名的矮人寶物會有點麻煩。」

除了特定異空間之外，每次會從四十個逃脫方法當中隨機選出一個，如果對手用這種方法成功脫身，這件道具的所有權就會轉給對手。當然，每種逃脫方法都不簡單，但是就不用打倒擁有者也能奪得道具這點而論，可說比其他世界級道具簡單。

如果可以，安茲不太想用這件極爲珍貴的道具，但他沒有召喚擁有高階開鎖能力的僕役。八肢刀暗殺蟲專精的是匿蹤戰鬥，開鎖能力很差。

「原來如此！……老子不敢說絕對沒有，但就算有也很難找到。因爲真要找的話，得把這所有寶物統統搬出去纔行。」

夏提雅與安茲由於有世界級道具保護，當然沒被困在異界裏，而是出現在代替被吞沒的現實具現化的繪畫世界裏。亞烏菈由於是發動者，因此強制進入其中。

「這是……連我都能使用？」

安茲從開啓的門縫往裏面看看，然後與貢多用力握手。

「那麼，半藏，我想請你去盯住這個世界的脫逃路線，不然要是被對手跑掉就麻煩了。耳朵借我。」

這個繪畫世界與現實世界完全相同，沒有任何迥異之處。然而這個世界終究只是幻象，只要山河社稷圖的效果結束，或是走出發動效果的場地，一切就會如煙一般消失。換言之，假設在繪畫世界裏獲得了寶物，那麼寶物也會消失。

「瞭解，那就各自找找有沒有要的東西吧。」

「去吧，我也來找找看。」

安茲拾起一枚金幣，他沒看過這種金幣，也不是交易通用金幣，但又覺得跟矮人鑄造的金幣有點不同，因爲金幣上刻了像是人類側臉的圖案。

他把工藝品貼在寶物庫上，解放力量。

安茲出於職業因素，無法揮舞長劍。然而這把劍不知是何種魔法功效，似乎不受那種因素束縛。

「真是把精美的好劍，沒有刻盧恩嗎，那怎麼會……？」

在這當中，安茲發現了一把劍。

工藝品「七門粉碎者

」。

這件道具雖然只能使用七次，但具有的開鎖能力可與九十級盜賊匹敵。

「陛下！果不其然，門都沒開，寶藏應該沒人動過。」

「能不能當作是被龍拿走了？」

「拜託你了，陛下。」

「那老子要稍微失禮一下了，老子要找找有沒有技術書，或是盧恩工匠做的道具，看能不能用在研究上。」

安茲揮了幾次劍，隨意將劍插進自己的手上。

如果選擇單挑的戰場，可以引發的特效是召喚使用者等級八成左右的強者，而且數量等同於敵方人數，因此若是想打倒敵人，應該使用的是這個世界。

「是喔。」

「這樣啊！再麻煩你嘍！」

安茲與貢多分頭行動，各自完成自己的事。

以矮人語寫的書籍，只能叫貢多念給自己聽了。

魔法施展到一半被貢多打斷，安茲把劍扔進寶山裏。

4

（我懂了，如果整理得整整齊齊，一旦遭竊，盜賊馬上就能找到自己要的財寶，所以才故意亂放。嗯，這樣的話也有可能會用常見的那招……）

塗改現實世界具現化而成的異界共有一百種，擁有道具者可以從中選擇。

「有意思。」

「從樓下測量樓上高度，如果厚度異常，會不會就表示有？」

安茲一邊回想起他那種異常的態度，一邊確認門已從內部鎖好，於是輕飄飄地浮上半空。

「——找到了幾件，我接下來會決定要帶什麼走。」

山河社稷圖。

「是嗎，那就我來開吧。」

跟龍的財寶一樣，矮人的財寶比起納薩力克也沒什麼，但以安茲個人而言，卻是值得讚歎的寶山。

這件道具簡單來說，就是能夠把對手關進隔離空間。更正確來說，是讓繪畫世界與現實世界掉換過來，將現實世界竄改得像繪畫一樣。

「魔導王陛下！怎麼樣！找到有趣的東西了嗎？」

回想起YGGDRASIL時代，安茲心跳加速。寶箱形狀的掉寶總是讓人難以抗拒，就算裏面只有一塊電腦數據水晶，在打開之前也是不知道的。現在他在這裏又嘗受到同一種興奮。

「說的一點也沒錯。那麼我去關入口的門，接下來發生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不是產自YGGDRASIL不知道，不過如果是這個世界的武器，那魔力量可是大得難以置信。安茲舉起出鞘的劍，用手指滑過刀身，觸感十分平滑。

這裏所謂的「對手」與超位魔法「天地改變」相同，以處於同一區域的所有存在——不分生物無生物——爲對象，只要待在那個場所，連抵抗的餘地都沒有。

「『道具高階——』」

安茲物色了一會兒，找到了自己看得上眼的道具。

比較特別的，還有被包圍的戰場。這個世界每隔一定時間會出現爲數不少的援軍，替玩家攻擊敵人。只不過援軍實力只有敵人平均等級的六成左右，因此頂多只能用來削減對手的力量。

安茲「叮」一聲彈了一下金幣，讓它掉回金山裏。它撞上堆積如山的金幣，發出清脆的聲響。

但也有個弱點。

與由莉道別後，安茲關上入口的門，站到寶物庫門前。

「這裏的龍族寶藏都歸我所有，沒問題吧？」

「嗯，只有兩個。」

這個答案表示敵方沒有人擁有世界級道具，難怪兩人要安心地呼一口氣了。

夏提雅環顧舊王都裏櫛比鱗次的房屋，雖然這是座相當大的都市，但居民好像全都逃難去了一樣，四下悄然無聲。

她必須趕緊抓住統治掘土獸人的氏族王，傳達無上至尊的金言玉語，但視野卻這麼不開闊，看不到那傢伙待着的房屋。

「沒辦法把這些屋子也弄不見嗎？」

「嗯，沒辦法喔。不過可以弄出持續給予損傷的區域，破壞建築物就是了。比方說如果有整排木造建築，可以做出熔岩地帶，把它們燒光光。」

「但是那樣說不定會把敵人也殺光，所以你纔沒這樣做，對吧？」

「對啊，我也可以只發動一段時間，然後再回收活着的人……可是要是把礦石什麼的鎔化掉就可惜了。」

掘土獸人們由於會喂小孩子喫金屬，因此這座都市內想必收集了大量金屬、原石或礦石。亞烏菈說燒掉太浪費，夏提雅也覺得有道理。

「況且安茲大人的命令，是先確認對方要不要臣服嘛。」

「如果拒絕就把他們殺到剩下一定數量，對吧。」

「……夏提雅。」

看到亞烏菈半睜着的冷眼，夏提雅明白了她想說什麼。

「不要緊的呀，這次我絕對，絕對，絕對，絕、對！不會犯錯的。」

「那就好。」

「你好像終於相信我了呢，我可是有在用腦的喲。那我們走吧。」

「嗯，好。減少數量的事就交給夏提雅，沒問題吧？」

「我是覺得我比你適合這項工作，你不介意吧？」

亞烏菈要使喚魔獸部下才能發揮十全力量，不適合處理這類工作。

「你說得對……如果馬雷在的話，就能引發地震什麼的，一口氣減少數量了。」

「啊，我聽到大量掘土獸人移動的聲音了喔。」

「是的，那個不是。」

假設幾個人當中有一人，幸運地給了對手擦傷，重複幾千次，累積起來的擦傷就能構成打倒對手的損傷。

「讓你們久等了。」

進攻方的人數少到稱不上軍隊，但武力卻達到了非比尋常的等級，這點在龍的那件事之後，應該已經傳遍了掘土獸人之間。這麼一來，只要是稍微有點頭腦的人，應該會趁殿軍應戰時讓所有人到都市外避難，組成陣形後再將敵人引誘出來交戰。如果人數少的敵人在都市內固守不出，那就包圍都市，重複進行零星的牽制攻擊，等敵人疲累再以精銳突襲，算是比較妥當的戰略。

不過如果用地震消滅敵人，就無法執行主人的「揀選」指令了。要是能這麼做，她打從一開始就用豢畜等方式隨機殲滅了。

「所以大人才會那樣命令你吧。我覺得這次的一連串工作，也具有讓夏提雅學習的意義在喔。」

那麼紅鎧人真的是哥雷姆了。看起來就像把旁邊這個人類種族的膚色變白，個頭變大的種族。只是側眼觀察之下，總覺得看起來有點像人偶，又好像不是，完全無法掌握真面目。

「對耶，也有可能是故意讓對手殺掉死亡騎士啊——我是沒想到那麼多，我想說的是『大人沒有估計錯誤』。那個死亡騎士要不就是跟吊橋一起摔下去了，要不就是被推落大裂縫摔死了。因爲越過那座要塞的地方還有死亡騎士的足跡，但對岸就沒有了。也就是說死亡騎士是在途中被打倒的，那死因當然只有一個嘍。」

整裝待發的軍伍朝着王都列隊，若是對手被這麼大的人數嚇得不敢出來，那就再好不過了。軍隊只帶上了最低限度的糧食，寶物等矮人會喜歡的東西都原封不動。除非對手太笨，否則應該知道交戰沒有好處。

亞烏菈敲了一下手，說：「這也有可能呢。」

總數超過六萬的掘土獸人戰士，做好準備等着敵人過來。並未懷孕或正在生產的母獸人能夠與公獸人同等地戰鬥，所以才能動員這麼大的人數。即使調動了有史以來最大數量的軍隊，氏族王貝·裏尤洛仍然悶悶不樂。

「唉～回想一下當時的情形啦。你看嘛，就是大人解釋給夏提雅你聽的時候啊。我那時正想問死亡騎士是不是被推落大裂縫而死，結果安茲大人看向我，指示我不要說出口。你沒看到大人做出指示的那一瞬間嗎？」

紅鎧人開口了。裏尤洛聽說哥雷姆不會說話，看來這人不是哥雷姆了。

「唔唔，嗯～應該差不多吧，你好像很有把握——嗯？」

數量就是力量，憑着這六萬軍隊，只要是地面戰，就算是龍王應該也殺得死。

夏提雅開始頭痛起來，總之決定不要胡思亂想，瞞着不說也就是了，打算就此不再多想。

「這是當然了。」

裏尤洛搖搖頭，取消內心浮現的可怕想象。

看到行伍往左右兩邊大幅分開，對方應該也發現裏尤洛走過來了。他們停下動作，觀察着裏尤洛的舉動。

（……可是，這樣做會不會也算犯上？嗯——）

聽聞這裏的掘土獸人有八萬人。亞人類種族會隨着成長而變強，換個說法，這裏所有人都是士兵。動員至少超過一萬的兵力，並投入都市地帶時，人數的優勢會減半。

如果自己有看漏什麼，直接說出來不就得了。亞烏菈猶疑一會兒，才終於說出答案：

但再怎麼說，己方可是有六萬以上的兵力，跟數百或數千是不能比的。對方不可能與這樣的大軍抗衡。

冷靜一想，亞烏菈的行爲可是大罪，因爲這樣等於無視無上至尊的命令。但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爲她覺得夏提雅對無上至尊出言不遜——

「光聽聲音我不敢確定，不過好像不是在逃難，聽起來像是擴散到都市外。」

「等你們減少到一萬人了，就帶你們到我們的國度，讓你們在魔導國幹活。」

夏提雅忍不住不滿地看着她。

「在那邊。那就先從談判開始吧。」

「我是統治此地掘土獸人的氏族王貝·裏尤洛。你——兩位是？」

（最好認爲那個也可能是一種哥雷姆。不過，對方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我們數萬大軍的面前，究竟是爲什麼？該不會是有自信能殲滅這裏的所有人，所以才正面現身吧——不可能。太扯了，再怎麼說也太離譜了。）

看來對方無意提供任何情報，既然如此，得查明對方的真正想法——究竟有沒有打算與己方交戰。對方充滿自信的態度說不定只是虛張聲勢，實力到底強不強也是未知數。

情況實在太不尋常了，包含王都在內，如此巨大的洞窟內空間，突然被朦朧的霧靄所籠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當然了呀，我可得好好加油，不要讓安茲大人久候了。」

是身穿紅鎧的人，以及黑皮膚，種族異於矮人的某人。

言外之意就是：只要能讓我知道你們有多強，我們願意受你們支配。然而兩人面面相覷，聳了聳肩。

「……如果是哥雷姆的話不能交談，所以得跟旁邊那個黑皮膚，不同於矮人的傢伙談了。不過我得問出對方的目的，不然情況不妙。」

「從遭遇到的敵人的實力來想，這裏應該沒有打倒死亡騎士的人呢。這樣想來，我覺得比較可能是湊巧打倒的，或是用了某種道具遣返召喚出來的魔物……安茲大人竟然會估計錯誤，真是稀奇呀。」

「咦？」

「這樣的話，不就表示安茲大人想錯了嗎？」

無論如何，對手都需要能佈下大軍的開闊場所。

不過如果是哥雷姆的話，那還稍微說得過去。

「我說啊——安茲大人怎麼可能犯這種錯嘛。」

「支配？」

聽到裏尤洛的第一句話，兩個敵人互看一眼。

夏提雅不禁驚訝得直眨眼，的確，她記得主人有比出那種手勢。她本來以爲那是因爲亞烏菈要說話，所以叫她安靜；但如果是那位無上至尊，如果是那位天才級的策略家，比起推測錯誤，亞烏菈的說法比較能令她接受。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嗎！一路上，夏提雅你爲了提防強敵，對安茲大人問了很多問題，對吧。如果你知道死亡騎士是摔落大裂縫而死，還會問那麼多嗎。啊，不可以讓安茲大人知道我泄密喔！都是你講那種話，好像懷疑安茲大人的能力……」

「你們都不要跟來，我方光是太多人過去，就有可能開啓戰端了。」

哥雷姆沒有生物無可避免的疲勞，能夠永遠戰鬥下去，所以只要力量足以打倒裏尤洛，理論上是能夠殺死己方的所有人。

亞烏菈重複一遍主人命令過自己好幾次的事。

「就是這個意思啊，我跟你說，安茲大人早就察覺死亡騎士是摔落那條大裂縫而死的了。」

「……我以爲還有兩位人士一起前來，請問他們怎麼了？」

●

「你沒有必要知道，我只準你回答投降，或是不投降呀。」

「莫非都是爲了我，也就是說大人是爲了訓練我，才故意那樣做的？」

裏尤洛環視四周，果然不在。沒看到與龍僵持不下的另外兩人——矮人與戴着骷髏頭盔的傢伙。

但若是如此，主人爲什麼要對自己做那些說明？

什麼懷疑無上至尊的能力，夏提雅真想拜託她別若無其事地講出這麼大不敬的話來。

「哎，反正要保密喔。因爲安茲大人有比手勢，要我瞞着你。」

「可是，那些傢伙不是會因爲小時候喫的金屬而變強嗎。再說既然要支配，小孩子應該比較好洗腦吧。夏提雅——」亞烏菈調皮地咧嘴一笑。「安茲大人沒有詳細說明，就表示……我看這是測驗吧，派半藏去請示大人也是個辦法，但那時大人的說法，感覺像是交給你處理吧。也就是說，我想大人應該會看你如何應付……我們的守護者負責人不知道辦不辦得到喔～」

「究竟是什麼意思？」

然而有人從王都走了出來。

「公母各四千，小孩有兩千就夠了吧。」

「……嗯～說到這個，安茲大人不是說如果對方不服從，就要把數量減少到一萬左右。那時大人說也要留些母的，那小孩子呢？」

「我怎會懷疑大人的能力！那是不可能的！」

「我確認一下，那不是哥雷姆，對吧？」

的確，對方能做出這個異常空間讓他大感驚愕，可以想見對方擁有超乎想象的力量。而且據說對方還沒動武，龍就低頭臣服了，可見實力一定是相當強大。

有些人偷看過王都前一行人與龍的對話，照那些人的說法，應該還有兩個人，但不見人影。也許那兩人在回收寶物，這兩人則來爭取時間？

「看你一臉疑惑呢，稍微想一下不就懂了？」

亞烏菈一副拿自己沒轍的語氣，使得夏提雅內心打轉的思緒全部指向一個結論：

（說話了！）

「說得對。」夏提雅一面回答，一面不經意地說出自己在意的部分：

「怎麼，我有看漏什麼部分嗎？」

夏提雅以一絲淺笑作答，她從那時就在考慮這個問題了。

「我們是受共同前來此地的偉大君王命令，來此支配你們的。」

這下該怎麼做？裏尤洛讓頭腦高速運轉。

「……你說要支配我們，但我們不知道各位的實力，在這種狀況下很難接受你的要求，你能明白嗎？」

無論別人說什麼，裏尤洛都想先理性溝通。

「不是那個意思啦——嗯……唉，你好笨喔——」

「你是說死亡騎士被打倒，也是安茲大人的計劃之一嗎？的確，安茲大人制作的死亡騎士性能優越，以直到今天這一刻遇過的對手來說，不可能打倒他們……」

對方肯定是強敵，既然如此應該先問出目的，如果可以談判，就支付相應的代價也行。假使對方願意爲掘土獸人趕走龍王，裏尤洛甚至願意擁戴他們成爲取代龍的新主人。即使不行，只要他們願意站在掘土獸人這邊，裏尤洛可以支付比矮人更高的報酬。

「是在逃難嗎，還是在排兵佈陣呀？」

裏尤洛拼命壓抑住內心動搖，回答：

但理論終究是理論。

這正是夏提雅等人的目標。

亞烏菈話講到一半停住，把手貼在長耳朵後面。夏提雅知道她在做什麼，就儘可能不發出聲音。不久，少女面帶笑容看着她。

一名侍從說出了理所當然的話來。

「是喔，你誰啊？」

「就說不是了嘛，如果安茲大人是認真那樣說，那你說的是沒錯啦。」

（所以到底是亞烏菈犯上，還是我犯上，還是說這樣不算犯上？嗯——）

但有一個問題，就是還不知道對手的力量就加入麾下，或許不太妥當。有一頭龍似乎已經臣服於他們，但那頭龍不是龍王。說不定一加入麾下，他們就會命令掘土獸人與龍王戰鬥。

「太危險了！」

「這樣呀，我收到的命令是你們不願意投降，就減少你們的數量，強迫你們低頭。我要你們現在互相殘殺，把數量減少到公的四千、母的四千、小孩兩千。你比較能看出哪些人有價值吧？」

夏提雅發現亞烏菈半睜着眼看着自己。她不覺得自己有問什麼該遭人白眼的問題。

照猶雉的說法，哥雷姆是穿着黑鎧的高大存在，那麼紅鎧人應該不是了。不對——

黑皮膚，個頭小的那個出聲了。

「——我先去跟對方談談，你們在這裏待命。如果我遭遇不測……也罷，到時候你們就看着辦吧。」

裏尤洛沒再對侍從們說什麼，就邁開腳步。

「沒錯，我們的君王是爲了支配你們而來的，下跪低頭吧。」

「我有打算讓一些活命喲。」

他不反對低頭歡迎新的統治者，只要在統治者底下增強勢力，日後再加以推翻就行了。

見夏提雅一頭霧水地皺起眉頭，亞烏菈邊喊着「哎喲——！」邊急躁地跺腳。

「畢竟那孩子在廣範圍攻擊方面可是納薩力克第一呀，我雖然也頗有自信，但在這種場所力量會受限的。」

氏族王一瞬間因恐懼嚇呆了。

不是因爲講話的內容太過分，而是對方講話毫無傲慢口吻，只是用正常語氣說出理所當然的一番話。

這兩人必定是認爲辦得到，纔會這樣說。

沒錯。

這兩人毫無疑問地認爲光靠自己，就能把這裏的六萬兵士屠殺殆盡。

是瘋子，還是自視過高，或者是——

難以理解的態度讓裏尤洛完全不知所措。

怎麼可以仗都沒打，就聽從對方蠻不講理的命令？

也許是感覺到裏尤洛的敵意了，兩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扭曲起來。

矮人有毛，所以勉強還看得出來，但這兩人只有頭頂有毛，很難掌握表情。不同種族之間的隔閡實在太深了。

「等……等一——」

裏尤洛想說「等一下」，但對方不等他說完。

「——那麼，現在我先減少一點數量。所以，你可別把身上的衣服拿給別人喲。」

一般來說，掘土獸人沒有穿衣服的習慣，因爲他們有覆蓋全身的毛皮。

然而，王者有王者的權威，需要一些清楚易懂的象徵。爲此裏尤洛纔會穿起衣服，戴上讓矮人打造的氏族王王冠。同時他也在打如意算盤，萬一有什麼狀況時可以讓別人穿上當替身，不同種族的人必定認不出來。

難道對方是看出了這點，才警告裏尤洛？

的確，殺死君王是最簡單易懂的勝利條件。但若是如此，爲什麼不現在實行？

（不，不對，是爲了其他理由……難道……不，錯不了。他不是爲了殺我才這麼說，反而是怕不小心殺了我，纔要我這樣做！）

不同種族之間難以分辨，但只要穿上衣服就認得出誰是氏族王，所以對方那樣說是在施恩於他，要饒了他的命。

「那麼，你是不是可以回去了。你們那邊一往這邊來，我就要開始了，所以在那之前，希望你可以把要留下來的人選一選喔。」

他們不可能戰勝今後即將統治自己的霸王，東山再起根本是睜眼說瞎話，空虛到自己都無言以對。不論經過幾個世代，都絕對不可能玩陽奉陰違那一套。安傑利西亞山脈的掘土獸人今後世世代代，脖子上都會套着繩子，擁戴令人畏懼的主人。

這是發自內心的低語。

「氏族王！那個究竟是什麼啊！跟我看到的哥雷姆根本不能比！」

對方揮揮手指示裏尤洛回去，一副無意再談判的態度。

安茲正陷入沉思時，海吉馬爾向他說道。總之安茲先把剛纔的念頭放到一邊，回答：

「在這奇怪的空間裏，能跑去哪裏！那人已經說了，要殺到我們剩下不到一萬！」

「你們是我們的最後王牌！對方殺死了許多弟兄，應該已經疲憊不堪！只要你們出馬，必能給予那人應得的痛楚！」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把這裏的六萬兵士減少到一萬……沒錯，不可能。他們是看到這麼龐大的兵力，嚇瘋了！）

「這太離譜了！氏族王！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啊！矮人究竟叫來了什麼樣的魔鬼啊！」

氏族王說出了不想說但非說不可的話：

要是對方像龍那樣戰鬥，那就棘手了。

掘土獸人史上，被譽爲空前絕後的君王發出的嗚咽，融入孩子們被己方兵士處理掉的哀號中消失。

可是，那樣太危險了。假使對手擁有某種破壞房屋的手段，住宅就會受到嚴重損害。看來除了這裏，的確沒其他地方能充當戰場了。

「結果那是哥雷姆嗎……您怎麼了嗎？看起來似乎不太舒服……」

聽到侍從說的話，一個想法忽然閃現裏尤洛的腦海。

那唯一的一個人——裏尤洛擠出最後的勇氣。

「只……只能逃跑了吧！」

這句話說中了裏尤洛的心聲，但是——

置生死於度外的士兵們繼續突擊，原本那樣龐大的兵力，就在一段短得無法置信的時間內減少了一半。

●

「不管再怎麼樣，活着就是會累纔對。的確，那人的體力應該在我們之上，但一定會疲勞，所以只能讓那傢伙揮武器揮到累！……也許不用等到他累，只要他殺膩了，或許會願意談判。」

除了一個人之外。

裏尤洛雄赳赳氣昂昂地吼叫，這是當他成爲氏族王，立於衆人之上時獲得的吶喊，具有特別的力量。聽了這聲吶喊，一萬以上的軍勢殺向敵人的模樣看起來甚至很過癮。然而，結果卻慘不忍睹。如同拍打在牆上的流水，展開突擊的士兵們撞上看不見的牆壁彈飛出去。

「抬起頭來。」

「什麼……什麼都不用說了。我知道，我……我也看見了……」

裏尤洛眼睛看着的，是紅掘土獸人、藍掘土獸人等擁有非凡力量的掘土獸人們集合而成，全氏族最優秀的小隊。

就跟普通士兵一樣，精挑細選的英雄們化爲屍塊四處飛散。而且真的只在一瞬間，就跟一般小兵是一樣的死狀。

每一下攻擊都把來襲的掘土獸人一齊打飛。那已經不叫戰爭，連殺戮都不是，只是處理罷了。爲了擴大勢力而四處召集的同族們，如今成了廢棄物遭到大量處理。

看到眼前的大慘劇，尤其是單單隻由一個人造成的慘狀，沒有人能不灰心喪志。

「……已經無計可施了，只要有一萬人存活，應該……應該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裏尤洛說不出其他話來了，他無法理解紅鎧是何方神聖，但肯定是比龍更強的存在。

「那……那那……那到底是什麼啊！」

裏尤洛無力地低垂着頭，心情就像走在安全的地方，卻突然遭到魔物襲擊。

「飛出去了……」

應該已經疲憊不堪——裏尤洛雖然這樣說，但那人看起來毫無倦色。那個紅鎧好像不知疲勞爲何物，把來襲的掘土獸人大卸八塊後打上半空，憑着那把形狀怪異的槍形武器。

「住手！讓他們戰！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不管那傢伙擁有多過人的力量，應該都會累。既然如此，我們就看準對手揮不動武器的時候，再做一次談判，誘使對方稍微讓步就行了。」

氏族王回到自己的軍隊裏，侍從們都聚集到他身邊。

在士兵們的哀嚎當中，只有裏尤洛的周遭急速安靜下來。

「……這實在太……這實在太……」

這麼一來，在這開闊場所佈下軍陣就適得其反了。

「……那如果打倒那個紅鎧人，是不是會派更強的兵器來？」

「——偉大的魔導王陛下，我將發誓效忠陛下的龍都召集來了。」

飛濺的可不是水花，而是掘土獸人，或是掘土獸人的殘骸。如果敵人是龍或巨人，這或許是有可能的；但對手卻是比掘土獸人更小的生物。

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好像沒有噴出血花，更使得整個場面缺乏真實感。

他一面聽着侍從顫抖的聲音，一面慢慢睜開眼睛。

士兵絕不會因爲灰心喪志而臨陣脫逃，裏尤洛使用的突擊吶喊，能將下屬變成無所畏懼的戰士。這就像狂戰士

的狂戰士化

，具有攻擊力上升，但相對地防禦力下降等效果。而最重要的是，它能賦予兵士對任何恐懼效果的完全抗性。只不過對於氏族王的命令不管再危險都不會拒絕，是優點，同時也是缺點。

這跟裏尤洛預料的差太多了。

安茲與貢多一同走出寶物庫，只見一羣龍在那裏拜伏於地。數量連同海吉馬爾在內共有十九頭，表示他所說的龍全員到齊。這樣就不用特地追捕了。

（我已經說我方願意屈膝了，他們竟毫不讓步！一點讓步的意思都沒有，就表示……我們的性命對他們真的毫無價值……）

「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先告訴我不就好了！爲什麼，爲什麼不肯先告訴我！」

淪爲碎肉殘肢的屍塊灑落在同胞的頭頂上。身上黏着肉片的士兵們卻毫不介意，繼續突擊，然後自己也變成肉片灑在同胞身上。那副光景有如惡夢情境。

「退兵——」

沒人回答裏尤洛說的話，因爲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們之所以沒回應裏尤洛的呼喊，是因爲每個人都用絕望的目光看着那個紅鎧。

「想不到竟然那麼……」

（……所有龍臣服於我沒什麼不好，不過沒能得到更多龍屍實在可惜……還是隨便找理由殺掉幾頭？不，那樣太沒人性了。與其這樣，不如讓他們繁殖，增加數量後再回收……嗯，好像都一樣？）

知道沒有其他辦法了。

「況且打也不可能打贏的！那麼可怕的怪物！」

（他們一定不會收回把數量減少到一萬的說法。）

裏尤洛對慌張失措的侍從大喝一聲。

侍從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但裏尤洛已經無力回答了，只有心裏的想法化爲言詞溢滿而出。

他們自己大概完全不覺得有勝算吧，起初召集他們時眼中還有光輝。但如今放眼望去，一排一排都是失魂落魄的黯淡眼瞳。

沒人回應。

這時，已經沒有人還有力氣開口了。

某個侍從呆愣地喃喃自語。

襲擊的掘土獸人們飛上半空中，這種說法絕不只是譬喻。而且不是一次一隻，是幾十只一起被打飛。

看來對那兩人的恐懼寫在臉上了，氏族王摸了摸臉，下達命令：

看到對方冷淡的反應，氏族王拼命壓抑心中湧升的恐懼。

霎時間，氏族王靈光一閃。

裏尤洛想過現在去求饒或許還不遲，但那兩人看着他們的眼神毫無溫情，可以說那個龍王都還比較宅心仁厚。

爲了稍微振奮他們的精神，氏族王高聲喊道：

無意間，裏尤洛看到貼身侍衛拿在手上的籠子。籠子裝的是食用蜥蜴。裏尤洛知道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但仍然因過度壓力而把手伸進籠子裏，一把抓起活蹦亂跳的蜥蜴，正想從頭部咬下去的瞬間，突然腹部竄過一陣劇痛，讓他身體彎成了ㄑ字形。

侍從們都啞然無語。

——裏尤洛慢慢閉上眼睛。

（莫非是想採取飛上空中，攻擊後逃走的戰術嗎！）

那麼是否該立刻將全軍調回住宅區？

「大……大王，我們偉大的氏族王……」

「該不會那個紅鎧人也是矮人派來的兵器吧。他們知道哥雷姆壞了，所以派來了更強大的兵器……」

「是說魔導國究竟是什麼啊，跟矮人是什麼關係啊，誰來告訴我啊……」

爲避免降低防禦能力，裏尤洛沒讓他們狂化，但也許是做錯了。

「原……原來如此……可是……那個東西真的會累嗎？」

「那麼矮小的生物，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量……」

他指示士兵們開路，好讓英雄們能到達紅鎧面前。然後英雄們殺向紅鎧——

裏尤洛已經無心做任何事了，只要默默靜待時間經過，對手就會得到他們要的結果。

「嗯……總之把藍掘土獸人與紅掘土獸人召集過來。」

「能往哪跑！」

「……他們說小孩留兩千，去選出兩千人吧。」

裏尤洛懷抱着祈求的心情嘶吼，送英雄們上戰場。

「不只親衛隊，各氏族的英雄豪傑統統集合。」

以常識來想，這個答案應該比較合理。就算是龍，也不可能殺光這麼多人——

「萬中選一的英雄們！」

「氏族王……」

「沒錯！不管再怎麼說，那人既然活着就會累！你們辦得到！上啊！衆英雄！」

沒有任何不同，對，如出一轍。

5

但即使如此，眼前的慘劇仍然逼人預料到即將進行的更大慘劇。

目睹那壓倒性的——真正有如怪物的力量，就能明白那番話不是威脅或玩笑之類。雖然難以置信，但也只能相信，這超過八萬的人民當中，只有僅僅一萬能允許活命。

蜥蜴發瘋般的死命掙扎，溜出裏尤洛的掌心，消失在士兵們的腳下。「啊……」裏尤洛可悲地哀嘆一聲，因爲太過悲慘，而靜靜地啜泣起來。

「您是說親衛隊嗎？」

「快回去呀。」

拜伏的龍羣一齊抬起頭來。

畢竟體格龐大，一抬起頭，身高就遠遠超過安茲，但他不覺得自己被蔑視了。

不過，其中有幾道懷疑的視線。

這些龍想必是聽了事情經過，但還無法相信安茲真的一擊殺死了龍父。不，換成安茲站在他們的立場，或許也會這麼懷疑。很多事沒有親眼看見是無法相信的。

安茲正如此想時，一頭龍發出怒吼：

「我無法接受！殺了我父親的人竟然——做什麼？」

安茲走到怒吼的龍面前，然後用笑容動了動手，表示「放馬過來」。

龍爪霎時一揮，逼向了安茲。

雖然快，但比最近才交戰過的食人妖還慢。

安茲躲都不躲，正面接下龍的一擊。龍必定是以爲攻擊太快躲不掉，露出了滿面笑容；等看見那副笑容因爲明白到對手是不用躲而凍住後，安茲施展魔法：

「『心臟掌握』。」

那龍就像父親一樣癱軟倒下，安茲的視線從他身上移向其他的龍。

「還有誰要來嗎？」

安茲平靜地一問，龍羣比剛纔更爲恭敬地拜伏於地，身軀緊貼在地板上，再也沒有人敢懷疑安茲的力量。

安茲將龍屍扔進「傳送門」，帶着貢多騎到海吉馬爾背上。

海吉馬爾的母親體型較大，比起海吉馬爾，似乎更適合讓統治者騎乘。

不過安茲心想反正都騎來這裏了，就騎到最後吧。

「到外面去，我的屬下應該在那裏等着。」

安茲與龍羣一同來到王都外，在半藏的帶路下，來到大量掘土獸人跪拜的地方。

多到數都懶得數的掘土獸人只是拜伏於地，看起來相當異常，看到這光景的貢多，發出了些微沙啞的叫聲。

「……嗯？」

「好了，好了。別哭，夏提雅。那時我就說過了，漂亮的臉蛋都糟蹋了喔。」

矮人們有的抱頭煩惱，有的亂抓頭髮。沒有一個矮人能維持冷靜的態度。

「那麼該怎麼辦，已經沒時間了喔。陛下回來了，我們得即早去晉見纔行。所以，我們只能現在決定了，決定關於——鍛冶工房長的問題！」

「看來被你看穿了呢，夏提雅。」

「安茲大人！屬下聽從您的命令，就像這樣，全都挑選完成了。數量公的四千，母的四千，小孩兩千，其他都成了屍體。屬下有命令他們回收完好的屍體，收集起來放在別的地方。」

「是嗎，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慈悲以待，他們卻沒有懷着感謝接受是吧，真是羣愚蠢的東西。」

他們看到了未來可能發生的後果，開始搜捕行動的同時，也一直在討論抓不到人時該怎麼辦。

「是！謝大人——！」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安茲完全搞不懂，但總之就先這樣吧。對，世上有很多事即使無法理解也必須接受，纔不會惹出問題，例如公司老闆主導的案件說明等等。

「答得好，我喜歡。」

「是！屬下實在不認爲偉大的統治者安茲大人會犯錯，但屬下明白了！」

「呃，嗯……」

總司令眼神冰冷地看着事務總長。

「對，看來那是我弄錯了。我打倒的龍或許能打倒死亡騎士，但沒有其他強者了。」

有人低聲說道：

安茲大嘆一口氣。

這時候應該敷衍過去嗎？

「憨茲大棱——！」

「唉。」糧食產業長大嘆一口氣，表情僵硬而嚴峻地環顧衆人。

（好吧，仔細想想也許這是個好機會，可以告訴守護者我也會失敗。只要從現在慢慢將我從「好像很厲害的統治者」降低到「還過得去的統治者」，也許能從精神上的痛苦稍稍得到解放。而且這樣做，說不定守護者們比較能找出我的失誤，隨時提醒我。）

（可是這話是夏提雅說的，是不是該否定纔是正確答案？不……不對，夏提雅在這次的旅途中有所磨練，既然如此我就相信你吧，夏提雅！）

他「嗚」地呼了口氣，聽起來格外大聲。

「喔，嗯。好了，你別哭了。」

可是一個弄不好，將來可能會有人說「安茲大人那時候雖然這樣說，其實～」之類的話也說不定。

這番話有哪裏值得尊敬了，安茲大感困惑。是什麼觸動了兩人的心絃？

「與其說必須道歉，應該說我們得誠懇地說實話。之後對方不管拿出什麼難題，我們都只能接受了。」

掘土獸人王渾身發抖地抬起頭來，然後睜大雙眼，像結凍般停住了動作。

這怎麼回事——安茲心裏納悶，但還是覺得該說清楚。

然而始終找不到大家都能接受的——有可能獲得魔導王原諒的答案。

「有啊，你表現得太好了，不愧是樓層守護者。」

商人會議長搖頭。

夏提雅似乎終於忍不住了，跪拜在地開始發出嗚咽聲。夏提雅咬緊牙關哭哭啼啼，亞烏菈則兩眼含淚地將手放在她的肩上。這似乎是讓人感受到兩人之間友情的感人場面，然而安茲一頭霧水，只能挑戰研究夏提雅明明是不死者卻能分泌眼淚口水等體液的生物學難題，藉以逃避現實。

「不過我也是會失敗或是估計錯誤的，希望你們把這點記在心裏。」

他在夏提雅面前蹲下，像父母哄孩子般擦擦她的眼淚。

雖然對自己人不該說這種話，但沒有人阻止他責罵惹禍的鍛冶工房長，總司令更是點頭表示同意。

「那個怪物——不對，那位英傑可是支配了佔據王城爲巢的龍凱旋而歸喔，你對他竟敢這麼……還真勇敢啊。能與傳說中的英雄王者匹敵的勇者，就是在形容你這種人……麻煩你順便轉告他，我們都打從心底相信魔導王陛下說過的話。」

「那邊那個。」一看夏提雅所指的人，果然是剛纔那個掘土獸人。安茲在呼喚對方之前先發動了漆黑光芒。因爲根據研究結果，還是要這樣比較有統治者的風範。

「有大人這句話，屬下過去的恥辱都得到洗雪，心裏真是太高興了。」

安茲揮揮手錶示話講完了，掘土獸人王再度低頭致謝。

「是！」

「好……好的……」夏提雅抽抽搭搭地擦乾眼淚，抬頭望着安茲。「感謝大人對我如此關愛有加！」

「……人們都知道我是慈悲爲懷的君王。你沒有立即答應我的提議，這份罪過，我認爲已經由你的同族流血償還了。今後，只要你們爲我竭力效命，我保證讓你們繁榮昌盛。」

「……會不會是被魔導王用魔法操縱了？」

鍛冶工房長帶着魔導王託給他的鑄塊逃出這個國家了。

看到夏提雅這麼高興，安茲確定自己沒說錯話。

「這樣啊……」

用常識來想，應該是以魔法強制支配；然而在場所有人知道魔導王的力量無人能敵，覺得也有可能是純粹付諸武力，以恐懼支配龍的。

「嗯，嗯。好了，我們進入下一個議題吧，有很多事要做喔。」

安茲看到在最前面低垂着頭，穿着衣服的掘土獸人渾身一顫。

「謝謝大人！」

「也不能因爲累就口無遮攔吧……」

「好啦，好啦，總司令。講這些沒有建設性，之後再說吧。比起這個，我們應該決定更重要的問題。你們認爲應該即刻告知魔導王陛下嗎。老子是覺得或許可以先瞞着，一邊爭取時間一邊找人，如何？」

「呃，沒有。剛纔與安茲大人說話的氏族王似乎算比較強的，雖然我們沒親眼看過他的力量。」

不用說，帶着外國國王交給自己製作物品的道具逃走，是絕不被允許的重罪。今後矮人與他國開始貿易時，這個污點肯定會永遠無法抹滅。

「那麼數量這樣就行了嗎。如果還嫌多，屬下可以再減少到安茲大人要的數量。」

（也有可能是掉進那條大裂縫了……）

安茲到現在纔想到這個可能性，覺得好丟臉。那時自己還跟夏提雅講得口沫橫飛，結果根本錯得離譜，一回想起來，就覺得臉好像要着火一般——但這種羞恥感馬上就消失了。只是就像慢慢悶燒一樣，安茲變得想在地上打滾。尤其是一想起夏提雅抄筆記的樣子，他就再次——又恢復平靜了。

接下來安茲要做的事，也許會讓至今的努力毀於一旦。對於改變狀況以及即將發生的事，他感到很不安。即使是不會感覺到恐懼的身心，他仍覺得有點害怕，但還是擠出了勇氣。

沒白費他對着鏡子練習好幾次，嘗試過各種臺詞的說法。安茲內心握拳叫好，然後轉向表現值得嘉許的兩名守護者。

安茲覺得這樣好像是把問題扔給將來的自己，但他決定相信自己將來會變得更優秀。安茲做了現在自己唯一明白的事。

兩人看看彼此，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據說龍的感知能力優秀，因此安茲隨便下個命令將他們趕走，接着移動到稍微遠離掘土獸人的位置。被拋下的貢多看起來好像很寂寞，但只能請他忍耐了。

不知道對手是如何打倒死亡騎士的，或許只是湊巧吧。說不定——

「憨茲大棱……」

她一把抓住安茲的長袍。

霎時間，更多淚水從夏提雅的眼眸泉湧而出。

●

「不……不了……這個數量就可以了。話說回來，你們有遇到算得上強敵的人嗎，不是與我們做比較，而是以這個世界來說可稱爲強者的人。」

「非常抱歉，屬下沒發現那樣的——」

事務總長輕聲低語，但在這個場合算是一句廢話。到了這節骨眼，已經沒人會對這句話有所感嘆了。

「那麼哪個是他們的王？」

「掘土獸人之王啊，抬起頭來。」

「你們倆聽好……還記得我說過，這個地方或許有能夠輕易打倒死亡騎士的存在嗎？」

「……老子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那傢伙居然會帶着礦石逃走……」

沒有一個人表示贊同，總司令更是明顯地一臉不悅。

「這是下策，我們隱瞞這項情報，又會是一個問題。與其說謊，不如誠實道歉比較好。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找得到他嗎？搞不好他已經被哪裏的魔物吞下肚嘍！當然如果能取回鑄塊還好……那個笨蛋。」

據傳令兵所說，魔導王似乎騎着龍回來了。

「是！」

「謝大人！我等將殫精竭力，子子孫孫爲大人賣命！」

由於龍身懷強大力量，因此一般認爲他們自視甚高。能支配那些龍是令人驚訝的事，甚至讓人好奇魔導王是如何辦到此等偉業。

不可思議的是，兩人都用尊敬的眼神看着自己。尤其是夏提雅特別誇張，臉頰紅潤，兩眼淚光閃閃，好像不把嘴抿成一條線就要哭出來了，看起來感動萬分。

「所以您想說什麼。東西就是他帶着逃走的，千真萬確。實際上已經有很多目擊證詞說看到鍛冶工房長外出了。」

從一早就鬧哄哄的攝政會，接到送來的最新消息——頓時一片死寂。

兩人眼中蘊藏的閃亮光輝更強了。

「屬下明白的，安茲大人，您那樣說是爲了教誨屬下吧。都是屬下不成材，您纔會寧可自己丟臉也要幫助屬下——我夏提雅·布拉德弗倫，深深感謝大人滿懷慈悲的心意！」

「……你想跟他找碴？」

對於今後預計以鍛冶事業進行貿易的國家而言，可說是致命傷。

（好！不枉費我做了各種練習。）

（慘了！真的慘了！實在不該自以爲是，講得那麼過癮的。真想哭。）

「——不要再說了，總司令！你也是知道的，他在我們當中是最費心抓人的一個，身心俱疲！」

「……也太快了吧，他真的奪回王都……了嗎？」

「他沒把短劍一起拿走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呢，道歉賠罪……能得到原諒嗎……不過除了道歉，也沒別的法子了。」

聽着龍羣騷動不安的聲音，安茲對掘土獸人王出聲道：

「偶有幫喪大棱的忙嗎？」

有誰會請出過這種醜聞的國家做外包呢？而且帶着東西逃走的不是一介鍛冶師，而是坐在國家重臣位子上的人，就算被人懷疑是國家在背後牽線也不奇怪。

「……這下好了，他回來了。」

不，這個可能性反而比較大。他們不認爲那個可怕的魔導王，必須用魔法這種小手段才能支配龍。他們甚至產生妄想，覺得魔導王一個視線就讓龍俯首稱臣。

室內變得鴉雀無聲。

剩下三個人獨處，安茲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就算是因爲不能接受同族、朋友犯罪的事實，對於替我們完成我們辦不到的事，成功奪回王都的恩人也不該說這種話……我就明說了，您真是矮人中的敗類。」

「做得好，你們真是我的驕傲。」

安茲也很想做出相同的反應，但兩名守護者一副「我們很努力」的笑容，安茲無法對她們擺出那種態度。

所有人一致同意。

「那你覺得他會要求什麼？」

鍛冶工房長帶着逃走的鑄塊是矮人們不曾接觸過的未知金屬，難以判斷其價值。因此，矮人無法主動提出賠償金額。要是憑着想象隨便提出價格，萬一估得太低，搞不好會更加觸怒對手。

所以只能請魔導王提出賠償金額了。但他們覺得魔導王不會想要錢，而是會要其他不同的東西，只是猜不到是什麼東西。

「老子實在猜不到，反過來說，我們能接受他的多少要求。不對，應該說……他要求什麼時，我們必須拒絕？」

「我們能拒絕嗎，老子看很難吧。這座都市只有歷史價值，沒有具有魔法或物理力量的國寶。」

過去魔神蹂躪王都之際，矮人王族只有一人倖存，其他都滅亡了。由於這位王室最後的君王，尊稱「盧恩工王」帶着強力的魔法道具踏上旅程，因此國內沒有能稱爲國寶的道具。

「……唔！有了！王都應該有寶物庫吧，那裏面的寶物怎麼樣？」

「之前老子也說過，對替我國奪回王都的恩人說這種話，未免……不過，也的確沒有其他東西能給了啊。」

放眼四座，大家都點頭表示同意。

「……希望門沒被龍打破就好。」

「別說了……那麼，這次就只請魔導王陛下一人入室吧。」

（嗯，少了一個人，有什麼狀況嗎？）

安茲走進房間，發現所有矮人都一臉嚴肅。

做爲代表開口的是——在安茲看來，每個人都長得一個樣，想不起來是誰，只能確定不是總司令。

「感謝陛下奪回王都。」以這句話爲開頭的一篇謝詞，長到安茲聽得都累了。而就在他忘記對方一開始說了什麼時，總司令給人的感覺變了。

「再來，我們有事必須向魔導王陛下謝罪。我們當中收了陛下鑄塊的成員，鍛冶工房長帶着鑄塊逃走了。眼下我們正在進行搜捕，但目前還沒發現蹤跡……陛下信賴我們，將鑄塊交給我們保管，卻發生這種違背信賴的醜事，真不知該如何道歉。」

矮人們一齊低頭賠罪。

老實說，安茲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狀況，所以他先問：

「他爲什麼要這樣做？」

的確，丟掉一個鑄塊是很——

三、他們的鍛冶技術或礦物的相關知識——這點由於已經獲得了盧恩工匠，因此之後再慢慢問他們就好。不過，好像還是沒有七色礦之類的礦石。

安茲從貢多手中接過啤酒杯，然後配合臺上的乾杯喊聲，自己也小心不讓滿滿的飲料灑出來，舉起杯子。他不能喝，所以把啤酒杯還給貢多。

他們邊喫邊興奮地叫嚷，其他還有——

一瞬間，安茲想到也許背後有玩家主導。也就是說，有可能是某人潛藏在矮人國裏，採取了行動。但如果是玩家的話，不可能會想要那點程度的鑄塊。就算是等級再低的玩家，那個鑄塊也沒珍貴到讓人捨棄地位。與其偷走那種道具，還不如讓他繼續臥底當國家重臣，好處應該比較大。

預定前來魔導國的盧恩工匠，有一部分與攝政會成員們坐成一排。

「不知道，我們真的不明白，完全想不透他爲什麼會做出這種惡劣行爲。」

矮人們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

「嗯，之前也說過，老子絕對會回報陛下的恩情。其他人也一樣，真的都很感謝陛下。啊，差不多是時候嘍，陛下。」

「嗯……原來如此……」

「嗯，就是隻分到一口的那個吧，那真是美酒。不過，用葡萄釀的酒也挺醇的，只是不烈。」

「抱歉讓你特地跑一趟。」

「我可不想……這次的主角是你們盧恩工匠，我不該跑去搶風頭。」

不用說，安茲這個人就是捨不得用掉道具，所以主要都是在耶·蘭提爾弄得到的食材。肉類由龍從這座山脈裏獵捕，酒類則命令留在耶·蘭提爾的商人們從王國或帝國蒐購。

「不，據說會公開發表，好像今後我國也會有些措施……雖然只是傳聞，但說是王都已經搶回來了。」

「說得的確沒錯。」安茲雖然這樣附和，但還是沒看出半點不同。「不過，原因是爲了什麼？」

「他們又像以前一樣得到衆人豔羨的眼光，高興。今天這場典禮——使用新奇食材做成的好菜，還有各色各樣的酒，這些東西讓大家知道，盧恩工匠不是被賣了，是受到招聘而前往魔導國啊。」

一排排擺着的長桌上放了好幾只盤子，盤子裏是滿滿的佳餚。

「老子比較想喝酒啦，這也是魔導國的酒吧！得把錢準備好了！」

「真羨慕盧恩工匠啊，他們隨時都能喫到這些菜吧？」

「……你不用當代表上臺嗎？」

安茲將視線轉向還在端菜的女性們，接着越過前面的衆多矮人，看向臺上。

「不，這種食材應該蠻貴的吧。」

二、盧恩文字及其來歷的調查——情報不足。他向盧恩工匠打聽了很多，但只知道盧恩文字老早就存在了，卻不知道是何時出現，又是由誰普及的。原因之一是魔神襲擊王都造成的混亂，然而海吉馬爾擁有的書籍中都沒有提及，寶物殿裏似乎也沒有資料。

「可以麻煩你們全國上下舉辦典禮，讓國民知道他們要在我國工作嗎。這樣他們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文件我看了，不好意思，由於我在這邊處理事務，讓你不能口頭說明，要特地多這麼一道手續。」

換做是個奧客肯定已經爭吵不休了，但安茲並不想當奧客。

他原本是站在這間寬敞室內的角落，現在走出門外，前往貴賓用等候室兼談話室兼會客室。房裏擺放着桌椅、衣櫃等等，還算豪華，迪米烏哥斯就在裏面。

不過，應該可以再多拜託一件小事吧。

眼前的料理如果是出於耶·蘭提爾或納薩力克的廚師之手，安茲或許不會這麼好奇，但這些是矮人烹調的食物。

「這場歡送會啊，看看站在上面的大夥兒吧。」

「饒了老子吧，陛下。老子以盧恩工匠來說幾乎是個廢物，像老子這種人一臉代表嘴臉多可恥啊……別說老子了，陛下不用上去嗎？」

身旁的貢多回答安茲的話。

當然，安茲不過是死也不想站在臺上致詞罷了，剛纔那番話是他硬掰的。

●

結果他只好講句模棱兩可的話，來個模糊其詞。

「萬萬別這麼說，安茲大人所在的地方，纔是我等該去的地方。」

「……關於這點，我們再怎麼賠罪也不夠。由於他雖然留下了短劍，但把鑄塊帶走了，因此目前我們無法償還。我們已經派出搜索隊，將來找到鑄塊一定歸還陛下。再者，如果陛下願意接受，我們想提供陛下別種鎧甲……雖然比起陛下託給我們的鑄塊要差一些，但這是我們的最大所能了。」

「陛下的意思是？」

是不是該再多做點強人所難的要求？可是若是太小家子氣，或許會遭人質疑身爲君王的器量。與其那樣，倒不如全面接受對方提出的賠償，或許能讓衆人知道自己是個寬宏大量的人物。

而攝政會的一名成員，開始講起他們今後將前往魔導國的事。

首先等雅兒貝德回來後，安茲打算用「訊息」告訴她帝國提出屬國化的事情，要她在迪米烏哥斯回去進行定期聯絡時，兩人一起商討屬國計劃。屆時如果自己在場會非常不妙，所以安茲拼了命想找藉口不回去。

（——損失慘重嗎，那個稀有度不高，而且那種程度的金屬我還多得是……而且說不定只是這附近數量不多，在其他地方就採得到。這樣的話，能多拿幾件裝備好像比較賺。而且人家還說會幫我魔化……況且鑄塊找到了會還給我，對吧。到時候總不會叫我把之前的裝備還來吧，這樣應該算撿便宜了。）

安茲也聽到了矮人的這些對話。

矮人的男女外貌差異不大，比較大的不同處大概是鬍子吧。男人鬍子非常之長，有時還會綁成辮子什麼；相較之下，女性鬍子不太濃密，但也有人類男性的量。不過只剃鼻子下面似乎是她們普遍的愛好。

矮人們你看我，我看你，二話不說就點頭了。

他本以爲會花更多時間，想不到三兩下就搞定了談判，也奪回了王都。這樣很不妙。

「而且酒也好。這菜老子的老婆也做得來嗎？」

安茲的初衷是在矮人都市這裏收集到三項情報：

「……那麼下一個問題，我委託的鎧甲怎麼解決？」

「別這麼緊張，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在我招聘盧恩工匠前來我國時，希望能得到貴國的支援。」

「……我國使者來了，我要去跟他說幾句話……那麼之後見。」

安茲稍微舉手告別，就邁出腳步。

安茲內心不禁竊笑，這樣短期間內就不用回耶·蘭提爾了。

「……聽說陛下支配了盤踞王都的龍族，魔導國真是強大啊。」

「嗯——好喫是好喫，但老子這種老頭適合再清淡一點。」

貢多笑得開懷。

一、確認有無玩家——看來目前是沒有，以前有沒有不知道。

「我們能不能也找理由去魔導國？」

「……什麼事呢，魔導王陛下。」

安茲與貢多相視而笑，發出低微的笑聲。

盧恩工匠們將舉家遷徙到魔導國來，於是安茲請他們的妻子、母親等女性準備這些料理。當然，恐怕多達兩千人份的大量食材是由安茲——納薩力克負擔。

熱騰騰的料理香氣四溢，香味都傳到安茲這邊了。

而且他還有個極爲正派的理由，就是想再跟矮人加深一點友好關係。

「謝什麼？」

「就是陛下想的這樣，大家的眼神不一樣了。」

「不過……」貢多表情認真起來。「真不知該如何感謝陛下。」

「是嗎，那麼，典禮上端出的料理等等，我國會負擔一部分費用。爲了做這些準備，我要暫時逗留貴國，沒有問題吧？」

矮人們沒有提出異議。

「喂喂，雖說到場的人地位都還算高，但是不是該注意一下情報泄漏的問題？」

矮人們面面相覷。

「如果——陛下還需要盾牌等等的話，我們可以準備山銅製盾牌。」

食慾能夠壓抑，但好奇心就難了。因爲不死者的肉體——心靈——一樣是會好奇的。

「聽人家說他們在計劃，將來讓兩國人民可以互相往來喔。」

安茲滿意地笑了，重新轉向貢多：

身爲不死者的安茲·烏爾·恭雖沒有食慾，但鈴木悟的殘渣有。想喫東西的欲求，以及對味道的好奇心受到刺激。

「那是下酒菜啦。」

「嗯……」

「……沒有的東西多想也無益，那就照你們說的處理吧。等會請你們跟任倍爾談談，準備他們想要的東西。」

「是嗎，老子嚐嚐……嗚喔～！這個贊！鹹淡剛剛好！」

（我是不知道這算什麼愛好……好吧，這就是所謂的文化吧。魔導國會有各種族羣來居住，爲這點小事就大驚小怪，將來可喫不消。）

「是啊。」

「我可是真的對你們寄予期待喔。」

「開始了呢。」

都已經擺出那麼多料理了，女人們仍然繼續把剛做好的料理一一端上桌。

「唔嗯，魔導王陛下給了她食材，做了很多錯誤嘗試。」

「聽說其實還好喔。喏，不是說人類國度的蔬菜什麼都便宜嗎，魔導國好像也是。」

「……還有一件事想麻煩你們。」

關於第二項，安茲打算今後矮人前往王都時再請他們詳細調查。正因爲如此，安茲纔想與他們締結堅定的友好關係。

「也是……老子去跟礦山認識的傢伙們講講話吧。」貢多的視線前方有個眼神兇惡的矮人。「陛下有什麼打算？」

「這是啥啊，好喫極啦！這真的是你老婆做的嗎！」

安茲穿過房間，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後指示迪米烏哥斯也坐下。

「我們有意準備三件精鋼煉甲衫，並且以我們的最大力量進行魔化。」

安茲的目光再度轉向臺上，只知道他們還沒講完，除此之外安茲沒什麼感想。然而貢多都這麼說了，安茲如果什麼感覺都沒有，會被認爲不懂得察言觀色。

「唔，那真是羨慕啊。而且老子嚐了點魔導國的酒，那可是極品喔！」

矮人們好像壓抑了很久似的又吵又鬧。許多矮人衝向美食，把盤子裝滿，一口接一口地拋進嘴裏。

「聽說再過不久，魔導國就會送食材來了，到時愛喫多少喫多少。」

他們不像是在拍安茲馬屁，而是真的對魔導國有好感。這樣今後應該能和睦相處。

（這個身體真的是有好有壞呢。）

「你也去跟大家聊聊吧，可能有一陣子回不來了。」

聲音聽起來僵硬，應該是有所戒備。

矮人們說鍛冶工房長帶着鑄塊跑了，難道他想把東西轉賣給別人？獲得的金錢好處，值得讓他捨棄領導矮人國的攝政會成員地位嗎？

文件上寫着迪米烏哥斯在聖王國做的準備以及今後展望等等，當然，安茲是怕迪米烏哥斯口頭說明時，自己會因爲某些小原因而露出馬腳，不得已纔出此下策。

「……不過話說回來，真不愧是迪米烏哥斯。對於你的表現，我只能說了不起。」

「謝謝安茲大人。」

迪米烏哥斯深深低頭致謝。

「不過，屬下還遠遠不及安茲大人……這次也是，大人對矮人們真是打下了一支巨大楔子呢。」

迪米烏哥斯說巨大楔子，安茲只能想到奪回王都，或是招攬盧恩工匠一事；但真是如此嗎？

「……嗯，早已被迪米烏哥斯看穿了啊。你認爲矮人們會發現嗎？」

「想必會發現，但屬下認爲他們也無可奈何。」

這裏爲什麼沒有第三者呢！要是有就能使用老招了。安茲邊想邊偷看迪米烏哥斯，只見他面露一絲淺笑。

（……有什麼好笑的啦！）

安茲不明就裏，迪米烏哥斯的沉靜微笑令他心痛。雅兒貝德的笑容也總是讓他害怕。只要一想到死撐到現在的統治者演技可能被看穿，不該存在的心臟就好像加快了心跳。

「如果……被矮人們看穿了，你認爲我該怎麼做？」

「竊以爲大人不用介意，安茲大人只是想爲盧恩工匠舉辦歡送會，而準備了食材罷了，不管矮人們跟您說什麼，您都可以一笑置之。」

（……他在說什麼啊？）

「那就好。」

安茲對迪米烏哥斯套話失敗，這個話題就此作罷。因爲對於他這樣的智者，繼續追問太危險了。

「那麼帝國的屬國一事辦得如何了？」

「回大人，屬下與雅兒貝德經過協商，完成草案了。之後希望能請安茲大人過目，徵詢您的判斷。」

由迪米烏哥斯與雅兒貝德想出來的草案，我還用得着插嘴嗎？安茲這樣想，不過沒說出口。

「……有給帝國蜜糖嗎；有成爲測試案例，讓鄰近諸國知道成爲魔導國的屬國能過着多美好的生活嗎？」

那個公會的旗幟不知爲何，是一種叫做鶴的鳥，所以安茲問過夜舞子那是什麼意思，她告訴安茲，那是取自「鶴壽千歲」這個句子。同時她還說烏龜是——

「不過話說回來，安茲大人這次在矮人一事以及帝國問題的處理上，真令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我想所謂的鬼神莫測，正是在形容安茲大人這樣的神人。」

安茲雖然欲哭無淚，但還是強迫自己收起差點發顫的聲音，向他問道：

（咦，啥，什麼叫我是這個意思……我怎麼有種感覺，好像一頭栽進了更危險的狀況了？）

「您……您的計劃竟然如此遠大？」

「沒那種事，那點小事讓迪米烏哥斯你來，想必輕而易舉。」

「遵命。」

「……那麼迪米烏哥斯主辦的盛大活動，在時刻來臨之前，我會好好期待的。」

「……您是這個意思啊，屬下明白了，這事就擱在我心裏吧。」

迪米烏哥斯瞠目而視，露出那對寶石般的眼瞳。

「——一萬年。」

「呵呵呵……遵命，安茲大人。」

（啊，慘了。）

安茲思考該怎麼說纔能有統治者的樣子，這時，他忽然想起過去YGGDRASIL時代的一個公會名。

「呵呵呵，我沒想那麼多啦，迪米烏哥斯。」

「謝謝安茲大人，那麼關於方纔的帝國屬國一事——」

相較之下，迪米烏哥斯卻是一副前所未見的燦爛笑容。

大概是包含了希望王國能綿延千年的心願在內吧，不過安茲連帶想起了其他記憶。

「我開玩——」

「我想秋天開始，到冬天纔會麻煩安茲大人。開始的時期沒有問題，不過對方開始行動的時期，即使進行誘導，也還是有可能稍稍提前或延遲。」

迪米烏哥斯露出了少見的表情——苦笑，然後搖搖頭。

那個公會叫做千年王國。

「——那事就等我回去再聽吧，可以先提計劃書給我嗎？」

安茲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此時自己該做的反應只有一個，那就是：「不愧是迪米烏哥斯，我的目的全被你看穿了。」然而，也許一切的罪魁禍首就出在這種態度上，因此現在應該——

「這下該換屬下說『沒有那種事』了。不過話說回來，安茲大人着眼於多久以後的——幾年後的魔導國呢？」

安茲心中喃喃自語：那就好。這樣的話，不用看應該就能直接OK了。

「——這樣的話，安茲大人採取行動推廣不死者，並非爲了讓各界抱着只消動一根手指就能變成我方兵力的危險物，而是要讓全世界依賴您而活？如果是以這麼長的時間展望世界，那的確是這樣比較正確。多麼可怕的一位鬼才啊……」

「呵呵呵……萬事拜託了，迪米烏哥斯。」

看到迪米烏哥斯的沉靜微笑，安茲心中流着冷汗。

然而，安茲想不到辦法解決。既然如此，自己也只能以假笑回應了。

「……那麼迪米烏哥斯，關於你呈交的文件……你認爲會是什麼時候？」

安茲一時脫口而出，皺起不存在的眉毛。一下子把規模講得太大了。他急忙想改口，然而一看迪米烏哥斯，知道爲時已晚。

「無妨，反正是迪米烏哥斯主導，我就放一百二十個心行動吧。」

我連明天都看不見。安茲當然不可能這麼說。

「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