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村莊的生活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 丸山くがね · 6.3萬 字


1
安茲伴着馬雷,往黑暗精靈的村莊走去。
馬雷穿的並非平常那套女裝,而是換上了安茲帶來的男性服飾。這套跟他借給亞烏菈的那套一樣,內部沒裝電腦數據水晶──未注入魔法力量──純粹只是外裝。
這個世界的物品如果未經魔化,就不會自動調整成使用者的尺寸。但這套服裝是YGGDRASIL的物品,穿在馬雷身上剛剛好。只是防禦能力遠遠不及平常的裝扮,發生戰鬥時必須格外謹慎行事。
起初安茲也想過,或許應該讓他們倆換穿這套以外的服裝。
因爲雙胞胎告訴過他,泡泡茶壺除了平常的裝備品之外,還替兩人準備了各種不同的道具。
然而如果問到要前往這次這種地點之際,那些道具當中有沒有哪幾種能用來隱藏身分或實力,很遺憾地,他只能搖頭。這是因爲除了平常那套裝備品之外,大半都是給亞烏菈的布偶裝鎧甲,或是馬雷的禮服鎧甲等,以安茲的標準來說會被分類爲搞怪裝扮。所以安茲替兩人準備了服裝。
況且這計劃是安茲想出來的。既然如此,計劃所需的物品當然該由安茲來準備。
至於說到三人的外裝是否因此而有着統一外觀,安茲與馬雷的裝扮只有一點與亞烏菈有着大幅差異。
那就是兩人的臉孔下半部都像戴口罩一樣用布蒙着,另外還用布遮住頭部到額頭的部位,可以說眼睛以外全都遮了起來。
抱歉可能會讓馬雷覺得悶熱,但只能請他陪安茲一起喬裝了。
兩人在村莊入口──雖然沒有哪裏能明確稱之爲入口──看到了亞烏菈的身影。她會出現並非因爲看到安茲他們來了,或是碰巧過來遇到。而是安茲他們事前用「
訊息
」聯絡過她,所以她在那裏等他們來。
在亞烏菈背後可以看到她的黑暗精靈信徒們。以日常生活都在樹上度過的精靈族來說挺稀奇的,竟然跟亞烏菈同樣待在地上。雖說離村莊很近,但他們敢站在危險的地面上大概是信任
強者
,不然就是想跟他們崇敬的人物待在一起吧。
而在樹上──架在樹木之間的橋上,其他黑暗精靈正在看着安茲他們,跟身邊的人說話。距離太遠聽不到說話內容,但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拿安茲等人當話題。
「舅、舅、舅舅!馬雷!」
亞烏菈有點害羞地──用大家都能聽見的音量──揮手呼喚。安茲回以笑容。
安茲有點想說「不用救救舅舅沒關係」,但那樣可能會變成挑亞烏菈的毛病,於是趕緊把話吞回去。
「嗨,亞烏菈!妳舅舅來囉!」
安茲語氣開朗地回答,把揹着的行囊放到腳邊揮了揮手。然後輕輕拍了拍身旁怯生生的少年的背。
「好、好的。」馬雷也小動作揮了揮手。他弱弱地喃喃了一句「姐姐」,但嗓門沒大到能讓那邊聽見。
不過,嗓門的大小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告知村民亞烏菈的舅舅與弟弟來了。好吧,其實不用揮手應該也看得出來雙方關係親近,但表現一下總是不喫虧。
可是,他們的情況不同。
安茲認真地傾聽。這時要是對答方式出錯,也許會引來他們的敵意。但是,如果能交出他們想要的答案,就能獲得強而有力的幫手。
他想起納薩力克內的森林精靈們津津有味地喫飯的模樣,起初本來想過可以帶調味料──例如鹽巴等。即使是安茲也知道做菜少不了鹽巴。
「呃,那麼,舅、舅舅,我帶您在村子裏到處繞繞。」
觸摸箭鏃確認鋒利程度的狩獵領班面有難色。
(就算他們說不要,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我只是出於好意帶禮物過來,一句很遺憾你們不喜歡應該就沒事了。不過……看來反應不錯。)
突然間,旁邊一棵樹蠢動起來,側面長出一塊大小夠擺所有隨身物品的木板。大概是在場有人施了魔法吧。
「除了這個之外,我還有幾件道具,晚點再跟大家分享。我想先去那孩子借住的屋子休息一下,恢復旅途勞累。」
也不能說是因爲這樣,然而黑暗精靈們即使緊盯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到安茲走向亞烏菈也只是默默旁觀而已。
「可以讓我看看嗎?」
「那妳可以帶馬雷過去嗎?我晚點再過去。」
這樣想來──
這幾人都認爲優秀的能力與年齡等無關,因此他們應該要認爲讓一位能力優秀出色的
遊擊兵
在前面開路是很合理的選擇。
事實上,安茲沒看過這座村莊在做菜時加鹽巴──至少就他偷看到的狀況來說。而且也沒看過精靈族製作肉乾之類的,這極有可能是因爲有魔法可以用來避免食物腐敗等。
從這幾點以及不浪費獵物血液的風氣來看,他們也許是像肉食動物那樣從血液當中攝取鹽分。
在場集合的黑暗精靈們露出諒解的神情。
也許是在自己心裏做出了某種結論,亞烏菈朝氣十足地喊道。多少也有點自暴自棄的味道。
「是的,正是用盧恩製作的魔法道具。這是我個人在使用的物品,但如果您想要,看您用什麼來交換,我可以考慮看看。他們說這東西只是入門款,不過怎麼說也是魔法物品,我不便免費奉送。畢竟我當初也是花了不少錢買的。」
「──抱歉。依照我的部族的規矩,男性必須像這樣遮掩面容。如果對這座村莊──部族來說遮臉屬於失禮行爲,也只能請各位見諒了。」
然後露出笑容,隨後立刻像剛纔那樣遮起臉孔。
幸好沒有引來「就這樣啊」的負面反應,安茲稍微鬆了口氣。
「好的,我明……不……嗯,我知道了?」
安茲這張臉是戴上橡膠面具後用幻術做出來的,也就是飛飛造型。只是用的是低等級的幻術,倘若一個感覺敏銳的遊擊兵來細細端詳說不定會識破,因此他纔會這麼做,極力不露臉以免露出馬腳。
關於要帶什麼作爲伴手禮,可真讓安茲煩惱了老半天。
問題是關於這件事,他沒請教過雅兒貝德的看法。
作爲替代方案帶來的是──
笑的是顧客的提議正中他的下懷。
業務員鈴木悟暗自竊笑。
「那麼──很高興有幸認識各位。我家的亞烏菈似乎受各位照顧了……也許亞烏菈已經跟各位說過了,我的名字叫做艾恩•貝爾•菲歐爾。」
安茲不慎講得有點冷淡,乾咳幾聲之後變回剛纔那種開朗的語氣。
安茲覺得有點奇怪。
但願他們沒厲害到光看眼睛就能識破幻術。
「謝謝。」安茲一邊道謝,一邊把放在地上的行囊沉甸甸地擺到桌上。
看到亞烏菈面露既像爲難又像緊張的僵硬笑臉,安茲報以微笑。亞烏菈一反常態的模樣,使他心中湧起「太可愛了」以及「真想摸摸她的頭」之類的溫馨情感──然後急速恢復冷靜。
不管怎樣,安茲決定不帶鹽巴來了。
「──抱歉在您疲勞的時候留住您。不好意思,最後可以請教您兩個問題嗎?」
據說森林精靈王都在與教國關係惡化之前和人類社會有過貿易關係,部分交易會用到貨幣。不過國內的經濟活動應該不至於擴及這種偏僻村裏,森林精靈以外的行商也不會跑來這種地方,因此,基本方式似乎還是以物易物。而且果不其然,像這種「稀奇好貨」似乎很受歡迎。
人數滿多的。
因此,他一開始本來想帶整塊岩鹽過來,但又想到雖然鹽對人類來說不可或缺,對黑暗精靈來說卻不見得。
因此,如果這些視線來自一般──非亞烏菈信徒──的黑暗精靈們,安茲一定不會覺得詫異。
(好久沒做這種工作了……)
「這是矮人打造的金屬刀具。各位看是不是很棒?我聽說貴村會用魔法將木頭加工得堅實強硬,但還是不比金屬硬吧?這些刀具是出於鍛造本領特別優秀的矮人之手,換句話說就是上等貨。」
「我帶了一點伴手禮聊表心意。可以借一下桌子什麼的嗎?」
所以,就算失敗也不會惹上什麼麻煩。況且他也偷偷期待萬一成功,說不定能提升自己的聲譽。不過所謂不期不待不受傷害,他儘可能不去往那方面想。
他們不常離開村莊,但明白自己住在多危險的地方,因此能夠體諒來訪的旅客想恢復疲勞的心情。
雖然後來把亞烏菈的弟弟帶來了,但這個做舅舅的終究是把年紀還小的亞烏菈一個人先送了過來。有正常思維的人會露出這種表情或許不難理解。
「不會,不會。這只是一點薄禮,聊表我的善意與感謝,請各位務必收下。不過,談到以物易物……我這邊有以矮人的獨門技術──稱爲盧恩的技藝製作而成的魔法道具。」
(坦白講,盧恩技術沒做出什麼成果來,也沒聽到幾個人說想要。雖說等於是虧損部門,但現在就喊停也許太操之過急了。要以百年單位的長遠眼光慢慢觀察纔行。)
「不曉得各位會不會喜歡,請大家笑納。」
還沒看到長老們的身影,不過村民的大約一半可能都在這裏了。其中也有幾個小孩。多虧亞烏菈給這村莊帶來的恩惠,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到負面情感。只是有些人用品頭論足般的強烈視線對着他,想看看亞烏菈的舅舅有多大本事。
「喂,這樣很沒禮……」
「哈,哈,哈。好了,亞烏菈,帶馬雷過去吧。雖然旅途不算漫長,但還是讓馬雷休息一下吧。」
「──不了。嗯……」
「首先……我在猜想您是否是森林精靈的混血。」
「各位──」
附帶一提,耶•蘭提爾的領地內沒有大規模的鹽礦場或鹽湖一類,製鹽是學會了生活魔法等
魔法吟唱者
的工作。其他就是從王國或帝國進口,因此,安茲等人佔領該地之際曾發生鹽價短暫上漲,不過現在似乎已經恢復正常。
「不,我們纔是受了您的外甥女菲歐拉閣下太多照顧。只收取好處卻不回禮實在有點……」
「沒關係。沒人跟我這樣說過……我看起來像混血嗎?」
安茲感覺到狩獵領班眼中蘊藏的光輝變得更強。
真敏銳。
「話雖如此,我想這村莊有着許多像各位這樣的
森林祭司
,可能沒太多機會用到這種物品吧。」
當然,就算這個村莊成爲顧客,這個一切自給自足的村莊也無錢可付。如此一來就換成這個村莊得想辦法賺取外幣,安茲認爲魔導國可以趁機居間斡旋,將這個村莊也納入國內經濟的勢力範圍。
促銷可以吸引買氣。然而做得過頭,也會養出只肯在降價時購買的族羣。
(……哦,跟想像的一樣。)
應該說安茲只記得好像在文件上讀到過類似的項目,又好像沒有。雅兒貝德大概已經去處理了吧。
「好的,請說。」
聽衆沒有發出不悅的聲音。看來安茲的裝扮被接受了。
「……這不是要用來交換什麼東西,是帶來送給各位的。晚點各位可以跟大家隨意分配。」
「請便,請便。拿起來看看吧。」
「好、好的!我明白了!」
觀衆已經聚集得夠多了。再等下去只是浪費時間,他也不希望觀衆出於好奇的熱烈氣氛漸漸冷卻。
「是這樣啊。」
「盧恩?您說魔法道具嗎?」
安茲目送兩人轉身離去的背影一會兒後,視線朝向現場聚集的黑暗精靈們。
狩獵領班想打斷他,但安茲輕輕舉手表示無妨。
那麼,他們是否把鹽當成一種貴重品省着用?看起來也不像。
「太精美了。我曾聽說矮人是住在山間的種族,沒想到他們能做出這麼好的東西……這應該是相當貴重的物品吧?我不知道能用什麼東西跟您交換……」
這就像是商品展,目的是讓外幣流入魔導國貿易圈內的矮人國。
「這根棒子就只是前端可以點起一小朵火焰。與其說是燈具,用途比較類似打火石的功能。因爲只要一鬆手火就會熄滅了。」
安茲邊說邊從懷裏拿出金屬製的棒子。他早就準備好像這樣做展示,拿出來的動作十分流暢。
附帶一提,關於安茲究竟是泡泡茶壺的哥哥還是弟弟?如果是弟弟,又是佩羅羅奇諾的哥哥還是弟弟?三人事前已經討論過了。最後決定設定成泡泡茶壺與佩羅羅奇諾的弟弟。
就算有需要,黑暗精靈族需要的鹽分也有可能遠遠少於人類。這樣一來,鹽就不那麼可貴了。
「啊,沒有,不是的話就算了。只是覺得看起來有點像。」
這當然是他瞎掰的。
名叫什麼洋李的亞烏菈男性信徒提問了。
亞烏菈必須把這個設定演得夠像,好像還沒摸索到適合的態度,講話動作都慌慌張張的。因爲亞烏菈是先被一個人送過來,不知道是時間不夠還是心裏沒打定主意,總之角色似乎塑造得不太順利。
矮人他們要這樣做的話無妨,但安茲這樣做不恰當。這時候反其道而行哄擡售價纔是正解。話雖如此,這個村莊沒什麼能吸引安茲的東西。不──也許只是安茲不知道,說不定還是有些好東西。
安茲拿掉遮住下半張臉孔的布,露出底下的臉。
(──就表示那種眼神具有別的意思。)安茲很快地想了一下,找到了他認爲的正確解答。(……我懂了,也許是在懷疑亞烏菈可能被沒用的舅舅當成了下人使喚吧。難怪會用那種眼神看我……嗯──令人心酸的是他們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我又分心了……差不多該開始了。)
只是即使安茲用了「
完全不可知化
」,也沒那多餘工夫去翻人家廚房看看有沒有鹽巴就是。
安茲報上三個人一起努力想出來的假名。附帶一提,其實幾乎都是另外兩人幫他想的。
周圍的黑暗精靈們眼睛都在發亮。身爲獵人領隊的黑暗精靈第一個向他問道:
(雖然我這種笨腦袋想出的計劃不會順利到哪去,但反正也沒什麼損失嘛……應該吧?)
安茲先從袋子裏拿出細長輕薄的小木盒,裏面裝的是菜刀。另外也把箭鏃以及餐刀等一一擺到桌上。
就是亞烏菈的黑暗精靈信徒與他的幾個跟班。
「……我得先謝謝這裏的各位對亞烏菈的照顧纔行。亞烏菈有借住哪間屋子嗎?」
安茲覺得有點小緊張。課堂講師或舞臺演員是否都習慣這樣受到矚目?他一邊心不在焉地產生這種念頭,一邊發出較爲開朗的聲音以符合事先準備好的劇本走向,對着在樹上排排站的黑暗精靈聽衆們說話。
安茲現在正在扮演亞烏菈的舅舅角色。
他來到安茲身邊,一如預料地拿起了箭鏃。很合理的選擇。假如狩獵領班在這時候二話不說就拿起菜刀,纔會讓他有點驚訝。
亞烏菈很快地大大點了個頭。
不是普通的敏銳。
安茲現在這張臉是學他在森林精靈王都看到的森林精靈相貌,然後把膚色變得跟黑暗精靈一樣。安茲覺得自己易容得很完美,馬雷也沒表示過有哪裏奇怪。然而讓純血黑暗精靈來看,這張臉似乎光是眼睛就給他們帶來難以形容的不協調感。
「……我沒聽父母親提過。但您既然會這麼覺得,也許在好幾個世代以前,曾經有個祖先和森林精靈結爲夫妻也說不定……另一個問題是?」
「……菲歐拉大人是一位才華洋溢的遊擊兵,您身爲她的舅舅,也有一樣的才能嗎?」
連面對她的舅舅都要稱呼亞烏菈大人?安茲一邊莫名其妙地佩服起對方的堅定信仰,一邊考慮自己是否也該問對方爲什麼尊稱他的外甥女爲大人。還是說別問比較好?
安茲說不準哪個纔是正確答案。不過,還是先回答對方的問題要緊。
「不,我不像那孩子擁有遊擊兵的才能。不過別看我這樣,我認爲自己稱得上是一流的
魔法師
。」
「……魔法師。」
「是,魔法師。」
洋李的視線開始遊移。
(啊,我看他不知道什麼是魔法師吧……竟然有人不知道什麼是魔法師?不,魔法師指的是學習知識施展魔法之人。在這種教育制度不夠完善的地方……也許根本不會把魔法師的存在當成知識傳承下去?如果是這樣,好吧,不知道或許也無可厚非?)
雖然很難接受,但也只能從這個角度去理解了。
「呃,就是魔力系魔法吟唱者的意思。」
「魔力系……我懂了,我懂了。那真是太厲害了,不愧是菲歐拉大人的舅舅。」
聽起來的感覺就是雖然聽不懂,但好像很厲害,總之先稱讚再說。不過,有這點程度的反應就夠了。安茲在納薩力克成天被人狂熱捧上天,這種只講表面話的稱讚方式聽了心裏反而舒坦。
「啊──這個,我似乎解釋得不夠清楚。所謂的魔法師就是……像森林祭司一樣會用魔法的一種職業。」
「喔喔!原來如此!那麼您也會生產糧食之類的嗎?」
「咦?啊,抱歉,不會。就我聽說……似乎也有那種類型的魔法師,但很遺憾地,我不會那種魔法。我想我比較擅長破敵型的魔法。」
記得聽說過生活魔法可以生產辛香料或是調味料,也許更高階的魔法師連食材也變得出來。
打從一開始,安茲就不介意別人把他看成無能之輩。事實上,他也認爲自己不是什麼大人物,況且對方如果看不起他或譏笑他,還能讓他有機可乘。被評價爲無能反而值得暗自竊笑。
不懂他在感謝什麼。
「破敵……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您能扮演獵人的角色了?原來如此,果真是菲歐拉大人的親屬。」
「……可以請您不要突然大聲說話嗎?差點把我嚇出心臟病了。」
「與嫩樹菲歐拉小姐同源的人士,歡迎你不辭千里,遠道前來。」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我們就此告退,否則對千里跋涉而來的人士冗長地致意,就跟藤蔓伸長一樣了。」
「我來到這裏,是想讓那兩個在都市長大的孩子體驗黑暗精靈村的生活,因此如果可以,希望大家能夠教他們一些在都市玩不到……這樣說吧,就是你們村子特有的遊戲。」
「在下名叫藍莓•艾古尼亞。」
其中有兩個小孩看起來比亞烏菈與馬雷還小,一男一女。另外有個男生看起來與亞烏菈他們年紀相仿。其餘三人年紀似乎都比他們大。
(……以前有遇過哪家公司會在外人面前說內部的壞話嗎?頂多只會忍不住發發牢騷,壞話應該……沒有過吧?嗯──讓亞烏菈留在這種村子裏真的好嗎?……我應該當作跟小孩子無關嗎?可是……聽到爸媽說別人壞話,小孩子心裏會怎麼想,又會如何表現在行爲上?我也不知道……總之我也得多注意日常的言行舉止,可別成爲亞烏菈或馬雷的壞榜樣了。)
可是安茲不是獵人,又不明白這座村莊的習俗,由他來指正這點很奇怪,而且也怕對方聽了不高興。
有很了不起嗎?安茲再次大感困惑,但他決定當成只要對方覺得好就好。況且仔細想想,目前這個狀況也還不錯,於是安茲開口道:
(他是想替村莊留下亞烏菈的血統吧。記得在孩子們當中有看到男孩。)
村民回得有點慌張曖昧。應該是正在努力思考剛纔對話的含意吧。
但是──作爲亞烏菈的舅舅,絕對必須避免被認定爲無能之輩。因爲安茲現在的立場等於是泡泡茶壺的代理人。
安茲猜得到之後的事情發展,但不想插手管棘手的閒事。他只想維持自由行動的立場。
安茲差點發出「啥?」一聲,硬是吞了回去。對方拋出的問題完全超乎他的想像。
「哎,真是厲害。了不起!」
「請說,請說。」
安茲飛快地看了一眼孩子們。在他們當中有幾個男孩。
「有一棵樹是長老們的集會所,等一下我告訴您怎麼走。」
(咦?……真的就只是致意?怎麼回事?我哪裏出錯了嗎?)
四周傳出「怎麼現在纔來啊」之類的聲音。
(嫩樹?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我也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是的,沒錯。感謝您記住我的名字。」
安茲偷偷觀察周圍的反應,也沒看到有誰對他略有微詞或是抱持敵意。感覺比較像是他們也跟安茲一樣困惑。
不過長老們的這種反應,身爲社會人士的鈴木悟看多了。他有看過這種場面。不,應該說安茲自己就常常這樣,所以非常能夠理解。
「麻櫟與青剛櫟都是同等堅硬,生生不息的姿態同樣雄壯,我感到心滿意足。只要夠多的樹木密生,終能化作茂密森林。」
「……話說回來……可以請教您的名字嗎?」
一副就是了然於心的態度。
男子頓時正色。
男子似乎略微鬆了口氣。
假如剛纔安茲的對應方式讓對方做出明顯不快的反應,讓他清楚得知是自己搞砸了,就算搞到必須換一個村莊,至少也能當成上了一課。
安茲正想開口問原因時,黑暗精靈們小聲吵嚷了起來。
(搞不懂……不過,再想也沒用。視情況而定,也許我等會可以使用「完全不可知化」趁長老們聚集時溜進去,探聽他們對我的反應。)
(……唯有充分發揮事先演練的成果一途!)
不對吧,你這個正職獵人怎麼講這種話?安茲大感困惑。
安茲將視線移向帶來的伴手禮。
「──身爲來自同一大地但不同森林之人,感謝在這森林生息者對我們的歡迎。」
安茲沒有多想就胡謅了一些類似的東西。而長老們一聽,很快地眨了幾下眼睛之後「噢……」輕嘆了一口氣。
經過亞烏菈的調查──以及安茲的偷聽──他得知這個黑暗精靈村分成兩大勢力,一個是像長老們這樣重視傳統的派系,另一派則是以想脫離這種狀況的青年族羣爲中心。所以長老們必定是想弄清楚安茲──在都市生活的黑暗精靈屬於哪一派。
「……看來長老們似乎願意接納我們了。我本來還有些事情想跟長老們談談,他們是不是太忙了?」
安茲一點都不開心,也不想被問問題。但他不能這麼說。
安茲差點沒嚇得翻白眼,一面心想這傢伙是喫錯了什麼藥纔會問出這種怪問題,一面看看其他人,才發現幾乎所有人都跟他一樣喫驚。
安茲很確定自己弄懂了問題的用意。不如說他不認爲還能有其他答案。
(啊,完全就是部下講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專業術語或略語的時候,上司會有的那種反應……)
事情沒有照他原先演練的發展。
安茲在心中嘆氣。就跟那時候一樣,糟透了。
「聽了真讓人放心。」安茲如此說完,就跟着藍莓往前走。只是,事情還沒有結束。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他本來以爲長老們接下來會說「這些禮物就交給我們來分配」之類的。
(……看來是這傢伙自己在亂問。但話說回來,他有什麼理由需要知道亞烏菈有沒有婚約……?想知道在我們居住的都市有沒有個未婚夫……呵,我也真是的,還能有別的理由嗎?)
對方之所以用黑暗精靈式的表達方式跟安茲說話,很有可能是想借此推測他──都市的成年黑暗精靈的知識量。
安茲在心中得意地竊笑。
既然如此,就得巧妙應對纔行。亦即──
安茲在半路上駐足,視線望向孩子們。然後對他們露出笑容──雖然臉孔大部分都被布遮住了。
「請問菲歐拉閣下已有婚約了嗎?」
「原來如此。都市生活與村莊生活想必有着很大的不同吧。」
獵人在這座村莊也許必須負責擊退外敵,但總不可能只負責這一件事吧。真要說的話,從危險的森林把糧食帶回村莊應該纔是獵人的本分。如果光是打倒敵人就能算是獵人,這座村莊早就滿是全身穿戴硬邦邦鎧甲的重戰士了。
「要請你們多照顧我家的亞烏菈與馬雷了。」
大概是安茲在跟狩獵領班說話時,就一聲不響地從橋上下來了。
(……我比較想維持牆頭草狀態。可是現在要是糊里糊塗講錯話,也許會被強制捲入其中一個派系。假如要選一派加入,爲了有助於他們倆交朋友,博得做父母的黑暗精靈們的好感──加入青年派應該比較有利。問題是缺乏根據證明這麼做是對的……打聽到的情報還太少了。目前最好的做法應該是講些似是而非的話,硬拗成我們那邊打招呼的方式矇騙帶過。)
但剛纔完全沒能引發對方的任何反應,導致他連整個致意過程到底是好是壞都不知道。這樣一來,此次的經驗以後就派不上用場了。
「這樣啊。」
老實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鬼扯什麼。其實安茲講這些根本不經大腦。
安茲正在左思右想時,洋李心裏似乎也做出了某種結論,重重點了個頭說:
離安茲最近的狩獵領班態度鎮定地幫忙解圍。看他這樣成熟穩重,會被亞烏菈錯當成叔叔也無可厚非。
「一點都不麻煩。在我們村子裏您有任何困擾,務必找我幫忙。我定會盡力提供幫助。」
「……原來如此,我會記住的。藍莓•艾古尼亞先生對吧?」
安茲忍不住問了一下。也許黑暗精靈會用這種說法形容講話不可以拖拖拉拉?若是如此,安茲應該會接收到那種語意,但接收到的只有字詞的原意。
安茲早就想過這個可能性了,他可是有備而來。
看到藍莓露出一副自己罪該萬死的表情,安茲不便再多說什麼。一方面是自己得表現出一點度量,再來也得讓對方鎮定點,以免他又突然做出反常舉動。
是藍莓。
安茲產生一種面試太快結束,想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又不行的心情。如果有人蔘加面試纔講兩句話就被面試官問到:「有什麼問題想問嗎?」一定也會有同樣的感受。
周圍的大人並未出於戒心阻止安茲。一定是因爲安茲至今的態度還算彬彬有禮。
狩獵領班帶着理解的態度說道。安茲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想像,總之他個人的誤會安茲負不了責任。安茲只有撒一點小謊,沒有扯什麼漫天大謊,之後不管人家來說什麼都多得是藉口可以搪塞。
話雖如此,其實想都不用想。說出事實沒有任何壞處,反倒是如果說謊,以後就有圓不完的謊。
長老們不可能沒聽見安茲脫口而出的疑問,卻轉身就走。
安茲目送長老們的背影離去,然後假裝忽然想到似的向一旁的村民問道:
一個站在橋上、貌似遊擊兵的男子開口了。精靈種族整體來說都算是五官端正,這人也不例外,是標準的酷帥型。
這羣小孩子包括四個男生與兩個女生,總共六個人。
「真、真是抱歉……我今後會小心,絕對不會再犯。」
(……怎麼搞的?)
安茲口若懸河地接着這麼說,心滿意足地簡單點個頭。
「我很樂意效勞!」
「說得……也是。我再另找時間拜訪他們好了──那麼我該去找兩個孩子了,能不能請哪位人士爲我帶路?」
一旁突然有人大聲自告奮勇,嚇得安茲不存在的心臟漏了一拍。
好,放馬過來吧。安茲心中準備好接招時,一名長老不顧周圍的視線開口了:
「嗨,你們好啊。」安茲打聲招呼,走向孩子們。
安茲也知道有種食物叫做藍莓。如同剛纔那名男子叫做洋李,也許黑暗精靈的文化習慣以食物作爲人名?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擔心什麼「讓朋友用假名呼喚自己不知道是什麼心情」,替亞烏菈重新取一個假名或許更好。而現在令安茲煩惱的是,不知道他們是用這世界的語言講出水果名稱,安茲聽見的是自動翻譯的結果,抑或是他們報上姓名時也不知道意思──也就是難以判斷這是否爲玩家留下的痕跡。
「很高興你能諒解……那麼可以勞煩藍莓先生爲我帶路嗎?」
洋李露出一副聽到令人震驚的消息的表情。安茲反覆思量自己說過的話,心想:我有講什麼特別奇怪的話嗎?但怎麼想都沒有需要檢討的部分。
「咦?呃,應該……是吧?」
(……是屬於極力干涉孩子挑選結婚對象的類型嗎?這下糟了。我來這裏是爲了讓他們倆交朋友,如果這男的一個勁地送上自己的小孩,妨礙其他小孩跟他們倆相處就麻煩了。得打聽得更詳細點纔行……)
(也許在他們當中有這傢伙的小孩?……黑暗精靈實在太難從外貌判斷年齡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我還真沒想過結婚的事。好吧,如果亞烏菈真的看中了哪個對象,應該無所謂吧?然而作爲泡泡茶壺的代理人,身家調查是一定要做的!……啊,我分心了。得快點決定現在是要撒謊還是說真話纔行。)
這是黑暗精靈特有的表達方式。在這世界上,各種族的語言都會被翻譯成安茲聽得懂的用詞,嫩樹這個名詞卻被保留下來,可見這個說法沒有特殊含意。因爲如果是代表少年或少女等特殊含意的用詞,應該會被轉換成安茲能理解的片語。也就是說他們只是固定會在小孩的名字前面加上嫩樹一詞。
安茲立刻就看出了氣氛變化的原因。眼睛往黑暗精靈的視線方向一看,果然如他所料,長老們來了。
安茲以這番話作爲最後致意之後,雙方之間產生短暫的沉默。
安茲心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在胡說什麼了,對方聽了必定更是感到莫名其妙。沒想到長老們竟也重重頷首,回應他的發言。
這聲嘆息聽起來毫無負面觀感,反而像是抱持着好感接受了這番話。
男子略顯遲疑之後向他問道:
安茲的言行舉止必須儘量不影響亞烏菈與馬雷在這村莊的生活。要是自己一來就破壞了他們的形象,他真不知該怎麼道歉纔好。更令他難過的是,亞烏菈一定會真誠地說「不用在意」。
「……沒有,目前還沒有論及婚嫁。」
「我沒有做過獵人的工作,所以沒有自信,不過這座村莊的優秀獵人似乎認同我的能力,讓我心裏踏實多了。」言外之意是有問題你們也得負部分責任。「那孩子最近似乎在村子裏作爲獵人大展身手……這事今後就換我來吧。這段期間內,能否讓他們倆在這村子裏玩個幾天?」
「您說……藤蔓嗎?」
話雖如此,還是把事情解釋清楚,並且做個口頭確認比較好。安茲可不希望日後被人說長道短之際,才發現事情已經搞得很複雜。畢竟在這裏,亞烏菈與馬雷會隨時聽聞到安茲的言行舉止。當安茲犯了低級錯誤時,納薩力克的最高智囊團只會過度解讀一大堆,然後以一句「不愧是大人!」就結束了,孩子們卻很有可能會天真無邪地對他說:「大人剛纔爲什麼要那樣做?請教教我。」把安茲嚇得心驚膽戰。況且他不想對小孩用上「你得自己動腦思考」那一招。
孩子們臉上大大地寫着「咦?」一個字。不能讓話題就此結束,必須再多做個保險。講得明白點,安茲這趟旅行的目的可以說就在這一瞬間。
「我想請你們讓那兩個孩子跟你們一起玩。不過說歸說,你們玩一些需要運動神經的遊戲恐怕贏不過他們。所以我希望你們能找他們玩一些其他遊戲,像是在都市玩不到的遊戲之類。」
關於與長老們的對話,安茲已經在馬雷的幫助下做過了演練。相較之下,與孩子們的對話演練完全是安茲一個人──腦內會議的結果。其中必定含有大量錯誤與疏漏。
在大人面前出錯有可能對今後行事帶來負面影響,因此如果可以,他這些話只想對孩子們講。但是做父母的不見得會讓寶貝孩子在沒有監護人的狀況下跟陌生外鄉佬見面,因此,他只能在這裏把話說完。
安茲伸手從懷裏取出一隻皮袋。
然後從袋子裏拿出了拇指尖大小的琥珀色顆粒。
「來,把手伸出來。」
安茲對站在孩子們前面的少年說道。他應該就是村子裏的孩子王了。
安茲一邊注意不要直接碰到黑暗精靈少年的手,一邊讓顆粒落進他的掌心。
這可不是在搞零接觸找零錢那一套。
安茲其實也很想正常給人而不是丟到手心,但他的手是用幻術變的。如果產生肢體接觸,對方可能會發現他的手摸起來不太對勁。
只有這點絕對必須避免。
(嗯──也許我可以砍斷罪犯的手臂,拿皮膚或肌肉做個類似手套的配件。在納薩力克內問問應該有人擅長此道……但會不會排斥碰到人類素材?不過尼羅斯特之類的可能會很高興……)
「呃,這是……」
少年看着掌心裏難以形容的東西問道,安茲對他露出微笑,溫柔地說:
「是糖果,喫起來比水果更甜。啊,不是用咬的,含着就行了。不過……也可能沒有真正好喫的水果那麼甜……」
安茲有些缺乏自信地說。
由於體質的關係,安茲無法品嚐味道,頂多只能試試咬勁。這使得他對糖果的味道沒有自信。他也不是沒喫過原本那個世界的糖果,但是從未喫過的YGGDRASIL產糖果真實化之後有多可口,他實在無從得知。
況且考慮到具有魔法力量的水果等存在,說不定這世界上其實有一些甜食比安茲帶來的糖果更可口,而且黑暗精靈們幾乎天天都在喫。
不過,他有自信這種糖果不會輸給普通水果。
倘若再考慮到不同氏族對樹木可能有不同稱呼,就更是撲朔迷離了。
他們的話題只有一個。當然是關於方纔來到村莊的旅人,能力優越的遊擊兵──亞烏菈的舅舅。
草莓的視線也對着他。她大概也覺得納悶吧。那時候不好意思問,現在可以大大方方地問了。
兩人都不作答。
「……萬一對方很重視禮法,我們有可能被認爲粗魯無禮,不然就是以爲我們對伴手禮有哪裏不滿意呢。」
聽說這個世界的品種改良技術不怎麼先進,有些水果不是很容易入口。所以在納薩力克也有人嘗試進行品種改良。
所以他們纔會這樣抱頭苦思。
女長老,草莓•琵夏。
當然根據分配到的那一份,勢必會有人表達不滿或是怪東怪西,這也是一個壞處。但是以大多數情況來說,那種人無論分到什麼都有怨言。可想而知的是部分年輕人光是由長老來分配就構成埋怨的理由了。不過,只要長老們公平分配,其他人自然會給那些愛抱怨的人白眼瞧。
(呀呵──!)
「──就像我剛纔說過的,不用自己往荊棘叢裏跳。我們如果要分配他的贈禮,無論如何都得直接向他道謝。這樣一來,就又得按照正確的禮法來致謝了。」
「唉。」樹莓深深嘆了一口氣。
「若是這樣……他的贈禮該如何處理?那是黑暗精靈與森林精靈以外的族羣居住地區的特產,其中必定有幾件奇貨。」
「那就……一起來決定『就跟藤蔓伸長一樣』代表何種含意吧。這樣不管是誰被問到都能答得上來。」
然而就在最近,事情發生了爭議。
「嗯,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
再說,收到價值不菲的禮品時,對應方式不能跟收到隨處可見的薄禮一樣。禮數必須要夠周到。
「……那位舅舅當下的困惑語氣,擺明了就是沒聽過這種說法。」
2
「來來來,你們也有。」
男長老,桃子•歐維亞。
「……森林精靈的作風或禮法我可就不懂了。你們倆懂嗎?」
「只有看到眼睛不能確定,但相貌看起來像是繼承了森林精靈的血統。那種致意方式也有可能是來自於森林精靈的禮法。」
反過來說,如果沒有任何特殊含意,就亂拿什麼麻櫟或青剛櫟之類的陌生樹木打比方,那纔會讓人懷疑他在發什麼神經,因此,只要能夠了解這些樹,就能掌握其中暗藏的含意。問題是就連草木相關知識算得上豐富的他們,聽到麻櫟──更重要的是青剛櫟,也毫無半點印象。
而他們現在感到頭痛不已。
「話是這麼說,但我看不管我們說什麼,那幾個笨蛋都不會聽進去的啦。總之就先警告一聲,萬一他們搞砸了,我們也只能出面頂罪……是這樣嗎?坦白講我可不樂意倒這個楣,但誰教我們是長老呢……」
「這倒無妨,但有沒有必要提醒那些年輕人態度莊重點?我擔心那些輕視傳統習俗的小夥子會有口無心地冒犯到他的部族。」
「……這麼做風險有點大。就算我們不怕丟臉,請他私底下偷偷告訴我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保密。這樣一來……就有可能變成沒被追趕,卻自己跳進荊棘叢裏。」
「是呀。那幾個小夥子一定會試着拉攏他的,我們可得感謝他們纔行。」
例如副料理長等。
「從那段話的脈絡來想只可能是這個意思了。不過不只是麻櫟,青剛櫟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樹?有沒有可能是我們所知道的哪種樹的別名?還有他特地用這種樹來稱呼我們,其中帶有什麼樣的含意?」
少年戰戰兢兢地,把安茲給他的糖果放進嘴裏。
「你問我,我問誰啊……除了現在先想個說得通的解釋以免被他問倒之外,還能怎麼辦……?總不能說只是耍帥隨口亂謅的吧……再說要是那些年輕人因爲這樣,以爲我們平常的那些口傳知識也是耍帥亂謅就難辦了。」
這次的簡報應該稱得上頗爲成功。但安茲想想,又繃緊了臉孔──儘管臉部肌肉不會動。
「如果種族不同也就算了,但彼此都是黑暗精靈。而且從他們出現的方向來想,很有可能是在我們父母那一輩分支的其他氏族。這麼一來,使用的語言應該相差無幾。從這幾點來思考,那番話恐怕是依照他的部族作風進行的正式致意了。」
「設宴洗塵還是不可少,是不是?菲歐拉閣下來到這裏時說是要等她舅舅來,所以也沒辦。對於一位爲了村莊賣力了好幾天的遊擊兵,不設宴洗塵可是村莊之恥呢……而我們如果不參加這場宴會,就已經不是失禮,而是存心給人難看了。」
房間裏有三個人。
「嗯──若是能夠直接請教他就好了……」
「長老就是得勇於負責……是吧?這也是無可奈何……」
假如三個長老接下分配禮物的工作,對他們確實有一定的好處。
首先,他們也不是通曉黑暗精靈的所有民俗傳說。因爲部族在遷徙至這座森林時失去了部分口傳知識,而且不知道失去了哪些部分。這纔是最令人頭痛的地方。
他們聲明既然要在森林這樣的危險地帶生活,服從能力優越之人才能造福村莊,就算年歲較長,只要能力不如後進就應該讓出席次。
長老們針對會議結束後又冒出來的新議題,再次開始交換意見。
大長老,樹莓•納瓦。
然而如果現在,長老們被年輕人認定爲連正式致意都不會──亦即已然喪失了傳統知識,會有何種後果?這可能會導致世代之間產生比以往更深刻而致命的對立。
「能的話早就這麼做了……如果讓他認爲我們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那可就糟了。年輕小夥子可能會從他口中聽到這件事。」
就常識來想,會選擇這種樹應該具有某種含意。
成功與否要等到那幾個孩子來找亞烏菈與馬雷玩之際才能見真章。話雖如此──
因此,假如長老們論純粹能力──以這個情況來說就是魔法或戰鬥能力等肉眼可見的部分──出類拔萃,青年派也會唯命是從。但很遺憾地,長老們沒有那麼強大的實力。像這樣的人遇到事情動不動就要插嘴,只會讓他們煩不勝煩。
「那就請你們多照顧他們倆了。」
周圍的孩子們──以及安茲,還有旁觀的成年黑暗精靈們──都在觀察這個不幸又勇敢的少年的反應。
「……唉。我們要參加宴會,但能不接近他就不接近吧。那位舅爺似乎年紀很輕,年輕小夥子們一定會代替我們接待他的。」
「唉。」草莓嘆一口氣之後咕噥:
「……所以……現在該怎麼辦?我是很想問問他知道黑暗精靈的多少口傳知識……」
「──好甜!好好喫!這是什麼啊!」
三人一回來就立刻召開會議,聽到桃子皺眉蹙額地這麼問,同樣苦着臉的樹莓回答:
「不過……到底該怎麼做?要問問那位舅舅是出於何種理由纔會來探望族人嗎?」
也因爲如此,他們亟欲瞭解亞烏菈的想法。
安茲如此招呼,把糖果發給每一個孩子。
「對了,你那時候說就跟藤蔓伸長一樣……是什麼意思?我怎麼沒聽過這種說法?」
被問到的桃子吞吞吐吐地回答:
後來又談妥了幾項議題後,樹莓轉過去看着桃子,提出早就想問的一個問題:
「說得是。我想最好的方式還是保持距離,敬鬼神而遠之。」
也就是與長老們不和的青年族羣。
另外還有一點可證明他與森林精靈之間的關係,就是名字。
「……假如他說是來學習我們村莊代代相傳的禮法怎麼辦?……坦白講,我真不希望他提到這件事。」
樹莓與草莓都做出了結論,只有桃子神情悶悶不樂。
安茲心想該做的事已經做完,於是邁步走去。確定沒有人要叫住他之後──
「麻櫟……是哪種樹啊?他在那時候提起這種樹,話中究竟隱藏了什麼含意?」
亞烏菈是一位才勇兼優的遊擊兵。美中不足的是她只是一名旅人,但亞烏菈的發言對他們來說仍然極有分量。與村子裏至今德高望重的四人同等,甚至在他們之上。
說得明白點,相較於長老們重視傳統文化與口傳知識等,青年派是能力至上主義。
──他發自內心發出歡呼。
即使如此,雙方之間還是沒有完全撕破臉,是因爲這村莊裏他們特別尊敬佩服的四人──狩獵領班、藍莓•艾古尼亞、藥師領班與祭祀領班──都不希望與長老們爲敵。
長老們抱頭苦思,試着想出還算合理的答案時,另一羣人也同樣正在抱頭苦思。
「當初還是應該動用強制力逼大家學習的──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對方畢竟是輕鬆擊退過甲熊王的菲歐拉閣下的舅舅,實力必定不凡。我可不想被這樣的強者盯上。」
塑造無慾無求的長老形象,應該會比入手稀有物品更有價值。但是──
「既然如此,就讓那些年輕人去做吧。幸運的是,他們是第一個碰禮物的人,也應該聽過禮物細節了,直接交給他們去做就好。」
「怎麼辦啊……假如下次見面時他問我是什麼意思,你們覺得我應該怎麼回答?」
「我看也只能這樣嘍……下次不要再耍帥亂講話了喔?」
他們當然也知道青年集團排斥他們。但他們還是認爲等到那些小夥子年紀大了,就會對他們擁有的知識抱持敬意。傳統文化──古老的智慧乍看之下毫無意義,其實常常是其來有自,絕非可以棄如敝屣的東西。況且他們應該也同意知識就是力量。
因爲亞烏菈的存在引發了風波。
黑暗精靈的名字是姓在前,名在後。而森林精靈是先名後姓。從這點來看,他們的命名方式比較偏向森林精靈式。
他們──硬要給個名稱的話就是青年派──之所以與長老們作對,是因爲他們的主張與長老們相牴觸。
發完糖果後,安茲重新叮嚀一遍。當然他有格外注意語氣,以免讓孩子們覺得受到威脅。
「……抱歉。我一時沒多想……就配合他……隨口亂謅了……嗯。」
「因爲看他那種態度,好像我們本來就該知道似的。那時候就算撕裂了嘴也不可能說沒聽過。」
原因是──
●
「那時從他的眼神當中看不出任何情緒反應,也許真的就只是禮貌性致意……但是面無表情到那種地步,看起來真是怪可怕的。」
「總之在他的部族流傳的歷史當中,我們被稱爲青剛櫟部族,或者是與此相關的意涵,比方說青剛櫟會分叉生長,所以用來稱呼我們這個分支氏族等。到目前爲止,你們倆都能接受吧?」
「說得對,我也覺得這樣最好。」
假如他認爲身爲村莊長老當然應該熟悉禮法,結果看到長老們的態度有失禮數,不知道會作何反應?這就是所謂的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因此,長老們決定如果真的由他們來分配,自己就不拿禮物。
(──該做的事都做了。不過……走在前面的藍莓爲什麼沒有半點表示?自己的孩子收到禮物,做爸爸的不是該道聲謝嗎?難道說藍莓的孩子不在那幾個孩子之中?村子裏還有其他小孩?傷腦筋,這下我得再努力一下了。)
少年睜圓眼睛說出的第一句話讓安茲面露微笑。即使看到少年似乎因爲太喫驚而把沾滿口水的糖果從嘴裏拿出來,也依然保持笑容。
「不知道。但是,誰也不可能當場問個清楚……假如那是他的部族在進行祖靈信仰或祭祀儀式時使用的神聖樹木,我們沒聽過這種樹說不定會被視爲一種侮辱。」
不只是孩子們,其他人也對糖果投以饞涎的視線,但安茲不予理會。這是給孩子們的賄賂,發給大人沒有意義。重點在於他是拜託這些孩子陪亞烏菈與馬雷玩,纔會給他們糖果。
「嗯──」剛纔做出結論的兩人也變得悶悶不樂。
(幸好他沒說不好喫……或者是會過敏什麼的……好吧,應該不至於啦……)
附帶一提,青年派當中意見最偏激的幾人就是虔信亞烏菈的黑暗精靈。
「那麼你們覺得會怎麼處理?」
一名年輕人視線定住不動,向衆人問道。
他的視線盯着亞烏菈的舅舅帶來的伴手禮。由於沒有人自願做分配工作,這些物品目前先被搬到村子裏作爲公共倉庫使用的森林精靈樹裏來。
「不知道會由誰來分配,長老們嗎?」
假如按照平常的習慣就會是如此。那些長老總是愛在這種時候強出頭,因此換作是平常的話,青年派當中都會有人表示應該由他們搶先分配。但是這次沒有任何人提意見。豈止如此──
「──那樣或許也沒什麼不好。」
甚至還有人提出這種意見。
說到底,還是與他們尊敬不已的亞烏菈有關。
亞烏菈來到村莊時,言行舉止並沒有用上她自己的部族代代相傳的禮法。青年族羣向來認爲繁文縟節在森林以外的地區早已式微,或是有能力的人不會去在意那些,看到這個狀況更是覺得他們的想法獲得了證實。
然而亞烏菈的舅舅──艾恩•貝爾•菲歐爾的登場,使得這種想法變得有待商榷。
他們聽不懂亞烏菈的黑暗精靈舅舅──似乎混入了些許森林精靈血統──致意的內容。對方不可能在那種時候亂講些廢話,因此那套致意無庸置疑地一定是遵循了長老們所說的禮法。
一個是先到但沒有表現出那種舉動的亞烏菈,一個是後到並重視禮儀的舅舅。
兩者之間的差異從何而來?
大家只是沒有說出口,其實都已經推論出了答案。
差在一個是小孩,一個是大人。
那位舅舅提出了請求,希望能讓那兩人在村子裏玩耍。換言之,他把實力那般強大的亞烏菈純粹只當成小孩。
太離譜了。
沒錯,在森林這種嚴苛環境求生存,小孩子首先該學的確實不是禮節。比起這個,必須教會他們更多重要的事情──與求生相關的事情。
因此,小孩子完全不懂禮法也無可厚非,長老們也從未試着嚴格教導小孩子禮儀規矩。
心情複雜的幾名年輕人,發自內心深處長嘆一口氣。
「只要玩村莊特有的扮家家酒就行啦。」
「哎喲,大家都知道的事就不用說了啦。」
難道不是因爲在亞烏菈的舅舅看來,現場聚集的所有人都跟亞烏菈一樣是小孩嗎?不只是青年派成員,在場所有人都沒對舅舅行正式禮儀。面對這種不懂禮數的小孩,成年人會做出何種行動?
「真不愧是小庫,超強~」
認爲如果一個小孩喪命,能夠讓其他小孩學會森林的危險性,就不算是太大的損失。
「笨耶。請她陪我們玩,跟大家一起玩是兩碼子事,懂不懂啊?」
真是個難題。
基於這幾點來想,問題在於亞烏菈的舅舅爲何在長老現身之前沒有表現出重視禮儀的態度?
事實上,村子裏沒有一個大人小時候沒有朋友在森林裏喪命。正因爲如此,村民纔會對森林戒慎恐懼,日子才能過得下去。在這座森林裏生活就是這麼回事。
「……那真是讓人氣不過。」
「我是覺得宴會的話還好……但也不能讓對方把我們村子看成無禮小孩的聚落。宴會就交給長老們去辦吧。」
「再說……之前提過等菲歐爾閣下以及弟弟閣下到來後要爲他們設宴洗塵……現在怎麼辦?宴會一定也有一套禮儀規矩吧。要是失了禮數可是會丟人現眼的。」
「爬樹……也是要比運動神經呢……」
庫納斯很故意地「唉」嘆一口氣,然後簡短地回答:
「可不可以玩扮家家酒?」
「也是。只要我們什麼都別做,長老們就會自己去分配了。其他事情……只能拜託當時沒到場的藥師領班與祭祀領班了……你們覺得呢?」
蕈蟻人雖也是雜食性,但不會喫有智慧的生物,與黑暗精靈保持距離,即使在森林裏遇到也會各自沉默地走遠。
看到自己尊敬不已的知名偉人,一般來說就連上前攀談都需要勇氣。
本領優於村子裏頂尖獵人的少女,即使從年齡而論跟他們相仿,身分立場上仍然有着天地之別。誰也不敢輕易接近這樣的人物找她講話。
所有人再次陷入沉思。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我們村莊如果被外人取笑,那實在是有點──不,是相當令人不愉快。」
黑暗精靈小孩之所以有意願找亞烏菈玩,一方面是因爲收下了糖果,但最主要還是因爲他們也想跟亞烏菈一起玩。就某種意味而論,安茲的提議可說來得正是時候。
「厲害喔~」
即使村莊裏還算安全,村莊周圍卻不是如此。小孩子自己跑去森林裏玩,遲早會遇到危險。對,一兩次或許還不會怎樣。可是,這種幸運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最後就會有小孩回不來。而且大人也不會爲此想什麼對策。
「……他有說過嗎?」
●
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然後自然而然地盯着庫納斯瞧。
「話又說回來,都市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啊?我猜一定比這裏有着更多的樹吧?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獵物,纔會讓那個女生變成那麼厲害的遊擊兵啊?」
躲葉葉就是其他種族的捉迷藏。
這就是答案。
幾名年輕人都把反感寫在臉上。
「玩躲葉葉怎麼樣?」
聽到這番話,其他小孩開始「噗咻~」吹起口哨。
當然不可能由成年人主動按照禮法向小孩致意了。任何人都會從兒童的角度來跟兒童相處。
「──妳生什麼氣啊,回想一下那個叔叔說過的話就知道啦。人家不是說了,要我們跟他們玩在都市玩不到、我們村子特有的遊戲嗎?這麼快就忘啦?」
三個年紀較大的男生表情顯得有點不樂意。大概是覺得他們已經過了那個年紀了吧。不過──只有庫納斯轉念一想,表情像是在說「這點子不錯」。
庫納斯神氣活現地回答了:
藥師領班屬於懶得做這種事情的類型,祭祀領班則是都會建議交給長老們處理。
小庫──全名是甜橙•庫納斯。這個第一個收到安茲給糖的小孩一面露出有些得意的笑臉,一面搖搖兩隻手請大家稍安勿躁。
只是,他們也不想在這種時候向長老們低頭。
就是那六個小孩。
「有啦。所以得玩一些在都市玩不到的……遊戲纔行呢。應該說他們在都市都玩些什麼啊?也許我們應該先去問問看再說?」
「被發現也不會怎樣啊,玩遊戲又不是一定要爭輸贏。」
他們認爲就算有小孩不聽大人的話,害自己陷入危險而回不來,那也是必要的犧牲。
年紀最小的女生輕聲說道。
因爲他們向來都說禮儀規範是無用之物,拒絕學習。可是,假如來自遠方的強者客人對他們再次表現得合乎禮法,他們可不願意二度被當成小孩。
「嘿嘿嘿……聽說所謂的都市啊,不只有黑暗精靈,還有各種種族的很多人住在那裏喔。然後據說好像都沒有樹,但是蓋了很多用磚頭還有叫做什麼灰泥的土做成的房子哩。」
「嗚哇,他們好像是來自一個很不得了的地方耶……」
「小庫好帥~」
「……好,結論出來了。總之我們已經把上面吩咐的事情做好了,趕快離開這裏吧。」
那是哪種扮家家酒啊?除了發言的庫納斯之外,似乎沒有一個人懂。
「……總覺得不太能接受。但看來也只能交給按照禮法致過意的長老們來處理了。」
原來他們至今不屑一顧、認爲沒有意義的禮儀,其實是有意義的。那是用來向對方表示敬意的象徵性舉動,那位舅舅只對長老們這麼做。
村莊特有的扮家家酒。
來自遠方陌生都市的少女,的確讓孩子們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他們現在還是對亞烏菈很有興趣,想跟她做好朋友,也想找機會跟她一起玩。但他們始終只是遠遠旁觀而絕對不靠近她,是有原因的。
「笨耶。」
「小庫真的好厲害喔。」
「纔沒有呢──」
「用土做成……是不是就像蕈蟻人他們那樣?」
「那不是扮家家酒!是在扮黑暗精靈的英雄啦!」
「有點想聽聽他們在都市過着怎樣的生活……」
所有人都沉默了。提議的那個小孩更是臉色發青。
據說他們的住處,呈現宛如泥土箱子般的形狀。
「我看還是得去問問他們倆,在都市都玩些什麼纔行了。」
「幹嘛說我笨啊!」
「這個遊戲的確是不用比運動神經。不,應該說就是它了!」
可是,他們現在非這麼做不可。
「我有聽跟那個女生一起打過獵的大人說過。」
「我知道你覺得那個女生是高手遊擊兵,比大人陪我們一起去更安全。可是,以我們幾個來說還是有危險。艾爾斯──」庫納斯指着年紀最小的男生。「──跟我相比,體力什麼的都差很多,對吧?至少得等你學會爬樹什麼的纔行。」
對方似乎是按照禮儀規範向長老們致意,所以長老們應該也表現出了合乎禮節的態度。目前可以認爲那位舅舅對長老們抱持着比較高的敬意。讓那些長老來分配伴手禮,那位舅舅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就在長老們與青年族羣各自爲了今後的事情抱頭苦思時,還有一羣人比他們更煩惱。
「我明明看到你一個人在玩扮家家酒。」
有人講出居住在這座森林的種族之名。
「他們倆……特別是藥師領班絕對不會願意吧。」
「況且我說啊,後來纔來的那個男生看起來不是很會運動,我覺得玩扮家家酒或許還不賴。那個年紀的小孩還有在玩扮家家酒吧?」
當孩子們陷入沉思時,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女孩說:
結果還是回到這個問題。
「不行!」聽到有人這樣提議,庫納斯臉一沉說道。「你們應該都知道阿恩後來的下場吧!」
「啊──」
「可是我說啊,如果一問之下發現原本要玩的遊戲在都市也有人玩,我們能準備的遊戲不就變少了?那就表示我們得準備好幾種遊戲纔行耶。」
「是啊,假如我們當時的應對方式符合禮法,菲歐爾閣下的態度可能就不一樣了。」
「好啦,現在先別管我帥呆了的事實,大家有沒有想到什麼……就是……不用比運動神經的遊戲?」
一個年紀與亞烏菈他們相仿的男生說完,「纔怪──」其他小孩紛紛回嘴。
「怎麼辦啊……要玩什麼纔好啊……有什麼遊戲不用比運動神經的啊……意思就是爬樹之類需要活動身體的遊戲除外,對吧……哪有那種遊戲啊……」
「可是這又不是隻能在森林裏玩的遊戲,在哪都能玩好不好!」
的確,他們多少也覺得自己好像被坑了。只是,對方那麼做不見得有惡意。應該說對方抱持着惡意與他們接觸,能得到什麼好處?雖然說也有些微的可能性是他天生就個性惡毒。
孩子們想像一片草原上林立着許多這樣的箱子,歪着頭覺得好難理解。
因爲雙方活在不同的世界。
「就這麼辦。我是很不想承認……但那些長老一定能把這方面的事情處理妥當吧。」
「既然這樣,讓他們教我們在都市玩的遊戲不就好了?」
「今天來的那個男生是怎樣不知道,但那個女生可是超強遊擊兵耶?一瞬間就會被發現了啦,根本玩不起來。」
也認爲比起這樣,長大成人了都還不知道森林的危險性才叫真正可怕。
甚至連找人監督孩子們,或是在身上綁條長繩之類的單純措施都不做。
「村莊特有的……還是說去森林裏好了?」
「嗯,就這麼辦。然後就是……我們是不是該跟長老們學一下最基本的禮法比較好?」
「如果我們被那位舅舅當成空有大人外表的小孩,卻擅自分配伴手禮,他有可能會以爲這座村莊是由小孩子當家作主──不然就是不懂禮數的蠻族村落。」
他們集合起來圍成圈圈,其中最煩惱的就是第一個收到安茲糖果的──換言之就是被安茲直接拜託照顧亞烏菈的那個小孩。
「……對方之所以沒有遵守禮法向我們致意,八成是因爲他看我們就只有這點程度吧。」
「那不然要玩什麼?」
「他或許不會只因爲不懂問候禮節就把我們當成小孩……但也不是沒這個可能。如果真的發生那種狀況,當他回到都市時,搞不好會跟其他人說森林裏的黑暗精靈村都是些幼稚的傢伙在當老大。」
孩子們的話題,就這樣轉到黑暗精靈英雄遊戲與扮家家酒的差異上。
●
安茲讓藍莓幫忙帶路,來到了一棵森林精靈樹前。當然,安茲早就知道亞烏菈在這裏借住了,所以其實並不需要帶路。但安茲假裝自己是今天第一次來,因此也不能表現得好像知道地點。
兩人不在外面,看來是先進屋了。
「謝謝您爲我帶路。」
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放在心裏,藍莓好像探頭看了一下兩人待着的森林精靈樹,發出顯得有點遺憾的聲音。
「很高興能幫上您的忙,其他還有什麼事情都儘管說。要不要我替您把行李搬進屋子裏?」
「不、不用,怎麼好意思讓您幫這麼多忙?不用麻煩了。」
「這樣啊。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我喔?」
不知道爲什麼,這人一直逼近過來。
人與人相處要考慮到所謂的人際距離。也許黑暗精靈之間在這方面比普通人類更親密。
仔細想想,在像這座村莊這種周圍有魔物出沒的危險地帶生活,也就代表必須互相幫助才能生存。這點說不定就反映在人際距離的親密上。話雖如此,安茲實在沒什麼事需要拜託他。
「不,是真的沒事了。您帶我過來就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
「這樣啊……那麼請您替我向菲……亞、亞烏菈小姐問好。」
(……爲什麼只跟亞烏菈問好?……啊!我懂了!)安茲想到了答案。(……糟糕,我忘記跟大家介紹馬雷了。雖然亞烏菈有叫他的名字,但只有那樣也太隨便了。)
只是,跟成年人介紹馬雷沒什麼好處。只要讓孩子們認識馬雷就夠了,這方面就交給亞烏菈去做吧。
「好的,我會跟她說一聲。」
目送頻頻回首的藍莓離去後,安茲走進森林精靈樹一看,果不其然地,兩人正在裏面等他。
「辛苦……」安茲講到一半頓時停住,修正對他們說的話。「不,讓你們倆久等了。」
「那麼容我立刻進入主題,請問大人接下來有何──」
「──等等。過度恭敬的講話方式就免了吧。我很清楚憑着亞烏菈妳這個遊擊兵的耳朵,這村子裏的任何一個黑暗精靈接近這裏,妳都不會聽漏來者的腳步聲,因此我也知道現在這裏很安全,用任何口氣講話都沒有問題。但是,所謂的演技必須從日常生活培養起,否則隨時可能因爲一點小事而穿幫──待在這村子裏的期間,我就是亞烏菈的舅舅。妳不用跟我講敬語。」
「咦?那、那個,舅舅,可是,這個,房間還沒有收拾好……」
力量凌駕凡人的守護者與脆弱的小孩……一離開這裏,雙方恐怕就不再有交集。即使如此──
雖然感覺講話方式跟平常也沒差多少,但總之先稱讚再說。安茲飛快地看一眼馬雷害羞的神情,然後開始解釋。來到這裏的路上馬雷已經問過相同問題,不過那時安茲說等跟亞烏菈會合後再解釋,藉此拖延時間。
安茲想起他用完全不可知化狀態潛入村莊時目睹的光景。
「是!屬下明白了!──咦?嗯,我們知道了……?」
「哦?」安茲也停下手邊工作,把視線轉向門口。真沒想到他們今天就來了。安茲在心中對孩子們道謝時,收過安茲糖果的男孩從門口探頭進來。
『還是說,安茲大人正在考慮利用小孩進行某些計劃?』
「嗚嗚……」亞烏菈發出呻吟。然後她瞥了一眼身旁的馬雷,視線稍微下降,接着抬眼看着安茲問道:
越講越不懂爲什麼要他們跟小孩子玩了。
「嗯,也是。就麻煩你們順便問問教國的情報吧。」
所以,安茲纔有必要搶先想好理由。
更何況這兩人疑似抱持的親近感說不定對象只限森林精靈與黑暗精靈,搞不好他們單純就是討厭人類。
(──畢竟我不是茶壺桑,他們倆的事情我不是全都瞭解。既然如此,我看還是應該假設他們會受到打擊再展開行動。反正也沒必要冒險。要是因爲這樣害他們留下心理創傷說再也不交朋友,我可就沒臉見茶壺桑了。不過,不知道他們倆會去玩什麼遊戲?)
至於兩人在王國做過的事就先忽視吧。
回話的馬雷沒有握住項鍊。這個動作只有在主動通訊者發動力量之際──啓動道具時──才需要做,即使要繼續通話,接收訊息的一方也不用握住項鍊。
看到安茲哈哈大笑,亞烏菈與馬雷顯得一臉驚訝。
當然,安茲也沒打算白喫白住。既然都自稱爲魔力系魔法吟唱者了,只要有必要,他願意使用到第四位階爲止的魔法,也有意代替亞烏菈幫忙打獵。
平時的安茲的確是不會「哈哈哈」地放聲大笑,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安茲擔心角色可能塑造得太刻意了,不過反正之後如果問起來,只要堅稱是在演戲就好。
可能是看到屋裏的陳設有點喫驚,男孩怯生生地回答,安茲對他破顏而笑。
『──嗯,我也這麼覺得。』
「Good,馬雷。講得不錯喔。」
只要能給兩人機會認識合得來的朋友就夠了。然後如果能讓兩人瞭解交朋友不是件壞事,安茲在這裏做的一切就算是成功了。
「這樣啊,這樣啊。我正等着你們呢。好了,你們倆去跟這幾個孩子玩吧。」
安茲也是如此。他不知道YGGDRASIL以前有多少玩家上線,不過人數一定相當可觀。但也只有四十一人能被他稱爲朋友。
「呃,嗯。」
雙胞胎離開後,安茲臉上浮現十分滿足的笑意。
如果雙方是完全不同的種族,對方也許會諒解,要怪也得怪主人那方提供了不合客人胃口的餐點。但是安茲已經用幻術喬裝成跟對方一樣的黑暗精靈。
安茲視線落在沒戴戒指的右手無名指上,微微一笑之後心想──
亞烏菈露出了既像苦笑,又像爲難,也可以說像是害羞的表情。確定她的意思不是「不行」之後──雖然就算她說不行,安茲仍然打算採取比平時更親密的態度──安茲告訴二人:
『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可是又覺得……嗯──……啊,會不會是要我們拉攏小孩?』
「呃,舅舅,請問接下來要怎麼做?」
「──如果他們能瞭解到朋友的可貴,我就太高興了。」
身旁的馬雷也不住點頭,表示他也想問這個問題。
「……遊戲能夠跨越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它具有這種力量。不,我想正確答案應該是隻有遊戲能夠跨越隔閡。然後……即使活在不同的世界也能成爲朋友。就像我……我們的友誼那樣……」
「那請問……呃,我是說……不用打聽教國的情報了嗎?」
在別人家外面探頭探腦,一般來說會被認爲欠缺教養,然而在這座村莊裏似乎是正常行爲。
(咦?爲什麼?……我演練了那麼多遍纔想好這個計劃,還以爲很完美的說,難道是有哪裏遺漏了?)
他明明在納薩力克說過,來這裏是爲了放有薪假。他也記得他說過這麼做同時具有測試用意,看看納薩力克少了安茲、亞烏菈或馬雷等菁英分子還能不能照常運作。但是──
(爲了感謝那些孩子來找他們玩,真想給他們更多糖果!不,等等……?如果他們倆得知孩子們是爲了要糖纔來找他們玩,不知道他們會作何反應?說不定會大受打擊。)
或許可以假稱體質對部分食材過敏等,但所有餐點都不碰是不可能用一般藉口矇混過去的。
於是她把自己的想法──一些疑點告訴雙胞胎弟弟。
亞烏菈自從被主人送出來後,就一直煩惱不已。
『是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但我覺得可能性不高喔。』
『這樣一來就表示……跟小孩一起玩除了學習常識之外,一定還有其他目的對吧?你覺得到底會是什麼?來到這座村莊時,大人有說過要我們釋出善意,會不會這也是其中一部分?因爲我們跟小孩子玩可以表現得比較友善?』
(──我應該沒提到過教國吧?等等,在迷惑那個森林精靈時,他們也建議我問教國的事情……到底爲什麼?啊,我懂了!也許是因爲納薩力克有當過奴隸的森林精靈,他們是近親種族,所以會擔心嗎?畢竟這兩人的正義值沒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那麼低嘛。)
安茲眯起眼睛,懷念從前的時光。
(意思或許是運用錯誤的常識才能演得像小孩,難道安茲大人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把我們送出來的?因爲這樣更像小孩?)
「──既然舅舅好意……好吧!我們馬上過去,你們等一下!那麼,馬雷,我們走吧。」
聽到亞烏菈的疑問,這次換安茲不禁露出不解的表情。不過說歸說,幻影假臉依然文風不動就是了。
都是些脆弱的存在,身分地位也很低。真不明白哪裏有利用價值。
「特別是也許我會需要你們倆假扮一般的黑暗精靈小孩,所以你們就去跟那些小孩子玩玩看吧。當然!這可不是命令喔。你們如果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就去做沒關係。」
「Good,做得好……不,我作爲亞烏菈的舅舅也不能再這樣講話了。要像剛纔那種口氣……不錯喔,亞烏菈。就像這樣嗎?」
聽到馬雷這麼說,亞烏菈看看走在前面的六個小孩的背影。
對自己的藝術天分毫無自信的安茲正跟雙胞胎分工合作裝飾樹木時,亞烏菈停下手邊的工作說:
有人在
超大型企業
的生態建築過日子,有人在比那差一點的巨蛋城生活。也有人像鈴木悟這樣在艱困環境下度日,或是在更惡劣的環境下苦撐。
(他們每次都是把早晚兩頓餐點一起送來,以時間來看差不多了吧?那麼我或許可以向送餐的人問問看?還是說那是因爲亞烏菈雖然是旅人,但也作爲遊擊兵爲村莊提供了獵物,纔會分配到食物?那樣的話,沒出過力的我們也許拿不到餐點?不,應該不至於。亞烏菈做事很賣力,我又帶了那種厚禮過來,就算一星期不幹活應該也有飯喫吧。)
安茲他們帶了矮人制作的餐具等不少東西過來。雖然弄得大包小包的,但這是爲了引起黑暗精靈們的興趣。就跟剛纔的伴手禮一樣。所以東西也不能亂擺,必須佈置得具有足夠吸引力。
最大的問題是安茲無法進食。他不知道會舉辦什麼樣的宴會,但是照常理來想,這座村莊的掌權者一定會齊聚一堂,安茲的面前也會擺下餐點。如果安茲對這些餐點碰也不碰,對方會怎麼想?
『就是啊……』
也許是她想太多了。可是她想起出發之前,雅兒貝德曾經叫她隨時用腦思考。
假如他們跟孩子們玩過覺得合不來,那也無可奈何。
主人的提議是「跟小孩子玩以學習黑暗精靈的常識」。可是,這讓她很有疑問。
畢竟還不知道今後雙方的關係好壞,他無意接受人家的施捨。
一羣照理來講永無交集的陌生人,由於玩同一種遊戲而結識爲朋友。
『會嗎?要拉攏的話你不覺得成年人比較有用嗎?像有些傢伙雖然一直在妨礙我,但好像很容易拉攏。』
「嗨,你們是來找亞烏菈與馬雷玩的嗎?」
(還是說他們顧慮到我們旅途勞頓,不想這麼快就來打擾?如果他們因爲這樣而決定延後設宴當然很好,但要是都做好準備了纔來叫人也很傷腦筋……我應該主動去找他們嗎?)安茲稍微想了想,搖了搖頭。(不,還是算了。那就……等哪個黑暗精靈來了再請他傳話比較好?)
(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都沒人來找我?就我用「完全不可知化」偷聽到的談話內容來判斷,他們差不多該爲我們設宴洗塵了吧?要到什麼時候纔會來通知我?總不會是想給我們驚喜吧?)
從想讓兩人交到朋友的計劃來看,最多隻能這樣指示了。如果再作進一步指示就會變成命令,可是不多做點指示,兩人又有可能不理會那些小孩。
「好,那麼既然最長要待到一星期,就來慢慢整理隨身物品吧。」
『嗯──可是小孩子能知道多少情報呢?』
(可能只是時間還早。我可以等任何人來了再說,沒人來的話我自己過去也行。再說……我也想去探聽一件事。)
只是令安茲意外的是,兩人露出了有些不解的表情。
『能有什麼利用方法?人質嗎?』
懷念鈴木悟光輝燦爛的時代,想起聚集在YGGDRASIL這款遊戲的四十人──以及另一人的身影。
想也知道會冒犯到對方。
即使如此,他彷彿能看見那對雙胞胎的身影。
●
她握緊橡實項鍊,發動道具力量對馬雷說話,立刻就收到了回應。
此時此刻只有他們倆陪侍主人。既然如此,他們理當事事深思熟慮,表現出不負守護者代表身分的姿態。
「全部都要,我要知道這個黑暗精靈村的一切。這是因爲今後也許我會需要你們倆扮演普通的黑暗精靈出外辦事,你們說是吧?好吧,也或許不會有這個機會。只是,如果那種機會真的來臨,你們要是不知道黑暗精靈的常識,行動時很有可能會引起他人疑心,因此,我想及早爲將來做準備,讓你們在這座村莊儘可能多接觸黑暗精靈的常識。」
坦白講,安茲不認爲他們倆有那麼玻璃心,只是──
『小孩……小孩……還是利用小孩收集情報?』
「呃,啊,對,是的。」
(──之前我就在想,是不是也該努力讓迪米烏哥斯、雅兒貝德或夏提雅多認識些朋友?………………算了,別想了。)
這個藉口應該還算不錯。然後接下來纔是重點。
不是說小孩子就不懂常識,或者都是些沒常識的存在,但她總覺得從小孩身上學到的事情稱之爲黑暗精靈的常識似乎不合理。就她的觀點,從成年人身上能夠學到的知識,應該纔是黑暗精靈族的樹海求生常識。還不知道作爲比較標準的正確常識就跟着孩子們學習,讓她覺得有點危險。
「舅舅,有六個腳步聲往這邊一直線過來。沒有要消除氣息接近的跡象。從重量來判斷,應該是小孩子吧?」
安茲對看來還不太習慣的亞烏菈笑笑,拉開行囊的袋口。
聚集在那裏的同伴們──都各自活在不同的世界。
「沒關係的,馬雷,剩下的舅舅來就好。放心交給你舅舅吧!噢,不過你舅舅對自己的藝術天分沒什麼自信,你們之後如果有哪裏想要更動,我都聽你們的!」
他決定儘量不去想那方面的事。因爲才隨便想一下就破壞了他的好心情。
並不是遇到誰都能建立起友誼關係。
不用說,兩人不在他的眼前。
怎麼會扯到教國的情報去?安茲心中大惑不解。
「──言歸正傳……不,我是說……再來嘛,這樣?總之就按照當初的預定計劃,我仍然有意……說成『還是想』比較好嗎?想在這村子最長待個一星期。我不知道狀況會發生什麼變化,或是已經有了變化,所以不敢斷定,總之目前是打算放鬆個幾天,四處打聽情報。」
換言之就是要打造一間樣品屋。
多虧於此,他已經準備好合理的藉口了。
安茲也有他要準備的部分,冷不防就來叫他赴宴會讓他很爲難。
「啊,呃……那個,舅舅。您說打聽情報,請問是什麼樣的情報呢?」
她不覺得只有小孩知道的情報能重要到哪裏去。還是說主人是進行多方面的分析,所以小孩的情報也想要?
『是說你啊,從剛纔到現在就只會否定我的看法。你就不能提出一點更有自信的推測嗎?』
『嗯──……』停頓了一段時間後,馬雷的聲音再次響起。『啊!會不會是想把這裏的小孩帶去耶•蘭提爾?』
『有道理……或許有可能,但也還是成年人比較好不是嗎?』
『也許是懵懂無知的小孩比較容易哄騙……不對,說不定不只是小孩,而是想把村子裏的所有人都帶去喔。』
『啊──原來如此……可是啊,假如要帶走全村的黑暗精靈,我覺得大人還是不會爲了讓我們跟小孩拉近關係而叫我們去跟他們玩耶。』
假如馬雷說得對,主人應該還是會設法拉攏成年人才對。如果小孩子的意見很有分量的話或許另當別論,但亞烏菈在這村莊待了三天,完全沒看出那種跡象。
不管怎麼想,她都不覺得小孩子有那個身價。
『那應該還是要我們建立友好關係,好從小孩身上收集情報吧……』
『大概也只有這個可能了……不過仔細想想好像也是。應該說雖然很不甘心,但我也只能想到這個可能了……好吧,也許是因爲成年人口風比較緊,但小孩子就有可能一不小心說溜嘴。嗯!很像是最重視情報的安茲大人會有的想法!既然這樣,一定要多想些話題跟他們聊纔行。』
『姐姐加油……』
『你也要加油啦。你跟我講話的時候就很正常啊,多練習啦,練習。』
『那是因爲是用項鍊講話啦……』
走在前面的小孩停下了腳步。
這裏是村莊的一個角落,但是沒看到什麼兒童遊具,也沒其他特別的東西。當然亞烏菈在這村莊裏散步過,早就知道村子裏根本沒有那類設備。
不對,亞烏菈這時發現自己想錯了。
這幾個孩子很可能有人會使用魔法,從樹木變出遊具。
自己作爲遊擊兵的掃描範圍內,有個人──一個大人在偷看他們。
『啊,是那傢伙。他又在看我了。』
『是誰?』
而且有另一點讓他更在意。
這表示她不打算跟安茲說話。
『就好像對妳起疑,但是沒有確切證據,所以暫時只是盯着?』
「總之,這個月對我來說是祈求死者安息的時期,我想盡量避免參加宴會這類歡欣愉快的場合。當然,我想貴村有貴村的規矩,因此如果各位堅持,我還是會參加,但請允許我婉拒飲食。」
因爲至高無上的主人說了「去跟他們玩」。
既然如此──
當然,這只是安茲隨口胡謅的名稱,是一種儀式。他本來以爲對方一定不知道,沒想到下一句話卻出乎他的預料。
安茲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是看到黑暗精靈女性留下的餐盤,讓他想起了自己還是鈴木悟的那段時期。
「……我們到這裏來要玩什麼?」
『不要往那邊看。村子裏最有本事的獵人就在我們的左斜邊。那傢伙自從我來到村子裏,就常常盯着我看。但是從來不會靠近我。』
沒錯。有幾件事情最好儘早跟黑暗精靈們說清楚。
(──不對!現在還不遲!與其日後出問題,不如現在就採取行動。)
「姐、姐姐……該、該不會……」
隨身物品本來就不多,一下子就整理完了。關於室內佈置方面的問題,晚點再跟兩人討論就好。
那麼能不能選擇乾脆不玩遊戲?不可能。
「我想去跟長老談這件事情,請問該怎麼走?」
「就、就是說啊。而且!我只是印象中好像有聽過,也不見得真的就是卡優卡曾嘛。」
那種態度會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有事隱瞞或是不想說。安茲立刻能想到的可能性是──驚喜。應該說他只想得到這個可能性。
「這樣啊……我不知道這在貴村是怎麼說的,是這樣的,我目前正進入卡優卡曾的忌月。」
安茲低頭看看手上的字條。
話又說回來,本來以爲很快就會有人過來,結果等半天都沒人。
安茲與這名女性各自連珠炮般地說話,僵着一張臉打哈哈。當然,安茲的臉只是幻術,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對!來玩扮家家酒吧!」
黑暗精靈即使進了森林精靈樹也不會脫鞋,因此把要喫的食物餐盤放在地板上讓安茲個人有點難以接受,但他們都是坐在地板上用餐──就安茲所看到的,使用餐桌的人不到一半──所以這或許是他們的習慣。
安茲選擇了前者,以免雙方正好錯過。
安茲可不會說什麼「但妳剛纔不是叫我自己去說嗎」,也不會跟她重新確認一遍。她的提議正合安茲的意,安茲馬上就像說好了不能反悔那樣再三拜託。
她放下端來的盤子,行了一禮之後就離開了森林精靈樹。當然,安茲也在同一時間低頭致謝。
安茲待在屋子裏有什麼好驚訝的?
(啊──好像就是那種感覺……可是,現在要我那樣,或是被那樣啊……)
3
他不覺得受到打擊。因爲自己終究只是個凡人,頂多也就這點企劃能力了。重要的是接下來如何補救。
難道他以爲像自己這麼優秀的遊擊兵會沒注意到?或者就是故意讓她注意到──意思說是我正盯着妳,當成沉默的牽制手段?
他不知道這名女性有沒有小孩,萬一這座村莊的女性──特別是做母親的跟自己的小孩說「不準跟那對雙胞胎玩」就難辦了。
當下能夠想到的方向有兩個:一個是不動如山地在這裏繼續等,另一個是自己主動出擊。
可能是攀談的時機抓太準了,女子似乎嚇了一大跳,講話都破音了。
『就是那種感覺。馬雷你也要小心,不要做出讓人起疑的舉動喔。晚點我還得向安茲大人報告纔行。』
(反正說來說去,不知道她的這種態度從何而來,或是發自何種情感,我也不能怎麼辦,況且我又不知道她平常是什麼態度,再怎麼做假設也想不出答案。目前不該急着下結論。)
一句話說不想玩就結束了。但是──爲了收集情報以及讓對方容易鬆口,或許有必要忍辱負重。任何人都是這樣。一個人接受了自己的提議,另一個人拒絕。哪一個比較讓人喜歡?況且一般來說,一起玩相同的遊戲更容易讓雙方打成一片。
「──這件事請您直接跟長老他們談。」
(雖然聊到佩羅羅奇諾大人這件事之際,夜舞子大人與紅豆包麻糬大人都在笑……但我還是怕泡泡茶壺大人會生氣……)
亞烏菈當然也能舉出幾種遊戲,例如賽跑、爬樹、鬥劍等。但是這類遊戲很容易因爲實力差距而分出勝負。而天底下不可能有小孩能夠跟亞烏菈與馬雷──特別是馬雷──在體能上並肩。
不過忌月這個詞本身是有含意的,意思是有人過世的月分,這個意思他們應該有聽懂。就算卡優卡曾這個安茲自創的名詞正好跟什麼東西相符,應該也多得是藉口可以掰。
「關於爲我們接風洗塵的宴會──」
望着沒有外人的空間,安茲不禁嘆了一口氣。
這讓安茲感到有點詫異。
把亞烏菈與馬雷送走,安茲收拾完隨身物品後靠着牆壁,時不時地看看手上的小紙條,或是心不在焉地仰望天花板。
妳能理解啊?安茲一邊暗自心想一邊點頭。
這樣一來不用玩也知道結果,一點樂趣也沒有。爲了讓小孩高興,亞烏菈他們可以適度地故意輸掉。可是,亞烏菈曾經擊退過甲熊王──只是演戲──是衆所皆知的事情。這樣的強者如果在賽跑時說什麼「哇──我輸了──」,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是故意放水。要是這樣就能加深雙方情誼,只能說這些小孩也太有修養了。
女子向安茲致意般地點個頭,視線就這麼對着地板,走進室內,把端來的盤子放到地板上。
安茲當然也看得出來。
(不,探頭往別人家裏看──雖然只是借住──結果跟屋裏的人目光對上,會有這種反應或許很正常?雖然從黑暗精靈的人際距離來想好像不太對……)
安茲向被他突然猛烈拜託、驚訝得直眨眼睛的女子單方面道別,然後回到住處。
假如對方問說那要玩什麼,亞烏菈沒自信能提出很好的點子。
(就是一種角色扮演吧。記得……佩羅羅奇諾大人以前說過「好想變成小寶寶給媽媽哄」,讓泡泡茶壺大人唉聲嘆氣……所以現在是要玩那個?)
亞烏菈儘量忽視男子的存在。
女子講話又急又快,幾乎是搶着回答。
「是呀,畢竟是祈求死者安息的月分嘛。您想避免用餐對吧,我能理解。」
小孩子有時會不聽父母親說的話,但有時候又很聽。
設宴洗塵還要給人驚喜說起來是很奇怪,但說不定這是黑暗精靈的習俗,現在最好不要追問。
很有重量──儘管對安茲來說很輕──不是三個人能喫完的分量。
「卡優卡曾的忌月嗎……」
餐點是經過調理──感覺只是烤過──的肉類與果乾。配菜像是用某種葉片切絲做成的沙拉。然後配上類似薯泥的東西,以及種類豐富的樹果。此外還有燒烤肉蟲──很大一隻──等拼盤。
這一定是早晚兩頓的分量,也就是三個人的兩頓餐點──總共六份食物。從這點來想的話,分量這麼多似乎也很合理,但好像還是太多了一點。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鈴木悟從來沒把心思放在喫飯上,成爲安茲之後又變成不能進食的體質,所以從他的感覺來看會覺得比較多。
雖然她表現出那種態度,但也許下一個人會是另一種態度。目前就先這樣期待吧。
「啊,啊,不,這個……那個,好像在哪裏……對!好像在那裏聽過,又好像沒有……這只是我的感覺啦。」
「請、請說!」
安茲陷入沉思,然後認定不可能立刻想出答案。
「這、這樣一來,我代爲向長老轉達就好。」
「這、這樣啊。不、不過,說得也是。大家都是黑暗精靈,說不定也有一些名稱是相通的。話雖如此,是不是意思也相通就得問過才知道了。」
「是,您沒聽過嗎?」
(在這樣的環境下過日子,也許就得攝取這麼多熱量吧。畢竟這裏又沒有代餐之類的。)
亞烏菈想像自己摸摸夏提雅的頭說「乖喔乖喔」的畫面。
亞烏菈對這樣的馬雷竭盡所能露出笑容。
方纔那名女性的背影很快就出現在視野中。黑暗精靈的──其實森林精靈也是──聽覺比人類更靈敏,她一定是聽到了安茲跑出來的聲音。可以看到她正要回過頭來。
然後只要趁她反悔或是改變心意之前,趕快走人就沒事了。
如果是扮演媽媽還好,演小寶寶就太羞恥了。或者應該說雖然只是角色扮演,但自己是無上至尊創造出的樓層守護者,演什麼小寶寶不會對泡泡茶壺大人不敬嗎?
安茲儘可能不理會她的反應──對於她沒叫住自己鬆了口氣,回到借住的屋子後,端起她放在地板上的餐盤。
只是──從態度當中感覺不到敵意、蔑視或厭惡感等負面情感。她把端來的盤子放在地上時,態度也很有禮貌。還不如說她天生就是那種──比方說不善言辭──類型的女性比較容易讓人接受。
「──抱歉打擾一下。」
他不好意思直接開口問:「妳爲什麼是這種態度?」話雖如此,就算問不了這個問題,他還有其他想問、想說的事情。只是不知爲何,總覺得雙方之間有種明確的隔閡,讓他一時忍不住退縮。
在公司也是這樣。
不得不承認自己想好的劇本,纔剛開始就出現了漏洞。
附帶一提,安茲會知道忌月這個詞並不是在公司學到的,而是因爲YGGDRASIL當中有稱爲忌月的特殊技能,所以他查過是什麼意思。
安茲與女子之間沒多少距離,女子只要往前多走幾步就能直接拿給他。女子卻仍一言不發地把東西放在地板上。而且自從一開始探頭看屋內之後,就再也不看安茲的眼睛。
(──扮家家酒?)
紙上寫着來到黑暗精靈村之後,安茲設想到的突發狀況以及應對方式。然而,他完全沒料到竟然會沒有半個人過來。
「咦?這……太謝謝您了!那就多多拜託您了!」
亞烏菈對這種遊戲還算有點了解。
咦?安茲心裏着急。難道說這座村莊有什麼類似的名詞?假如是會很不妙,如果是什麼不好的儀式就更糟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圓謊。
閒得發慌。
視線轉去一看,只見馬雷一臉驚愕。大概是跟亞烏菈想到了同一件事,得出了同一個答案吧。
(不,也有一種可能是她對我抱持戒心。畢竟來的是個跟亞烏菈實力相當的大人,他們不知道我的來歷,會有戒心是當然的。況且又是異性。但我就是爲了避免得到這種反應纔會帶伴手禮來,還演了一場戲……這下不太妙……還真有點不知該如何應對。)
安茲就這樣閒着沒事,等了一段時間。就在他開始擔心自己是否做錯了選擇時,總算有一名黑暗精靈女性毫不客氣地從門口探頭進來看。這座村莊的人際距離向來都是這樣。而她跟安茲四目交接時,似乎顯得有點喫驚。
比起日後發現疏失,當下立刻向上司報告比較能夠減少損害。這是因爲有時候自己以爲是重大疏失,其實並沒有那麼嚴重。只是這種小錯,有時會隨着時間經過而擴大傷害。
與其硬逼封閉內心的人開口,這樣做想必能得到更好的結果。
沒能問出口。
相較之下,如果說不想玩會怎麼樣?
雖然弄得她很煩,但不能殺掉。要殺也得徵求主人的許可,僞造出被連甲熊或其他魔獸殺害的狀況,還得做點簡單的不在場證明。
「這就是『高難度的任務』了,馬雷!」
年紀最大的男生大聲說道。好像是想用氣勢讓他們倆點頭。
安茲急忙跑出森林精靈樹。
不過只要亞烏菈這個馴獸師出手,三兩下就搞定了。
亞烏菈喫過的感想是不怎麼好喫。而且因爲食材與口味等缺乏變化,說是很快就喫膩了。
話雖如此,它們還是刺激了安茲的好奇心。
很想知道喫起來會是什麼味道。
昆蟲含有豐富的蛋白質,鈴木悟以前也常常喫些BBQ之類的口味。但他從沒喫過整隻烤熟的這麼大一條肉蟲。
安茲一邊對自己不能用餐的體質感到有點遺憾,一邊到樓下房間把餐盤放在櫃子上。然後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村民沒有午餐的概念,所以孩子們應該會再玩一段時間吧,我猜。)
如果小孩也被算在勞動人口內,遊玩時間可能會受到某種程度的限制,但有很多人聽到安茲請孩子們陪雙胞胎玩。因此那些大人今天應該會破例一次,讓孩子們玩一整天。
也就是說亞烏菈與馬雷都很可能不會這麼早回來。那麼安茲也可以把時間花在自己的興趣上。
安茲有用「完全不可知化」在村莊裏走動過──其實是用飛的──但從未在村民面前現身,現在到處走走說不定會有新發現。而且他也想去一個地方看看。
「畢竟我都準備了嘛。」
這次不是紙條,安茲從空間──道具箱──中拿出正式的一本記事本,努力把寫在本子裏的各種句子背起來。
裏面寫着使用各種藥草與礦物等製作藥水的方法。
話雖如此,很遺憾地憑安茲的腦袋頂多只能記住兩、三種配方。不過,儘管安茲的腦袋的確不算優秀,但這不是問題的所有原因。主要是因爲配方實在太繁瑣──儘管這也是理所當然──對於完全不具備基礎知識又不感興趣的人來說,要背起來還真有點困難。
安茲把記事本收回空間,一面嘴裏唸唸有詞地反覆默唸配方,一面再次走到屋外,開始在村莊裏走動。
有幾名黑暗精靈注意到安茲,視線往他看來。這些人都不是想監視安茲,只是正常在村莊裏走動,眼神都帶着好奇心或興趣。
萬一其中有任何一人能識破幻術就麻煩了,不過幸運的是似乎沒有人具備這類能力。其實想也知道,否則安茲抵達村莊時早就引發騷動了。
這些村民雖然看着他,但沒有人過來攀談。
也許在這種與世隔絕的村莊都習慣與外人保持距離吧。不,就算換成安茲,應該說鈴木悟如果在公司裏看到陌生人,也不會想過去聊兩句。如果村民過來找他說話,或許反而應該擔心自己是不是引起了對方的疑心。
況且話說回來,安茲並不因此覺得被排擠。
這次旅行的主角是那對雙胞胎,安茲現在只是生魚片旁邊的蘿蔔絲。這種配角太過強調自我纔有問題。只是大概再過不久,他就得主張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了。如同前來的路上想過的那樣,好把英雄亞烏菈的地位降低到普通小孩程度。
安茲再次對那人說:
視線有時會望向安茲,但純粹只是在看一個擦身而過的人。
(……隱藏什麼?)
安茲從背後看着拿起搗藥棒的藥師領班,問他:
其一是巴雷亞雷家沒有這些氣味什麼的。沒錯,他們在工作時是會散發那類氣味,工作室與工作服等沾染的味道也相當刺鼻。
安茲駐足看看這人在做什麼,只見土地開始一塊塊隆起,土塊就像
黏體
一樣沿着樹幹往上爬。
他面對矮桌席地而坐,全神貫注地活動手臂。
「……你想拿這些知識達到什麼目的?」
安茲正想取下蒙面布,藥師領班對他說:
提高對方的戒心沒有任何好處。既然如此──
對方毫無疑心,老實地回答了安茲的詢問。
安茲也很贊同這種獨佔知識的觀念。一方面是爲了捍衛自己的既得利益,一方面也可避免知識被竊取之後引來麻煩。
「請便。」
黑暗精靈從前方走來。
「──不用了。這不是你們部族的規矩嗎?不用給我看沒關係,反正我就算看了你的臉也沒有要怎樣。你繼續蒙着吧,我接受你的致意──好,那就這樣了,你可以走了。我可是很忙的。」
這一定是爲了預防調和藥劑的過程中產生有毒物質,危害到周圍其他住家。
「是這樣的,我聽外甥女說,貴村有一位優秀的藥師在擔任藥師領班。我想拜訪這位人物,請問他的森林精靈樹在哪裏?」
黑暗精靈都會在樹木內或樹上安裝花盆弄成家庭菜園。花盆是用木頭做成的,但安茲之前一直在好奇土壤是怎麼運上去的,看來這就是答案了。
誰都知道藥物一旦弄錯分量就可能變成毒藥。
安茲一答應,藥師領班立刻打開瓶口,毫不猶豫地用小刀往手上輕刺一下,把藥水滴在這個小傷口上。
這是無可奈何,也可說是一如所料。
「你是──噢,原來如此。看你臉上蒙着布,記得你是之前來到村子的那個少女的同鄉,好像是魔力系魔法吟唱者?」
「您在調製什麼藥?」
土塊就這樣順從男子的操作,爬到了安茲看不見的樹頂上。
黑暗精靈的聽覺比人類更敏銳,但也只是跟人類比起來好一點,因此安茲無從判斷藥師領班是知道他進來了但故意忽視,還是太專心做事而渾然不覺。
「這是……紫色?」藥師領班拿起瓶子。「不是瓶子本身的顏色……爲什麼不是藍色……裏面加了什麼嗎?」
「沒有搗爛草木的氣味──藥師身上一定帶有的氣味,手指也沒有染色。聽說你是魔力系魔法吟唱者……所以你是用其他方式運用藥師的技術了?」
這個藥師領班看起來對工作很有熱忱,所以安茲纔會猜想製藥話題最能夠讓對方卸下心防。
「打擾了。」
安茲照他說的把手伸出來。安茲猜得出來他想說什麼,因此把手背──手指露給他看。距離隔得這麼遠,對方應該不會過來摸安茲的手,但他還是先想好一套謊話,以防對方真的靠近過來。
安茲擅自走進屋內,很快就看到一名男性黑暗精靈微胖的背影。大概是平常不運動,但因爲地位崇高加上爲村莊賣力,能享有豐富的餐點,纔會養出這種體型吧。這人必定不是學徒,而是這個家的主人──藥師領班。
沒人回應。
「……這是我從某個地方帶來的,是含有治療效果的藥水。」
「失禮了,方便打擾一下嗎?」
藥師領班拿起瓶子,看着瓶底把它搖了搖。
這種類型的人,都會直言不諱地說出心裏的想法。假如對方說「請你出去,不要妨礙我」冷淡送客,就算再怎麼發揮業務員的能力,恐怕也很難讓對方回頭多看安茲一眼。
(這樣正好,讓我用來耍點僞裝手段吧。)
「……喔──這樣啊。」
藥師領班就像剛纔那樣,背對着安茲再次開始用搗藥棒搗藥。不過光看背影就知道,態度比起剛纔已經有了些許改變。
看來從興趣或出身地等方面尋找雙方共通的話題,這種鈴木悟擔任業務員時的基本話術派上用場了。
藥師領班頓時停下了手邊工作。然後再次像剛纔那樣轉過頭來,隔着肩膀盯着安茲瞧。
他一個人唸唸有詞。
看到了有趣的事物讓安茲很是滿足,再次舉步往前走。
就算等級較高而免疫系統也受到強化的藥師能承受產生的毒素,小孩或病人等體力較低的人能不能承受就很難說了。
(──也有可能是爲了避免知識被竊取。)
安茲早就計劃好要過來這裏,故他也可以事前搗爛藥草,把味道沾在身上以獲取對方的信賴。再說安茲的手是幻術變的,要做出令他中意的手也不是問題。
因此,這就是安茲避免說謊、最起碼不會自相矛盾的設定。
「是的,正是如此。看來您對我的事情已經相當瞭解了。」
藥師領班指指還剩大概半瓶的藥水。
安茲立刻就感覺出藥師領班對他失去了興趣。
況且說不定──
「──這樣啊。」安茲回答後,頓了一頓又問:「……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貴村在治療腹痛時都是使用哪種藥草?是幾涅樹皮?還是甘地安草根?」
「關你什麼事?」
藥師領班嘟嘟噥噥着說完,就好像對安茲失去了興趣般把視線轉回桌上。這種冷漠的態度讓人感覺到難以跨越的隔閡,卻讓安茲很放心。
「要看您開的條件。」確定藥師領班有興趣聽下去後,安茲接着說:「要以知識作爲代價。您在這片樹海是有資歷的藥師,想必擁有此地特有的豐富知識。我想這些知識夠作爲藥水的代價了……您覺得呢?」
而且跟周圍其他森林精靈樹有點距離。
跟馬雷使用的「
大地巨浪
」很像,但跟那種魔法有着很多差異。
他已經用「完全不可知化」大致摸透了村莊的結構,但亞烏菈的舅舅角色是第一次來到村莊,如果當自家後院似的到處走來走去可能會讓人起疑。當然,要找多少藉口都行,譬如他跟亞烏菈問過路等。但他懶得找藉口,也不想讓對方沒事懷疑他。
一如安茲所料,藥師領班露出有點排斥的神情。
「聞起來有阿先葉的味道……?」不等安茲吐槽,他似乎已經發現不對了。「不對……這是我的手本來的味道……所以是無臭無味……是爲了隱藏嗎?」
「方便等我一下嗎?」
這瓶裝在耶•蘭提爾制粗陋玻璃瓶裏的液體,是巴雷亞雷家在製造紅色治療藥水的過程中做出的產品。紅色藥水如今已經完成──目前他們日以繼夜地忙着開發用廉價鍊金術溶液或藥草等就能調製的藥水──因此現在反而是紫色藥水變得十分稀少。
他往森林精靈樹裏面呼喚。
藥師領班再次把臉轉過來對着安茲,毫不客氣地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抽動鼻子聞了聞,隨即不快地皺眉。
「啊,是。請問怎麼了嗎?」
滴的量滿多的,用掉了至少一半。
「不死者之王?……不,現在不用去考慮這個……雖然也好像不能忽視。好吧,就先……算了……?嗯。那麼,這個我可以收下嗎?」
融合了青草味與生藥苦味的氣味飄進鼻孔,讓安茲想起恩弗雷亞他們的工作室。
其二是因爲關於藥草學,安茲實在是一無所知。
「當然好。」
「不是。我聽說這種藥水來自統治耶•蘭提爾的不死者之王那邊。我不知道它是怎麼來的,總之難得一見。實際上市面流通的治療藥水都是藍色的。」
藥師領班舔一口沾在手上的藥水,然後聞了聞味道。
所以,安茲早已準備了好幾種能引起對方興趣的祕密武器。安茲移動到再次轉向桌子的藥師領班身旁,把其中一件東西放到了桌上。
「沒有什麼特定的目的。只要手上有知識,將來或許可以用作籌碼,也可以滿足求知慾。」
這很可能是生活魔法或森林祭司的信仰系魔法,不是YGGDRASIL的魔法,應該是他們在生活當中開發的新法術。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
就算把氣味往身上抹,讓手指變色,詐稱爲藥師學徒,對方一問到調藥知識還是答不上來,立刻就會穿幫了。一旦這個破綻造成自己的一切都遭人懷疑,在這村子的活動就收不到成效了。
「似乎有少許的……極少的沉澱物……?」
那應該是黑暗精靈們用來栽培家庭菜園的土壤。
沉默籠罩室內片刻後,藥師領班開口道:
「不──」這時藥師領班霍地把臉轉過來,定睛盯着安茲。「都市的治療藥全都是這個顏色嗎?」
「不,不是。其實是我的一位師父也會使用鍊金術,教了我一點知識罷了。」
「我現在……正好就在做。這附近沒有長几涅,所以……我用阿先葉。你或許也知道,阿先葉一搗爛就會讓藥效急速降低。但是磨得太快也不好,會提高葉子的溫度。」徹底搗爛之後,男子把一種濃稠液體倒進了藥鉢。「這是從內雷樹的切口分泌的液體。把這個加進去,藥效就不會產生變化。話雖如此,這樣拿來服用藥效還是太低,所以還得再下點功夫。」
「好快……就連時間都不用算……?以使用了藥草與魔法溶液的配方來說……沉澱物……?」
傷口──儘管不能說瞬間痊癒,但很明顯地快速癒合。
(好愛自言自語啊……應該說那把小刀,剛剛不是還用來剁碎什麼東西嗎?拿來割傷自己的手不會有事嗎?魔法溶液是否就是黑暗精靈對鍊金術溶液的稱呼?再說,原來還可以這樣使用啊……所以不是不管哪種傷勢都得全部用掉才能發揮藥效?不對,也許是因爲在戰鬥中等極限狀態下,不可能去計算傷口深淺需要的用量?)
但他沒有這麼說。換言之──還有機會讓他聽自己說話。
只要想想藥師領班從剛纔到現在的態度,就會知道他想要哪種答案。也就是想作爲藥師更上一層樓等,例如成爲更優秀的藥師之類。但是,安茲不能說出這種答案。
桌上有乳鉢與藥碾子等基本器具。架子上的甕大概裝了生藥吧。天花板掛着像是藥草的植物。
藥師領班呼出一大口氣。
半路上,他看到一名黑暗精靈男性筆直伸手對着樹下的地面。
「可以讓我用用看嗎?」
安茲敲敲森林精靈樹的樹幹,再一次叫門。他側耳傾聽,聽見某種物體互相摩擦的嘎吱嘎吱聲。
那麼擅自竊取知識的人能做對藥方嗎?想必做不出來。萬一粗製濫造的假藥在市面上流通造成人命傷亡,甚至可能影響到藥師調製的正規藥物。
講話口氣有點衝。不能廢話太多。
到了這時候,藥師領班才終於放下搗藥棒。然後轉過頭來隔着肩膀責怪地瞪了安茲一眼,皺起眉頭。
但出於兩個理由,他沒有這麼做。
「……沒有味道。喂,把手伸出來給我看。」
假如一個毫無交集的人與興趣相同的人,提出的商品內容、外觀、金額與交貨期等完全相同,客戶正常來講都會選擇後者。
他要前往的森林精靈樹是頗爲氣派──粗壯的一棵樹。說不定是村莊裏最粗的一棵。不愧是在村莊裏位高權重的藥師領班的住處。
「啊──不好意思。」
「──抱歉叨擾您。」
安茲向這名黑暗精靈道謝後,前往對方告訴他的──而且安茲早就知道的森林精靈樹。
但他們並不是隨時都帶有那種氣味。應該說恩弗雷亞似乎非常怕留下怪味,除臭工作從不偷懶。當然也許只有巴雷亞雷家是這樣,但是在僞造身分時拿真實人物作參考能夠讓言行舉止更自然,也不用每句話都費心扯謊。
隨便找個黑暗精靈問問就行了。這樣就可以當成完美的假證據。
「……就爲了這種事?」
「如同方纔說過的,我是個魔力系魔法吟唱者。我自認身懷高超的魔法實力,但作爲鍊金術師的本領可以說一竅不通,師父也說我沒有天分,因此,我絲毫不打算以藥師爲人生志向。但是知識就另當別論了。知識是力量,也是武器。有或沒有,差別可是很大的。而且能賣您一個人情也很有意義。」
「──人情?」
「是的。我想您一定不願意把祕奧知識傳授給無意以藥師爲志向的我──對吧?」不等藥師領班回答,安茲接着說下去。「如果是這樣,您提供的知識值不值得我用那瓶未知而寶貴的治療藥水做交換,就令人存疑了,因此,兩者之間的差價就成了我賣給您的人情。」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教你一些沒有價值的配方或藥效知識,聲稱它們有那個價值?況且我也有可能堅稱我沒欠你什麼,或是說我支付的代價比較高,你纔是受了我的恩惠。」
「那樣也無所謂。」
藥師領班露出「咦?」的表情。
「這樣一來您必須負擔兩個損失。其一是您騙不了自己,會因爲用沒有價值的知識換到貴重知識而讓心裏留下罪惡感,不是嗎?」
「哦──」
「另一點,是您會被我視爲厚顏無恥的人物。假如我們今後還會繼續來往,這就是我對您的認識。況且如果我在都市講起這件事,您覺得其他人──學識比我更淵博的藥師們會有什麼觀感,怎麼看待這件事?」
「──原來如此。他們會認爲邊境蠻族的知識不過如此,住在這座森林裏的黑暗精靈,尤其是藥師都會變成笑柄了。不是把我當成連收到的藥品有多大價值都不會判斷的藥師,就是具備的知識不足以交換這瓶藥水。再不然就是把我看作沒有公平交易原則的貪婪藥師……」
「但也有可能稱讚您能用低價買到高價物品就是了。」
「……都市的藥師有這種觀念嗎?不會想對獲得的物品支付正當的代價嗎?」
「畢竟都市居民龍蛇雜處,我不敢斷定沒有那種短視近利、無法用長遠眼光爲自己做打算的人。不過嘛,那種人都不會有第二次的生意機會,很快就會被淘汰了。反之,懂得珍惜生客的人做生意纔有機會大發利市。就像俗話說得好,喫虧就是佔便宜。」
「哼哼哼。」藥師領班好像被逗樂了。這是安茲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你這傢伙真會耍嘴皮子。能言善道講的就是你這種人吧。」
安茲稍微鬆了一口氣。本來還以爲這個藥師領班會是個更感性派的黑暗精靈。
說句老實話,一般業務員常常會跟憑感性行事的客戶產生糾紛。無論業務員如何解釋利益得失,如果對方屬於更重視自我感性的類型,在個性上也會很難相處。安茲記得以前聽人家說過,通常都是這種人當天決定好規格,第二天又說要改。
雖然一流業務員的意見是這種客戶籠絡成功之後其實更好講話,但是像安茲──鈴木悟這種水準普普的業務員可不會想跟這種類型談生意。
「我還是第一次被這樣說。」
確實沒有人給過他這種評價。
跟剛纔比起來,他似乎變得心情很好。
「你好像不服氣啊。但是,你也想想嘛?我也沒有要你交出這瓶藥水的製法,這點小事你得讓步。」
目送都市男子離去直到身影消失不見,藥師領班「呵」笑了一聲。
「……師父的確有說過,要我用身體記住。」
他又不是專業藥師,想學到高難度的配方簡直是自不量力。再說困難的配方几乎都得使用同等珍貴的藥草等。大概是因爲這樣,他纔不便直接開口要求吧。
「如果說完全都不能做筆記,我就有點爲難了……我對自己的記憶力沒自信,因此爲了幫助學習,就不能準我做一點點筆記嗎?」
儘管心情變得很複雜,安茲心想現在只能乘勝追擊,於是回答:
所以他非得看出對方給的藥水有多大價值,而且得回贈價值同等或是更高的事物才能讓心裏舒坦。
換言之,他是個有廉恥心的男人。
「這、這樣啊……沒有啦,沒有啦,做師父的都會對自己的徒弟比較嚴格,我想那應該不是真心話吧?你看,你剛纔講話有條有理,等於是堵住了我的退路。一個笨蛋絕對說不出那些話來。」
「我看只是沒有說出口,其實都是這麼想的吧?」
如果需要籤契約或是施加某種法術,整件事情或許最好全部取消。
「總之,如果你只待短短几天,我沒辦法教你祖傳藥方。祖傳藥方大多都必須摸索細微的變化──用嗅覺或觸覺等感受材料在各個時期的變化,精細地調整使用的分量。坦白講,我是希望你能在這裏至少待上半年,讓我鍛鍊你的五感學會這些變化。」
「這、這樣啊…………」
「你這個人真是……」
社會人士鈴木悟正在這樣想的時候,藥師領班可能是誤會了他沉默的意思,開口道:
安茲暗自準備接招。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藥師領班心中似乎已理出了一個脈絡。
(嗯──我可能有點弄錯一開始的接洽方式?可是……爲了引發對方的興趣,也只有那個辦法了……可以說是因爲我那樣做,事情纔會進展得比較順利。再說就算我把藥帶回去也有可能無法分析,所以也不是完全失策……好了,現在怎麼辦?不,應該先決定要不要說謊,要說的話又要怎麼說。)
「非常抱歉,我還有一對外甥要顧,所以恕我婉拒。要減少藥方數量也沒關係,能不能再想想辦法?我會認真做筆記的。」
講得明白點,安茲雖然剛纔求取知識作爲代價,但其實要來一瓶村裏製作的貴重藥水帶回去交給恩弗雷亞,也不會──幾乎不會──有什麼問題。他應該有辦法分析出藥水使用的藥草等原料。
「可是同樣地,師父也對我這樣說過。他說『你是豬腦袋,所以給我好好做筆記。不要讓我一再重複同一件事』。」
「不會,他沒有這樣對我──」
藥師領班很有可能會說:那我怎麼敢教你弄錯分量就會變成毒藥的配方?
安茲並不是反對嚴格的指導方針。但他寧可選擇寬容式教育而不是嚴格式。
「不,我一定是真的腦袋不靈光。大概是記憶力太差了吧。」
「唉,我有點了解你的個性了。而且也有點同情起你師父了。好啦,我現在就來教你。我舉出幾種藥的名稱與效果,如果是你已經知道的藥就不需要……不,或許也不能說不需要?學習使用不同的材料等也不錯。哎,總之,你想學哪種就跟我說吧。」
就是這三種。
只是關於第二點,藥師領班認爲不是什麼大問題。
(被安慰了……)
那就傷腦筋了。太讓他爲難了。
藥師領班小聲碎念着「就是這樣,當然了,都市的藥師也懂這個道理」,不住地點頭。
「沒有特別定下期限,不過我打算只在貴村待上幾天。最久也就七天吧。」
他沒自信能把人家特地教他的知識全部背起來。
那男人謙遜地說自己不成材,但不可能是真的,否則無法解釋他的辯才無礙。再考慮到整段談話的過程以及他給予自己的情報等,談判技巧絕非一個笨蛋所能辦到。
「謝謝。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個問題……口頭約定就行了嗎?」
「會嗎?我不覺得我有這麼厲害啊。」
「……既然是這樣就沒辦法了。你說最多七天,也就是說有可能更早離開村子對吧?重複說明同一件事只會浪費有限的時間。等你都記住了,抄下的筆記一定要燒掉喔。」
什麼原來如此?安茲正覺得費解時,看到藥師領班一瞬間露出了佩服的表情。由於他隨即變回原本的表情,那一剎那的變化讓安茲有點懷疑是自己看錯了,但那絕非他的心理作用。
「無所謂。你不是說信用很重要嗎?你如果把它整理成冊,以後遲早會輾轉流傳到我手裏。到時候我就知道都市的藥師就是這種人,再來瞧不起你就好。」
「……這隻能口頭相傳,不準做任何筆記。」
他大可以之後再偷偷把學到的事情寫在紙上,卻寧可惹惱藥師領班,也必須當面宣稱要做筆記。換言之──
真要說的話,一個部下只用聽的不做筆記,上司看了不會擔心嗎?
安茲無意說什麼不能說謊之類的好聽話。有時候也得說些善意的謊言。以這個場合來說,或許該說不可以惡意撒謊比較正確。
剛纔藥師領班提起了第一種藥方作爲無法教他祕藥製法的理由,但有意教他第二種藥物的製法。
第三種是藥效過猛等等的危險藥物。
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藥師領班的心態。安茲一面抱持戒心一面故作平靜地回答:
既然是拿那種未知的──很可能與傳說中的藥水有關聯──藥作爲交換條件,藥師領班本來就有意願提供祖傳藥方。這裏所說的黑暗精靈祖傳藥方可大分爲三種類型。
的確,在YGGDRASIL這款他灌注了所有心血的遊戲裏,要把其中龐大的知識全部記住對他來說一點也不辛苦。但是問到像這次他完全不感興趣的知識還能不能記得住,就只能搖頭了。
(──這男的真是聰明伶俐得讓人驚訝。難道在所謂的都市有很多像他這樣的男人嗎?)
雙方都陷入沉默。
看來一聽到對方宣稱自己是笨蛋,即使是黑暗精靈也會變得無話可回。本來以爲他們在嚴苛的環境求生存,可能會對笨蛋棄之不顧,看來是安茲想錯了。
說不定在這個地區不易採到的藥草,在那個什麼都市卻遍地都是。而且這種現象以藥草來說並不稀奇。但如果連這都得列入考量就永遠談不出結論了。不如說既然第一種不可行,又不能教他帶有危險性的第三種藥方,答案自然只剩一個。
安茲感到難以啓齒。
「那麼──你從今天起就在我這邊住下學習吧,畢竟時間實在太緊湊了。我一定會好好鍛鍊你,讓你用身體記住。」
「哼哼哼──回到正題,如果要交出配得上這瓶藥水的知識,那就只能教你我所知道的祖傳藥方了。你會在村子裏待多久?」
不可能吧?不,萬一真是如此就太令人震驚了。
整件事情聽起來似乎是安茲變成了學徒在這裏接受特訓,但他來此拜訪藥師,其實只是抱持着能學到知識就學的輕鬆心態。他只是心想,假如能夠學到黑暗精靈的一部分藥草學,而且他們的技術比魔導國更先進,將來可以用某些方法──例如送技能實習生過來──吸收他們的技術。
彷彿有個惡魔臉上浮現安茲熟悉的笑容,出現在藥師領班的背後。
不知道有多久沒爲客人送行過了。自從自己坐上村裏的藥師長位子以來,說不定還是第一次。
假如他回到都市推廣學到的藥品,結果發現需要使用珍貴材料,都市藥師也許會來黑暗精靈村做買賣。只要看看這瓶紫色藥水,就知道都市的製藥水準相當高。藥師領班認爲有機會獲得都市的知識或原料,對他來說也沒有壞處。
安茲不記得自己有這樣拜託過,但是先不管這個,有件事一定要先講好。
他就這樣陷入沉默,停頓了一段時間。安茲一句話也不說。
目前還不知道那男人來到村莊,將來會不會使得村莊與都市產生交流。只是,假若那男人剛纔從實際利益層面建議藥師領班接受他的建議,他知道自己反而不會點頭。他如果是那種會屈從於利害得失等現實考量的個性,村民就不會在背後說他是個「老頑固」,也不會都到了這個年紀還娶不到老婆。連藥師同行都對他敬而遠之並非讓他無動於衷,但也不想現在纔來改變自己。
「不了,可以請您親切有耐心地教我嗎?」
既然如此,他爲何堅持要把藥師領班傳授的內容寫在紙上。難道不怕藥師領班聽了不高興,拒絕教學嗎?
「是的,師父這樣講過我。」
(……他在想什麼?不會是什麼怪念頭吧?)
第二種是以極其珍稀的藥草等製成的藥。
「快點做決定!」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損害都市藥師的名譽對我來說也是一大損失。我答應您,絕對不會讓這些配方出書上市。」
那男人談到了得失。這種論點本來並不合藥師領班的意。但是他所說的──很有意思的是──竟然是對藥師尊嚴而言的得失。就算在哪個遙遠外地有人嘲笑他作爲藥師的能力,也不關他的事。雖然不關他的事,但問到能不能容忍的話,答案又是不能。
「──咦?」
看來很難回答「不,我不會」。那麼是否應該說謊?
「很高興您願意放過我。」
(聽說都市居民比這座森林裏的所有黑暗精靈加起來更多,那男人在他們當中應該屬於佼佼者。假如像他那樣有頭腦的男人在都市比比皆是,今後當村莊需要跟都市親睦,雙方交流成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時,我們可能得小心謹慎,以免遭人欺騙了。)
●
安茲想盡量減少幻術穿幫的可能性。再說他的體質既不用喫喝、上廁所,也不用睡覺,不管怎麼演戲都一定會被發現不對勁。
基於這些理由,藥師領班認爲第二種作爲這次的代價很恰當,同時如果森林裏難得一見的材料在都市同樣珍貴,對他們這邊也有好處。
第一種是經由困難配方製成的藥。
安茲故意做個聳肩的滑稽動作,看得藥師領班一臉不開心。
「那我明白了。我就如你所願,教你非常困難的配方。我會很嚴格地指導你,你可別跟我訴苦喔?」
(至於另一點,我看應該是雖然不能明說,但希望我在有限的時間內儘量教他難度越高越好的配方吧。難到只看幾次絕對記不住的程度。)
當然,這個訊息不能隨便輕信。那男人也有可能在實話實說的同時另外有事隱瞞等。很遺憾地,藥師領班無法完全信任一個今天初次見面的男人。然而對方已經儘量對他開誠佈公,這對將來信賴關係的建立上具有重大意義。
(──當下我沒有聽懂,但現在想想,那男人大概是想傳達兩個訊息。其一是想告訴我,他無所隱瞞。)
被安茲自信十足地這樣斷言,藥師領班似乎無言以對了,視線轉向別處。
「所以我不能教你祖傳藥方,雖然不知道價值夠不夠高,但也只能教你我認爲屬於珍貴藥品的配方與處方等知識了,你不介意吧?」
看來是不打算讓安茲慢慢考慮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像平常一樣,見招拆招。
「不是,我可不希望您拿燒過的木樁打我什麼的。」
「是,沒問題。都由您決定。」
然而,當那男人開始說自己是笨蛋、記憶力差時,藥師領班纔想到他那樣做也是有其目的。
作爲其中的一環,安茲只是想把學到的技術帶回去進行調查。絕不是自己要拜師求藝。
「說這什麼話!」藥師領班口沫橫飛地說。「你得用你的身體去記!身爲見習藥師,師父總有教過你快速判斷拿在手裏的分量有多少重量吧!」
然而──突然間,藥師領班用有所領會的語氣,輕聲說了句「原來如此」。
「…………咦?」藥師領班睜圓眼睛,然後眉毛垂成八字形問道:「……他說你……豬腦袋?」
「你、你師父會這樣對你嗎!」
藥師領班愣愣地張嘴,然後擺出一副苦瓜臉。
「……好的,我答應您。」
「這……」
藥師領班把嘴巴彎成了ㄟ字形。
(──真傷腦筋。)
安茲很想說「你只要把作法寫在紙上給我就好了」,但這樣說可能會惹惱對方,他不能主動要求。
「──我也不會好不好!」
「是喔……這樣一來……」
藥師領班真心佩服那男人的口才。因爲那人竟能從理性與感性兩方面同時進攻。
一般來說知識傳遞者應該能佔優勢,受教者都得虛心求教。
但這次情況不同。
這次是要用知識換取那瓶藥水,而且教與不教都任憑藥師領班決定。光從這點而論就可以說雙方是立場相等。
而且那男人還立刻表示要做筆記,對他敞開了胸襟。
(既然對方行事無所隱瞞──想得到我的信賴,那我也該表現出信賴那男人的態度。但是──)
這是個大難題。
藥師領班一邊回到矮桌前,一邊蹙眉顰額。
(我不認爲我有那個本事。)
藥師領班知道自己不善處理人際關係。
即使回想起自己教育村民時的狀況,也還是能斷言自己不是個好老師。
(如果不是教學之類的工作,或許還能用藥暫時解放自己的人格……)
偷看一眼放在藥草櫃上的一種乾燥麻藥葉子,藥師領班搖搖頭。那種藥草適合用來紓緩疼痛等,也能有效消除焦慮不安。但是身爲教育者,服用那種藥物實在不太恰當。
「大概也只能努力看看了。」
藥師領班輕聲低語一句。
(不過嘛,他看起來不太會演戲。竟然像那樣盯着我看,看到忘了眨眼睛……所以他是真的對我很感興趣了。呵呵……從長相來看年紀似乎比我小,這樣想想的確還太年輕了……這小子也還滿討人喜歡的嘛。)
4
安茲他們三個人一起用餐。
話雖如此,當然安茲是不能喫東西的,所以只有亞烏菈與馬雷在喫。喫的不是黑暗精靈準備的天然原味料理。
是安茲裝在道具欄裏帶來的納薩力克料理。
黑暗精靈送來的料理由亞烏菈與馬雷各試喫一口,把感想寫在手邊的紙上,然後就送去給耶•蘭提爾各種種族的學者專家進行分析。
亞烏菈的說話方式變了。所以安茲也跟着改變語氣。
「這樣啊。」
「──糟糕!要遲到了!那我走了。」
不光只是聰明絕頂。想必正是這種對情報堪稱飢渴的執着心,帶來了洞穿一切的睿智。
這句話讓兩人立刻收起鬆弛的表情。
她還記得聽迪米烏哥斯說過主人甚至能夠放眼千年之後,現在看到主人處事的態度,不得不說真是心服口服。
只是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驚人的重大發現──包括金錢價值在內。雖不知道今後跟這座村莊的關係會如何發展,總之料理不太可能成爲有益的談判籌碼。
不知道是馬雷來做會讓營養過剩、不巧沒成功、有其他缺乏的要素,還是每種藥草適合不同的魔法等,可能形成原因的要素太多了,到現在都還沒摸索出答案。
(一面得提防外國技術出現突破性發展,一面還得提升納薩力克這單一地點的技術,好讓情勢對我方有利,是吧?)
遲到就太糟糕了。以前出社會打拚時,他也從來沒遲到過。不管玩YGGDRASIL玩得多熱中都一樣。
「蔬菜還不錯,只是不怎麼甜,首先嚐到的都是苦味或酸味。喜歡這種滋味的人或許可以試試……他們怎麼不用水果或什麼的做點調味料啊?」
「對啊,會很想加調味汁。」
馬雷也點頭同意亞烏菈的看法。
講得一點也沒錯,完全無法反駁。
「啊──有道理,舅舅是這樣沒錯。所以纔會每次事情發展都如他所料嘛。」
不愧是率領諸位無上至尊的偉大人物。
就跟料理一樣。
「對啊。他說今天會教我再難一點的藥方。我用『
傳送門
』去問過恩弗雷亞,他說他也沒聽過這種藥……他如果願意相信『訊息』就不用這麼麻煩了。」安茲嘆一口氣。「好吧,考慮到與納薩力克爲敵的人也有可能用這種魔法對付我們,他們繼續保持戒心或許比較好。」
「嗯──……不曉得耶。其他人的話,呃,說不定有人會用,但我覺得它應該就像生活魔法一樣,是這世界獨自演變出來的精靈族魔法……只是,不管怎麼樣,既然舅舅每天都去報到就表示絕對有那個價值,不是嗎?」
「──辛苦了。」
沒空慢慢看兩人點頭,安茲衝出了借住的森林精靈樹。
光線照在安茲的臉上。
要是這些能交給僕役或召喚魔物等去處理,問題或許很快就能一一解決。遺憾的是有部分實驗是召喚魔物或僕役做不來的。
但話又說回來──
「──待解之謎還真多。我不能使用YGGDRASIL的藥草,那麼如果把它們拿到這世界的土地栽培呢?會被當成這世界特有的藥草嗎?還是說一樣不行?」
「好!時間差不多了,我要走了。我今天應該也會很晚回來,晚飯你們先喫好嗎?」
「──這樣真的妥當嗎?」
含一點在嘴裏,仔細咀嚼,皺着眉頭,寫下誠實的感想,然後將記事本翻頁,眉頭緊皺,好不容易纔寫下拍馬屁的感想。每次都寫「食材很新鮮」不夠格稱爲感想,用詞遣句必須稍做改變。
「應、應該是因爲那個吧?就、就是,可以獲得新知──新資訊讓他很開心吧?因爲舅舅真的非常重視情報。」
亞烏菈與馬雷之所以各試喫一口之後記下感想,是爲了讓安茲被人問到感想時回答得出來。
他們倆還小,就算說出誠實的感想,也不會──大概吧──造成多大問題。只有安茲說錯話會造成大問題。況且要是安茲能夠進食,也不用讓他們這樣傷透腦筋了。
只是有一個問題,就是喫慣了納薩力克料理──胃口養大了的亞烏菈與馬雷,對於黑暗精靈料理給不出半點好評。但是隻有不懂得體諒他人心情的人,或是想跟這座村莊交惡的人才有辦法當着好意提供餐點的人面前直說不好喫,就算讓個一百步也只有小孩能說這種話。
目前即使能種出外表相同的藥草,實際試作藥水卻發現效果總是差了一點,讓人傷透腦筋。
亞烏菈一直等到耳朵聽不見主人奔跑的聲響,才終於開口。
兩人齊聲答應。這時安茲看出亞烏菈似乎有話想講。
誠實的感想這邊兩人意見相同,而且每次內容都一樣。但還是問問比較保險。
「這、這只是我的猜想,那個,我覺得是後者。」
「這樣啊。」
「好吧,我想也是啦。」亞烏菈抬頭看着天花板,然後視線再次轉回馬雷身上。「那你覺得舅舅爲什麼每天看起來都那麼開心?」
「來到這世界已經過了好幾年了,但還有很多未解之謎。」
她覺得有點不公平,半睜眼瞪着馬雷。
「像這種植物栽培等實驗或許可以讓已征服的族羣來處理,但重要實驗就不能委託給這世界的──可能成爲潛在敵人的族羣。這樣一來就只能讓納薩力克內部的人進行……偏偏人力又喫緊。真是令人煩惱……」
果然還是同樣的感想。
「我、我也這麼覺得。有點腥。」
亞烏菈深有感觸地說。
「我想也是。那麼,藥效減弱又是怎麼回事?不是聽說在人工藥草田栽培會造成藥效減弱嗎?據恩弗雷亞所說,之所以在耶•蘭提爾等地耕耘藥草田卻種不好,是因爲缺乏大地或其他方面的營養素。他說過藥效很差。不過似乎也因爲如此,他纔會在那座森林裏規劃藥草田等實驗就是了。」
安茲不具有相關技能,因此無法用YGGDRASIL的藥草或鍊金術溶液等素材製藥,但是可以用這世界的技術與特有的藥草製藥,因此,他在接受藥師指導之際,一開始都得先問清楚會用到哪些藥草。
「也許當初應該先提供用辛香料調味的料理,告訴他們這是我們平常的飲食習慣?這樣他們可能就會試着準備類似的餐點了。」
「大人說的或許……是這樣喔。」亞烏菈一邊歪着頭調整自己的講話方式,一邊繼續說。「烤肉之際只簡單撒點鹽可以接──還不賴,但恐怕是保鮮方式做得不夠完善,肉的腥味之類都會殘留在口……嘴巴里面。也許有些人會喜歡這種風味,但我沒辦法接受……?」
「既然聰明的舅舅都覺得有趣了,或許你說得沒錯……可是在這種鄉間小村,我實在不相信他們的學問能多先進耶。再說,使用這種樹施展的魔法也只是馬雷不會而已吧?還是說,馬雷以外的森林祭司也都不會?」
因此,兩人喫起飯來很花時間。
「是。」
安茲把感想──其實沒幾個字──看過一遍,拚命記住之後把記事本還給兩人。這樣早上的準備就做完了。
馬雷被兩人集中注視,縮成了一團。
陽光從樹林茂密枝椏之間的些微縫隙灑下,告訴他今天又是個好天氣。
「真不愧是舅舅。相比之下──」亞烏菈露出憂鬱的表情。「──我們真不中用。」
這樣一來,就可以避免惹來「您怎麼現在纔想到?」之類的白眼。
「沒辦法啊,我其實也不想再玩扮家家酒了。可是如果說要玩別的,還能玩什麼啊?我們不可能輸他們,但要是故意裝輸讓他們覺得自己被看扁,那也很麻煩啊。畢竟還是得打好關係纔行。」
這實在讓亞烏菈有點不太明白,因此她「嗯──」地沉吟,腦袋瓜往旁邊一歪,道出了她的疑問:
每當獲得新知或發現新的神祕現象,未解之謎就會連鎖性地增加。只是,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幸運,這些謎團的優先度都有待商榷,因此現在有很多延後調查的問題堆積如山。
「咦?呃,姐姐,妳、妳怎麼了?」
「總覺得安──唉……」
「啊,呃,是這樣的,我想我應該有辦法解決,只、只是我在想,它需要的,真的是大地的營養嗎……我、我都有在耶•蘭提爾冒險者工會的藥草田,趁晚上時偷偷嘗試,但是那個,看起來好像不太有效……」
若是作爲樓層守護者提出的疑問,安茲也得以納薩力克的統治者身分回答。
「怎麼了,亞烏菈?有什麼事讓妳操心嗎?」
(快跑,快跑。)
毋寧說照那兩人的個性說不定早就設法應對了,不用安茲雞婆。總之先提醒一下有這個問題就夠了。
道謝幾次都不嫌多。不過要是再三道謝太多次,又會給他們倆太大壓力。
一看,很明顯地都在努力稱讚料理。
「就、就是啊,到現在都沒打聽到特別的情報──舅舅可能會想知道的情報……但我們還得繼續玩下去,對不對……?」
亞烏菈嘆了口氣。每次剩下她跟馬雷兩個人,她就演不好。這樣可不妙。相較之下,馬雷根本沒發揮什麼演技。
所以安茲不再多說什麼,只是聽兩人對料理髮表感想。
雖然對亞烏菈來說泡泡茶壺纔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但她第二尊敬的就是安茲。然後雖然掉到第三名,但她也很尊敬佩羅羅奇諾。接着紅豆包麻糬與夜舞子並列第四,其他無上至尊都在他們之下。馬雷則是第三名以下全都等同視之。
●
卡恩村周圍有聽從安莉命令的哥布林們廣範圍進行戒備。特別是其中好像還有所謂的哥布林陷阱師,他們設置的警報系陷阱不同於損傷系陷阱,聽說相當難以發現。
(──又分心了!)
亞烏菈不禁欽佩而讚歎地呼一口氣。
「不曉得耶。可、可是,森林祭司使用這種樹施展的魔法就連我也不會,說不定藥學方面也有研發出什麼獨特的知識喔。」
「話又說回來,自從來到村子裏之後,舅舅每天都去找藥師領班,可是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對、對啊。就、就只是喫飯寫感想而已嘛。」
「是的,好像是這樣。森林裏是有一小塊田地。其他還有不少長了菇類或苔蘚的原木,我去偷看時好像有看到這類東西。要悄悄接近那座村莊其實還滿有難度的……」
馬雷的神情也同樣蒙上陰霾。
「啊,是……呃,嗯,對啊,舅舅。你今天也要去學制藥對吧?」
儘管相當困難──
好吧,其實馬雷說得對。可是安茲身爲一個不能進食的人,不好意思說「嗯,你說得對」或是「的確是這樣」。更何況兩人是爲了安茲纔會這麼辛苦。
「嗯?沒有啊,沒什麼。」拿馬雷出氣也不能怎麼樣。亞烏菈重新打起精神,說出本來要講的話。「舅舅看起來,好像很開心耶。」
再來該進公司上班了。
「那麼不好意思,可以讓我看看你們倆寫的感想嗎?」
「可是,如果是營養不足,竊以爲讓馬雷多加把勁,或是使用道具就能解決……」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不打算自己做這些藥。因爲假如使用的藥草當中含有YGGDRASIL也有的種類,我一定做不出來。」
(──只要交給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去做,他們一定有辦法解決。那兩人聰明得很。)
安茲認爲最起碼也得是像NPC這種與玩家創角方式相同的存在纔行,但說不定即使是
安茲
與NPC相比,做同一件事仍會有差異。假如真的想仔細調查,恐怕得讓安茲、NPC與僕役三種存在重複進行同一種實驗了。
「是、是的。」
來到這座村莊已經過了一段時日,亞烏菈的說話方式還是不穩定。
寫完一篇如果有同義詞詞典真想立刻查閱、煞費苦心的感想後,亞烏菈與馬雷都累癱了。簡直就像剛比完一場大胃王比賽似的。
安茲在心中對兩人低頭說:真是辛苦你們了。
「不,這點小事不敢邀……沒什麼啦,舅舅!」
(就像之前那樣讓召喚的魔物把問題抄下來,投進意見箱就好。)
安茲能體會他們的辛勞,所以對他們說:
兩人都沉默了。
再這樣下去,又得玩扮家家酒了。可是他們找不到好藉口拒絕,又想不到替代方案。如果不是無上至尊的指示,也許還能佯稱身體不適開溜,但他們不能那樣做。
「…………總之,我作爲馴獸師的能力對黑暗精靈不管用,算是至今還沒人發現的新情報吧。」看到馬雷面露苦笑,亞烏菈接着說:「附帶一提,百級黑暗精靈也包括在內。」
馬雷想起了某件事情,頓時變得一臉厭惡。
●
在葉隙間灑落的陽光下,安茲走過樹木之間的橋樑。
時不時會有黑暗精靈對安茲揮手。不只是這樣,從前面走來的黑暗精靈還會笑容可掬地跟他寒暄兩句。
「菲歐爾先生,今天也要去找藥師領班嗎?」
「是的,沒錯。」安茲爽快地回答。
起初這個假名讓他不太習慣,但才過了幾天就完全適應了。
「說來難爲情,我沒這方面的天分,煩擾到臨時師父了。」
「菲歐爾先生是魔力系魔法吟唱者中的奇才,如果同時還是個天才藥師,那才讓人喫驚呢。就像沒有人能身兼優秀的森林祭司與遊擊兵一樣。」
安茲有一次用魔法解決了逼近這座村莊的魔獸──
催眠巨蛇
,從此贏得了村子裏黑暗精靈的尊敬。
所以,來跟他寒暄或是對他揮手的人,全都帶着藏不住的敬意。
「這話對我來說真是一大安慰。我很想再多聊兩句,但不好意思讓臨時師父久等,恕我先失陪了。」
「我才該請您見諒,在您趕時間之際攔住您。」
又講了幾句「不不不,您客氣了」等場面話之後,安茲繼續前進,然後抵達幾天來天天報到的培訓地點。
「抱歉我來遲了。」他打聲招呼,走進了森林精靈樹。
其實也沒有真的遲到,應該說村子裏的時間概念全憑個人感覺,因此獵人以外的村民時間觀念都很寬鬆,幾乎不會跟人約在特定時間見面。就算有約,也都只是約個大概。所以對方也並未指定安茲在這個時刻到來。
但安茲畢竟就是比平常來得晚了點,因此只是禮貌性地講一聲。
事實上──
屋裏的人也這樣回答。
對於他這位專治黑暗精靈的藥師領班來說,這番話聽起來想必很有道理。
(這種藥的效果實在很弱。但是,如果把它跟那種方法並用,也許會有意外的加乘效果?)
藥師領班不知是如何解讀安茲的沉默,接着說下去:
因爲藥師領班回頭望向背後──門口那邊。
安茲也不覺得全是在瞎扯。但也明白不能算是真話。
只是,如果他還要追問「你那位師父也用過這種藥草嗎?你沒辦法保證這種藥草不會變質吧?」安茲就會被問倒了。實際上會不會變質,要問過專家才知道。
每個村民都知道安茲成天泡在藥師領班的家裏求教。但似乎是因爲突然發生狀況,讓他急得忘記了這件事。
險些露出勝利笑容的安茲立刻正色,看往同一個方向。那裏沒有人在。於是他豎起耳朵聽聽看。
像安茲這種沒什麼狩獵相關知識的人會心想:「做個營區讓森林祭司在那裏待命不就結了?」但村子有村子的規矩。所謂的規矩,大多都是基於至今的錯誤嘗試所歸納出來的法則。一個對這片樹海一無所知的外地人沒資格講什麼。
「──沒有很晚啊。」
兩人都沉默無言──以如果有第三者在場絕對會吐槽的速度──誰也不讓誰地專心做事。
如果有橡膠刮刀之類的工具或許可以刮乾淨,但不幸地這裏只有木製刮刀。多少是刮下來了一點,但秤盤裏還是有剩。
「你只是說你想,對吧?不是肯定對吧?也就是說你自己都不敢保證不會出錯──沒有自信對吧?這樣好嗎?藥有時候也能害人。你怎麼知道它放在這個秤盤上不會變質,變成害人的毒藥?」
遭受到安茲的反擊,藥師領班不服地叫了一聲。但他似乎想不到什麼決定性的反擊方法。只見他故意擺出垂頭喪氣的樣子,再次開始把藥草盛進秤盤。
所以,安茲找了一番藉口。「在我的都市有巨人這樣的巨大種族,也有矮人這種個頭比我們更小的種族。我不確定同樣的藥量能不能治好這些種族。因此我想正確衡量您調製的藥每一人份所使用的藥草量,斟酌各個種族的體重等因素之後再配藥。」
但是,他現在不能讓步。
安茲活動幻影變出的臉孔,慢慢閉上眼皮。當然這只是幻術,安茲的視野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我之前不是跟您解釋過原因了嗎?而您也諒解了不是嗎?並不是我強迫您這麼做的。」
(……現在纔來後悔也沒用。我現在需要的是,想出一個能哄騙得了他,讓他服氣的藉口,可是……想不出來。真不該以爲成功騙過他了,就沒先想好備用的藉口。)
這說得也沒錯。
如果他的部分做完了,安茲卻還沒做完,他鐵定會講些話來酸人。這麼做與其說是想早點結束討厭的工作,應該說根本是爲了講輸安茲在發脾氣。
還是一樣說得很對。
「看來臨時師父並不反對,那就拜託您了。」
「關於這點,我之前也說過了,我想不會有問題。」
安茲活用至今的經驗,瞬間判斷出藥師領班給他的藥草放在秤盤裏需要多少砝碼。沒時間抄筆記,先記在腦子裏就行了。儘管安茲絕對稱不上聰明伶俐,但也不是完全不長記性。
但安茲又覺得不可能。如果想跟安茲取得聯絡,大可以用「訊息」等方法。他不認爲納薩力克有誰會過來。不過,假如來者是森林精靈,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遠處好像在吵鬧什麼。只是,不像是情況危急──例如魔物出現襲擊村莊,或是有人受傷──的那種騷動。
「真要說的話,誰能保證藥草放在這個秤盤上不會變質?我有說錯嗎?」
這種表情讓女性或小孩來擺或許能引發安茲不同的情感,但一個男人──而且是成年的大人即使擺出這種態度,安茲也無動於衷。就算是帥哥也一樣。
「而且,再繼續這樣搞下去的話……對!我想說的是生產性會降低。每天的藥品產量下降對村莊可是一大損失啊!」
很遺憾地沒能一次量準,安茲替換了幾次砝碼,兩邊才終於取得平衡。接着,安茲把砝碼的重量寫在事先準備好的一疊紙張上。
安茲不知道這算發現得早還是晚,但真希望他能繼續被哄騙下去。
(早知道就早點開始認真學習了……)安茲想起恩弗雷亞的容顏。(又不是沒有門路。只要我開口,他應該會教我很多……)
安茲一加快速度,藥師領班的動作也變得更快了。
在熟悉的工作室裏,藥師領班不曾回頭看他一眼,正在用生疏的動作慢慢地、慢慢地把搗爛的藥草盛到盤子裏。
藥師還來不及說什麼,安茲先一連串把話說完。只有笨蛋纔會給對手反擊的機會。附帶一提,安茲正是個笨蛋,所以成天遭受對手的反擊──或許應該稱之爲背後放槍。特別是常常來自迪米烏哥斯。
更糟的是安茲的知識只是臨時抱佛腳,沒辦法用藥師的知識打比方跟他辯論。假如換成巴雷亞雷家的人在這裏,大概立刻就駁倒他了。
(不過──還真有意思。)
「……那時候我覺得你講的確實也有幾分道理,因爲村子裏不可能有什麼
巨人
。但我後來睡覺時想想,最重要的應該還是記住手感,要量分量等你以後回都市再慢慢量不就好了嗎……」
他再次思考自從來到這裏開始學制藥之後,時常隱約浮現心頭的事情。
手的話──只要努力操縱發動的幻術,還有辦法掩飾過去。但是味覺就不行了。萬一叫他理解藥草放在舌頭上帶來的麻痺感,沒有舌頭的安茲就沒轍了。可是,他不可能跟藥師領班這樣說。
事實上,即使只有少量的藥水,也同樣能治好巨人的傷。
「會不會是森林精靈的行商?」
或者是有人從納薩力克過來了?
「都市裏的藥師人數比這裏多多了。只要請他們幫忙,可以一口氣做出很多的藥。而且都市有着各種種族,我也應該請那些種族的藥師集思廣益,仔細驗證是不是誰都能安全使用。」
「從都市前來的就你們幾個了嗎?」
之所以變成這樣放在秤盤上量,是因爲藥師領班想叫安茲用手與舌頭記住藥方。
以這個世界的技術製造,不存在於YGGDRASIL的藥,隱藏着能夠活用於新戰術的可能性。
「當然,也許你說得沒錯。但如果要驗證清楚,就得把所有藥做出來檢查一遍纔行。更何況就算驗證過了,如果只是些微的變化,也許一時之間看不出變質。也許要等上幾天、幾星期纔會發生巨大變化。用在重症患者身上,也許這一點點的變質就會讓原本有救的生命回天乏術啊。」
這個天秤與秤盤,都是安茲在這世界所認識的最優秀的鍊金術師──巴雷亞雷家長年使用的老東西。既然他們都在用了,應該沒有問題纔對。當然,安茲也告訴過他,這是師父給的東西,所以應該沒問題。
「也有……這個可能……但又覺得有點不像。算了,反正應該跟我們無關。如果跟我們有關,應該馬上就會有人過來了。」
至於安茲則是在心裏咂舌。被他發現了啊。
「您就忍忍吧,臨時師父。」
安茲坐到他旁邊,拿起盛好的盤子,裝到天秤上。另一個沒盛藥草的秤盤裏放有砝碼。
(與其使用魔法,不如利用魔法道具來彌補弱點……不,那樣太花時間了。要用更快速的……)
(仔細想想,或許我應該一開始就說我有味覺障礙……)
考慮到對方可能教他用舌頭記住,還是不能退讓。
對YGGDRASIL的玩家而言,在資料量無以計數的YGGDRASIL這款遊戲當中建構新的戰術是最大的樂趣之一。這點對安茲──不,對鈴木悟來說也不例外。
「別理會了,繼續做事吧。你應該也聽師父說過吧,有些種類的藥在調合的過程中,藥效會隨着時間變差。」
安茲也是從朋友那裏學來的。
藥師領班表情火冒三丈地一看,想用刮刀替藥草換容器。
兩人做事的速度比剛纔放慢許多,但很快就被迫中斷。一名村子裏的黑暗精靈,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朋友告訴他,知識禁果要獨佔纔有價值。
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爲安茲之前必須把時間用來學習其他事情。這個世界的技術學習他都交給蒂託等成員去負責。
如果讓森林祭司與獵人同行,或許可以在有人受傷時幫上忙,然而一旦開始狩獵,不擅長潛伏的森林祭司就會拖累隊伍。
「既然如此,就請臨時師父照您原本的做法來做。我會把這些數據帶回都市,照臨時師父所說的,把所有藥調配一遍做各種驗證。」
「對,沒錯。每次有人來到村莊時都是像這樣。而且不是族人……如果是這附近的黑暗精靈,就不會是這種反應……也許來者是森林精靈?」
那兩人提醒過安茲「臉孔好像戴了面具一樣都不會動」,因此他有時會故意閉一下眼睛。沒用布矇住的部分──眼睛與眉毛等最會透露出感情,這個部分完全不動、加上視線定定地注視一點會讓人覺得很詭異。他自己卻忽略了。
安茲一面記住這種藥的配方,一面思考它的藥效。
「芒果先──!」突然闖入的黑暗精靈喊到一半,看到安茲聲音立刻弱了下來。「啊──菲歐爾先生。抱歉在您做事時打擾。」
藥師領班對安茲露出一副氣鼓鼓的臉。
這世界有著名爲魔法、性質特異的物理定律。所以跟這種定律稍有相關的藥水等,也必定脫離了安茲所知道的過去世界的常識。
安茲的工作速度確實不可能比長年從事製藥工作的藥師領班快。但安茲也在他身邊反覆做了好幾天同樣的工作,可不會還沒試過就認輸。
事實上是否真有加乘效果,得進行過驗證才知道。即使如此,有望獲得新技術仍然讓安茲興奮不已。
「……不要給我找這種麻煩好嗎?臨時徒弟。」
藥師領班回答得像是在說服自己,然後再次轉向桌子。
「咦?啊,對,是的。我沒聽說過除了我們之外還有誰要來……難道是……?」
唔喔──安茲在心中燃燒起鬥志,也開始拚了命做事。
事實上,安茲也並非真的有意那麼做。只不過是隨口說說以敷衍一時罷了。
藥師領班突然停下手邊的工作,兩人的競爭與安茲的思考就此倏然告終。
(我原本以爲這是在逃避責任……但我錯了。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場所。等回到納薩力克後……就跟雅兒貝德試着申請轉調部門吧……但是,等等。但是,我這樣會不會辜負了NPC們的信賴?這是一個公會長以及自稱「安茲•烏爾•恭」之人應有的態度嗎?大家……會怎麼說……啊!)
假如鈴木悟有着優秀的頭腦──雖然安茲沒有腦子──說不定兩邊都能學習有成。然而他偏偏就沒那本事,結果卻得把勞力耗費在自己不擅長的領域上,可以說一直都在浪費時間。
「…………我覺得不可能。」
藥師領班一邊吼叫一邊亂抓頭髮。
因此安茲在雙胞胎的監修下反覆練習,如今只要像這樣特別留心──儘管表情變化的過程非常生硬而刻意──技術已經練到看起來有點像真人的水準。
動作很快。這樣安茲要一邊做好自己的工作一邊抄筆記可不容易。
他第一天認識安茲的時候從來沒有過這種態度。現在是指導了安茲幾天漸漸混熟了,但更主要其實是用誇張的演技來表達安茲的提議弄得他有多煩躁。也就是在暗示安茲「不要再用這種方式了好嗎」。
(老實講,要我管理一個組織──一個國家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倒不如還是讓我負責技術研究比較好吧?況且我也比較喜歡做這些事……)
省得他現在這麼辛苦。只是如果講那種假話,大概又要爲別的事情煩心了。
這是因爲安茲的理論其實只適用於原本那個世界,不是這世界的常識。
對於他所提出的「也許」,安茲沒有根據能斷定絕對不會,所以也沒辦法駁倒他。
這座村莊有着好幾名低階森林祭司,需要急救的傷勢等大多都能治好。只是,像獵人之類必須離開村莊──有森林祭司待命的地點──工作的人,就需要藥師調配的藥了。
他覺得對方就是故意要這樣。
所以安茲就算要傳播得到的知識,也只限於納薩力克內部。
藥師領班露出了有點排斥的表情。誰也不會高興看到自己部族代代相傳──不管是不是祕傳──的藥方被很多人知道。這點安茲也有同感。與其說是計較既得利益,重點在於只有蠢貨纔會讓潛在敵人獲得知識。
可能是越講越沒自信了,藥師領班的聲音漸漸變小。
「好了,請師父繼續。」
當然,一般人類與一般
霜巨人
的生命力最大值並不相同,乍看之下會以爲回覆量有差,其實應該沒有不同。不用說,安茲沒仔細做過實驗,因此這只是他根據自己知道的YGGDRASIL──最接近這世界的法則──的知識進行的推測。所以也說不定真的被他講中了。
「嗚啊──!麻煩死啦──!」
(別小看我了!)
剛纔不耐煩地看安茲放完砝碼的藥師領班,動作粗魯地拿下盛藥草的秤盤,把藥草移到另一個容器裏。他處理得很細心,但不可能把所有搗爛的藥草都從秤盤上刮下來。藥草的少許碎渣──跟草汁一起留在秤盤裏。
「……只對臨時徒弟道歉卻直接跳過我,不曉得你是什麼意思?」
藥師領班嘟噥着抱怨,不過應該只是說着玩的。臉上是有着不滿,但比較像是在淘氣胡鬧。
「啊!芒果先生,抱歉打擾您工作了。」
芒果•基萊納──這就是藥師領班的名字。
道歉的黑暗精靈頻頻偷看安茲,遲遲不說出來意。
「啊──如果不便讓我聽到,我可以先出去一下,你們覺得呢?」
「不,其實也沒關係。只是,這個嘛……芒果先生,剛纔有個森林精靈來到村莊,說是這座森林外面的一個人類國家攻打到附近來了。」
話講到這裏,他又看了一眼安茲。
「原來如此,如果是擔心這個,我可以保證那不是我居住的國家。我想應該是教國──我國的一個鄰國。我有聽說過他們正在攻打森林精靈國。」
黑暗精靈看起來變得放心多了。
「那個森林精靈來到村莊,說我們也必須派出士兵。現在那個森林精靈已經離開村莊去其他村子傳話了,長老們說想召開集會討論接下來的決定。」
5
廣場上聚集了人數衆多的黑暗精靈。恐怕除了小孩以外,全體村民都到場集合了。
他們每次召開集會似乎都是使用這個廣場。
不過雖然說是廣場,由於這裏是黑暗精靈村,所以廣場也位於半空中。就是一處從樹上延伸出許多橋樑固定住的盆狀地點。儘管感覺好像一下雨就不能用了,但沒辦法,因爲村子裏沒有所謂的集會所──沒有一棵森林精靈樹能容納這麼多人。說不定人數較少時會在哪棵森林精靈樹裏開會而不是這裏,不過現在不是問這種問題的時候。
安茲以顧問的身分,參加這場集會。
說實話,安茲很不樂意接下這個擔子。
他真想用盡全力避免扮演這種必須負責任的角色。更何況又拿不到顧問費,誰高興做這種事啊?
如果可以只單純旁聽就再好不過了,但對方希望他能作爲顧問與會。由於安茲本身也對集會的內容感到好奇,經過一番猶豫、猶豫再猶豫之後才擺出一副不得已的態度點了頭。
首先,他最想知道的是結果。知道結果與否造成的影響最大。
其次是贊成與反對的人有誰,以及會議進行的氣氛。他也想了解這種光看會議紀錄──聽別人描述無法掌握的部分。
突然被長老叫到讓安茲內心有點措手不及,但還是輕輕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長老你們怎麼看?村裏又沒有士兵,能派誰去打仗?」
如果是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也許不用參加集會就能推知趨勢,但凡人安茲還是得實際參加纔有辦法。
(話又說回來,竟然想不到連我這點腦袋都想得到的點子,也許是因爲他們沒有那麼世故……可是蜥蜴人他們也這樣做過啊……我分心了!)
「──失禮了。」安茲舉手發言。集會似乎沒有這樣的規定,不過既然要打斷長老說話,道個歉並不爲過。「我先聲明,那不是我居住的國家。進犯的國家只有人類種族──是單一種族國家,而且將森林精靈當成奴隸。」
聽到奴隸二字,有好幾個人發出厭惡的聲音。但也有聽到一些「有聽說過」或是「森林精靈……」之類沒什麼意義的自言自語。看來他們的集會完全允許大家自由發言。
所有人臉上都浮現不解的表情。安茲承受着衆人的視線,同時想起在YGGDRASIL時代的公會間鬥爭,他們採用的作戰是雙方陣營都參加,並在兩者之間巧妙周旋,這樣無論哪一方贏都能從中獲利。
藥師領班喃喃自語。聲音很小,卻響亮到所有人都聽得見。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會議對安茲來說如同地獄。
即使集會做出了某種決定作爲村莊的全體意見,其中想必也有人不服氣,或是覺得不能苟同。安茲尚未決定今後要如何處置這個村莊,目前只覺得把對納薩力克有害之人除掉,有益之人則作爲個體拉攏進陣營也不錯。
「是這樣啊。就連這座森林對我們來說都太廣大而難以摸清。而外面的世界一定比這座森林更廣大吧……那麼您認爲我們該怎麼做?」
「……說得也是,森林精靈跟人類國家是爲了什麼理由開戰?人類也住在這座森林裏嗎?」
「我居住的國家就如同之前說過的,是各種種族和樂相處的國度。大家都受到法律所保護,之間沒有爭執,也不會發生攻擊事件……啊!我的意思是種族之間不會互相危害。國內治安良好,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人犯罪,所以假如獨自走在危險的場所,也不是沒有個萬一……這方面我不敢講得太肯定就是。抱歉打斷長老說話。」
「於是我們認爲應該集結衆人的意見決定該怎麼做,纔會召開這場集會。等村莊有了共識,我們打算帶着結論去跟其他村莊再做商議,因此大家在這裏提出的意見並不會代表黑暗精靈的全體意見,這點我想大家都能理解。況且帶着我們村莊的意見去跟其他村莊商議此事,對方也不見得會採納我們的意見,視情況而定甚至可能討論不出一個結論。」
一定是跟來到藥師領班家中的那名男性想到了同一件事,因此安茲必須儘快否定這種想法,免得平白遭人誤會就麻煩了。
藥師領班開口說話後,安茲看到有幾個人露出驚訝的神情。大概是他很少在這種場合發言吧,或者是根本就不參加。
(怎麼覺得沒什麼被稱讚的感覺……)
「首先,既然對方於各位有恩,忘恩負義是最下流的行爲。不然萬一下次出事,別人會覺得黑暗精靈是不能信任的種族,可能就沒人伸出援手了。」
「但是同時,必須要有十足的勝算──我說的不是森林精靈的看法,是各位冷靜地收集情報後確定能贏纔算數。否則我只能說所有人都上戰場只是有勇無謀。」
「──不,毋寧說這是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就連我們村子裏大家都認識,也有可能討論不出個結論。甚至有可能因爲這樣,使得黑暗精靈就像過去那樣各自另立門戶。」長老的臉只一瞬間轉向安茲。「意見相左絕不是件壞事。只是,我認爲大家不能侷限於自己的想法,必須跟村民交換意見,聽取各種想法。然後藉此站在更開闊的視野上,決定自己該採取的行動。」
這名長老說完之後,另一名長老接着說了:
但他感覺得出來,長老絕不是在諷刺或挖苦他。
由於統治者安茲的意見錯得再離譜都會被當成對的,因此他不能說錯任何話。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守護者認定了安茲是至高無上的統治者,更是洞澈一切的天才,總是不斷地徵詢他的意見。這份沉重責任成了讓安茲精神疲勞的主因之一。
「爲此,我們請到了這位瞭解外界情況的人士參加集會。」
在這種狀況下,一個外人強迫大家接受自己的意見不是很好。試想如果立場顛倒,有個外人來對他下指導棋,他會有什麼感受?
免得到時候又來推卸責任,說是安茲提的議。
這樣問很合理。
這樣想來,如果一個外鄉佬的意見就能改變幾十年甚至是幾百年來的生活培養出的觀念,似乎才真的是大有問題。
到場集合的村民也是,有些人安茲只有見面點頭過,連名字都不知道。
如果因爲不喜歡或是不能理解就違反公會的決定,那公會這個組織的意義何在?更何況就是要衆人團結一心才能形成強大的力量,如果分散行事就只是可以各個擊破的活靶了。
(扮演這個角色說不定還滿有好處的……只要中途離場放棄表決權就不用負責任,況且握有某種程度的權利參加真正的會議,也不是想經驗就能經驗到的。)
「……就是這點讓我想不透。我想問問你們幾個長老,聽到森林精靈遭到攻打,怎麼就能認定黑暗精靈也會遭殃?」
話雖如此,安茲不會給這些意見。
不知道那兩人跟孩子們處得怎麼樣,不過如果玩在一起的孩子們死於非命,他們倆也許會傷心。
望着現場集合的黑暗精靈們,安茲無意間想起了「安茲•烏爾•恭」以前的情況。即使是角色表情不變的虛擬世界,開會時還是感覺得到氣氛。
現場氣氛頓時一陣躁動。
(大人──畢竟情況比較複雜。但願小孩子沒那麼多心機……)
(嗯,以目前的狀況來說要誘導這些人的思維太難了。畢竟這次事前沒做功課。)
但他已經看開了,覺得這事無可厚非。就算下更多功夫經營人際關係,在這麼短的期間內也不可能親密到對自己無話不談的地步。
「那就開始吧。」其中一名長老──比較年輕的男性──開口說道。「我想大家都已經聽說了。但爲了釐清疑點,讓我重新解釋一遍。今日,森林精靈王派了使者來到村莊。使者表示北方的一個人類國家已經攻打到森林精靈的王都附近。於──」
安茲解釋完畢後,羣衆當中到處都有聲音說「原來如此」。同時也有人說這樣似乎有點奸詐。不過整體來看,似乎是善意解釋的人居多。
安茲稍微想了想,交出答案。
對方都已經攻打到森林精靈王都附近了,現在要來個反敗爲勝恐怕不大容易。照常理來想勝算很低。
安茲在這座村莊生活了大概一星期,已經感覺到黑暗精靈爲自己負責的觀念比人類更重。
衆人之間發出雖然小聲,但表示同意的許多聲音。
「不,沒這回事。這叫舍少取多──在菜園與其他地方是很常見的作法。」
有幾個人的視線朝向安茲。
(──黑暗精靈分散戰力,對納薩力克豈不是更有好處?)
衆人發出「喔喔」的讚歎聲,其中一名黑暗精靈提問了:
更重要的是──
因此,安茲必須讓他們自主做選擇。這樣到時候才能說「是你們自己做的決定」。
安茲一邊希望大家都能放個名牌,一邊先用幻術變出肅穆的神情靜待集會開始。
各種身分的黑暗精靈們排成ㄇ字形,把長老們夾在中間。安茲站在離長老區有點距離的位置。
不過這並未造成過什麼影響。在那個向來是少數服從多數的集會,察言觀色不是特別重要的能力。不過這個集會似乎就不同了。
最好別急急忙忙想個破綻百出的計劃,給日後留下禍端。既然如此,還是誠實說出自己的想法最好。
「與其說是受到都市影響,其實就只是我做人比較奸詐啦。」
講得的確沒錯。根據安茲──納薩力克的調查,並沒有任何黑暗精靈被當成奴隸賣掉。
長老們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如果這關係到納薩力克的重大利益,安茲就不是這樣處理了。他會出借要得回來的道具,努力讓黑暗精靈存活下來。但他們黑暗精靈沒那麼大的身價,失之不足惜,所以安茲沒打算做那麼多努力。
年輕族羣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沒人提出異議。
再說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安茲很想建議他們向教國投降,但這話又不能由他來說。反正就算投降也不見得就能保命,臣服於敵國不一定能帶來好結果。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也不是說只有戰與不戰兩條路吧?比方說我們可以找森林精靈們一起逃走不是嗎?這座森林還有很多空間。我不知道人類是什麼樣的生物,但總不可能比我們更善於在森林生活吧。也許我們只要逃走,他們就不會窮追不捨……要是有個萬一也可以遷居到更遠的森林去……再說人類爲什麼要攻打森林精靈?你們怎麼知道不是森林精靈先攻打他們?」
他們在同樣的狀況下還用過更嗆的作戰方式,但那是當時安茲等人的立場正好能採用那種作戰,黑暗精靈是辦不到的。
無意間,安茲想起亞烏菈與馬雷的容顏。
「反過來說,如果我們加入森林精靈的陣營參戰,那個人類國家也許會把黑暗精靈也視爲敵人。最重要的是,我們有辦法戰勝人類國家嗎?」
「謝謝臨時師父。還有,有件重要的事忘了說。只有這件事請大家務必記住。」等吸引了所有人的耳朵與目光後,安茲接着說:「這純粹是我的一個建議,只是一點看法罷了。決定權握在面對這個問題的各位手上,做決定之後的責任必須由各位自己承擔。」
聽到長老這麼說,安茲讓幻術臉孔變成苦笑的表情。
「因此如果是我,會選擇中間選項。」
「您的意見相當有幫助。」長老的視線從安茲身上轉向黑暗精靈們。「大家有任何意見嗎?」
(嗯──不得不說有點失策。這幾天都泡在臨時師父那邊,沒完全掌握村子裏黑暗精靈的人際關係……)
「於是由於國內受到外國侵犯,對方想請黑暗精靈也派兵支援。」
安茲對森林精靈樹的存在與藥師的知識等還算感興趣,但不到非得弄到手的地步。
被選中的幾名黑暗精靈必死無疑。不,就是要有人捐軀才能對森林精靈們說他們已經仁至義盡。這麼一來,黑暗精靈死者的家屬也許會對安茲懷恨在心。
關於村莊的重要人物,安茲爲了收集情報也有努力去認識他們。只是說到村莊以這些人物爲中心建立起了何種人際關係,他就知道得不多了。
(雖然對一些喜歡把好意當成歹意的人講這些也沒用,反正我也不用跟那種貨色建立起友好關係。再說布妞萌桑也說過,想拉攏所有人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如果跟亞烏菈與馬雷一起玩的孩子們有人的爸媽被派去打仗,會不會留下少許禍根?可是我在這件事上給意見又會造成問題。話雖如此……之後還是確認一下好了……時間緊湊,可能不會太容易……)
「我們有意服從這項要求。沒錯,目前還沒聽說有哪個黑暗精靈村被攻打,但也有可能只是目前還沒受到攻擊。我想大家也是知道的,我們的村莊位置遠離森林精靈國的中心──在他們的東南方邊陲,所以如果敵國一一攻打各處,我們會是最後一個目標,對吧?」
(……不過嘛,反正我也並不希望他們送死。就不要說謊,只要把討論的方向轉到人命優先就好。)
喚作甜瓜的提問人急忙回答:
長老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安茲。
他認爲身爲組織領袖,不應該鼓勵大家可以沒有共識自主行動。
「不愧是在都市生活的黑暗精靈。我們實在沒有這個頭腦。」
「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大家的忙,但我會竭智盡力。」
安茲很難說明能從中學到什麼,或是自己想得到什麼,只希望能發掘出一些事物來增進自己的見識。
安茲基於擔任公會長的經驗,覺得這個觀點似乎不太可取。
只有這件事絕對必須先聲明,要不厭其煩地說清楚。
最後長老們終於現身了。
「首先,我會讓每一座村莊各派出幾名援軍。這些人基本上都會戰死,但還是要派。可想而知森林精靈一定會對人數不多的援軍有怨言,但只要找藉口說爲了保護村莊只能派出這些人手等,森林精靈想必也不便多說什麼。畢竟我們好歹也派出援軍了。至於留下來的人則前往其他地方避難。」
長老們也沒有立刻出言制止。大概是他們多少也有同感吧。
安茲對長老稍微點個頭致歉,長老也做出回應。
「等他們殲滅了森林精靈,我們黑暗精靈自無道理全身而退。既然如此,應該同心協力擊退侵略者纔是。」
況且他們會有這種觀念,也許是因爲在大樹海這種危險場所生活,講求的是自我判斷能力。
「──不,抱歉,我也不知道兩國開戰的理由。我甚至是現在才知道人類國家都已經攻打到這裏來了。不過,人類的國家位於大樹海以外,我想絕不會是爲了生存競爭。」
「……是的話就是自作自受了。」
「我贊成長老的意見。」一名黑暗精靈怏怏不樂地說了。「甜瓜,過去我們逃進這座森林時,森林精靈們選擇接納我們。難道你想過河拆橋嗎!」
從安茲這種淺薄的知識來看,村民目前站立的位置應該沒什麼特殊意義。感覺就只是三五好友或家人等關係親近的人隨便站在一起。
老實講,安茲不是非常瞭解所謂的會議流程。當然他有參加過會議。鈴木悟好歹也是個社會人士,從來不開會的公司可不常見。只是即使參加,他手裏那一票也等於是廢票。因爲會議只是虛有其名,說穿了不過是高層針對基層的命令,所以可想而知,他就只是到場罷了。
「那纔不是什麼請求。」一名年輕人帶着明顯的反感叫道。「根本是命令我們從軍!」
(如果能夠從這個沒人會忖度服從最高領袖的集會,學到什麼關於會議的知識就好了……在納薩力克大家都只會以我的意見爲優先。)
(咦?拿這種事問我這個外人?這下傷腦筋了……以目前來說,黑暗精靈不是我特別想要的種族……)
那麼,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呢?
看來安茲的提議被採用了──竟然就這樣被採用了。
後來集會開始討論作爲援軍的人數與人選,以及其他人該逃去哪裏。
之前明明說過會跟其他村莊一起開會,現在就討論這個好像操之過急了。可是如果等到集會討論出結果再來決定又略嫌太慢。
安茲心情複雜地望着這個場面。
自己的意見獲得採用確實多少滿足了他的自尊需求,但是沒有簡報成功時的那種喜悅。想必是因爲這次沒有明確的最終目標吧。
結果安茲沒有誘導黑暗精靈爲納薩力克帶來利益,還得爲了自己的發言負責。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速速退場,並且把責任推卸到其他人頭上。再說──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他必須立刻離開。
「──真不好意思,我想我繼續留下來也幫不上忙,我該回到那兩個孩子的身邊了。」
最年長的長老代表衆人開口:
「十分感謝您這次的幫助。我想之後就由我們來統整衆人的意見,向其他村莊做提議。」
安茲一面覺得對方實在沒必要這麼謙遜,一面回答:
「這樣一來,可以請各位在提議時不要提到我的名字嗎?」
「這、這是爲什麼?」
「一旦得知這個意見來自跟貴村──以及這座森林裏的黑暗精靈關係較淺的人,有些人一定會覺得難以接受。」
當然,這不是安茲的真心話。他只是想盡量減少被怨怪的可能性。
「不,不會有這種事的。雖說已離開森林,但終究是系出同源的黑暗精靈提供的建議,誰也不會漠視您的意見。不過──我明白了。這事我就保密吧。」
「太謝謝您了。那麼……雖然以當初的預定來說提早了幾天,但我想我們該離開貴村,返回都市了。」
「什麼!」
「抱歉事前沒有先說一聲,但孩子們若是有個萬一,我無法跟那兩個孩子的父母親交代。」
「……竟然讓菲歐爾閣下抱持這麼大的戒心……那些人類真有如此厲害嗎?」
安茲一時有點困惑,但隨即想到是因爲像他們這樣的高手都逃也似的離開這座村莊,纔會讓村民們聯想到教國強大的軍事力量。
兩人面面相覷。
長老點頭表示能夠理解。
森林精靈將不死者視爲敵人。這點黑暗精靈也不例外。
只是心裏知道,他們跟孩子們之間沒萌生什麼友情。
說得沒錯。
安茲稍微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一個黑暗精靈表現出反感。女性黑暗精靈的眼中反而有着期待之色。甚至還有人對他露出充滿好感的笑容,顯然不是爲了村莊做犧牲。
「──那我想應該一切都沒事,事情妳都聽見了嗎?」
「……請大人放心,感覺不到有人追上來。那麼這下子,我們是否要回納薩力克了呢?」
「跟你們倆一起玩過的小孩的爸媽,也有可能被送去打仗。」
「不不,沒有這個必要。現在情況緊急,不能爲了我們妨礙到各位接下來的備戰工作。」
「菲歐爾閣下,您結過婚了嗎?」
亞烏菈與馬雷已經在那裏了。舅舅的演技也到此結束,兩人逐漸顯露出樓層守護者應有的態度。亞烏菈甚至似乎還抱持着戒心,迅速掃視了一遍安茲的全身上下。
藥師領班的呼吸有點喘。他的藥師本領了得,因此等級應該不低,但肉體的能力參數並不高。安茲不知道他選擇了什麼樣的職業,不過能力值的上升方式大概跟魔力系魔法吟唱者相近。
「這我不是很清楚。我有自信能贏過大多數的對手,但並不知道人類國家有多少強者,會發生什麼狀況是未知數。我只是怕孩子們會有個萬一罷了。」
兩人露出不解的神情。兩人面面相覷,然後視線再次轉回來看着安茲。亞烏菈代表弟弟開口:
長老低頭致謝,在場所有黑暗精靈也配合著低頭。
「什麼問題?」
看來他們也跟人類社會一樣,戰鬥能力越強就越受異性青睞。不,看女性村民的反應,在這種危機四伏的環境可能會更注重這方面的能力。不過,剛纔的藉口似乎得到了女性村民的諒解。
「安茲大人……很高興您平安無事。不過,那些傢伙是不是對大人做了什麼?安茲大人最後準備過來這邊的時候,那邊產生了一種異常的氣息。就像獵人搭箭上弦的那種氛圍。」
看起來不像是要送安茲什麼當地特產,一定是直接從集會地點趕過來的。也許是來惜別的?
這是唯一留下的公會長所揹負的使命,也是衆NPC之主的職責。
(嗯?難道說他們沒想到跟自己一起玩過的小孩的爸媽也有可能上戰場──被派去當敢死隊?還是說有注意到,但不敢反對我的提議?)安茲偷偷觀察兩人的表情。(猜不透……但還是確認清楚比較好吧?)
(還是說……如同我那些同伴以現實爲優先,這兩人也是以納薩力克爲優先嗎……如果是這樣,怎麼做纔是對的?)
意想不到的攻擊讓安茲失去鎮定,講話方式一時有點沒演好。不過,長老似乎沒特別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你們聽到那件事情有沒有什麼想法?有任何看法儘管說出來。」
「咦,不、不會……沒、沒有那種事。」
「……不過……真是遺憾。假如教國直接襲擊這座村莊,能得到的好處就更大了。」
「考慮到精神控制系魔法的存在,如果想徹底防範情報泄漏,只能殺人滅口……」
亞烏菈如此斷言。
講到這裏,安茲偷偷觀察雙胞胎的反應。
既然如此就一定沒問題。不,亞烏菈正是因爲知道沒問題,纔會一見到安茲就立刻提問。
「正常來講應該是我先問這個問題:現在有沒有人在注意我們?」
「……你說得對,我也不是沒有想過。爲了替納薩力克謀福利,我是該這麼做。但我沒有這麼做,是因爲我不夠成熟……這不是納薩力克的統治者該有的態度,我不會再犯了。」
「沒有什麼特別令人在意的地方。我覺得安茲大人的提議無懈可擊。」
「就是說啊。安茲大人的所作所爲全都是對的!」
「……不,沒什麼。」
「……爲了避免離情依依,我打算這就去打包行李,踏上旅程。」
(嘴上說要幫他們倆交朋友,結果搞半天反而是我過得最開心。)
「原來如此。謝謝妳,亞烏菈。」
「請、請問,這樣安茲大人出手誘導的事實,呃,就不會泄漏出去了對吧?」
「是,大致上的談話內容如下。」
由於本來就沒帶多少行囊,東西很快就打包完畢,他們拿着行囊走到屋外。這時亞烏菈抬起了頭。安茲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剛好看到藥師領班往這邊跑來。
最後只有這句話必須說清楚。
看到大家都抬起頭來了,安茲告訴他們:「那麼我告辭了。」環顧衆人低頭致意。最後再對藥師領班特別鄭重地深深一鞠躬。
沒被任何人叫住──當然,他也認爲不會如此──安茲就這樣一路走到衆人視線不及之處。
雙胞胎一臉不解地面面相覷,然後馬雷對他提問了:
這在某種意味上,或許構成了對納薩力克的背叛。
假如是前者,那樣做可能會讓兩人傷心,或是讓難得建立起來的友情產生嫌隙。這時候應該問得再清楚一點。
就是開溜。
今後必須注意,不能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安茲採取任何行動,都得以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利益爲第一考量。
於是安茲邁步前行。
「可以告訴我他們在說什麼嗎?」
安茲正在猶豫時,亞烏菈把手放在耳朵後面,做出細聽遠處聲響的動作。想必是那邊講到什麼重要的話題了。安茲與馬雷保持安靜以免妨礙到亞烏菈。
「──是這樣沒錯,怎麼了嗎?」那種表情就像是發自內心感到不解。「這樣會出什麼差錯嗎?」
三言兩語簡單告別後,三人一起穿過藥師領班的身邊向前跑。
「……但願不用走到那一步,不過如果真有需要就拜託您了。」
安茲並不是很瞭解女性,甚至可以說一無所知。即使如此,他仍然可以確定這幾名女性臉上的表情都不是假笑。
「那也太……至少讓我們爲各位餞行……都已經沒爲各位設宴洗塵了,回國時也不設宴餞行就太丟臉了。」
「請、請問是什麼樣的作戰!」
一旦身體產生接觸,安茲的真面目就要曝光了。誰也不能斷定她們不會使出那種手段。
亞烏菈稍微改變一點聲調──但模仿得不像──把內容轉告安茲。
兩人的表情像是嚇了一大跳。
安茲皺起眉頭。看在安茲眼裏,女性村民像是已經諒解了。難道說其實沒有?只是,他也想不到還能怎麼做。況且他們已經要走了,這也就是最好的應對方式了。
亞烏菈問得很快。
「啊,菲歐爾閣下。我有個跟這事毫不相關的問題,本來想找個沒有旁人的地方問您,乾脆就在這裏問了吧。」
「師父這是怎麼了?請恕我沒能直接與您話別──」
「…………你們兩個,出發了!小跑步!那臨時師父,我走了!」
與其站在這裏說話,其實回到借住的屋子慢慢談更好。但兩人也許有注意到安茲遺漏的某些細節,依照情況就算有點丟臉,或許有必要回去剛纔的地點再參加一次集會。假如已經回到屋子卻發生這樣的狀況,就會浪費太多時間。所以有必要冒着危險在這裏把事情問清楚。
(──因爲我不想。)
「爲什麼要保密不說是他的提議?他說他居住的國家離人類國家很近,假如人類國家知道他在這裏闡述了這種意見,你不覺得將來也許會給他造成麻煩嗎?長老,您認爲會發生這種事嗎?我不知道。但是……設法不對他造成困擾不是應該的嗎?──話題講到這裏,其他村民都贊成長老的意見,表決結果是爲安茲大人保密。」
「咦?你該不會是想都沒想像到吧?一點都沒想過?喂喂,太誇張了吧?你也有這麼糊塗的時候?而不是說有想過這個可能性,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付諸行動?……真是敗給你了。你可得感謝我跑來提醒你喔。」
糟透了。
安茲在心中如此發誓,猶豫着不知該如何回答馬雷的疑問。他想現在還是承認自己不夠成熟,老實道歉爲上。
「我不打算這麼做。回到納薩力克召集人馬展開行動也不錯,但我不想錯過這個大好機會。我打算就我們三人──以少數精銳來實行布妞萌桑以前教過我的作戰。」
「不、不了,恕我拒絕。那個……其實有不少女性對我抱持好感,弄得我很傷腦筋啊,哈哈……」
「噢,那是他們跟我提了件稍嫌麻煩的事情。也許是那時候女性村民對我發出的氣息吧。不過沒事,我已經哄騙過去了。」
安茲在這村莊過得意外地開心。他太不想自己放火燒掉這座村莊。
兩人出言安慰時,安茲等人正好抵達了借住的森林精靈樹。把放在這裏的東西拿一拿,就可以準備撤離了。
「我想也是。像您這樣實力高超的男士,想必受到很多婦女愛慕吧。」
他們很快就跑進了森林,但沒停下腳步。一直跑到安茲認爲她們絕不可能追到這麼遠,才終於停步。
在完全拉攏黑暗精靈族之前,安茲的真面目不能曝光。而且考慮到今後可能會把黑暗精靈族納入統治,他也絕對不能傷害她們這些第一批移民。
會有這種想法很正常,誰都不會想做自己不愛做的事。但這對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統治者來說,是絕對不被允許的。身爲組織領導人自當以組織的利益爲第一考量。安茲在這件事上,卻將自己的心情擺到了第一位。
「要動手嗎?」
「嗄?」
「──沒有,只是最後想送臨時徒弟一點禮物。有幾個女的想跟你們一起去都市,我看到她們急急忙忙趕回自己的家裏去了。你如果沒有那個意願,勸你最好儘快離開村子。」
「嗄什麼嗄啊?她們應該也沒打算靠你養,但大概是因爲去到那種陌生環境闖蕩就只有你能依靠,想拿尋求援助當藉口慢慢拉近與你的距離吧。順便告訴你,我們的觀念是隻要養得起,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都不是問題,而且大家一定都認爲由你從中斡旋讓分裂的部族再次合而爲一也不是件壞事。一旦其他村莊也得知這件事……我是站、站在臨時徒弟你這邊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安茲沒能開口問他們:你們怎麼能露出這種表情?
被亞烏菈這麼問,面露安心神色的安茲咧嘴一笑。當然,表情文風不動。應該說連幻術都沒操作。
「是,安茲大人。屬下也已經跟馬雷解釋過整件事了。」
安茲能採取的手段只有一個。
「如果還沒有,不知道您願不願意從我們村子裏擇偶?」
他很快就來到了安茲等人的面前。
「大人請放心,沒有。」
安茲只想得到一個可能性。
「──安茲大人,那邊似乎提起了關於安茲大人的話題。」
「是、是的。聽了姐姐的解釋,那、那個,我也是這麼覺得。」
「請、請問,安茲大人爲什麼不讓教國襲擊這座村莊呢?我、我是在想,只要用這身黑暗精靈的喬裝打扮,那、那個,去殺掉教國的士兵,然後直接把他們引誘過來不就可以了嗎?」
「不,不用。我不覺得這樣做有好處。不,這樣說吧。就算讓教國知道了也沒有壞處。因爲教國是我們的假想敵國,我並不打算跟他們加深友誼,而且支援敵人的敵人也合情合理……不,毋寧說這樣做纔有好處。我的外貌與姓名都是假的,可以讓教國白費力氣去追查。」
安茲不記得自己有誘導過誰的想法,也很想問問馬雷以爲他誘導了什麼。安茲只不過是做了個提議罷了。但是比起這個,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
「這是我最後能跟各位說的,假如各位……決定捨棄這座村莊逃到我居住的都市,我會不遺餘力支援各位。到時候請各位不要客氣,儘管找我幫忙。也許幾個月之後,我還會想來到貴村。假如這段期間內各位最終決定棄村,可以將各位的去處記在地圖上,埋在我借住的那棵樹前面就行了。」
雙方多次進行「想設宴餞行」、「不用」的你來我往之後,由搬出「這次道別並不是永別,日後重逢時再麻煩各位吧」說服村民的安茲獲得勝利。安茲的眼角餘光瞄到藍莓不知爲何在跳奇怪的舞步。也許是本來打算在宴會上表演吧。
「是……這樣嗎?但安茲大人往這邊走過來時,還感覺得到一點那種氣息……不,甚至好像變得更強烈了……」
長老的問題把安茲嚇得直翻白眼。
這樣應該能爲納薩力克帶來更大的利益,這個道理安茲也不是不懂。只要應用MPK的技巧就能輕易辦到了。他卻沒這麼做,是因爲──
「那就……」安茲說完正要走人,卻被長老叫住。
看馬雷兩眼閃閃發亮地追問,安茲覺得有點開心。假如他們擺出一副「隨便~」的態度,安茲的精神大概已經鎮靜化了。
安茲志得意滿地回答:
「雖然嚴密而論有點差別──這叫撿尾刀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