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王國好漢〈上〉

第四章 好漢齊聚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 丸山くがね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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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火月[九月〕三日 4:01

布萊恩長期累積的疲勞一口氣襲來,一進了葛傑夫家就陷入昏睡,幾乎睡了整整一天,醒來就喫點東西,然後再度倒頭大睡。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他在葛傑夫家能這樣休息,是出於安心感。他知道一旦碰上夏提雅,就算是葛傑夫也不堪一擊,然而往昔勁敵的家裏,對布萊恩而言已經是這世上最安全的場所,待在這裏減緩了他的緊張,讓他能夠睡得這麼香甜。

從百葉窗灑落的光線照亮布萊恩的臉。

隔着眼瞼的陽光,將布萊恩的意識從沒有夢境的沉眠世界中喚醒。

布萊恩睜開眼睛,刺眼光線讓他眯起眼睛。他伸手擋住那道陽光。

布萊恩撐起上半身,坐在牀邊,像小老鼠般慌張地四處張望。樸素房間裏只放了最低限度的傢俱。布萊恩裝備的武具都收在房間一隅。

「這算是王國戰士長招待客人的房間嗎?」

布萊恩望着空蕩蕩的房間,對於沒有其他人感到放心之餘,也酸了兩句,並伸展一下身體。體內骨骼發出喀喀聲,僵硬的身體放鬆,血液恢復循環。

他打了個大呵欠。

「……那傢伙應該也有機會讓部下過夜啊。我覺得這種房間會讓人家失望吧。」

王公貴族之所以會過着奢華無比的生活,不只是因爲喜歡享受。這是虛榮,是爲了保住顏面。

相同的道理,看到自己的隊長過着富裕的生活,必然能刺激部下們出人頭地的意欲,讓他們產生衝勁。

「……不,輪不到我來管吧。」

布萊恩嘟囔着。然後鼻子哼了一聲。不是對葛傑夫,而是對自己。

大概是受到兩種精神打擊而快被逼瘋的心境,得到撫慰了吧。竟然已經有心情去想這些瑣事。

布萊恩想起那個強大怪物的模樣——無法阻止自己的手發抖。

「果然……」

緊黏在心裏的恐懼尚未剝除。

夏提雅·布拉德弗倫。

一無所有。

塞巴斯面無表情地問道: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看到自己命令的男人點點頭,塞巴斯跨出腳步。不需要推開人羣。因爲他一踏出腳步,人牆就自動開出一條路來。

塞巴斯心想也許該走別條路,打算轉換方向,只猶豫了一瞬間——還是往前走。

布萊恩舉起戴着戒指的手給葛傑夫看。

是這幢宅邸主人的聲音。

「這樣好嗎?應該不便宜吧?」

「不過……這都市治安還真差啊。」

這個道具本來也是爲了打倒葛傑夫而取得的。如今他知道這種行爲毫無意義,寶貝地留着道具又有何用?

男人們都跑過來,將塞巴斯圍住。他們離開原地,剛纔踢了老半天的東西便顯露出來。應該是名小男孩吧。男孩虛脫地躺臥在地,臉上流着血,不知是從嘴裏還是鼻孔流出的。

塞巴斯心想「你們找錯道歉的對象了吧」,但沒說出口。

「……請把這孩子帶去神殿。胸骨可能也骨折了,請特別小心地放在板子上搬運,不要搖晃得太劇烈。」

在場的五個男人當中,有一個人注意到塞巴斯,兇巴巴地問。

「……滾吧。」

「還要打嗎?」

「臭老頭!」

光是回想起來,心中都會湧起貫穿全身的恐懼。

「……不過他們真的有在躲藏嗎?」

「我只是覺得有點吵,過來看看。」

也許是因爲被踢了太久,男孩昏死過去,不過似乎還有一口氣在。

「我不知道你們爲什麼這樣做,不過是不是可以收手了?」

那種冷靜與強悍似乎足以令男人們酒意全失,他們倒退幾步,不約而同地連聲道歉。

「是啊,謝謝你讓我睡了一覺。不好意思。」

他往人羣的中央走去。

「你也想討打嗎?」

人羣中央傳來喧譁聲。而且不是一般的正常吵鬧。

塞巴斯平靜地低語。

「嗄?這傢伙手上的食物把我的衣服弄髒了耶,怎麼能放過他啊。」

2

「不好意思。」

只留下這句話,塞巴斯就穿越人羣,走進中間。

「啊?」

「倒不如去耕田……或許還比較有意義咧。」

不久,他看到前方路上擠了一羣人。

老人以異樣的動作滑過眼前、穿越人羣的姿態似乎引來衆人的驚愕與畏懼,看着塞巴斯經過自己面前的人都驚呆了。

那裏傳來說不上是怒罵還是鬨笑的聲音,以及毆打某種東西的聲響。人羣中傳來「要出人命了」或是「還是去叫士兵來吧」等聲音。

「高價的道具有時候無法輕易脫手,買家也需要籌錢吧。這你拿去。」

除了塞巴斯之外,好像還有別人想往中間走,聽得見那人說「請讓一讓」,但好像無法穿越人羣,進退不得。

塞巴斯視線朝向五個年輕人當中,看起來像是老大的那一個。即使是對人類來說微不足道的差異,擁有戰士卓越感受力的塞巴斯都能感覺出來。

塞巴斯一聲不吭地繼續走向前去。直到伸手就能碰到男人的距離才停下來。

「……不好意思。那就先借我了。」

塞巴斯看看男人們。包圍自己的男人們身上與嘴巴發出酒味。整張臉漲得通紅,但不是因爲激烈運動。

他無時無刻不在害怕那樣的怪物在追趕自己,來到王都的一路上幾乎不眠不休,只是不斷逃命。入睡時也許夏提雅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在道路奔馳時也許她會從黑夜中緩慢現形。受到這種不安壓迫,他沒睡到一晚好覺,只是沒命地逃跑。

好幾個衣衫不太整潔的男人,正在對某個東西又踢又踹。

張開手掌,裏面什麼也沒有。

下火月[九月〕三日 10:31

塞巴斯只做到最低限度,然後指向一個碰巧與自己四目交接的人。

羣衆擋住了視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裏正在進行某種暴力行爲。

「睡得真久啊。你真的睡得很沉,把我嚇了一跳。」

腳步聲完全沒有隱藏。是沒有那種能力,還是有別的原因呢?塞巴斯感到不解,但決定別想得那麼複雜,抓起來確認就行了。等到差不多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時,塞巴斯決定採取行動,就在同一個時間點,一個沙啞——但年紀尚輕的男子聲音,從一個跟蹤者的方向傳來。

「嗯,史託羅諾夫。我醒了。」

而遇見葛傑夫也可說是意料之外。抑或是對葛傑夫或許能解決夏提雅的一絲期待,讓布萊恩的雙腳無意識地尋覓他的身影。他找不到答案。

腳步聲與步幅像是成年男性,但他想不到會是誰。

葛傑夫扔出一個小布袋。布萊恩接住它,布袋響起金屬摩擦的鏘啷聲。

塞巴斯彎過轉角,往更昏暗的地區走去。那些人仍舊緊跟着他。

考慮着該如何處置從離開宅邸就跟蹤自己的五人,塞巴斯隨興漫步。沒什麼特別的目的。他這樣做只是相信動動身體改變心情,就能想到好主意。

「即使如此還是非聽不可。我想我們可以一邊喝酒一邊聊,心情應該會輕鬆點……在我回來之前,你就當這裏是自己家吧。想喫什麼跟家裏的幫傭講,應該都會弄給你。還有如果你要上街……你有錢嗎?」

不過,只有一個問題。

就連爲劍捨棄一切的男人布萊恩·安格勞斯,都遠遠不及那個絕對強者。擁有彙集了世上所有美麗事物的美貌,魔物中的魔物。真正實力強大之人。

驚呼聲此起彼落。當然剩下的四個男人也不例外。

「別在意。不過,我現在得立刻動身前往王城。等我回來以後,再告訴我你發生了什麼事吧。」

門被打開,葛傑夫走進房間裏。一身武裝穿戴齊全。

爲了從葛傑夫·史託羅諾夫手中奪得勝利,他弄到了「刀」。然而,就算打贏了葛傑夫,那又怎樣呢?如今他知道有種存在比自己強上無數倍,既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回想起早上與葛傑夫的一戰,腦中不斷重複着對戰過程,思考如何才能更巧妙地戰鬥。若是還有下次機會,就試試這種戰術吧。就在克萊姆漸漸得到結論時,他發現有一羣人擠在一起,其中發出怒罵聲。不遠處有兩名士兵旁觀,好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布萊恩正在自嘲時,感覺到有人站在房門外。

下火月[九月〕三日 10:27

塞巴斯做的事很簡單。他只是握拳瞄準——以人類勉強能辨識的速度——打穿了男人的下巴,讓男人的腦部受到高速震盪罷了。他也可以用看不見的速度把對方揍飛,但這樣無法嚇唬其他男人。所以他出手才刻意輕點。

一個男人指着衣服上的一個地方。的確沾到了些什麼。可是男人們的衣服本來就髒兮兮的。這樣想想,這點髒污並不顯眼。

「啊?你說什麼,老頭。」

之所以選擇逃進王都,是因爲他認爲人多的地方可能會把自己淹沒,讓她找不到,然而逃跑過程中苛刻的環境造成他精神極度疲憊,以至於產生輕生念頭,這是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塞巴斯再度開始前進,沒過多久,就覺察到跟蹤自己的氣息增加了。

「幹什麼,老頭!」

從宅邸一路跟蹤的五人,想必是沙丘隆特的手下不會錯。那麼搭救男孩之後跟來的兩人又是誰呢。

「沒關係,我不在乎。」

「想也想不到答案呢。總之……先抓起來再說吧。」

男人們抱起昏倒的同伴逃之夭夭,塞巴斯不再去看他們,想走到男孩身邊。然而走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像是老大的男人漲紅了臉,握緊拳頭——然後虛軟倒地。

在回到王城的路上,克萊姆邊走邊思忖。

那就是跟蹤他的人是誰。

聽到塞巴斯彷彿確認遠處某種事物的發言,某個男人以爲他們被忽視,發出不快聲音。

「——不好意思。」

塞巴斯毫無困難地踏進人羣中央,親眼確認到發生了什麼事。

「安格勞斯,你醒了嗎……應該醒了吧?」

「……很慘喔?你搞不好也會變得像我一樣。」

他看向放在房間角落的武具。

總之男孩已經得救了。自己應該滿意了。

「我再說一次。滾吧。」

3

「……沒有,不過……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賣掉身上的道具。」

塞巴斯心裏這樣想,卻還是往男孩走去。他觸碰了一動也不動的男孩背部,讓氣流進他的體內。全力注入的話,這點傷勢三兩下就能痊癒,但那樣太引人注目了。

喝醉了所以無法控制暴力傾向嗎?

現在自己該做的,是想辦法解決面臨的問題。只有傻瓜纔會在這種時候還去自找麻煩。就是因爲自己太有同情心,做事又不經大腦思考,纔會身陷棘手的狀況,不是嗎?

克萊姆表情變得冷峻,走向士兵身邊。

「你們在做什麼?」

突然從背後被人叫住,士兵嚇了一跳,回頭看向克萊姆。

士兵的裝備是煉甲衫與矛

。煉甲衫外面罩着繪有王國徽章的鎧甲罩袍。這是王國一般衛士的裝扮,不過從兩人身上,感覺得出來訓練並不精良。

首先體格就沒怎麼鍛鍊。再來鬍鬚沒有剃乾淨,煉甲衫也沒有磨亮,給人髒兮兮的感覺,整體呈現一種邋遢感。

「你是……」

衛士被比自己年輕的克萊姆突然叫住,以困惑與稍微慍怒的語氣問道。

「我是非值班人員。」

克萊姆堅定地說,衛士臉上浮現困惑之色。可能是因爲少年怎麼看都比衛士們年少,卻散發出自己的身份地位較高的氛圍吧。

衛士們似乎判斷放低姿態比較不會出錯,紛紛挺直了背脊。

「民衆好像發生了什麼騷動。」

這點事我當然知道。克萊姆強忍住想斥責對方的心情。不同於警衛王城的士兵,巡邏市鎮的衛士都是從平民當中提拔出來的,沒有經過充分訓練。說穿了就只是學會如何使用武器的平民罷了。

克萊姆將視線從戰戰兢兢的衛士身上移向人羣。與其期待這兩個人,自己出面解決還比較快。

雖然插手管不屬於自己分內的衛士工作,或許構成了越權行爲,但人民遇到困難若是袖手旁觀,怎麼有臉見慈悲爲懷的主人。

「你們在這裏等着。」

不等兩人回答,克萊姆下定決心,推開羣衆,硬是將身體塞進去。雖然多少有點縫隙,但仍然無法穿過人羣。不對,要是有人辦得到,那才叫做異常。

他差點被擠到外面,但還是拼命撥開人羣前進,這時中心位置傳來了聲音。

「……滾吧。」

「啊?你說什麼,老頭。」

「我再說一次。滾吧。」

「您知不知道有哪位人士沒有貪污,能夠提供協助的?」

克萊姆凝神細看老人所指的部位。的確,劍身有個地方磨損了一點。大概是在哪次訓練時,砍到不對的地方吧。

一旦對簿公堂,塞巴斯是輸定了。

「……聽她所說,那個地方其他還有好幾人。不分男女。」

他想趕快叫住對方,但只差一步,就是拿不出那份勇氣。因爲他感覺到一面肉眼看不見的厚牆——一種令人爲之震懾的壓迫感。

雖然藥水被用掉了,但克萊姆當然一點都不後悔。既然收取了人民的稅金,保護人民、維持安寧,自然是以稅金度日之人的職責。他覺得既然沒能夠保護到人民,這點小事總該得做到。

克萊姆對一名顯得尷尬的衛士出聲說道:

來到老人經過的轉角,克萊姆放慢速度。

「把這孩子帶去神殿。」

「讓您見笑了!」

「辦得到嗎?……她也可以到那裏藏身吧?」

的確看起來是男人比較強壯。然而,他卻覺得那種絕對強者的氛圍,是從老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老人上下打量克萊姆。

「有人對他進行暴力行爲。我已經用了治療藥水,所以應該沒有大礙,不過爲了安全起見,還是希望你帶他去神殿看看。」

等到踏進空無一人的後巷,克萊姆重複幾次深呼吸,像個跟心儀女性告白的男人那樣,鼓起勇氣出聲呼喚:

「……什麼意思?」

「啊,啊——」

他愣了一瞬間,錯失了阻止男人施暴的機會。男人握起拳頭——

猶如一挺寶劍的姿勢。目睹了任何戰士都心馳神往的姿態,難怪他不能動了。

「是。知道了!」

「您是哪位?」

國家法律規定禁止奴隸買賣。然而,就算不是奴隸買賣,爲了還債而被迫在惡劣環境工作,並不是什麼稀奇事。這種法律漏洞多的是。不,就是因爲有漏洞,所以纔會設法制定禁止奴隸買賣的法律。

「還要打嗎?」

這下豈不是像跟蹤?

「……非常抱歉,塞巴斯大人。這點我也得問過主人,才能向您保證。不過,我的主人很有慈悲心。我想一定不會有問題!」

原來是老人握起拳頭,以令人生畏的精確度打穿了男人的下巴。而且是以極快的速度。那高速的一擊,即使像克萊姆鍛鍊過動態視力,都只能勉強看見。

克萊姆伸出雙手,老人仔細端詳他的手掌。這讓克萊姆有點難爲情。老人將手掌翻過來,瞥了一眼指甲後,滿意地點頭。

語調略顯柔和。克萊姆這才從沉重的壓迫感獲得解放,喉嚨恢復正常功能。

老人白髮蒼蒼,鬍鬚也是全白。然而,他的背脊挺直,彷彿鋼鐵鑄成的利劍。五官分明的臉龐有着顯眼皺紋,雖然因此似乎顯得溫厚和藹,然而一雙銳利眼眸卻又恍如緊盯獵物的老鷹。

「……沒關係。那我走了。」

面紅耳赤的克萊姆抬眼望着老人。

克萊姆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煩悶。就算不知該如何搭話,也不能跟蹤人家啊。克萊姆想試着改變狀況,悶悶地尾隨其後。

「原來如此。我大致掌握您的性情了。對戰士而言,手與武器是反映人品的明鏡。您是個非常讓人欣賞的人。」

「知道了。」

「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是如何理解他苦悶的沉默,「這樣啊。」塞巴斯輕聲說着,講出一句讓克萊姆受到重大打擊的話。

那些人都能幹下那種勾當了。在各大權力機構中想必擁有不小的人脈。當然,與他們有來往的貴族應該都是達官顯要。如果擁王派的公主發動強權進行調查或救援行動,造成貴族派的損失,一個弄不好還可能引發派系間的全面抗爭。

「呃,嗯。是、是我們錯了。」

「是。我長期鑽研武藝,希望能更上一層樓,看到您剛纔那無懈可擊的動作,希望您能稍微教我一點那種技術,因此冒昧請求。」

就像由肌膚吸收般,溶液被吸進男孩的體內。接着男孩的臉色慢慢恢復紅潤。

他已經以藥水進行治療,所以男孩應該已經無恙,不過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帶去神殿看看比較好。他望向方纔命令在一旁等候的衛士,看到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大概是有個人後來纔到吧。

「也許可以設法放走那些人……雖然我得先問過主人,不過我的主人擁有領土,只要讓那些人逃去那裏……」

看到衛士接到命令而變得有自信,機敏地開始行動,克萊姆站起來,二話不說就往前跑。「您要去哪裏……」他聽見衛士的聲音,但不予理會。

老人穿着高雅,感覺得到某地貴族或是貴族傭人的大家風範。打算包圍老人的男人們全都身強力壯,而且好像都喝醉了。一眼就能看出哪邊是壞人。

糟糕。

克萊姆皺起眉頭。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老人轉過頭來。

很快地,就看到老人正走在路上。

老人就此結束話題,正要離開,但克萊姆抬起頭來,向他問道:

「可以麻煩你們向看到整件事情經過的人,問問詳細情況嗎?」

老人的聲音多少有些蒼老,但洋溢着凜然難犯的生命力。克萊姆覺得有股看不見的壓力逼向自己,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然後他跟在老人身後走。

他們打得不過癮,還想對老人動手。

克萊姆深深低頭致謝。老人似乎陷入思忖,稍微眯起眼睛,終於想到克萊姆說的是什麼事,「啊……」輕聲低喃。

「喝得下嗎?」

塞巴斯的立場極爲不利。的確,只要調查女性的合約內容,應該能夠設法反擊,但他不認爲對方在這方面會沒有準備。

受到老人的魄力所壓迫,克萊姆說不出話來。見他這樣,老人似乎放鬆了身體緊繃的力道。

正因爲如此,他跟拉裘絲她們談話時,纔會得到那種結論。因此克萊姆什麼都不說。不,是不能說。

聽到對方面帶笑容這樣說,克萊姆頓覺胸口發熱。胸中產生的喜悅足以與被葛傑夫稱讚的感覺匹敵。

男人們倒退幾步,異口同聲地道歉,然後抱起丟人現眼地倒在地上的男人逃之夭夭。克萊姆無心去追那些男人。因爲老人抬頭挺胸的筆直姿勢奪走了他的心,使他動彈不得。

老人彎過轉角,往更昏暗的地區走去。克萊姆跟上去。明明跟在對方身後走,克萊姆卻不敢出聲叫他。

沒有回答。完全昏死過去了。

克萊姆趕緊跑向倒地的男孩,然後取出訓練時葛傑夫送給自己的藥水。

「果然沒錯。您看,這裏有凹痕喔?」

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強壯的男人握緊了拳頭。老人與男人相比之下,有着壓倒性的差距。身體的厚實、肌肉的隆起、不怕見血的暴力性。只要男人拳頭一揮,輕易就能把老人的身體揍飛吧。周圍羣衆都預測到這一點,想到老人即將面臨的悲劇,發出了小聲慘叫。

甚至還散發出某些高級貴族的高尚品格。

將事後處理交給衛士們,克萊姆判斷這裏已經沒有自己該做的事。自己是王城勤務的士兵,還是別再插手管其他職場的事務吧。

「不,我這點程度……不過是勉強沾上戰士的邊罷了。」

「那麼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怎麼會這樣。奴隸買賣組織經營的娼館,除了之前談過的那一家之外,還有別家嗎?還是說……他說的就是我們之前談到的那家娼館?)

他看到的是溫文儒雅的慈祥笑容。

「臭老頭!」

克萊姆羞得無地自容。

他不能害得拉娜做出讓王國分崩離析的事。

老人摸摸男孩的背,應該是在進行觸診,接着將受傷的男孩交給旁人救治,邁步而去。人羣分開一條線,爲了老人開道。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背影,無法轉移視線。老人的神態就是那般迷人。

克萊姆的周圍發出驚愕的呼喊。

「請留步。其實……說來丟臉,但我一直在跟蹤您。因爲我有一事相求,雖然自不量力,想笑我沒關係,不過若您不介意,可否將剛纔那種技巧教導與我?」

老人以平靜而深沉的聲音向男人們問道。

看到他使用了藥水這種昂貴的道具,周圍羣衆皆顯示出跟方纔目睹老人神技時一樣的驚愕。

克萊姆知道自己還有待精進,因此爲了儘量提升勝算,在保養武器上幾乎到了神經質的地步。不,應該說他以爲是這樣,直到這一刻。

「嗯……讓我看看您的雙手吧。」

但他不能把拉娜介紹給塞巴斯。

克萊姆漲紅着臉拼命推擠,穿過了人羣,一名老人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裏。還有一羣男人正要包圍他。男人們腳邊有個遭到痛打,變得像塊破布的小孩。

然而在這當中,只有克萊姆覺得有些不對勁。

對方之所以不提出告訴,應該是因爲他們判斷這樣能撈到更多錢吧。

「有什麼事嗎?」

「原來如此……這是備用武器嗎?」

衛士們到現在纔來,周圍的人們都對他們投以非難的目光。

行使權力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尤其是像王國這樣分裂成兩個對立派系,弄不好可能會掀起內戰。

「我知道了。那麼就稍微替您做點訓練吧。不過——」克萊姆正要道謝,但老人阻止了他,接着說:「我有件事想請教您。您說您是位士兵,對吧?是這樣的,前幾天我救了一名女性——」

「您怎麼知道的!」

拉娜制定的法規幾乎等於沒有意義。腦中一瞬間產生這種淒涼的想法,但他趕走了這種想法。現在得思考的是塞巴斯的狀況。

克萊姆只知道一個人。那就是他的主人。克萊姆能滿懷自信地說,沒有一位貴族比拉娜更高潔清廉,更值得信賴了。

「厚實,堅硬。真是一雙戰士該有的好手。」

老人接過了劍,看看握柄,接着以銳利的眼神盯着劍身。

「——不好意思。」

那種冷靜,還有從外表無法判斷的身手。光這兩項就足以讓男人們酒意全失。不,就連周圍的人羣都被老人的氣魄嚇傻了。男人們已經無心戀戰。

克萊姆打開瓶蓋,將藥水灑在男孩身上。藥水常被認爲是口服藥,其實灑在身上也一樣有效。魔法就是這麼偉大。

——隨即虛軟倒地。

有人拿拉娜頒佈的奴隸解放令如此惡用,而且現況至今沒有任何改善,讓他掩飾不了不愉快的感受。

「我覺得您不用這麼謙遜……接着可以讓我看看您的劍嗎?」

克萊姆安心地點了個頭。

不,不對。克萊姆搖搖頭。

「……在下名叫克萊姆,是這個國家的一個士兵。謝謝您見義勇爲,那本來是我該盡的義務。」

後來克萊姆聽了自稱塞巴斯的老人一席話,感到氣憤不已。

「哦。受到您如此信賴的主人……想必是位相當了不起的人物吧。」

克萊姆深深點頭回答塞巴斯。告訴他沒有比拉娜更偉大的主人了。

「換個話題,如果有證據顯示那家娼館違反法律,例如進行奴隸買賣的相關行爲,會怎麼樣呢?這些證據也會遭到湮滅嗎?」

「是有可能遭到湮滅,不過只要將相關資料送到正確的機構……我由衷盼望王國還沒腐敗至此。」

「……我明白了。那麼容我提出另一個問題。您爲何想要變強?」

「咦?」

話題轉變得比剛纔還急,克萊姆不由得發出怪聲。

「您剛纔說,希望我訓練您。我認爲您是值得信賴的人,但是我想知道您爲何會想得到力量。」

對於塞巴斯的疑問,克萊姆眯細了眼。

爲什麼想變強。

克萊姆是沒人要的孩子,連父母的長相都沒見過。這在王國內並不稀奇。孤兒死在爛泥之中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克萊姆本來也註定在那個下雨的日子如此死去。

然而——克萊姆在那一天,遇見了太陽。只能在髒污暗處匍匐爬行的存在,爲那道光輝深深着了迷。

兒時只是憧憬,然後隨着成長,那份心意變得更加堅定不移。

——這是愛意。

這份心意非得加以扼殺不可。像吟遊詩人歌詠的英雄譚那樣的奇蹟,在現實生活中絕不可能發生。如同沒有人能構得到太陽,克萊姆的情意也絕不可能傳達給她。不,是不可以傳達給她。

克萊姆深愛的女性註定將成爲他人的妻室。身爲公主的她,不可能屬於克萊姆這種來路不明,身份比平民還低賤的人。

如果國王倒下,第一王子繼承王位,拉娜肯定會立刻被迫嫁給某個大貴族。恐怕王子與大貴族已經談過這樁婚事了。也說不定會爲了政治策略而嫁到某個鄰近國家。

正值婚齡的拉娜尚未婚嫁,而且也沒有未婚夫,是很不可思議的事。

現在這個瞬間是如此貴重,若是能讓時光停止流動,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換取這段有如黃金的時間。只要不把時間花在訓練上,他大可以享受更多這段時光。

「呼!」

——沒有辦法能逃離眼前的死亡。

據說人在瀕死之際,眼前會出現走馬燈似的影像。一般認爲那是大腦在搜尋過去的紀錄,摸索逃離現況的手段。然而自己最後看見的卻是敬愛主人的笑容,還真有點可笑。

那眼光擁有難以置信的力量,超越了葛傑夫認真時的魄力。所以他沒能立刻回答。

克萊姆搖頭。並非如此。

如果不能爲了拉娜而死,爲什麼不在那時候死掉算了。在雨中受凍發抖,一個人死掉算了。

「我懂了。那麼,就在這裏進行鍛鍊吧。」

但是——

在極度壓縮的時間之內,克萊姆看見自己的速度簡直慢如烏龜,但他扭轉身子,拼命地移動。

同時腦內還會分泌大量的荷爾蒙,思考能力專精於求生。大腦以高速處理各種龐大資料,搜尋出最佳行動方式。

恐怖鎖鏈被爆發的激烈情感粉碎。

刀劍出鞘的聲音在狹窄巷道里響起。

「就在這裏嗎?」

然後下個瞬間——

克萊姆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不是在開玩笑。

只有在這個瞬間,克萊姆站上了一流戰士的領域。然而塞巴斯的攻擊速度卻遠遠超越了這個領域。爲時已晚了吧。或許沒有時間閃避塞巴斯的拳頭了。即使如此他還是得動。絕對不放棄。

他實在太害怕了,好想逃跑。但他雙眼噙着淚水,拼命忍耐。握劍的手抖個不停,劍尖發瘋似的亂晃。全身發出的顫抖讓煉甲衫發出吵雜的噪音。

一瞬間就能捏碎克萊姆的心臟,彷彿鮮明能見的滾滾殺氣如怒濤般進逼而來。他似乎聽見某處傳來靈魂被捏碎的慘叫。彷彿近在咫尺,又像遠在他方,也像是從自己嘴裏喊出來的。

「您有自信不會喪命?」

他想成爲配得上憧憬女性的男人。縱然永遠不可能結合。

因爲除非真正愛上一個人,否則是絕不可能理解他的這份心意的。

克萊姆正想道謝,但塞巴斯伸手製止他。

吞下一口唾液,克萊姆猶豫了。有一段時間,四下籠罩着靜寂,甚至還能聽見遠方的喧囂。

塞巴斯凝視克萊姆的雙眼,似乎從中看出了他的心意。塞巴斯重重點頭。

只想閉起來的雙眼穩穩地睜開,拼命試圖以肉眼捕捉超高速進逼的鐵拳。

即使如此,克萊姆仍然咬緊格格打顫的牙齒,試着承受塞巴斯帶來的恐怖。

「恭喜您。克服死亡恐懼有何感想?」

以塞巴斯爲中心洶湧旋轉的氣息,是殺意。

究竟要做什麼呢。克萊姆心中懷着對未知的不安與困惑,還有少許的期待與好奇心交雜,拔出了劍。

克萊姆死心之餘,對這樣的自己火冒三丈。

克萊姆心中捲起熊熊怒火。

「是的。時間也很短,只需幾分鐘即可。請拿起武器吧。」

自己起初獲救時,幼小的拉娜並沒有對他露出笑容。她是從什麼時候,纔開始對自己展露笑靨的呢。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心臟發出重重的砰咚一聲。

「……『男子漢』就這點程度嗎?這還只是熱身呢。」

眼前浮現出拉娜美麗的容顏。

平靜的聲音傳進耳裏。

沒錯。克萊姆想站在拉娜的身邊。太陽在天空中燦爛照耀。區區凡人絕不可能與其並肩而立。即使如此,他仍然想攀上顛峯,儘可能接近太陽。

他不是要指導自己武術嗎?克萊姆腦中浮現這個疑問,不過現在的問題不在這裏。他思考塞巴斯話中的含意,正確理解,然後拿出答案。

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脫身嗎——!

是因爲克萊姆永遠有理由,縱然要在地上爬也要活下去。

受到殺意的黑色濁流翻弄,克萊姆感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染成白色。由於太過強烈的恐懼感,他的身體想放棄意識,隨波逐流。

「聽您剛纔的回答,我已經決定好要鍛鍊您什麼了。」

「那麼……請受死吧。」

「因爲我是個男子漢。」

克萊姆將劍擺至中段,塞巴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會不會喪命要看您的心態……如果您有重視的事物,有即使在地上爬也要活下去的理由,我想應該不要緊。」

克萊姆的喉嚨響了一聲。

「我已有覺悟了。拜託您了。」

有種現象稱爲「火災現場的蠻力」。這是說在陷入極限狀況時,大腦對肌肉的限制會得到解除,而發揮難以置信的爆發力。

塞巴斯對這副窩囊相恥笑了一聲,右拳舉到眼前,慢慢握緊。不到幾次眨眼的時間,眼前的拳頭已經握得像球一樣圓。

克萊姆沒有才能,只是個凡人。即使如此,經過一再鍛鍊,他仍然獲得了以士兵來說相當強大的實力。那麼就此滿足,停止鍛鍊,多跟隨在拉娜的身邊,纔不會浪費了這段時光,不是嗎?

這條被扔在路旁的性命,是她撿起來的。那麼這條命便不再屬於自己。己身全爲了拉娜而存在。爲了讓她獲得小小的幸福——

「不過恕我直言,我看您並沒有才能。若是真的要帶您練武,必須花上相當長的時間。然而,我並沒有那麼多的時間。我想爲您做一種短時間內就有成效的鍛鍊,不過……相當嚴苛喔?」

塞巴斯嚴肅地觀察他的神情,眯起了眼睛,像要理解隱藏在克萊姆簡短回覆中的千言萬語。然後他滿意地點點頭。

這是少年卑微渺小的心意,但也是少年配得上擁有的心意。

克萊姆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聽見塞巴斯失望的聲音,顯得格外大聲。

正因爲他懷抱着這份心意,才能撐過沒有朋友的生活、辛苦的修行,以及減少睡眠時間的勤學。

然後——

全身已無法動彈。置身於過度緊張的狀態下,身體僵硬了。

克萊姆呼出一大口氣。

克萊姆明白到即將發生什麼事,左右搖頭。當然,塞巴斯不會理會他的這種反應。

克萊姆憧憬着那有如太陽的光輝。這不是謊言,也沒有錯。是克萊姆的真心誠意。

克萊姆笑了。

克萊姆直覺瞭解到這一點。他不怕死。但是必須是爲了拉娜而死。他絕不會想爲了私人理由而拋棄性命。

——以塞巴斯爲中心,彷彿朝全方位射出了寒冰利刃。

雙腳也能動了。

他不是膽小鬼。不,也許他其實很膽小。

全身感官達到極限敏銳,連些微空氣的振動都能感覺出來。

沒錯,克萊姆看見的拉娜是笑着的。

在拉長的時間中,克萊姆產生了直覺。如同遠遠凌駕自己身高的巨大鐵球排山倒海而來,完整的死亡想象支配了克萊姆的頭腦。就算舉劍當成盾牌,拳頭也能輕易將其擊碎吧。

轟的一聲,塞巴斯的拳頭通過克萊姆的臉旁邊。帶來的風壓拔掉了他好幾根頭髮。

雙手能動了。

那拳頭如拉弓般慢慢後退。

如同拉到全滿的箭矢離弦般,只聽到破風的「嗡」一聲,塞巴斯的拳頭飛了出來。

「那麼我要上了。請您挺住。」

如果有人想笑他的想法愚昧,那就去笑吧。

塞巴斯眼中的色彩,讓克萊姆的背脊起了一陣冷顫。

他不希望自己永遠只能憧憬、仰望。

如果知道克萊姆死了,那副笑容會變得陰鬱嗎?如同太陽被厚厚雲層遮蔽。

——這是即死。

「我就明說了。也許會喪命。」

——開什麼玩笑!

那句話的意思,比任何刀刃都更深地刺傷了克萊姆的心。甚至讓他在短短一瞬間內,忘了來自前方的恐懼。

他不記得了。不過,他還記得拉娜那時露出了怯生生的笑容。

——

——克萊姆不懂他的意思,一臉呆愣。

「面對死亡的感覺如何?克服死亡的感覺呢?」

克萊姆重複着急促的呼吸,用一種失了魂的茫然表情望着塞巴斯。塞巴斯一點殺意也沒有,好像剛纔只是一場騙局。他漸漸理解了塞巴斯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

彷彿剛纔是被激烈殺意所支撐着,克萊姆的身體像斷線人偶般不支倒地。

他跪伏在巷子裏的地上,貪婪地將新鮮空氣送進肺裏。

「……幸好您沒有休克而死。有時候會有這種狀況的,就是因爲確定自己必死無疑,而放棄維持生命現象。」

克萊姆的喉嚨深處還殘留着苦味。他確信這就是死亡的滋味。

「只要再重複個幾次,想必您就會變得能克服一般恐懼了。不過有一點必須注意,那就是恐懼能夠刺激生存本能。若是這方面完全麻痹了,就連顯而易見的危險也會變得感覺不出來。您必須仔細分辨真正的危險。」

「……恕、恕我失禮,但您究竟是什麼人?」

克萊姆匍匐在地,呻吟似的問他。

「這問題是什麼意思?」

「那、那股殺氣不是常人能發出的。您究竟是……」

「一個對本領有自信的老人罷了。目前來說。」

克萊姆無法從微笑的塞巴斯臉上移開視線。他看起來只是溫厚地笑着,卻又像是遠遠超越葛傑夫,絕對強者的獰猛傲笑。

也許遠遠超過鄰近諸國最強戰士葛傑夫的存在。

——克萊姆要自己的好奇心就此滿足。他認爲不能繼續深入,追究這個問題。

即使如此,塞巴斯這位老者究竟是什麼來頭?只有這個疑問強烈殘留心底。該不會是那十三英雄之一吧。他甚至有這種想法。

「那麼差不多可以再來一次——」

「——等、等等!我有話想問你們!」

他的雙腳毫不猶豫地往人羣移動。

4

「今後該怎麼做呢……」

(什麼?剛纔那一擊……如果是我的話,擋得下嗎?很難?他誘導了男人的意識與視線?是我多心嗎?不過話說回來,那一擊的動作實在漂亮,都可以當成教科書了……)

視野變得模糊。

他眨了好幾下眼睛,同時無意識地發出驚歎。那動作實在太令人無法置信。他不禁以爲自己在做所謂的白日夢,或是受到某種魔法效果的影響。

全身受到駭人的氣息貫穿。

比起貴族們居住的宅邸,這房子小多了,比較像是小康市民的住宅。不過讓葛傑夫與家裏幫傭的老夫妻三個人住,也綽綽有餘了。

不對。

他之前就知道葛傑夫家的住址,因爲他想將來有一天要找葛傑夫挑戰,所以收集過情報。不過那只是聽人描述,有點誤差。

發出不成語言的尖叫。

跟蹤沒多久,布萊恩就發現了緊跟老人或少年的多數氣息。不過布萊恩一點也不在乎。

既然如此,爲什麼——

——那以動作來說,已經達到了一種顛峯。

「——等、等等!」

布萊恩一再推開其他人,走到中央,正好看見老人以高速震盪男人下巴的瞬間。

他總覺得老人的背後好像有雙眼睛,不敢直接追在他後面,不過跟着少年就不用擔這個心了。況且狡猾地說,就算少年被發現,自己也還安全。

(……真可悲。不明白彼此實力的差距,竟然是這麼可悲的事。適可而止吧,小鬼。)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真有這麼弱小嗎?)

全身爲之凍結。

是不是少年擁有能抵禦恐懼的魔法道具或武技?還是他具有特別的天生異能

運氣好一點也要昏死過去吧。

沒有特別要去哪裏。

「不,不認識。原來如此,也不是您的朋友嗎……」

(連自己都這副德性了,那個少年豈不是要氣絕身亡了嗎?)

兩人以懷疑的眼光看向他。不過這他早就料到了。

他沒有看得很清楚,也很難拿相同基準比較劍士與拳士。即使如此,那短短的時間就足以讓布萊恩理解到,眼前的老者身手相當了得。

兩人正好是在彎過轉角的近處開始對話,因此布萊恩躲在轉角前方,偷聽他們談話。

少年難道都不覺得奇怪嗎。就在他開始訝異時,少年向老人說話了。

他跟布萊恩一樣,雙腿嚇得發抖。但仍然站着。

「首先,我真心對打擾兩人表示歉意。因爲我實在等不及了。」

少年略爲睜大雙眼。由於他裝作面無表情,因此從這點小小的變化中,都能感受到巨大的感情波動。

簡而言之,少年是在向老人求教。

他拼命壓抑住嗚咽。但淚水仍然源源不絕地流出。

「爲什麼……你爲什麼面對那樣的殺氣,還能站得住!」

他低頭看看右手,還握着刀。衣服底下穿着煉甲衫。

見少年一副不解的樣子,布萊恩嘔血似的問他:

「……什、什麼?那動作是怎麼回事?」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麼有什麼事嗎?」

老人想怎麼鍛鍊他呢。然而從這裏只能聽見聲音,看不到情況。布萊恩輸給好奇心,想從轉角偷窺,消除了氣息慢慢移動。說時遲那時快——

下火月[九月〕三日 9:42

布萊恩知道自己在流淚,但提不起勁擦眼淚。

(想得美。那個老人不可能收那點程度的小鬼當弟子。)

「爲什麼,啊……爲什麼啊。」

布萊恩認爲夏提雅·布拉德弗倫是這世界上最強的存在。而此時這股氣息似乎與她不相上下。

少年還站着。

這番話是對少年說的,同時也是對自以爲天下無敵,過去那個愚蠢的自己吐露的自嘲。

老人轉眼間就走出了人羣。一個少年追在他的背後走去。彷彿被引誘般,布萊恩也一時衝動,開始跟在少年身後。

布萊恩出了葛傑夫的家。

也許那人比自己還強。

他雙腳打顫,一屁股跌坐在地。

看得到背影。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又看錯人了?不,不可能。那個小鬼作爲武人的能力沒什麼大不了的,也應該毫無天分纔對!)

等覺得表達了夠長的歉意後,抬起臉一看,可以感覺到兩人的戒心比剛纔淡了點。

「……您跟這人認識嗎,塞巴斯大人?」

「首先容在下報上姓名,在下名叫布萊恩·安格勞斯。請讓在下再度對打擾兩位表示歉意。真的很抱歉。」

不久兩人轉進轉角,往更昏暗的地區走去。那種有如受到誘導的行動,讓布萊恩心生不安。

布萊恩一想,左右搖頭。

那麼現在拿着刀的理由又是什麼?他大可以放在葛傑夫家裏。還是因爲不安嗎。

如今的布萊恩已經沒那心情想到不便打擾兩人修行,或是找個恰當的時機現身。

「屋頂上根本沒有插把劍嘛。」

布萊恩沒說出口,只在口中喃喃自語。

他反覆玩味剛纔看見的那一擊,口中不禁發出感嘆的呻吟。

布萊恩回想起以前初次來到王都的記憶,四處漫步。有些建築物依然一如往昔,例如魔法師工會或王城,但也看到許多記憶中沒有的新建築。布萊恩正在享受記憶與現實的乖離時,前方路上發生了騷動。

布萊恩咬緊下脣,想把老人的側臉與自己記憶中的強者資料做比對。然而他的記憶中沒有過這號人物。

「究竟是什麼事?」

布萊恩握緊地面的泥土,使力讓自己站起來。然而排山倒海般的殺氣使他無法動彈,雙腳簡直像受到他人支配般動也不動。他只能抬起臉,看着兩人的情況。

打斷塞巴斯的話,後面響起一個含有許多畏懼的男子聲音。

嘟噥聲消失在半空中。

他比剛纔更深地低頭。可以感覺到兩人稍微動了一下。

來到王都的路上,他緊緊握着這把刀不放,是因爲恐懼。他知道遇上夏提雅那種怪物,那種能以小指指甲彈開布萊恩全力攻擊的怪物,這把刀根本沒用,但是手無寸鐵還是會讓他恐懼不安。

也不想再去選購武器、防具或魔法道具了。

若是心靈脆弱之人,恐怕就不是錯覺,而是真的停止心跳了。

少年與老人似乎還要繼續鍛鍊,但布萊恩忍不住了,他鼓起勇氣衝出轉角,喊道:

布萊恩正打算往別處走,改變腳尖方向時,一名老人吸引了他的目光。老人用有如滑行的動作鑽進人羣之中。

「嗚,嗚嗚……嗚嗚……嗚……」

布萊恩在地上爬着,心驚膽戰地偷看兩人的狀況,赫然看見一幕難以置信的光景,受到的衝擊令他一時之間完全忘了害怕。

對於老人的疑問,布萊恩瞄了一眼少年。

回頭看看,想到回來時的事,他將房屋外觀仔細記在腦子裏。因爲葛傑夫帶他來時,他體溫過低,意識有些朦朧,所以記得不大清楚。

他對賣給自己假情報的情報販子咒罵了一句,細細觀察房屋。

聽見那拼死拼活的語氣,少年回過頭來,肩膀劇烈一震,面露驚愕的表情。若是立場顛倒,布萊恩也會做出相同反應吧。

他繼續偷聽——娼館的話題他毫無興趣——結果老人好像願意爲少年做一次鍛鍊。布萊恩實在不認爲那點程度的少年有什麼可取之處,能夠吸引那樣厲害的老人。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老人的動作,恐怕就連布萊恩都辦不到。那是必須掌握對手的意識與整體人羣的推擠之中產生的力量流動,才能辦到的神技。

他覺得就此消失在某處也無所謂。其實他到現在,還受到這種念頭強烈吸引。

少年到現在仍然站着。

少年看起來有鍛鍊身體,但肌肉量還不夠。從跟蹤時的腳步與身體的移動方式推測,他也不覺得少年有多少才能。明明不過是這點斤兩的少年,結果卻完全不同。

等到殺氣都已經煙消霧散,自己卻只能勉強站起來,讓布萊恩對自己氣惱不已。

自己丟臉地嚇到腿軟,少年卻還能維持站姿,讓他難以理解。

(這、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那個沒多少本事的小鬼,還能站得住!)

少年比布萊恩更強。

拿兩人的才能一比較,如果少年是石子,老人就是巨大的寶石。兩人所生活的世界實在差太多了。

他探尋自己的內心想要什麼,然而心中只有空虛的洞穴。目的完全遭到粉碎,連殘骸都不剩。

但既然如此,自己又是出於何種感情而拿着刀?結果,他找不出答案。

將房子外形牢記起來後,布萊恩邁出腳步。

「我……」

的確,不能保證他沒有這些東西。然而,望着少年不可靠的背影,他直覺到以上皆非。雖然答案令他難以置信,但也只有這個可能性:

那吵鬧聲讓他蹙起眉頭。人羣中傳來的氣息是尖銳的暴力。

竟然這麼弱小嗎?

那種感覺就像巨大的肉食猛獸臉貼臉對自己吐氣。來勢洶洶的殺意讓世界爲之變色,別說動一下,連眨眼都辦不到。甚至誤以爲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少年還在與放出殺氣的老人對峙。本以爲弱小的背影,如今看起來遙不可及。

「我想問個清楚。那股殺氣超出了常人所能承受的領域。連我……抱歉,連在下都承受不了。然而你卻不一樣。你承受住了。你站得住。你是怎麼辦到的!那麼困難的事!」

興奮使他變得語無倫次。但他就是壓抑不住。面臨夏提雅·布拉德弗倫壓倒性的力量,害怕得逃跑的自己。遭遇與她同等的殺氣迎面來襲,卻還能屹立不動的少年。他想知道這差距是源自於哪裏。

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布萊恩的熱誠似乎傳達給少年了,他雖然困惑,但還是認真想了想,然後回答:

「……我不知道。我也一點都不明白,自己怎麼能承受得住那樣的殺氣暴風。不過,也許是……因爲我想着主人的事吧。」

「……主人?」

「是的。只要想到我侍奉的大人……我就有力量繼續撐下去。」

怎麼可能因爲這種理由就撐得住。布萊恩差點沒大叫出聲。但在那之前,老人靜靜地開口解釋:

「也就是說他的忠義之心,足以克服恐懼。安格勞斯先生。人們只要是爲了珍惜的事物,能夠發揮出無法置信的力量。如同在崩塌的房屋中,母親能爲了幫助孩子而抬起柱子,又如同丈夫能單手拉起快要從高處摔落的妻子。我認爲這是人的力量。也就是說,這孩子也發揮了這種力量。而且這跟您並非毫無關係。只要您有絕對不能讓步的事物,想必就能發揮超越您想象的力量。」

布萊恩無法相信。他絕對不能讓步的事物,就是對強大力量的渴望,但那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啊。輕易就被擊潰,結果自己只能害怕地逃走。

漸漸轉爲陰沉,俯視着地面的臉,因爲老人接下來的一番話而猛然抬起。

「……自己一個人培養起來的信心是非常脆弱的。因爲一旦自己受到挫折,一切就結束了。不要什麼都靠自己,只要能與別人共同建立信心,爲了別人付出,就算遭受挫敗也不會倒下。」

布萊恩陷入沉思。自己有這樣的事物嗎?

然而什麼都想不到。因爲一切都被他當成無用之物捨棄掉了。難道說他以爲追求強大實力時不需要的那些事物,其實才是最重要的嗎?

布萊恩不禁發笑。笑自己的人生滿是錯誤。所以他忍不住講出了近似抱怨的話來。

「統統都被我捨棄掉了。現在還來得及挽回嗎?」

「沒問題的。就連沒有才能的我都辦得到了。安格勞斯大人這樣的人物一定行!絕對不會太晚或來不及。」

少年的話語毫無根據。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番話卻爲布萊恩的內心帶來溫暖。

「你真是溫柔,而且又堅強呢……真的很抱歉。」

突然被人道歉,少年愣了一愣。如此勇氣十足的人物,自己竟然把他當成小鬼,還瞧不起他。

「……給人的感覺應該是。一看就覺得是作惡多端的那一型。」

(是否該立刻宰了這傢伙……然後去支援他?這樣對他有幫助嗎?我主動去幫他,會不會反而傷了他的自尊心?要代替他對付敵人嗎?不……還是說塞巴斯大人打算一有危險就出手幫他?如果塞巴斯大人沒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我該介入嗎?想不到我會有爲這種問題煩惱的一天……)

「你說史託羅諾夫啊。嗯。那位老者就算由我……在下……抱歉,讓我輕鬆點講話吧。就算由我與史託羅諾夫兩人一起上,肯定也毫無勝算吧……哦,來了。」

「在那之前,我想問一個問題。他們……是犯罪者嗎?」

克萊姆的戰鬥方法向來都是以盾防禦,同時以劍攻擊,這時必須只以劍戰鬥,對他來說是折磨身心的經驗。而且塗了毒藥的刀刃也讓人緊張萬分。破甲劍是特化於突刺攻擊的武器,因此他很清楚只要注意突刺就行。即使如此,連一個擦傷都不能有的狀況仍然讓身體動作變得畏縮。

「既然如此,我叫塞巴斯·強,希望您能叫我塞巴斯……那麼,安格勞斯小弟。」

如果將體能提升到布萊恩這個等級,就能幾乎百毒不侵,不過以克萊姆的能力,恐怕抵禦不了強力的毒藥。

三擊。

他們散發的已經不是敵意,而是明確的殺意。那股殺意是衝着老人來的,但看起來不像是會有慈悲心腸放走目擊者。

拿保護孩童免於醉漢暴力的人物與這幾個男人一比,就算是布萊恩,也會毫不猶豫地決定該幫哪一邊。

被對方純粹的好意壓倒,布萊恩吞吞吐吐地回答:

男人們的殺意明顯地越來越弱。

運氣很好。由於他有細心注意,才能幸運將其彈開。

布萊恩看見男人們握着的武器,皺起眉頭。

(真是青澀……)

「老先生。請直呼我爲安格勞斯就可以了。像在下這樣的小人物,不配讓您以敬稱相稱的!」

(嗯,應該不會有事吧。)

「比戰士長還強嗎?」

一擊就會分勝負。

「不是要由老先生……失禮了。不是要由塞巴斯大人鍛鍊他嗎?剛纔在下打擾兩位之前,好像有聽見兩位談這件事?」

「啊!這真是失禮了!我的名字是克萊姆,安格勞斯大人。」

(應該是克萊姆小兄弟的勝算比較大,不過……考慮到對手會使毒,也許只能險勝。)

背脊竄過一陣冷顫。

「好了。不好意思,就請你當彌補我空白期的祭品吧。」

聽布萊恩這樣說,克萊姆的眼瞳燃起熱火。

布萊恩轉頭一看,只見塞巴斯右手手指間夾着三把短劍。他張開手指,男人們扔向毫無防備的布萊恩或克萊姆的短劍便應聲落地。

「沒有讓其中一人躲起來偷扔短劍,大概是因爲被那位老先生看穿了吧。」

他們不可能逃出那個老人的手掌心。就算兵分三路也沒用。

布萊恩肯定塞巴斯所言。然而這個意見被提出的本人否決了。

「克萊姆小兄弟。當心點。除非你有能抗毒的魔法道具,否則千萬小心,一擊都不能讓他們打到。」

伏兵就是要不爲人知纔有效,要是已經被看穿,就只是分散戰力罷了。對方應該是判斷既然都被看穿了,不如一次全部出動,個別對付比較有勝算。

男人們昏死過去,像章魚一樣軟綿綿地不支倒地,塞巴斯從他們身上移開視線,看向後方的戰鬥。

「我無意將兩位牽扯進來。可以請你們立刻離開這裏嗎?」

「這樣最妥當吧。先擊潰前面再解決後面應該比較安全。」

「從正面現身卻不立刻動手,是想等另外兩人前後包抄吧?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先從正面突破如何?」

克萊姆以劍擋開突刺。

克萊姆將劍向前一刺,測量兩者距離。反觀對手則是頻頻前後挪動位置,不想讓他把握距離。

「……咦?」

「原、原來如此。那麼您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布萊恩的功夫始終壓倒對手,看着令人安心。

「好,上吧。」

「那麼,雖然很遺憾……請各位就當我的對手吧——哎呀,請不要三心二意去打那兩人的主意,好嗎?」

「對了,您說您叫布萊恩·安格勞斯……莫非是過去曾與史託羅諾夫大人打得不分高下的那位?」

然而還來不及安心地呼一口氣,暗殺者已經壓低姿勢,如滑行般闖進攻擊範圍內。

這種短劍稱爲破甲劍

,劍身刻有凹槽,裏面反射着危險液體的油亮光澤。再看男人們不同於劍士等職業,更注重機動性的輕巧身手,比布萊恩的喃喃自語更肯定了一切。

布萊恩站到克萊姆身邊。塞巴斯不需要他們掩護……甚至可以說他們離開也沒差。只是,他想效法一下爲別人而戰的克萊姆,選選看過去的自己絕對不會選擇的答案。他想保護這個擁有一顆堅強的心,但劍術本領差強人意的少年。

「真是厲害。」

也沒人能斷定塞巴斯就是正義的一方吧。布萊恩心中竊想。沒錯,與出現的這幾人相比,誰都會覺得態度廉潔正直的塞巴斯是對的。但沒人能保證真是如此。

暗殺者輕易閃過這一擊,伸手探入懷中。克萊姆察覺到下一道攻擊,盯緊暗殺者的手部動作。

「我想您大概不需要助陣,不過……塞巴斯大人。請讓我……呃不,請讓在下也助您一臂之力吧。」

「……你真清楚啊……你也看過那場對戰了?」

(不好!)

「是啊。就算誰跟我說塞巴斯大人才是王國的最強戰士,我也會信。」

背後流下一道冷汗。只差一點就要刺中鎧甲了。與他對戰的男人冷酷無情的臉上,一瞬間產生失望的神色。

布萊恩對克萊姆說完後,轉身背對男人們。之所以敢在充滿敵意的男人們面前顯得毫無防備,是因爲有塞巴斯在。將自己的背後交給塞巴斯,有如靠着厚重的城牆般令人安心。

吐出一口氣,克萊姆砍向敵人。這記劍擊揮動幅度小,沒使上多少力。這是因爲如果大力揮砍,遭到閃避時將會產生巨大破綻。

他調整一下被肉體與精神兩方面的疲勞打亂的呼吸。

三名男子慢吞吞地現身。他們身穿煉甲衫,戴着皮革厚手套的手上,握着拔出的利刃。

「毒藥嗎……使用可能傷害到自己的武器,代表他們應該有點經驗……是暗殺者嗎?」

然而,塞巴斯否定了布萊恩的擔憂。

若真是如此,那麼他們每一個人的本領恐怕都能與布萊恩匹敵——不,是比他更高超。跟蹤技巧那麼笨拙,只是因爲他們修習的是戰士系技術,不擅長潛行嗎?

「不會吧!遭遇到那種殺氣,竟然還敢過來!實力當真這麼了得!」

「……呃,謝、謝謝。我、我覺得自己還差得遠了,不過被你這樣稱讚……倒是有點高興呢。」

「啊,這樣會讓對方逃走呢。這樣吧,前面三人由我來對付,可以請兩位對付繞到背後的兩人嗎?」

「也許會妨礙到您,但我也想一起戰鬥。身爲保衛王都治安之人,保護人民是我應盡的職責。」

觀察男人們的動作,布萊恩看出哪個比較弱,向少年做出指示。少年點了個頭,舉起了劍。那種毫無遲疑的態度,是歷經過生死交關的人才有的反應。知道他絕非只做過訓練的實戰新手,讓布萊恩頓時放心。

不過,他也能體會少年的心情。

布萊恩自己都覺得發出的聲音很蠢。

與他對峙的暗殺者似乎想找機會開溜,但布萊恩不放過他,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不,那不能說是玩弄,塞巴斯感覺那是藉着施展各種攻擊,恢復自己變得生疏的本領。

(真是愚蠢。我真是太愚蠢了……)

塞巴斯踏進攻擊範圍,朝着別說防禦,連反應都來不及的男人們打進三拳。戰鬥就這樣結束了。

「呼!」

看到這幫人,布萊恩不禁驚愕,啞着嗓子喊叫:

「可以請您替這位克萊姆小弟鍛鍊劍術嗎?我想這對安格勞斯小弟來說,也一定有所助益,如何?」

克萊姆站到布萊恩的身邊。

「是的。我本來是想這樣做的,不過在那之前,好像有客人來了,我想先招呼他們幾位——來了呢。看來是準備武裝花了一點時間。」

聽到塞巴斯若無其事地解釋着驚人的真相,布萊恩連驚訝都懶得驚訝了。竟然能精密控制那樣濃厚的殺氣,根本已經超出了常識能理解的範圍。

當然了。連在納薩力克都擁有頂尖戰鬥力的塞巴斯,這種程度的暗殺者用小指頭就能解決掉。

兩個男人繞到另一邊,出現在他們面前。這兩人果不其然,穿着打扮也跟剛纔那三人相同。身旁傳來拔劍出鞘的聲音,布萊恩慢了一點,也跟着拔刀。

對手的額頭上也滿是汗水。對方的戰鬥方式是以靈活身手愚弄敵人,符合暗殺者的風格。爲此只要四肢受到任何一擊,就會失去優勢,摧毀彼此戰鬥力的均衡。

「啊,我沒有看到。只是聽看過的人說的。那位大人說安格勞斯大人是相當厲害的劍士,即使在王國實力也是數一數二,看到您的舉手投足,重心穩當的動作,讓我知道那位大人果真所言不假!」

「嗯……安格勞斯先生。」

「大致上可以猜到,不過還不能夠確定。所以,我想抓一、兩個人起來,問出情報。不過——」

布萊恩表示瞭解後,克萊姆也點頭表示同意。這是塞巴斯的戰鬥,兩人是勉強請塞巴斯同意他們幫忙。只要塞巴斯沒犯什麼致命性的錯誤,他們應該照塞巴斯說的做。

就連布萊恩自己在跟會用腐蝕強酸或劇毒的魔物戰鬥時,都會變得太過慎重,而難以發揮全副實力。

塞巴斯低頭致歉。

這就是兩人之間緊張感的來源。當然,雙方實力相當的戰鬥都是這樣的。然而這一戰的這種傾向更顯著。

(對了,剛纔好像聽見他說「空白期」。另外也是因爲擔心克萊姆小弟,隨時準備出手幫助,所以纔沒認真應戰吧。看來這人還滿善良的。)

布萊恩用沒握刀的手抓抓頭,從正面緊盯敵人。

塞巴斯摸着鬍鬚,觀望克萊姆的戰鬥。

(對手也一樣。不是隻有自己覺得累。)

「真是天真的想法……克萊姆小兄弟,我對付右邊那個。左邊那個交給你。」

短劍扔出,克萊姆以手中利劍打落。

塞巴斯故意大聲講話讓對方聽見,男人們的動作一瞬間停住了。圍攻計劃被對手看穿,讓他們產生了動搖。

塞巴斯看向一個方向,布萊恩慢了點,也往同一個方向看去。

「我剛纔的殺氣只有針對你們兩位喔?」

「小弟」這種稱呼讓布萊恩有點害臊,不過以兩人的年齡差距來看,這樣的稱呼的確不奇怪。

一進一退的攻防戰。雖然有毒武器讓人略感不安,不過似乎也不用立刻出手搭救。自己遇到的麻煩把親切的外人牽扯進來,讓他過意不去。不過——

就算克萊姆有實戰經驗,布萊恩也不認爲他會歷經血戰,經常有機會對付使毒的對手。搞不好這就是他的第一次經驗。

「我對克萊姆小弟發出殺氣是爲了訓練,對您則是因爲不知道您的真面目,想逼您露面,或是削減您的戰意、敵意等等。由於我從一開始就把他們視爲敵人,因此沒對他們發出殺氣。要是把人家嚇跑就不好了。」

(若不是他說希望能變強,我就會去幫他了……以命相搏的戰鬥也會是很好的訓練。等有危險再去幫忙吧。)

(這是當然了。扔出的短劍被人用那種方式擋下,誰都會喪失戰意的。終於明白到塞巴斯大人的強大了嗎?不過現在明白也來不及了。)

塞巴斯將視線從布萊恩移向克萊姆。

沒有辦法擋下這記追擊。他打掉短劍時,因爲害怕而把劍揮得太大。如今劍浮在半空中,想轉回來迎擊也來不及。他想專心閃避,但論敏捷性,暗殺者比他強。

無計可施了。至少以手臂爲盾——

克萊姆做好覺悟時,緊逼而來的暗殺者忽然按住了臉,往後大大跳開。

原來是一顆豆大的小石子,從後方打中了暗殺者的左眼瞼上面。克萊姆極限狀態下加速的精神,確認到這個狀況。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扔的。背後傳來塞巴斯的聲音,就是最好的證據。

「畏怯是很重要的感情。不過不可以被畏怯束縛。我從剛纔看到現在,覺得您的戰鬥方式太過單調,沒有全力以赴。如果對手已有準備犧牲一隻手臂的話,您肯定已經喪命了。既然體能輸給對手,就以心靈取勝。精神有時候是能凌駕肉體的。」

克萊姆在心中回答「是」,驚訝地發現自己心情輕鬆多了。不是因爲有人幫忙,可以依賴,而是因爲有人在旁邊看着自己,令他放心。

的確,他還沒完全拭去或許會喪命的恐懼,但即使如此——

「如果……我死了,請告訴拉娜大人……公主殿下,說我有英勇應戰。」

他呼出長長一口氣,靜靜地舉劍擺好架式。

克萊姆感覺到暗殺者的眼中潛藏着不同於剛纔的光芒。雖然只是短暫的時間,然而經過這段生死之戰,也許自己與暗殺者的心靈相通了。

暗殺者意識到克萊姆已做好覺悟,似乎也一樣做好了覺悟。

暗殺者踏出腳步。當然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一口氣拉近距離。

確認對手踏進攻擊範圍,克萊姆舉劍往下揮砍。霎時間,暗殺者向後跳開。原來是男人看穿了克萊姆的劍速,以自己作爲誘餌,耍了個假動作。

然而,暗殺者只忽略了一點。

也許暗殺者的確幾乎看穿了克萊姆的所有劍擊。然而,只有一招是他不知道的。克萊姆能夠滿懷自信地施展,來自上段的一擊,比其他所有劍擊更快,也更重。

朝肩窩砍下的劍被煉甲衫擋住,沒能將皮肉一刀兩斷。但它輕易折斷了鎖骨,並且壓爛了肌肉,連同肩胛骨一塊粉碎。

暗殺者整個人翻倒在地。過度的劇痛使他淌着口水,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漂亮。」

塞巴斯自背後現身,隨隨便便地踹了暗殺者的腹部一腳。

「若是因爲危險就視若無睹,將會證明我這個男人沒有侍奉主人的價值。如同那位大人拯救人民,我也想盡我所能,向陷入水深火熱的人們伸出援手。」

「克萊姆小弟……我想塞巴斯大人可能也是嫌你礙事喔?雖然以塞巴斯大人來看,你跟在下大概都差不多就是了。」

時間拖得越長對己方越不利,對手則相對有利。塞巴斯置身的就是這種狀況。

既然他要殺進對方的大本營,就表示他有自信能勝過精鋼級——也就是在人類之中擁有最頂尖戰鬥能力的人。

塞巴斯開始質問。身爲暗殺者,本應守口如瓶的男人,竟然毫不隱瞞地說個不停。面對這異樣的光景,克萊姆向塞巴斯問道:

「我已下定決心。總之我先去擊潰造成問題的那個地點。況且根據此人的說法,沙丘隆特似乎也在那裏。沾上身的火花就快點撣掉吧。」

他們是八指的警備部門最強的戰士「六臂」中的一人訓練出的暗殺者,似乎是爲了殺害塞巴斯而尾隨他。布萊恩向克萊姆問道:

「……我知道的不多,不過八指應該是個很大的犯罪集團吧。我記得他們在傭兵方面也有門路……」

「還有我。守護王都治安,是身爲拉娜大人屬下的我應盡的義務。如果王國人民受到欺凌,我定會以這把劍拯救他們。」

「請等一下!塞巴斯大人!若您不嫌棄的話,可以讓我……在下也提供協助嗎?當然,在下是說如果您願意的話。」

也許是感覺到他的堅定決心,塞巴斯與布萊恩面面相覷。

「那麼我要開始盤問了。有什麼想問的別客氣,儘量問吧。」

「……您已經有所覺悟了吧?」

「那麼塞巴斯大人,您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男人又說出現在塞巴斯侍奉宅邸的沙丘隆特正是「六臂」中的一人,綽號「幻魔」,他的計劃似乎是做掉塞巴斯,好讓美貌的女主人任由他們擺佈。

聽到這裏,克萊姆受到一股寒氣侵襲。發生來源是塞巴斯。

光是這麼一下,暗殺者就像斷線人偶般安靜下來。想必是昏倒了吧。

視野角落,布萊恩已經解決了暗殺者,輕鬆地揮揮手,慶祝克萊姆的勝利。

「您對他做了什麼?」

「是啊。其中最可怕的是六臂,指的是號稱組織最強戰力的六名強者。我記得曾聽說他們每個人的實力都可以與精鋼級匹敵。不過究竟是哪六個人,這種黑社會的內幕我就不太清楚了。」

聽他回答得輕鬆,克萊姆與布萊恩都倒抽一口氣。

「我已有覺悟了。」

「……接下來要做的行爲,也許不能對您或您的主人帶來榮譽喔?我認爲有其他機會更適合您賭命戰鬥,您不覺得嗎?」

「有道理。暗殺者沒有回巢會令對方起疑,要是他們把受到囚禁的人移動到其他地點,就救不到那些人了。」

「……我看安格勞斯小弟還沒問題,但您的話,可能有點危險喔。」

如同她當時對自己伸出援手——

不過,兩人都不覺得意外。

(能在轉眼間打倒頗有實力的三名暗殺者,赫赫有名的安格勞斯大人又對他表示敬意。塞巴斯大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莫非是退隱的精鋼級冒險者?)

被塞巴斯這樣問,克萊姆點了一個頭。

塞巴斯慢慢站起來,布萊恩向他問道:

這時,男人的眼睛已經失去焦點,變得像醉漢的眼神。

「這是稱爲『傀儡掌』的特殊技能……看來是成功了,還好。」

塞巴斯將其中一人帶來,將男人打醒。男人身體一震恢復了意識,塞巴斯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時間不到兩秒。塞巴斯並沒有按得很用力,男人的頭卻往後重重一晃,像鐘擺似的回到原位。

「我明白。」

「那麼我打算現在直接過去。非常抱歉,我不會改變這個決心。可以請兩位將這個暗殺者抬到值勤站嗎?」

這種技術克萊姆從未聽過,但更令他蹙眉的,是男人泄漏的情報。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也無須多言。那麼兩位,請助我一臂之力。」

「……況且聽說那裏還有其他人遭到囚禁,還是趕緊採取行動比較好吧。」

「不不,我沒那個意思。我純粹是擔心您罷了。希望您知道,我無法像剛纔那樣保護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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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 不死者之王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開始與結束
  4. 04第二章 樓層守護者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卡恩村之戰
  7. 07第四章 衝突
  8. 08第五章 死之統治者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二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2 黑暗戰士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兩個冒險者
  4. 04第二章 旅程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森林賢王
  7. 07第四章 致命雙劍
  8. 08Epilogue
  9. 09角S介紹
  10. 10後記

第三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3 鮮血的戰爭少女

  1. 01第一章 捕食者集團
  2. 02第二章 真祖
  3. 03過場
  4. 04第三章 混亂與掌握
  5. 05第四章 面臨死戰
  6. 06第五章 PVN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四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4 蜥蜴人勇者們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啓程
  4. 04第二章 集結的蜥蜴人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死亡軍團
  7. 07第四章 絕望的序幕
  8. 08第五章 冰凍的武神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五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5 王國好漢〈上〉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二章 蒼薔薇
  4. 04過場
  5. 05第三章 搭救者與獲救者
  6. 06第四章 好漢齊聚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熄火,漫天火花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六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6 王國好漢〈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王都動亂序
  3. 03第七章 襲擊前準備
  4. 04第八章 六臂
  5. 05第九章 亞達巴沃
  6. 06過場
  7. 07第十章 最強至上的王牌
  8. 08第十一章 動亂最終決戰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七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7 大墳墓的入侵者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死亡邀約
  4. 04第二章 落入蜘蛛網的蝴蝶
  5. 05過場
  6. 06第四章 一線希望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八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8 兩位領導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安莉慌張忙亂的每一天
  3. 03第二章 納薩力克的一天
  4. 04後記
  5. 05角S介紹

第九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9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脣槍舌戰
  4. 04第二章 備戰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另一場戰爭
  7. 07第四章 大屠殺
  8. 08Epilogue
  9. 09新章
  10. 10後記
  11. 11角S介紹

第十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0 謀略的統治者

  1. 01Prologue
  2. 02第一章 安茲‧烏爾‧恭魔導國
  3. 03第二章 裏‧耶斯提傑王國
  4. 04過場
  5. 05第三章 巴哈斯帝國
  6. 06Epilogue
  7. 07後記
  8. 08角S介紹

第十一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1 矮人工匠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準備前往未知之地
  4. 04第二章 尋找矮人國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危機將至
  7. 07第四章 工匠與交涉
  8. 08第五章 冰霜龍王
  9. 09Epilogue
  10. 10後記
  11. 11角S介紹

第十二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BD特典

  1. 01BD1 王之使者
  2. 02BD2 Drama Vol.1
  3. 03BD3 Drama Vol.2
  4. 04BD6 Prologue 下

第十三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2 聖王國的聖騎士〈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皇亞達巴沃
  3. 03第二章 尋求救援
  4. 04第三章 反攻作戰開始
  5. 05後記
  6. 06角S介紹

第十四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3 聖王國的聖騎士〈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攻城戰
  3. 03第五章 安茲殞命
  4. 04過場
  5. 05第六章 槍兵與弓兵
  6. 06第七章 救國英雄
  7. 07Epilogue
  8. 08後記
  9. 09角S介紹

第十五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短篇

  1. 01劇場版 特典小說 昴宿星團的一日
  2. 02漫畫單行本特典
  3. 03三個妹子一臺戲
  4. 04廣播劇 封印的魔樹
  5. 05廣播劇 漆黑英雄傳

第十六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4 滅國的魔女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始料未及的一步
  4. 04第二章 滅亡的肇始
  5. 05第三章 末代國王
  6. 06第四章 精心設計的陷阱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十七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BD特典 外傳 亡國的吸血姬

  1. 01Prologue
  2. 02第一章 亡國的相遇
  3. 03第二章 兩人的啓程
  4. 04第三章 耗時五年的準備
  5. 05第四章 超越者們
  6. 06Epilogue
  7. 07後記

第十八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5 半森林精靈的神人〈上〉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爲了放有薪假
  4. 04第二章 納薩力克式旅行Q景
  5. 05第三章 亞烏菈的奮鬥
  6. 06角S介紹

第十九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6 半森林精靈的神人〈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在村莊的生活
  3. 03第五章 撿尾刀
  4. 04Epilogue
  5. 05角S介紹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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