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王國好漢〈上〉

第三章 搭救者與獲救者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 丸山くがね · 3.1萬 字

《OVERLORD不死者之王》5 王國好漢〈上〉 第三章 搭救者與獲救者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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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火月[八月〕二十六日 15:27

將老太太送到家後,塞巴斯前往原本預定的目的地。

他來到一處牆壁連綿不斷的地點。

牆壁內側有三座五樓高的塔露出頭來。由於周遭沒有比那些塔更高的建築物,因此看起來格外高聳。

幾棟二樓高的細長建物環繞着這些塔。

這裏是王國的魔法師工會本部。由於此處也在開發新魔法與培訓魔力系魔法吟唱者,因此需要廣闊的用地。他們幾乎沒有接受國家的援助,卻能擁有這麼大的土地,想必是因爲他們一手包辦了魔法道具的製作工作吧。

走了不久,就看到一扇堅固的大門。格子狀的門扉大大敞開,坐落於門扉左右,二樓建築的值勤站當中,可以看見好幾名佩帶武裝的衛兵。

塞巴斯並未被衛兵阻攔——只被他們瞥了一眼——便穿過門扉。

前方有個坡度低緩的寬幅階梯,以及一扇通往莊嚴古老的白牆建物的門。當然,這扇門也是敞開的,以歡迎來訪者。

走進門裏,有座小小的門廳,前方就是大廳。挑高的天花板上,吊掛着好幾盞點亮魔法燈光的水晶吊燈。

右手邊是放了好幾件沙發等傢俱的大廳會客廳。可以看到幾名魔法吟唱者正在交談。左手邊擺了個告示板。一些身穿長袍如同魔力系魔法吟唱者的人,以及看似冒險者的人認真地看着上面張貼的羊皮紙。

大廳深處安置了一個櫃檯,幾名年輕男女坐在後頭。每個人都統一穿着長袍,胸前有進入建築物時掛在上頭的徽章刺繡。

櫃檯左右兩邊站着個像是素描用木偶,沒有眼鼻的真人大小瘦長人偶——木頭哥雷姆

。好像是用來當作警備兵。外面也就算了,在內部不設置人類警衛,大概是出於魔法師工會的虛榮心吧。

塞巴斯發出「叩叩」的整齊跫音,走向櫃檯。

櫃檯裏的青年看到是塞巴斯,僅以眼神打個招呼。塞巴斯稍微低頭回禮。由於塞巴斯經常來光顧,因此兩人都混熟了。

「歡迎來到魔法師工會,塞巴斯先生。請問有什麼需要?」

「是。我想買魔法卷軸

。可以拿平常那個清單給我看看嗎?」

「好的。」

青年迅速將一大本書放在櫃檯上。大概在看到塞巴斯的身影時,就偷偷準備好了吧。

書本內頁是輕薄雪白的高級紙張,封面裱以皮革,相當精美。而且文字還縫上金線,恐怕光是這一本書就價值不菲了。

延着通道彎過幾個轉角後,巷弄開始醞釀出髒污感,飄散着些許惡臭。是廚餘或排泄物的臭味。塞巴斯在這種彷彿會污染衣服的空氣中默默行走。

「好的。」

「請轉達索琉香,說我會晚點回去。以上。」

白髮紳士塞巴斯,是個光是看着就會爲他癡迷的存在。不只是五官端正,散發的氣質更是引人注目,走在街上,九成女性無分年齡,都會回頭多看他一眼。坐在櫃檯裏的服務小姐,看塞巴斯看到渾然忘我也是無可厚非,而且也是常態。

當然說是比較便宜,不過一枚金幣與十枚銀幣對一般人來說仍然相當昂貴。相當於一個半月的薪水。然而對塞巴斯——不,塞巴斯所侍奉的人物來說,並不是什麼大錢。

塞巴斯看向放在櫃檯上的羊皮紙。捲起的羊皮紙製作精美,光看外觀就跟隨處能買到的紙張不一樣。上面以黑色墨水寫出魔法名稱,塞巴斯確認那名稱與自己要買的魔法名稱相同,這纔拿下眼鏡。

「啊,沒有……」

一個普通的老人絕不可能辦到,換句話說,可以推測他應該受過魔法專門教育——是個魔法吟唱者。

對於塞巴斯選了不怎麼好賣的魔法,青年沒有絲毫一點驚訝。因爲塞巴斯購買的魔法卷軸幾乎都是這種非常冷門的魔法。再說能夠清掉剩餘的庫存,對魔法師工會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該回去了吧。」

「好啦,就聊到這裏吧。」

「嗯,那時候的塞巴斯先生好可憐喔。好像被她頤指氣使。」

咚的一聲,一隻相當大的布袋被扔到外頭來。在從門扉漏出的燈光照亮下,可以看到袋子裏的柔軟物體被摔得變形。

一名男性彷彿忽然想起般輕聲說道,一旁卻傳來反對的聲浪。

他只猶豫了一瞬間。

「好。」塞巴斯喃喃自語,挪動腳步。

青年向坐在旁邊的男子輕輕比個動作。

坐在櫃檯裏的所有人都不住點頭。

戴上眼鏡,就能借助魔法之力讀懂文字。

塞巴斯只一瞬間皺起眉頭,猶豫是該前進,還是往別的方向走。插手這件事情可是會麻煩上身的。

夕陽西下的細窄巷弄,左右林立着杳無人煙的高大建物阻擋光照,讓人寸步難行。不過,對塞巴斯來說沒有任何問題。他恍如融入暗夜般,無聲無息地前行,不發出一點腳步聲。

塞巴斯喃喃自語,撫平了鬍鬚後,轉了轉單手拿着的卷軸。那副模樣也像是個心情愉快的孩子。

「只是覺得您的……姿勢很美觀。」

看到冒險者往櫃檯走來,青年出言中止閒聊,所有人便繃起表情,收心工作。

「一個卷軸就可以了嗎?」

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蠢到那種地步。所以——

相同位階且只以魔法方式製作的藥水價值兩枚金幣,因此這個算是比較便宜。這是因爲一般來說,卷軸只有能夠使用同系統的魔法之人才能使用。也就是說任何人都能使用的藥水比較貴,實屬自明之理。

「好的。」青年流暢地開始介紹。「『漂浮板』是第一位階魔法,能夠製造出半透明的浮板。浮板的大小與最大裝載重量會受到施術者的魔力影響,不過如果是以卷軸發動,最大極限爲一平方公尺,裝載重量爲五十公斤。製造出的浮板會跟在施術者的背後移動,最遠可以離開五公尺。由於這塊浮板只會跟在施術者背後,因此無法執行移動到前方等操作,如果施術者原地一百八十度轉身,浮板會慢慢地移動到施術者後方。基本上這是用來搬運物品的魔法,在土木工程現場有時可以看到。」

塞巴斯離開魔法師工會後,服務檯的人員,特別是女性們議論紛紛。

就算出現極爲強大的敵人,如同塞巴斯的影子裏潛藏着暗影惡魔,索琉香的影子裏也一樣潛藏着魔物。只要把魔物當做肉盾,應該足以爭取逃走的時間了。話雖如此——

青年不會在塞巴斯面前確認錢幣的真僞。因爲一直以來的交易,已經爲塞巴斯贏得了這點程度的信用。

在那裏的不是睿智的女子,而是遇見白馬王子的少女。坐在櫃檯裏的一名男性略爲皺起眉頭,露出喫味的表情,但他也實際感受過塞巴斯的非凡氣質,因此沒說什麼。

大袋子的袋口鬆開了。

說實話,他很想再稍微散一下步,但是把時間用在這種一半算是興趣的行爲上,並不值得讚許。不過,就算要打道回府,至少可以看一下這前面有什麼吧。他繼續往細窄巷弄裏邁步走去。

出身貴族家庭卻無法繼承家業的人成爲管家或女僕,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而且身份地位越高的貴族家庭,就有越多人特別想僱用這種出身的人。塞巴斯這名人物的儀表姿態無懈可擊,宛如貴族風範,說他是貴族出身反而能讓人接受。

「謝謝您的讚美。」

塞巴斯的影子傳來爬行蠢動的氣息。

由於中途送老太太回家,超出了預定的時間,天空已徐徐染成暗紅色。看看從懷中取出的表,是該返回住處的時間了。然而,預定今天要處理的事情還沒做完。這些事情擺到明天再做也沒關係,那麼是不是該擺到明天呢?還是應該按照預定,就算時間超過也要在今天內做完?

他漫無目的地隨興晃盪,一路走到這裏來,發現自己離作爲據點的住處已經相當遙遠。塞巴斯以直覺大致掌握得到自己現在身處何方,在腦內將現在地點與據點這兩個點,用線連接起來。

「可以請您詳細介紹一下,這個魔法——『漂浮板

』嗎?」

「還有那副眼鏡……看起來相當昂貴呢。」

以塞巴斯的體能,這段距離根本一蹴可及,不過那是說一直線前進。若是照一般方法走路回去,得花上一點時間。想到夜幕已然降臨,或許差不多該折返了。

塞巴斯將書拉到手邊,翻頁。

裏面放了一副眼鏡。細框部分使用的是有如白銀的金屬。而且仔細一瞧,可以看見上面刻有細小的文字——或者類似紋路的圖案。鏡片是以蒼冰水晶磨薄製成。

他並不擔心住在一起的索琉香安危。

「的確沒錯。我買了。」

「那位老先生好帥喔。」

「嗯,一定去一定去!我也絕對會去!」

「要是他邀我去喝茶,我絕對會乖乖跟去。」

聽到女性們對同性的批判,男性們都不敢作聲。塞巴斯的主人是位絕世美女,一瞬間就奪去了他們的心。身旁這些女性也是經過精挑細選,作爲魔法師工會門面的美女,但與那名女子簡直判若雲泥。男性們很想叫她們不要嫉妒人家,但要是講出這種話來,之後會有什麼下場不言自明。

他不經意地停下腳步,環顧周圍。他似乎走進了極爲隱密的後巷,巷道狹窄到只能勉強供人擦身而過。

「咦,那個女的一副就是空有外表的樣子耶。」

「這是您的卷軸。」

「我好想再見到一次以前一起來的美女喔。」

塞巴斯選購的魔法,都是最近新開發的種類。由此可以推測他對魔法也有相當廣博的知識。如果是受到命令而來購買的,那不需要翻書,直接向櫃檯說出名稱即可。塞巴斯沒有這樣做,而是翻書選購,可見是他自己在挑選要買什麼魔法。

「那人看起來好像知識很淵博,會不會也是魔法吟唱者?」

他不斷前進,漸漸遠離治安良好的王都中央地區。

門雖是開着的,但好像丟垃圾地扔出布袋的人大概是暫且進了屋裏,沒有下一步行動。

「是,麻煩你。」

女性紅着臉,低下頭。

雖然沒有回答,但那氣息開始移動,從影子到另一個影子,漸漸遠去。

等門完全打開後,有個人露出臉來。背光讓塞巴斯只能看到那人的輪廓,不過應該是個男的。男人四下張望着。不過,他好像沒能發現塞巴斯,沒做什麼反應就縮回門內了。

「有什麼事嗎?」

遺憾的是,塞巴斯看不懂上頭的文字。不,應該說YGGDRASIL的存在無法解讀這種文字吧。即使語言能以這個世界的奇怪法則聽懂,文字卻不然。

經過一小段猶疑後,他直接在悄然無聲、細窄陰暗的巷道里往前進。

「那種人一定有侍奉過顯赫貴族的經驗。就算他本身是小有地位的貴族家三男也沒什麼好奇怪。」

不過,塞巴斯的主人給了他一個能解決這種問題的魔法道具。

「那麼,今天就往那邊走走吧。」

「嗯,能擁有那麼漂亮的眼鏡,真厲害。」

中火月[八月〕二十六日 16:06

在黑暗中靜靜前進的塞巴斯,他的前方——十五公尺外一扇看似沉重的鐵製門扉,突然發出軋軋聲慢慢開啓,漏出室內的亮光。塞巴斯停下腳步,沉默地看着發生何事。

塞巴斯快速但細心地翻頁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的視線離開書本,向坐在櫃檯後頭,青年身旁的一名女性,溫柔地出聲問道:

彎過好幾個轉角,塞巴斯繼續往人跡更少的方向走去,毫無迷惘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塞巴斯微微一笑,女性的臉更紅了。

「因爲他的舉止進退都相當優雅嘛。」

走出魔法師工會的塞巴斯,稍微抬頭望向天空。

塞巴斯從懷裏取出皮袋。拉開袋口,從裏面取出十一枚錢幣,交給青年。

老太太那件事是自己擅作主張。那麼就應該完成職責。

女生們尖叫連連,興奮地歡呼。一下子說他應該知道哪裏有雅緻的好店,一下子又說他一定很會當護花使者,男人們斜眼看着這一羣女人,自己也聊得起勁。

「——去吧。」

「——暗影惡魔。」

塞巴斯從懷裏取出眼鏡盒,打開。

「不,應該只是高級眼鏡吧?矮人制作之類的。」

「雖然長得很漂亮,可是個性一定很糟。還用那種鄙夷的眼光看我們。塞巴斯先生竟然得侍奉那種人,真可憐。」

「就是啊!」

「不知道耶。搞不好喔。」

一直聽着兩人對話的男子即刻站起來,打開櫃檯後面牆上通往室內的門,走進裏面。卷軸也是昂貴的商品。就算有警備兵在,也不好大剌剌地堆積在櫃檯裏。

「謝謝惠顧。」青年彬彬有禮地低頭。「這個卷軸是第一位階魔法,收您一枚金幣與十枚銀幣。」

「金額無誤。」

過了約莫五分鐘,剛纔離開的男子回來了。他的手上握着一卷羊皮紙。

塞巴斯覺得可以理解,之後視線再度落在書本上,在其中一頁再次停下了手,向青年問道:

「會是魔法道具嗎?」

「原來如此。」塞巴斯點了個頭。「那麼我就買這個魔法的卷軸吧。」

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塞巴斯接下來要做的,是完全掌握王都內的地理環境。主人並沒有特別命令他這樣做,是他自動自發的行動,當成是收集情報的一環。

塞巴斯的皮鞋在巷弄裏發出橐橐聲響,不久便靠近了袋子。

他正想直接經過,腳步卻停了下來。

塞巴斯的長褲傳來一個鉤住某物的輕微觸感。塞巴斯視線往下一看,發現了預料之中的物體。

他看到一隻枯枝般的細手從袋中伸出,抓住了褲腳。還有從袋中現身的半裸女性——

袋口此時大大敞開,女性上半身暴露在外。

藍色眼瞳空洞無力,混濁無光。長至肩膀的一頭亂髮,因爲營養失調而變得乾枯斷裂。臉部遭到毆打,腫得跟球似的。枯樹般的皮膚佈滿無數指甲大小的淡紅斑點。

乾巴巴的瘦削身體,連一滴生氣都不剩。

那已經是具屍體了。不,當然她還沒斷氣。抓着塞巴斯褲腳的手就是最好的證據。然而只會呼吸的存在,真能說是活着嗎。

「……可以請你放手嗎?」

女子對塞巴斯說的話毫無反應。一眼就能看出她並非裝作沒聽見。因爲由於眼瞼腫脹,只睜開一條線,彷彿望着空中的混濁眼瞳當中什麼也沒看見。

塞巴斯只消動動腳,就能輕易甩開那比枯樹枝還不如的手指。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繼續問道:

「……你遇到困難了嗎?如果是那樣的話——」

「——喂,老頭。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一個低沉兇狠的聲音打斷了塞巴斯。

男人從門後方現身。有着隆起的胸膛與粗壯的兩條胳臂,臉上留下舊傷的男人露出明顯的敵意,兇巴巴地瞪着塞巴斯。他手上拎着提燈。提燈發出紅光。

「喂喂喂,老頭。你看什麼看?」

男人故意嘖了一聲給塞巴斯看,揚起下巴。

「給我滾,老頭。現在我還可以放過你。」

見塞巴斯動也不動,男人踏出一步。門扉在男人背後發出沉重的聲響關上。男人作勢威脅,故意慢吞吞地把提燈放到腳邊。

「喂,老頭。你是聾了不成?」

男人微微露出下流的笑容。

既然如此,對這名女性見死不救,纔是正確的行爲嗎?

「惡呃啊啊啊!」

看到男人笑嘻嘻的德性,塞巴斯第一次明顯地蹙起眉頭。男人或許從他這種態度中,看到了弱點吧。

聽到這句話,塞巴斯只大大地點了一次頭。

「住手……嘎啊……」

假面具剝落了。

(還在說謊啊。想不到精神這麼強韌……)

「沒什麼。只是我的同伴裏也有些人把人類當成東西看。所以我以爲你也是把人當成東西看。因爲如果你是這種觀念的話,就表示你不覺得自己在做壞事。可是你的答案是『員工』。也就是說你這樣做的時候,是把她當成人看,對吧?那麼容我再度提問吧。你接下來打算如何處置她?」

男人的下流笑聲,讓猶豫不決的塞巴斯感到惱火。

落在耳朵裏的是微弱的呼吸聲。不,彷彿乾癟氣球泄掉最後一點空氣時發出的聲音,真的能算是呼吸聲嗎。

「我不願幫助只會祈禱誰來拯救自己的人,如同沐浴天降甘霖的草木。不過……若是掙扎着努力求生的人……」塞巴斯的手緩緩移動,覆蓋了女子的雙眼。「忘卻恐懼,歇息吧。你已在我的庇護之下。」

冷靜的聲音,闖進因恐懼而逐漸僵硬的男人耳裏。

「那你可以一起跟來啊。」

——微弱地。

「我問你她是『什麼』。而你的回答是『員工』嗎?」

親身體會過缺氧恐懼的男人忍受着疼痛,翻滾着逃離塞巴斯的手。

「我勸你還是老實說吧。」

「盡忠職守的管家大爺,可以瞞着主人惹麻煩嗎?」

如果男人繼續拿法律反駁,就算他只是說謊,對這國家的法律概念所知不多的塞巴斯,想必會無法回嘴吧。結果都是因爲男人並沒有深入理解法律,只是現學現賣,纔會無法看穿塞巴斯的謊言。

單憑人類的腳,怎麼可能推動巨大的鋼鐵。即使被粗腿踢中,塞巴斯仍然好整以暇,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痛楚地繼續說:

這樣一位如同紳士的老人,卻能用一隻手就把重量級的強壯男子舉起來。

觸犯法律會受到司法調查,甚至可能連僞裝工作都被揭穿。換句話說這樣做可能會直接引發嚴重風波,導致主人所不樂見的顯目行動。

——對她而言,幸運是塞巴斯踏進了這條小巷,就此結束。之後的一切全都起因於她力求生存的主動行爲。

如果有人現場目擊這副景象,想必會以爲這是在開玩笑吧。

仰望變得完全無法呼吸的男人充血漲紅的臉,塞巴斯眯細眼睛。他看準男人即將完全失去意識的瞬間,鬆開了手。

現在沒有目擊者,問題很簡單。只要暴力解決就行了。不過就是在這裏增加一具頸骨折斷的屍體。

塞巴斯抓住男人的手更爲用力,使得他呼吸變得更困難,發出奇怪的哀叫。塞巴斯做這個動作的意思是「不給你時間考慮,快說」。

「唔……不……這個嘛……」

塞巴斯輕而易舉地以單手擋下朝着臉部飛來的拳頭。亂踢亂踹的腳撞到塞巴斯的身體,弄髒了衣服。但塞巴斯的身體不動如山。

「我不知道你是哪位貴族的家僕啦。不過要是事情鬧大,不是會給主子找麻煩嗎?啊?而且你的主子搞不好還跟我們店裏有交情喔?不怕被罵嗎?」

塞巴斯與男人之間的「差別」。那就是——

沒錯。女子的嘴脣只是微弱地動了動。那不是呼吸的自然動作。是能讓人清楚感覺到意志的行爲。

拯救這名女子,與幫助那個老太太的情況完全不同。塞巴斯想在能力所及範圍內幫助別人,然而拯救這名女子可能會引來極大麻煩。這樣做能得到無上至尊的諒解嗎?這種行爲不會違背大人的意願嗎?想到這些,一陣冷風吹過內心。

男人傷透腦筋地念念有詞。

沒有回應。塞巴斯左右輕微搖頭,再問一次。

發出「碰」的好大一聲,男人滾倒在巷弄地上。

「你希望我救你嗎?」

男人思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然而在這個狀況下,這應該最接近正確的答案了。男人睜得老大的眼睛,像膽怯的小動物般不停轉動。

「神……對!我本來是要帶她去神殿的!」

那聲音如同一道清澈見底的靜謐流泉。與單手輕易舉起男人的狀況完全不搭調,更讓人感到害怕。

絕對強者與絕對弱者的差別。

「——我不太喜歡聽到謊言呢。」

還是沒有回應。

男人終於察覺到了。眼前的老人與他的外貌,是截然不同的存在。無用的抵抗,只會造成眼前的怪物更加惱火。

又因爲他學到了不夠充分的法律知識,遭受別人拿法律辯駁時,反而更不知如何是好。而且這個男人應該是個小嘍囉。所以無法靠自己的判斷做決定。

「……唔。」

男人戳中了他最大的痛處。

他輕輕轉動肩膀,接着轉轉粗脖子。只見他慢吞吞地舉起右手,握緊拳頭。很明顯能看出他行使暴力不會手軟。

塞巴斯將本來拿在一隻手上,繪有魔法師工會印記的卷軸夾進腰帶。然後他僅只踏出一步,正確地拉近與男人的距離,伸出手來。男人對那動作,連反應都反應不來。發出不成聲的聲音,女子抓着塞巴斯褲管的手掉落在巷弄的地上。

男人大喫一驚,眼睛左右晃動。然後他拼命藉故推託。

「……你以爲我的主人連這點程度的事都解決不來嗎?規定這種東西對強者來說,不過就是用來違反的吧?」

沒錯,剛纔她伸手抓住了塞巴斯的褲管,如果那稱作倖運,那就不會有第二次了。

塞巴斯考慮着是否應該改變攻擊手段。這裏就某種意味來說,是敵人的陣地。男人沒向門扉後方求助,代表他不期待會有人立刻來救他吧。話雖如此,長時間待在這裏只會引發更多麻煩。

「你希望我救你嗎?」

不敢置信的是男人。所以他差點脫口說出理所當然的一句話。

「哦……哦,哦,你幹——」

真正的幸運是不會連續發生的。因爲會頻繁發生的現象,不可能稱得上是幸運。

「她、她生病了,所以我要帶她去神殿——」

塞巴斯不認爲這個粗野的男人有多少學識,但他講話充滿了自信。這麼說來,應該是有人教了他一點法律常識。這樣一想,他的振振有詞很可能有其根據。

「……誰也不能保證你真的會帶她去吧。」

「如果是要帶她去神殿的話,我帶她去也行吧。她的安全就由我來保護。」

「……那你就試試啊,嗯?」

「——」

男人稍微想了一想。然而——

——不,並非如此。若是在現場親眼見識,也許能敏銳感受出兩者之間的「差別」。雖然說人類在生物的直覺——野性直覺方面較差,但面臨確鑿不移的差別,想必還是可以體會出來吧。

那些行爲——絕非幸運。

塞巴斯手臂的力道再次增強,男人整張臉漲得通紅,並漏出奇怪的哀叫。就算退讓一百步,容忍把人裝進袋子裏搬運的行徑好了,男人把袋子扔在巷弄裏的舉動,絲毫感受不到要把病患帶去神殿治療的溫情。那根本是在扔垃圾。

就從外觀的特徵來看,塞巴斯跟男人一比,簡直毫無勝算。論年輕、胸肌、粗壯胳膊、身高、體重,還有散發的暴戾氣息都是。

「唔嗯……」

這人知道女子過去置身於什麼樣的人間地獄,當然會如此嘲笑了。不然怎麼會把她扔到外面,準備廢棄呢。

男人把肺裏最後殘存的空氣化爲慘叫吐了出來,接着貪婪地吸取氧氣,發出一陣陣的咻咻聲。塞巴斯一語不發地俯視着他。然後再度將手伸向他的咽喉。

塞巴斯露出微笑。有如年老紳士的塞巴斯所露出的深沉微笑,能夠讓人感受到無比的安心與慈祥。然而不知爲何,男人卻覺得眼前彷彿突然出現了一頭強悍的肉食猛獸,因而後退一步。

塞巴斯將男人趕出視野,抱起女子的頭。

雖然主人說過情非得已時可以做出某種程度的顯目行動,但那是說在假扮千金小姐與管家時有需要的話。

塞巴斯向她問道。然後將耳朵湊近女子乾裂的嘴脣。

彷彿聽見一陣壓擠的聲音。

猶如以此爲信號,塞巴斯伸出的手抓住男人的前襟,然後——輕輕鬆鬆就將男人的身體舉了起來。

宛如依偎着慈祥溫暖的觸感,女性閉起混濁的雙目。

被舉高到完全離地的男人,擺動雙腳,扭動着身體。然後當他想以雙臂抓住塞巴斯的手臂時,似乎領悟到了什麼,眼中開始隱藏着懼意。

「等……求、求求你等一下!」

男人似乎心裏有底,一瞬間顯示出畏縮的樣子,但又立刻取回自信。

呼吸困難,生命開始陷入危險的男人,不顧一切地亂打亂踢起來。

塞巴斯的虛張聲勢,沒能讓男人退縮。男人想必有個有權有勢的後盾吧。判斷這方面的攻擊不會有效,塞巴斯轉從其他角度進攻。

他本以爲男人害怕痛苦或死亡,會立即從實招來。然而,男人只是害怕,卻不像是要立刻說真話的樣子。也就是說泄漏情報的危險性,足以與塞巴斯的恐嚇匹敵。

男人拼命以因爲恐懼而走調的聲音回答。

「……原來如此。確實在法律上,會造成麻煩呢。不過,同樣也有一條法律,規定只有在當事人尋求幫助時,可以強行救出當事人而免於受罰。我只是依據這一點幫助她罷了。首先,她現在意識不清,所以必須前往神殿接受救治,對吧?」

被塞巴斯的微笑所震懾,男人口中漏出不成句子的字詞。男人連自己的呼吸變得粗重都沒察覺,只想繼續後退。

塞巴斯頓時停止了動作,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不過,那是逼不得已時的手段,是隻有爲了達成自己主人的目的時才能行使的最終手段。不能爲了這個萍水相逢的女性輕易動手。

「嘎——」

主人並沒有命令自己惹麻煩。他只有指示自己混入社會人羣,悄悄收集情報。

塞巴斯的手臂更加使力,男人頓時變得喘不上氣。

「噫咿!」

——當然了。

「——咕嗚!」

「她是『什麼』?」

「我現在有事不能去。所以晚點纔會帶她去。」男人從塞巴斯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麼,急躁地接着說。「那個在法律上,是屬於我們的。你如果想插手,就會違反這個國家的法律喔!你有膽就把她帶走啊,你這樣是綁架!」

「她、她是我們店裏的員工。」

男人差勁的演技與遲鈍的反應,讓塞巴斯鬆了口氣。塞巴斯撒了個漫天大謊。不過是因爲對方拿出法律壓人,所以自己也掰出一番大道理罷了。

「你騙人——」

我根本沒聽見什麼聲音。男人正要抗議,卻凍結在原地。

「你說……我騙人?」

不知何時塞巴斯已經站起來,眼光銳利地射穿男人。

那是一對兇眼。

猶如兼具捏爛心臟的物理壓力,兇險的眼光停止了男人的呼吸。

「你說我會爲了你這種人而撒謊?」

「啊,不,啊……」

男人的喉嚨大幅起伏,發出咕嘟一聲,嚥下嘴裏累積的口水。他的眼睛移動,盯着塞巴斯的臂膀。大概是想起了剛纔得意忘形而忘掉的恐怖吧。

「那麼這個人我帶走了。」

「等、等等!不,請等一下!」

男人大喊,塞巴斯瞥了他一眼。

「還有什麼事嗎?是想爭取時間嗎?」

「不、不是的。是這樣的,你把她帶走,事情會變得很糟糕的。你和你的主子也一樣,會惹禍上身的喔!你應該聽過八指吧?」

塞巴斯在收集情報之際,有聽過這個名稱。是暗中掌控王國的犯罪組織。

「所以啦,好嗎?拜託你當作什麼都沒看見。要是被你把她帶走,我就等於是工作失敗,會遭到處罰的。」

看到男人明白到靠蠻力無法取勝而一臉諂媚,塞巴斯冷冷地看着他,同樣冰冷不屑地說道:

「我要把她帶走。」

「拜託你幫幫忙吧,我會沒命的!」

乾脆在這裏殺了他吧,塞巴斯心想。當他在腦中計算殺了男人的好處與壞處時,男人還在哭訴個不停。

他已先將氣灌入女子體內,做了最低限度的治療,但她依然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像具屍體。

「不,我想不用了。重要的只有這一點——治得好嗎?」

那是創造出塞巴斯,「安茲·烏爾·恭」之中最強者。身爲世界冠軍,無與倫比的大人物。

「我不覺得錢會比命貴重,不過……就由我來出吧。」

也許殺了男人比較安全,不過如果他能拼命逃跑,應該可以爭取點時間。自己只要趁這時候治好她,帶她到安全的地方就行。

當塞巴斯咬緊嘴脣時,索琉香走出了房門。那臉上還是不帶感情。

「我明白了。那麼走吧。」

「我明白了。那麼我馬上……」

不,不對。自己爲什麼會救她?

拿人類的——無聊的感情做判斷,本身就是錯的。

踏進從窗簾隙縫間泄進室內的微薄月光照亮的室內,塞巴斯小心翼翼將女性放在鋪着潔淨牀單的牀上。

說得沒錯。應該想想其他方法。先治癒她的傷讓她遠離死亡,再趕緊治療中毒與疾病。然而,他不知道有沒有這麼多時間。如果患者是因爲中毒或疾病而步向死亡,除非一直不斷地回覆體力,否則沒有任何意義。

「這個嘛。可以先請你爲她療傷嗎?」

索琉香無言地低頭答應。

不過氣功雖能回覆體力,卻無法連中毒或疾病一起回覆。因爲塞巴斯沒有學會那一類的特殊技能。爲此,這方面的治療必須請索琉香幫忙。

「啊,沒問題。我爲了處理……啊,不是,那個,爲了將她帶去神殿,已經說要外出了。多少花一點時間應該也不要緊。」

「屋裏還有空房間,可以請你到房間裏檢查嗎?」

——路見不平,當然要拔刀相助。

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而且不知道她怎麼會落入這種狀況,難保不會給她的熟人造成困擾。

那種可悲至極的窩囊態度,讓塞巴斯頓時提不起勁,完全失去了殺意。只是話雖如此,他並不打算把女子交給男人。既然這樣——

索琉香眯細了眼,同時瞳眸深處似乎有種紅黑色的火光搖曳。然而索琉香低頭表示同意,掩飾住了那種變化。

「那就用卷軸治療吧。」

4

「療傷嗎……」索琉香看看塞巴斯抱着的女人的狀況,先是明白了狀況,搖搖頭,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塞巴斯。「那把她放到神殿去不就行了嗎?」

然而,可是——如果假設,要他在四十一位無上至尊之中,只對其中一人盡忠,塞巴斯將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塔其·米這位人物。

「要現在拿去扔掉嗎?」

「我撿到的。」

中火月[八月〕二十六日 18:58

這份忠誠絕無虛假,他敢說自己對無上至尊赤膽忠心,連性命都能輕易捨棄。

「不。帶都帶回來了。我們應該想想有什麼好方法可以善加利用。」

這並非因爲她性情冷酷。

「您回來——」

塞巴斯沉重地自言自語。

「真是愚蠢的行爲。」

「怎麼樣?」

「使盡你的全力逃跑,明白了嗎?還有,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有時間回答嗎?」

見塞巴斯沒有一點動搖,索琉香眼神冰冷地瞅着他,兩者的視線僅僅交錯了一瞬間。先移開視線的是索琉香。

「首先可以請你檢查她身體的健康狀況嗎?」

想到這裏,塞巴斯開始思忖,自己爲什麼會走這樣的危橋。

到了這樣租來的房屋,走進家門,立刻有人出來迎接。此人穿着白色禮服,是直接由塞巴斯管轄的戰鬥女僕索琉香·愛普史龍。其他還有暗影惡魔與惡魔雕飾

等房客,不過那些都拿去當警備兵了,不會出來迎接。

只要使用治療能力,就算四肢被切斷也能恢復原狀。因此只要使用塞巴斯的氣功,輕易就能完全治好肉體上的損傷。其實要不是擔心緊急狀況或是走漏情報,那個老太太扭傷的腳也能當場治癒。

「輕而易舉。」

「用這個僱用冒險者什麼的,拼命逃跑吧。」

這樣一位人物殘存的意志,化爲看不見的鎖鏈捆住了塞巴斯。

這個毫無遲疑的回答,也在塞巴斯的預料之中。

塞巴斯原先以爲男人可能是在爭取時間等待幫手,但從他的態度判斷應該不是。可是他想不到理由。

「……那麼你可以逃走啊?」

「……索琉香,之後就麻煩你了。」

確定索琉香點了點頭,塞巴斯接着說:

「那就拜託你了。」

「……梅毒與另外兩種性病。幾根肋骨與手指裂開。右臂與左腳的肌腱遭到切斷。上下門牙被拔掉。內臟功能似乎也有所減弱,另外還有裂肛。可能有某種藥物的中毒現象。此外還有無數的跌打損傷與撕裂傷,因此我想關於她的現況就簡單報告至此……需要更詳細的說明嗎?」

「這樣未免太……」

塞巴斯是個管家

,也負責管理納薩力克的僕役,盡忠的對象是四十一位無上至尊——每一個人。現在以安茲·烏爾·恭爲己名的公會長,纔是自己應當竭智盡忠的存在。

這恐怕出言不遜了。要是其他隸屬於安茲·烏爾·恭的存在——四十一位無上至尊創造的納薩力克成員——聽到的話,甚至可能以不敬爲理由攻擊他。

自言自語立即消失在走廊上,當然沒有任何人回答。

之所以會租下這麼大的宅邸自然有其原因,因爲兩人僞裝成遠地富商的家屬,不可能住什麼蓬門蓽戶的屋子。只不過因爲這樣,他們向建築工會租房子時,由於沒有什麼門路或信用,只好支付高出行情好幾倍的租金,而且還得預先一次付清,成了好大一筆開銷。

來到走廊上,他以不會被房裏的索琉香聽見的微小音量自言自語:

代替兩手抱着女子的塞巴斯,索琉香打開客房的門。此時因爲厚窗簾是拉起來的,室內很暗,不過感覺一點都不悶。由於房門打開過很多次,空氣很新鮮,室內也打掃得一塵不染。

「如果要使用治療魔法,或許應該找佩絲特妮大人來比較好。」

那麼自己又是如何呢——自己現在採取的行動是對的嗎?

「……塞巴斯大人。這個卷軸是各位無上至尊賜與我們的。竊以爲不該用在區區人類身上。」

塞巴斯簡短說完,下巴一抬示意男人跟上來,就抱起女子,踏出步伐。

再說若是在此處殺了他,其他人可能會開始搜索失蹤的她。

納薩力克成員除了一部分例外——四十一位無上至尊如此設定的存在,例如女僕長佩絲特妮·S·汪可——其他人都相信,輕易地捨棄不屬於安茲·烏爾·恭之人,纔是正確的行爲。

「……塞巴斯大人,那是什麼?」

塞巴斯所言讓男人臉上亮起了光明。

「你爲什麼沒有呼救?」

塞巴斯考慮之後,以絕不讓別人察覺內心想法,如鋼鐵般的聲音告訴索琉香:

「……我明白了。」

男人驚訝得眼睛瞪成兩個點,快嘴地回答他。

一旦無上至尊們命令他們自裁,他們不得不死,就算對方是自己的朋友,只要無上至尊下令殺了那人,他們就得立刻動手。這才叫真正的忠義。相反地,無法理解這一點的人,將會受到同胞們投以同情目光。

塞巴斯只說了這句話,就離開了房間。開始替女子做觸診的索琉香,一點都沒有要挽留的樣子。

公會進行以PK爲首等行爲而日益強大。恐怕誰也不會相信,塔其·米身爲「最初的九人」,創立了公會前身的小團體,其實是爲了救濟弱者。然而這是事實。

「不用那樣麻煩。索琉香,你有攜帶治療系的卷軸吧?」

「彆強人所難了。我哪有錢跑路啊。」

「做吧。」

因爲他真的無法理解,自己內心產生的,想拯救這名女性的漣漪究竟從何而來。若是納薩力克的其他存在,大抵都會爲了避免惹麻煩而視若無睹吧。他們應該會收手,直接離開這裏吧。

索琉香本來就是缺乏表情的那一型,現在索琉香的表情簡直有如能劇面具。而她眼中隱藏的感情之光,就算是塞巴斯也無法識破。只是他十分地清楚,索琉香完全不歡迎現在的狀況。

飛鼠一而再再而三遭到PK,氣得差點退出遊戲時,是塔其·米救了他。當泡泡茶壺因爲外貌不討喜而找不到人一起冒險時,是塔其·米主動出聲叫她。

對於這簡短的回答,索琉香沒說什麼。然而,氣氛卻變得凝重。

「這可說是詛咒嗎……」

對索琉香來說,女子不過是這點程度的存在,不過在大門口檢查身體總是不太好。

下個瞬間,男人的眼睛緊盯着灑落在小巷地上的硬幣。看到那近似銀色的光輝。那是交易通用白金幣。有着金幣十倍價值的硬幣滾落在路上,總共十枚。

「對不屬於安茲·烏爾·恭的可悲存在懷抱憐憫之情,是錯誤的行爲。」

簡而言之,就是如果自己呼救時被女人跑了,等於是告訴同伴自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錯誤。就算把同伴叫來,他也不覺得能打贏塞巴斯。所以纔想盡辦法說服塞巴斯,希望他改變心意。

站在一旁的索琉香草率地扯掉包着女子身體的布,遍體鱗傷的肢體出現在兩人眼前。雖然那悽慘模樣看了教人難過,但索琉香表情毫無變化,眼中也帶着興趣缺缺的暗光。

塞巴斯無意識地觸摸鬍鬚。自己爲什麼救了那個女人?塞巴斯自己都說不上來。這是否就是所謂的窮鳥入懷,獵夫不殺?

「……說得對。我真糊塗,竟然沒注意到……」

把女子從門口搬到客房的一路上,雙方都沒有對話。雖然索琉香與塞巴斯都不怎麼多話,但兩人之間確實有種以此不足以解釋的僵硬氣氛。

目前塞巴斯滯留的住處,位於王都治安較爲良好的高級住宅區。

索琉香話說到一半卡住了,正要低下的頭也停止動作。比平常更冷淡的視線望向塞巴斯抱在懷裏的物體。

「……這樣啊。我不認爲這是送我的禮物,您打算如何處置這東西?」

比起周邊矗立的洋房,這棟房屋顯得比較小巧,應該是以與僕人一家差不多兩個家族爲前提建造的。只有塞巴斯與索琉香兩個人住,實在太大了。

塞巴斯對於這種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心理現象,決定現在先不去管它,回答男人:

「那麼……」

塞巴斯拿出了皮袋。男人眼中浮現狐疑之色。大概是覺得一隻小皮袋裏的錢讓人無法放心吧。

舉例來說,他曾經接到索琉香的報告,說卡恩村的一名少女與戰鬥女僕<昴宿星團>之一——露普絲雷其娜感情很好。然而塞巴斯很清楚,若是有什麼狀況,露普絲雷其娜將會即刻捨棄那名少女,毫不遲疑。

「……我明白了。將那名女性恢復成毫髮無傷的狀態——也就是在進行那種行爲之前的肉體狀態,對吧?」得到塞巴斯的肯定,索琉香恭敬地低頭。

「我立刻進行。」

「那麼治療結束後,可以請你燒熱水,替她擦身體嗎?我去買喫的。」

這幢宅邸裏沒有人需要進食,也沒有人會燒飯。而且也沒有可讓人不需進食的備用魔法道具,因此必須替她準備食物。

「……塞巴斯大人。治療肉體非常容易,不過……我無法治療她的精神創傷。」索琉香講到這裏頓了頓,盯着塞巴斯問道:「如果要治療精神創傷,我認爲請安茲大人駕臨是最好的辦法……您不請大人來嗎?」

「……沒必要勞駕安茲大人。精神方面的問題就擱着沒關係吧。」

索琉香深深一鞠躬後,不發一語地打開房門,走進房裏。塞巴斯目送她的背影,慢慢將背靠到牆上。

該如何處置她——

最好的方法,應該是等治療到一定程度後——趁男人逃亡時,帶她到她想去的地方,放了她吧。至少要找一個遠離王都的地方。在這裏叫她離開太危險了,也很殘忍。這樣幫了等於沒幫。

可是,這真的是正確的行爲嗎?作爲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管家,塞巴斯·強來說。

塞巴斯呼出一大口氣。

要是能用這種方式發泄掉內心累積的諸多鬱結,該有多輕鬆啊。然而,什麼都沒改變。心亂如麻,思緒不清。

「真是件傻事。我塞巴斯竟然爲了那樣一個人類……」

再怎麼想也得不到結論,塞巴斯放棄追求解答,現在應該從簡單的問題開始解決起。雖然終究只是拖延時間,但這是塞巴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索琉香改變手指的形狀。纖纖玉指伸得更長,變成幾公釐細的管狀。索琉香本來就是不定形的史萊姆,能夠大幅改變外觀。改變指尖的形狀根本是小事一樁。

她瞥了一眼房門,敏銳察覺到塞巴斯已經不在門外,於是靜靜地走近躺在牀上的女人身邊。

「既然已經得到塞巴斯大人的許可,麻煩事就早早解決吧。你也應該希望如此吧。再說反正你也沒感覺。」

索琉香張開沒有變形的那隻手,讓收在體內的卷軸滑出。

索琉香藏在體內的物品不只有這個卷軸。包括以卷軸爲代表的消耗系魔法道具在內,武器與防具等等當然也不會少。她的身體能夠吞進好幾個人類,沒什麼好奇怪的。

索琉香望着失去意識的女人的外形。

一對藍眼睛變得溼潤,淚水奪眶而出。女子接着張大了嘴,一發不可收拾地嚎啕大哭。

女子用跟剛纔完全不能比的速度喫完了粥,抱着空碗呼出一口氣。

「辛苦你了,索琉香。」

是害怕閉上眼睛,還是怕現在的狀況化爲泡影消失呢。又或者是有其他原因?一旁看着的塞巴斯並不知道。

「肚子餓不餓?我帶喫的來了。」

索琉香低頭回應後,便經過塞巴斯身邊走去。

塞巴斯探出身子,抱住了她。

魔法是無所不能的,在索琉香的魔法治療下,她的肉體已經得到回覆,精神疲勞也完全消除。因此要立刻開始正常行動也行。然而她在短短几小時之前還待在地獄裏。精神上的傷口很可能因爲長時間交談而再度裂開。

「請別放在心上。將胸膛借給女性依靠,對男性來說是一種榮譽。」

女子把木湯匙用力捅進抱在手中的碗裏,狼吞虎嚥地把粥灌進胃裏。

「啊……對不……起。」

中火月[八月〕二十六日 19:37

而索琉香身爲暗殺者,修練過幾種盜賊系職業。索琉香之所以能使用本來應該無法使用的「大治癒」卷軸,其中玄機就在這裏。

主人究竟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會爲夏提雅拭去眼淚呢。他無法想象夏提雅哭的樣子,雖然心裏費疑猜,但手上並未閒着,替女子把眼淚完全擦乾。

「這樣嗎……睡眠系毒素的效果應該已經消退了……如果沒有其他事情吩咐,我就退下了。」

然而,就在她的眼睛眯成一條線的瞬間,她猛然瞪大雙眼,害怕地縮成一團。

能夠完全治療精神傷害的,就塞巴斯所知,只有自己的主人——或者以可能性來說,還有佩絲特妮·S·汪可。

「……趁塞巴斯大人回來之前趕快喫了吧。」

女子的眼睛稍微睜大。接着嘴巴開始抖動。

她熟知戰鬥女僕上司塞巴斯的個性。他那個人絕不會允許那種行爲。因爲在旅途中,除了遭到襲擊的時候之外,他不準自己捕食人類。

塞巴斯不知是否能繼續跟她交談。然而既然本人有意要談,他決定一邊仔細注意她的情況,一邊繼續談下去。

兩桶熱水都發黑了,手巾也髒兮兮的,顯示出那女子之前身處於多不衛生的狀況。

對香味產生反應,女子的臉略微動了一下。

那種抱法就像父親擁抱自己的孩子,沒有一絲邪念,只有無限溫情。

女子雖然動也不動,但塞巴斯也不勉強叫她喫。

沒有回答。空洞無神的視線毫無轉向塞巴斯的氣力。不過塞巴斯似乎並不以爲意,繼續說話。不,其實他從一開始就沒期待對方會答話。因爲他看出女子茫然的表情,屬於那種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人。

女子的眼睛只稍微動了動。雖然真的只是小小的動作,卻是從精巧人偶到人類的變化。她的另一隻手一邊發抖一邊移動,從塞巴斯手中接過碗。

「不用在意。既然我已經救了你,我會盡可能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如果這裏有第三者的話恐怕早已不耐煩了吧,經過了長長的一段時間,女子的手臂慢慢動了動。那是害怕遭到毒打的僵硬動作。縱然外傷已經完全治癒,烙印在記憶裏的痛楚卻依然留存。

「已經沒事了。」

年齡也微妙地看得出來。大概介於十五到十九之間吧,然而人間地獄般的歲月,在她臉上留下超過年齡的陰沉。

「謝……謝謝……您。」

她的小口輕啓——閉上。又再度張開——再度閉上。就這樣重複了幾次。塞巴斯溫柔地看顧着她。不做任何催促。只是默默地注視着她。

她抓起木湯匙,小小撈了一匙粥,然後送進口中,吞嚥下去。

「請拿去用吧。」

「啊……」

女子抽咽了一下——然後她漸漸體會塞巴斯所說的意思,將臉埋進塞巴斯的胸前,哭得更悽慘了。只是那種哭法,跟剛纔有一點點的不同。

「首先爲了以防萬一,讓她陷入昏睡,接着……」

她的怨言全都罵錯了對象,根本只是找碴。有些人聽到她的怨言,也許會覺得不愉快,火冒三丈吧。然而塞巴斯的表情沒有怒意,滿布皺紋的臉上有種慈悲。

要是能早點來救我該有多好。就是這種怨言。

「可……借……這……乾淨的……」

「辛苦了。治療方面應該沒有問題……都處理好了吧。」

塞巴斯想讓女子休息,但她急忙開口。

女性膽怯地問道,塞巴斯伸手抬高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害怕得不敢動時,手帕溫柔地擦過她的眼睛——以及殘留的淚痕。

她對女人的外觀沒有任何興趣。她只有一個感想。

「如果塞巴斯大人是按照無上至尊的指示,聽從命令才救她的,那我也只能同意……可是區區人類,真的值得使用無上至尊的珍貴財產去救嗎?」

「一定是你的身體需要睡眠吧。不要勉強自己,好好睡一覺吧。只要待在這裏,你就不會遭遇到任何危險。我向你保證。等你醒來,你還會在這牀上的。」

「好了,請好好休息吧。等你起來,我們再談今後的事。」

「來,請用。」

塞巴斯從懷裏取出洗得乾乾淨淨的手帕,遞給她。

塞巴斯用手扶着碗,放到比較方便她進食的位置。

她的第一句話不是確認自己身處的狀況,而是先道謝。掌握到她的一部分個性,塞巴斯露出不同於平時演技的真心微笑。

她使勁亂扯頭髮,髮絲發出噗茲噗茲的聲響被扯斷。纖纖玉指上纏繞着無數金絲。用來裝粥的碗跟湯匙一起滾到牀下。

「啊……」

就她的整體外觀而言,與其說是美人,不如說適合用俏麗來形容。

藍色眼珠缺乏光彩,且毫無力量。不過,那不再屬於死者,而是活人的眼睛。

滿腹感、清潔柔軟的衣物,還有擦洗乾淨的身體帶來了相乘效果,舒緩了她的精神,開始受到睡魔襲擊。

「來,請用。」塞巴斯將有些溼了的手帕塞進她手裏。「手帕沒人使用,多可憐啊。尤其是連眼淚都不能擦的手帕。」

經過一段時間,當塞巴斯的胸口被她的眼淚弄得全溼時,她纔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她慢慢離開塞巴斯的懷裏,低頭隱藏羞紅的臉。

實際上,她的精神還不穩定,所以剛剛纔會那樣痛哭。魔法能暫時治癒精神痛苦,但治標不治本。精神不像肉體,裂開的隱形傷口是治不好的。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塞巴斯敲敲門。雖然沒有回應,但他感覺到屋裏有人在動,便靜靜推開門。

一般來說,要使用卷軸裏的魔法,所屬職業必須要能夠使用這種魔法。也就是說,要使用神官等信仰系魔法吟唱者的卷軸,必須擁有神官系的職業。更正確來說,是該種職業能夠學會的魔法一覽當中必須要有這種魔法;不過一部分盜賊系職業的特殊技能可以僞裝職業,藉以「欺騙」卷軸。

塞巴斯對她微微一笑,然後離開她身邊。

「我想你應該已經完全復元了,身體感覺怎麼樣?」

索琉香拆開封口,攤開卷軸。裏面封印的魔法是「大治癒

」。這是第六位階的高等治療魔法,能大幅回覆體力,並且治好大多數的疾病等異常狀態。

那就是這個人類看起來不怎麼可口。

(這讓我想起來了,上次索琉香用「訊息」跟夏提雅聊了很久……夏提雅似乎跟她炫耀安茲大人爲她擦過眼淚呢。)

十倍粥很濃稠。塞巴斯請店家把材料切到非常細,慢火熬煮的十四種材料,不用咬就可以吞下去。

這具如行屍走肉的軀體,就算用強酸融化,大概也不會瘋狂掙扎,取悅索琉香吧。

塞巴斯像唸咒文般一再重複這句話,溫柔地輕拍她的背。如同安撫哭泣的孩童。

女子的眼睛第一次動了起來,從正面看見塞巴斯。

不久哭聲當中,開始夾雜着詛咒。

牀上有一名少女好像纔剛醒,昏昏沉沉的,上半身坐了起來。

索琉香甩甩頭,揮去這些想法。

「今後……?」

索琉香運用特殊技能,調合了具有睡眠效果的強力毒素與肌肉鬆弛系毒素,然後欺上女子的身體。

喉嚨上下移動,粥滑進了胃裏。

她詛咒自己的命運,憎惡賦予自己這種命運的存在,怨恨至今爲什麼沒人伸出援手。詛咒的矛頭也指向了塞巴斯。

這是他從餐館連碗一起買來的。

接受了塞巴斯的善意——受到有人性的對待,使得她忍受至今的某個部分崩潰了。不對,也許該說是她取回了人類的心,而再也承受不住至今的痛苦回憶吧。

如果粥沒有剛好放涼到適合的溫度,照她那種焦急的喫法肯定要燙到舌頭。粥水從嘴邊溢出,弄髒了胸口睡衣,但她絲毫不在意。與其說是喫,不如說是用喝的。

「當然,這樣就可以了。」

塞巴斯默不吭聲地看着她發狂。

「如果塞巴斯大人的意思是回覆之後可以當成我的玩具,我還能理解他爲何要這樣做,可是……」

所以塞巴斯爲了讓她安心,溫柔地對她說:

最後她的嘴脣分開,漏出了幾不可聞的聲音。接着很快說出了一句話。

看到女子並非完全躲進自己的世界裏,塞巴斯將放了木湯匙的碗遞到女子面前。

變回了人的她,眼瞼沉重地緩緩閉上。

她簡直判若兩人。

索琉香給她穿的衣服是白色睡衣。不過可愛睡衣上常見的折邊或蕾絲等裝飾都極力省略,樸實無華。

裝在木碗裏的粥,是用帶點色澤的高湯煮成。裏面放了一些麻油增添風味,散發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乾澀骯髒的金髮如今散放着美麗光澤。消瘦凹陷的臉龐,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然迅速恢復了豐潤。乾裂的嘴脣也變成健康的粉嫩脣色。

塞巴斯買好食物回來時,幾乎剛好在同一時刻,索琉香也走出房間。索琉香左右兩手拎着兩桶冒出熱氣的桶子,裏面扔進了幾塊手巾。

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是。都弄好了,沒有任何問題。只是沒有替換的衣服,所以我隨便拿了一件給她穿,不知是否妥當?」

她的身體雖然一瞬間變得僵硬,然而那種跟至今恣意侵犯她肉體的男人們截然不同的抱法,使她凍結的身子稍微放鬆。

「繼續待在王都也不安全吧。有沒有可以投靠的親戚朋友?」

女性垂下了臉。

「這樣啊……」

沒有嗎。當然他沒說出口。

這下傷腦筋了。塞巴斯沒講出來,在心裏盤算。不過,也不用急着行動吧。那個男人應該不會立刻被逮到,要查到塞巴斯身上也得花點時間。雖然這都是樂觀的預測,但他告訴自己不用急,他希望如此。至少得等到她恢復元氣纔行。

「那麼這樣吧。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啊……我……琪雅蕾……」

「琪雅蕾嗎?對了,我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呢。我叫塞巴斯·強。叫我塞巴斯就可以了。我是這幢宅邸的主人索琉香小姐的僕人。」

他們是這樣套招的。

索琉香基本上都穿白色禮服而不是女僕裝,以免突然有訪客,不過今後還是得提醒她琪雅蕾在家裏時,必須表現得像個宅邸主人才行。

「索……香……姐……」

「是的,索琉香·愛普史龍小姐。不過我想你不太會有機會遇見她的。」

「……?」

「因爲小姐脾氣比較拗。」

塞巴斯閉上嘴,彷彿言盡於此。經過一段短暫的寂靜後,塞巴斯再度開口:

「好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關於你的今後,就明天再談吧。」

「好……的。」

確認琪雅蕾躺回牀上,塞巴斯拿着裝粥的碗,離開房間。

一打開門,果不其然,索琉香就站在門外。大概是爲了偷聽吧,不過塞巴斯並不怪她。索琉香也絲毫不覺得會遭到塞巴斯的斥責。所以她只有消除氣息,不躲也不藏就站在那裏。如果她真的想藏身,擁有暗殺者系職業的她應該能潛伏得更好。

「怎麼了嗎?」

「她看到可愛的女生,就會鬧脾氣的。」

「這樣啊。那真是令人期待。琪雅蕾燒的菜都很好喫呢。」

「不,不是。不過,如果會產生問題,我會採取某些手段。所以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靜觀其變。明白嗎,索琉香?」

才過了幾天就要她走進人羣,考慮到琪雅蕾的精神狀況,塞巴斯也明白這樣很殘酷。應該要花更多時間慢慢讓她習慣比較安全。但要有時間才能那樣做。

塞巴斯看出她的心意背後,藏着不安的情緒。

(再來令人擔心的,就是那件事了吧……)

「也許她會有什麼用途。既然都撿回來了,白白扔掉多可惜。必須想個方法有效利用纔是。」

塞巴斯並不打算在此地安身,也不打算在這裏過一輩子。他只是個異邦人,爲了收集情報纔會潛入城裏。只要主人下達撤退命令——

「這……算多……嗎?」

爲了預備那一刻的到來,他必須儘量訓練琪雅蕾,給她多一點的可能性。

塞巴斯不再向前走,從正面注視着琪雅蕾。琪雅蕾似乎害臊起來,羞紅着臉低下頭,但塞巴斯雙手捧住她的臉頰,將她的臉抬起來。

「琪雅蕾。我能體會你的恐懼。不過請你放心。我塞巴斯會保護你的。無論何種危險逼近你的身邊,我會將其一一打碎,保護你不受傷害。」

琪雅蕾還在遲疑,塞巴斯握住了她的手。然後說出了一句有些卑鄙的話。

「……我明白了。」

琪雅蕾似乎猛然抬起頭來。

「而且……我……髒……」

琪雅蕾急着不停揮手否定。

「寶石是這樣沒錯。沒有傷痕的比較有價值,也被認爲比較純淨。」聽到這句話,琪雅蕾的表情一口氣暗沉下來。「不過——人類並不是寶石。」

琪雅蕾的確頗有姿色,但還是不能跟索琉香比。不過,外貌美醜的判斷會因個人而異。

「索琉……小……姐……」

塞巴斯再度邁開腳步。他知道琪雅蕾在旁邊頻頻偷瞧自己的側臉,但沒說出口。

琪雅蕾點了個頭。

聽見索琉香冷酷的言詞,塞巴斯心想:果然。這是侍奉納薩力克——四十一位無上至尊之人,對於不屬於納薩力克的存在最正確的想法。塞巴斯對琪雅蕾的態度才叫異常。

琪雅蕾的表情變得有點陰沉。塞巴斯知道原因,但沒說什麼。

「就以外在容貌來說,比起小姐,我比較喜歡琪雅蕾喔。」

「我這樣說也許逾越了,但我認爲那個東西非常可能妨礙到我們。最好早點處分掉。」

「沒事的。小姐向來對任何人都是那樣的。並不是只針對你……偷偷告訴你,小姐的個性有點彆扭……」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所有財物都屬於安茲·烏爾·恭,也就是盡歸無上至尊。未經許可使用這些財物,難道沒關係嗎?

塞巴斯心想「果然」,但沒表現出來。

「今天的餐點是什麼?」

「請放心。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強的……這樣說吧。天底下比我強的只有四十一人……還有少數幾個。」

看到琪雅蕾神色一下子就變得陰鬱,塞巴斯在心中嘆氣。然後他視線對準前方,對她說道:

索琉香臉上浮現若干不可思議的表情。意思是說:既然你知道,爲什麼還要這樣做?

「我回來了,琪雅蕾。工作方面都順利吧?」

話雖如此——

琪雅蕾在宅邸裏以及塞巴斯的面前,都能夠正常行動,但她對外界仍然懷有抗拒。由於沒有辦法讓她做需要外出的工作,所以採購食材等等都是塞巴斯在做。

琪雅蕾滿臉通紅地低垂着頭,塞巴斯和藹地望着她,卻看到她臉上表情一變,而皺起眉頭。

「這樣啊。那就好。」

本來以女僕的禮節來說,走在管家塞巴斯——居上位者的旁邊,不是正確的行爲。然而琪雅蕾從未接受過女僕職訓,不明白那些禮節,塞巴斯也無意教育她女僕的舉止應對。

「對區區人類使用納薩力克的財產……」

雖然她散發的氛圍還是一樣陰沉,表情也很少改變,然而過着有人性的生活似乎稍微減緩了折磨她身心的恐懼,講話也清楚多了。

「是。是用馬鈴……做的……濃湯。」

「……塞巴斯大人太奸……了。您這……說,我怎麼能說辦不……呢?」

現在這個工作,交給了身穿長度蓋住雙腳的長裙女僕裝,講話囁嚅的女性。

塞巴斯面帶微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完,琪雅蕾臉上浮現的不安若干減緩了些。

「關於這方面應該沒有問題。」

塞巴斯知道琪雅蕾對自己懷有不至於稱爲淡淡愛意的微妙感情。只是塞巴斯認爲她的那種感情,是對於搭救自己脫離地獄的謝意,比較偏向一種洗腦,也類似對可靠人物的依賴心態。

「……晚點我們一起去買吧。」

琪雅蕾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然後畏怯地搖搖頭。她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還開始冒冷汗。

「……塞巴斯大人。所以您究竟打算如何處置她?」

「名字……」

「……」

本來也可以把她當宅邸的客人看待,但琪雅蕾拒絕了。

「沒問……題。」

「您、您……獎……了。」

索琉香沒跟琪雅蕾見過面,就算碰到也只是瞥她一眼,什麼都不說就走開了。被人這樣不理不睬,誰都會感到不安,以琪雅蕾的立場來說,想必非常害怕吧。

下火月[九月〕三日 9:48

到了確定不會被琪雅蕾聽見的位置,他才停下腳步。

可是,這樣子琪雅蕾永遠都無法離開宅邸。而且塞巴斯也沒辦法一輩子收留她。

「您……回來……塞巴斯……人。」

琪雅蕾自從開始工作以來,說什麼也不肯做需要外出的工作。

琪雅蕾的料理並不是什麼豪華大餐。就是些樸素的家常菜。

「是。我……後看看再……託您。」

「……」

穿過大門,走進宅邸內。幾天前還是由索琉香出來迎接他。不過——

不管她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你說得對。如果會妨礙到安茲大人賦予我們的命令,必須儘早設法處理纔行。」

塞巴斯閉上了口,走廊化爲只響起腳步聲的世界。在這當中,琪雅蕾彷彿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她說受到塞巴斯搭救,還被當作客人對待,實在不好意思。雖然這樣做也不足以報答恩情,至少希望能爲宅邸做點事。

處分這個字眼隱含有何種意思?

塞巴斯的意識轉向背後的門。雖然門做得夠厚,但沒有足夠的隔音效果能完全阻擋聲音。在這裏講話,裏面應該多少聽得見一點。

「……我……怎麼會。我比不……小姐……」

就算琪雅蕾是真心愛着塞巴斯,他也不覺得自己能回應她的愛。自己有這麼多事情瞞着她,立場又大相徑庭。

塞巴斯從門前走開,索琉香也默默無語地跟在背後。

再說塞巴斯是個老人,琪雅蕾也可能是把類似於家人的親情,與男女之間的情愛混爲一談了。

「不,不……了。」

「那麼我去跟小姐談幾件事情之後,就去接你。」

「怎!怎麼……」

索琉香沒說下去,不過她重新打起精神,再度開口說道:

「琪雅蕾,你好像想說自己很髒,不過人類的純淨與骯髒該從哪裏判斷呢?寶石有着明確的鑑定標準。但人類的純淨——它的標準在哪裏呢?平均數值嗎?大衆的意見嗎?那麼除此之外的少數意見就沒有意義嗎?」停頓一下後,塞巴斯又接着說:「如同人人對美麗事物各有不同的觀點,如果人類的純淨不在於外在,『我』認爲不能從人的經歷去判斷,而是內在。我不知道你的所有過去,不過跟你共度了幾個日子,就我感覺你的內在,我一點都不覺得你髒。」

「……塞巴斯大人。我不知道您是在哪裏,爲了什麼樣的理由而把那個撿回來,但她受了那樣的傷,就表示有那樣的環境。而對她做了那種事的人,要是知道那個人類還活着,恐怕不會高興吧?」

塞巴斯開始往前走,琪雅蕾也跟在身邊一起走。

「琪雅蕾,請你踏出一步吧。如果你害怕,可以閉上眼睛沒關係。」

換句話說,因爲她瞭解自己不安定的立場——對這幢宅邸來說是個麻煩的來源,所以想盡量做出貢獻,以免遭到拋棄。

「你願意相信我嗎,琪雅蕾?」

被塞巴斯面帶微笑地這樣說,琪雅蕾紅着臉低下頭去。她兩隻手羞答答地抓着女僕裝的圍裙部分。

被直屬上司塞巴斯這樣講,即使心中殘留着極度不滿,她也無法回嘴。再說只要不發生任何問題,她的確可以坐視不管。

沉默籠罩走廊,時間緩慢地流逝。最後琪雅蕾微微溼潤着雙眼,輕啓色澤變得紅潤的櫻脣。白若珍珠的門牙露了出來。

「……你是指琪雅蕾吧。總之我想等到明天,再來決定要怎麼做。」

塞巴斯忽然靈機一動。

琪雅蕾把這幢宅邸當作是保護自己的絕對障壁,藉此壓抑住內心的恐懼。換句話說她劃出一條界線,告訴自己這裏與外界——傷害過自己的世界——是不同的兩個世界,她才能正常行動。

跟初次遇見的時候不同,她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頭上戴着一個小小的白色髮飾。

「不,不。我是說真的。我對料理一竅不通,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那麼食材方面都還夠嗎?有缺什麼或希望我買什麼,儘管說沒關係。」

塞巴斯打開家門。今天他照常一大早前往冒險者工會,趁冒險者們還沒接受委託前,先將張貼出來的委託都寫在筆記裏。

把琪雅蕾撿回來的翌日,經過討論,決定讓她在這幢宅邸裏工作。

當然,塞巴斯跟琪雅蕾說過不會拋棄她。如果他能輕易捨棄一個無依無靠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救她了。但他的確也沒有足夠的說服力,能治癒琪雅蕾的心傷。

塞巴斯在王都獲得的情報,就算不過是街談巷語,他也會全數抄在紙上,送到納薩力克。分析情報是非常困難的工程,這就統統交給留在納薩力克的智者們處理。

「……您是說您已經處分掉那些人了嗎?」

因此做這些菜不需要用到高價食材,去市場就能輕易湊齊。塞巴斯也能借由到市場認識各種食材,獲得這個世界飲食方面的知識,他覺得是一舉兩得。

看着塞巴斯離去的背影,索琉香忍下湧起的些許煩躁。

這個不上不下的數字,琪雅蕾以爲塞巴斯是在開玩笑安慰自己,微微一笑。塞巴斯看到她的笑容,只是笑而不答。

「……如果……說我乾淨……,那就抱我……」

沒等琪雅蕾說完,塞巴斯已經抱住了她。

「我認爲你很美。」

塞巴斯溫柔地說道,淚水從琪雅蕾的雙眼無聲地溢出。塞巴斯慈祥地拍拍琪雅蕾的背,然後慢慢鬆手。

「琪雅蕾,不好意思。小姐叫我過去。」

「我、我知道了……」

留下紅着眼睛寂寞地行禮的琪雅蕾,塞巴斯敲敲門。然後沒等回答就打開門。在慢慢關上房門時,塞巴斯對一直偷瞧自己的琪雅蕾投以微笑。

由於這幢宅邸是租來的,因此雖然房間很多,室內卻幾乎沒幾件傢俱。不過這間房間湊齊了氣派的傢俱,就算請來客人也不怕丟了面子。只是讓識貨的人來看,沒有一件傢俱是經年累月的古董,整個房間只是虛浮而無內涵。

「小姐,我回來了。」

「……辛苦了,塞巴斯。」

宅邸的虛僞主人索琉香,臉上掛着百無聊賴的表情,坐在置於房間中央的長沙發上。實際上那表情只不過是演技。由於宅邸裏有琪雅蕾這個外人,她才必須戴起高傲大小姐的愚蠢面具。

索琉香的視線離開塞巴斯,移向房門。

「……她走了吧。」

「好像是呢。」

兩人互相觀察對方的表情,索琉香一如平常地先開口。

「您何時要把她攆走?」

聽到索琉香每次碰面都說的老話,塞巴斯也報以同樣的回答。

「等時候到。」

若是平常的話,這個話題就此結束。索琉香會故意嘆一口氣,話題就到此爲止。然而今天索琉香似乎無意就此打住,繼續說:

「……可以請您明確指出,您說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嗎?窩藏那個人類會不會引來麻煩,誰也說不準。這樣難道不是違反了安茲大人的意願嗎?」

「當然了,索琉香。」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是一件僞裝工作,也沒必要特地徵求安茲大人的許可吧。大人反而會責罵我們『這點小事自己想』。」

「首先恕我冒昧,可以讓我見宅邸的主人嗎?當然,如果主人不在就沒辦法了,不過我們是特地來調查的,讓我們空手回去,恐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喔。」

「也好。那麼就講給塞巴斯先生聽聽吧。如同黑委士大人在大門口說過的,我們……店裏的員工失蹤了。我們逼問一個男人,結果他竟然說自己收錢把人交出去了。我發現這不正是王國法律禁止的奴隸買賣嗎?我不願相信自己店裏的員工竟然會做出這種事來,但出於無奈,也只能報案了。」

「我對琪雅蕾有恩。我想就算她心裏起疑,也絕對不會向外張揚。不是嗎?」

那臉色說明了他們沒想到會遇見這樣的美人。史塔凡的表情漸漸變得色眯眯的,視線在臉蛋與雙胸之間來回遊走。他眼光裏浮現出近似肉慾的邪念,好幾次嚥下口水。反觀沙丘隆特的表情卻正好相反,漸漸繃緊起來,不敢鬆懈。

「您說……料理嗎?」

史塔凡無視於塞巴斯的反應,繼續說道:

「那麼,究竟有什麼事?」

時間實在不多了。塞巴斯強烈體會到這一點。

早已坐着的索琉香,與就座的史塔凡、沙丘隆特互報名號。

「本人是巡視官史塔凡·黑委士。」

他想到很多拒絕的藉口,但若是把他們趕走,也許會引發更大的麻煩。

「——那就由我代替小姐,聽聽兩位怎麼說吧。」

哪個纔是必須警戒的對象,已經不言自明瞭。塞巴斯請兩人在索琉香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是嗎?」

對於口沫橫飛的史塔凡,沙丘隆特一個低頭表示謝意。

這種口氣讓兩人差點沒翻白眼。兩人明明在威脅她,沒想到她卻能擺出這種態度。

「可是爲什麼一定要用那個人類……」

「一點也沒錯。絕對不能容許奴隸買賣這種骯髒的犯罪行爲!」桌子被用力一拍。「正因爲如此,沙丘隆特小弟寧可讓自己的店揹負臭名也要報案,真可謂市民典範!」

兩人之間流過緊張的氣氛。

那陣不規則地重複的聲響錯不了,絕對是什麼人故意發出的。

「這樣你可以接受嗎?」

「明白了。那麼失陪了。」

「有家商店向我們通報,說是某人帶走了他們的員工。又聽說當時該名人物向另一名員工支付了一大筆贓款。我國法律是禁止奴隸買賣的……這樣聽起來,好像是違反了這項法規喔?」

塞巴斯思考造成的沉默,不知道讓史塔凡怎麼想,他再度開口:

「這、這樣好嗎?一個弄不好,你可能會變成罪犯喔。」

流下一道冷汗,塞巴斯猶豫了。

塞巴斯不讓她講下去,自己果決地說了。索琉香閉上嘴巴,以看不出感情的眼光盯着塞巴斯,然後低頭表示瞭解。

只是就算如此,他覺得只因爲怕危險就對可憐的存在見死不救,仍然是錯誤的行爲。不過他也瞭解,隸屬於納薩力克的大多數人都不會贊同這種想法。

話雖然此,放幾個人類進宅邸裏,又能有什麼問題呢。如果對方想動粗,塞巴斯輕輕鬆鬆就能擺平。如果他們僞造身份,反而正合塞巴斯的意。

那聲音非常之小,不是塞巴斯的話應該不會注意到。

塞巴斯打開房間的門,集中神經注意走廊。

「我想沒問題。我不好意思爲了那種微不足道的人類,佔用安茲大人的時間。」

也沒人能保證史塔凡真的是公職人員。王國的公職人員都會佩帶史塔凡戴的那種徽章,但也不能證明他是正牌的公職人員。說不定——雖然罪刑很重——也有可能是他僞造的。

塞巴斯沉默不語,經過幾秒後纔回答:

巡視官是保衛王都治安的公職人員,也可說是巡邏都市的衛士的上司,職權範圍很廣泛。因此塞巴斯想不到這個叫史塔凡的男人是爲了何事而來,大爲困惑。

不,他只是以爲自己瞭解。幾秒前索琉香的態度,清楚告訴了他自己的認知有多天真。

「我認爲至少要有幾個人。況且如果有人來做客,我們卻連一盤菜都端不出來,豈不是很糟糕嗎?」

「……或許會。」

「……我瞭解了。」

「哎唷,好可怕喔。那麼塞巴斯,等我快變成罪犯了,再來通知我。」

索琉香是認真的。根據塞巴斯的回答,她是真的打算跟管家——納薩力克內部管理的高層人士,又是近身戰鬥最強戰力之一的塞巴斯刀劍相向。他從沒想到索琉香爲了除掉問題,竟然會做到這種地步。

看到沙丘隆特冷笑的神情,塞巴斯直覺到自己輸了。

對於索琉香的提問,史塔凡裝模作樣地乾咳一聲,開口道:

「……我明白了。我去通報小姐一聲。請幾位在這裏稍候片刻。」

在門還沒發出啪答一聲關上前,外頭的士兵似乎被索琉香的美貌嚇了一跳,傳來驚愕的呼喊。

狀況非常不妙。

「怎麼會,我沒有那種想法。我不會對安茲大人有那種——」

塞巴斯放下窺窗的蓋子,轉身走向索琉香的房間。不過在那之前,他必須先去叫琪雅蕾躲進屋子裏纔行——

沙丘隆特訕笑着,史塔凡聳聳肩。

「好啊,我們會等,我們會等。」

「目前還沒有發生任何問題……害怕區區人類引起的問題,搞得緊張兮兮,不像是安茲大人的僕役該有的態度。」

「……塞巴斯大人。一旦那個人類危害到安茲大人下的指令——」

最後史塔凡說「可以讓我進去嗎」,替整段話做結。

「謝謝稱讚,黑委士大人。」

塞巴斯平靜地,對不發一語的索琉香細細解釋。

窺窗外可以看到一個發福的男子,以及站在他左右後方待命的王國士兵。

而這樣的宅邸,到了今天卻忽然有人來訪。足以想象是有麻煩上門了。

看到那副微笑,索琉香眼中混雜着訝異之色。

相對於史塔凡漸漸興奮起來,語氣越來越硬,索琉香只是窮極無聊地回答:

而一行人的最後面——有個怪異的男子。

索琉香的頭上彷彿浮現了問號。

「麻煩的問題我都交給塞巴斯處理。塞巴斯,後面就交給你了。」

白裏透青的肌膚好像從沒曬過太陽。眼神鋒利,與瘦削的臉頰搭配起來宛如猛禽——而且是專喫死者腐肉的那類。身上的黑衣鬆鬆垮垮,肯定是藏了武器在裏面。

發福男子衣着還算整潔,穿着剪裁合身的上等衣服。胸前掛着反射銅色光輝的沉重徽章。紅潤的臉孔也堆滿肥肉,也許是喫得太好,浮現着油膩的光澤。

「嗯?他叫沙丘隆特。算是這次向我們報案的店家代表。」

「我很欣賞那女子的料理技術。」

——塞巴斯面露微笑。

「……不過。」索琉香的低語中隱含的強烈感情,足夠讓塞巴斯停住腳步。「……不過,塞巴斯大人。琪雅蕾<那個>的事不用向安茲大人報告嗎?」

塞巴斯面帶微笑,在兩人面前坐下。看到他的笑容,史塔凡似乎有點退縮。但沙丘隆特代爲開口說話,幫他撐住場面。

這點索琉香也不得不同意。因爲宅邸這麼大,出手又那麼闊綽,家裏卻沒半個下人,怎麼想都很奇怪。

「那麼我不再多說什麼了。塞巴斯大人。請您不要忘了您剛纔說過的話。」

兩人之間陷入死寂,塞巴斯輕呼一口氣。

「……請問是哪位?」

「那麼,目前就先這樣——」

索琉香臉上沒有浮現任何感情,但塞巴斯感覺得出來,她對塞巴斯積了滿肚子的怨氣。這幢宅邸雖然只是暫時性的據點,但索琉香把這裏當成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外地辦事處,人類未經主人許可待在此處,讓她非常不開心。

讓帶來的士兵在門外等候,被領進房間裏的兩人——史塔凡與沙丘隆特,一看到索琉香,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站在前頭的肥胖男子,以多少有些走音的尖聲尖調,報上自己的名號。

史塔凡臉上毫無歉意地笑着。笑容底下藏着濫用權力的恐嚇意味。

「那麼祝各位順心。」索琉香展現出滿臉笑容,站起身。誰也無法叫住離開房間的她。美女的笑靨具有多大的力量,在這瞬間獲得證實。

「——就處分掉吧。」

存在於納薩力克的所有人都必須對「安茲·烏爾·恭」——各位無上至尊——奉獻絕對的忠誠。可以斷言以守護者爲首,沒有人不是這樣認爲的。就連策劃佔據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管家助理艾克雷亞,對四十一位無上至尊都懷抱着沒有半點虛僞的忠義與敬畏。

「……安特瑪她們應該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刻,以『訊息』魔法聯絡您吧。趁聯絡的時候順便提一下不就好了嗎?……難道您是有意隱瞞?」

話講到一半,塞巴斯停了下來。因爲有某種兩個硬物相撞的聲音飛進耳裏。

「在這之前我想先請問一下,後面那位男士是?」

「……也就是說,您是利用那個人類做僞裝嗎?」

「我叫沙丘隆特。幸會。」

當他發現那聲響是大門門環的聲音時,兩人停下了動作。自從來到王都,從沒有人來敲過這幢宅邸的大門。做買賣的時候都是他們親自前往,從沒有叫任何人來過宅邸。那是因爲這麼大的宅子只住了兩個人,怕人起疑而不得不如此。

塞巴斯當然也是其中一人。

那人的冷笑,有如殘忍獵人嘲笑獵物落入陷阱。想必那人事前已跟各方面做好關說了,纔敢大搖大擺地跑來。這樣一想,史塔凡也很可能是正牌的公職人員。而如果自己拒絕,他們也早有準備。既然如此,自己應當儘量刺探對手葫蘆裏在賣什麼藥。

由於受到塞巴斯的強硬牽制,目前索琉香還沒有要加害於琪雅蕾的樣子,不過照這樣看來,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這羣三教九流的組合,讓塞巴斯無從判斷一行人的身份與目的。

「我想你應該知道,王國有條法律禁止奴隸買賣……這是拉娜公主身先士卒提出法案,經過審覈而制立的。我接到通報,說這幢宅邸的居民違反了這條法律。所以來查個清楚。」

索琉香稍微思忖了一會,然後點點頭。「的確。」

塞巴斯把索琉香留在房間裏,走向大門,掀起門上的窺窗蓋子。

「……當然了。我之所以沒向安茲大人報告,並不是爲了圖一己之利。」

「是的。再說這麼大的宅邸就兩個人住,不會引來些許疑惑的眼光嗎?」

「正是。」

「可以請您拿出證據嗎?」

「那麼……您這樣做並非出於一己之利……沒錯吧?」

刺激到塞巴斯第六感的,是男人散發出來的血腥味與怨念。

塞巴斯知道索琉香有意要追究,強烈感覺到自己立場的危險性。

「不過,請你儘快。我們也不是閒着沒事做的。」

這是什麼鬧劇?塞巴斯如此心想,同時動腦思考。眼前的兩人絕對是一夥的,既然如此不用懷疑,他們必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纔敢直搗黃龍,這樣想來,自己的敗北是無庸置疑了。不過,怎麼做才能讓傷害減到最小呢。

反過來說,塞巴斯的勝利條件是什麼呢?

身爲納薩力克的管家,塞巴斯的勝利條件是解決問題,並且不讓風波繼續擴大。絕不是保護琪雅蕾。

可是——

「我認爲那個宣稱自己收了錢的男人,可能做了僞證。那個男人現在人在何方?」

「他因爲奴隸買賣的罪嫌遭到逮捕,進了拘留所。而我們向他問話,詳細調查的結果就是——」

「得知買下我們員工的人,恐怕就是你了,塞巴斯先生。」

男人遭到逮捕,大概一五一十全說出來了吧。在受到盤問時,有可能被迫供出對他們有利的證詞。

塞巴斯猶豫着是該裝傻、撒謊,還是義正詞嚴地提出反駁。

如果說她不在宅邸裏呢?說她死了呢?

他想到無數的說詞,但都不太可能瞞混得過去,對方也不會輕易收手吧。比起這個,自己應該先問出必須知道的事。

「不過兩位是如何查到我的呢?證據是什麼?」

塞巴斯不明白這一點。他沒有留下能顯示自己的姓名或身份的物品,應該找不出任何證據纔是。但兩人卻找到這裏來了,他們究竟是怎麼查到的?他自認外出時十分小心,都有在注意不被人跟蹤。也不認爲這座都市裏有人能跟蹤他而不被察覺。

「是卷軸。」

一道閃光通過塞巴斯的腦海。

——在魔法師工會購買的卷軸。

那捲軸的確做工精緻,不是一般的卷軸。認得這種卷軸的人,應該看得出來他的卷軸是在魔法師工會買的。之後只要勤快一點到處問話,應該就能查到一些線索。尤其是管家打扮的人拿着卷軸,自然相當顯眼。

只是,這樣也無法證明琪雅蕾就在這裏。他也可以堅稱只是碰巧有人長得像自己。

可是,如果他們說要搜宅邸,那就麻煩了。沒錯,他們會發現這麼大的宅邸包括琪雅蕾在內,竟然只住了三個人。

這部分只能坦承不諱了。塞巴斯決定聽天由命。

「不,沒什麼。」

沙丘隆特離去之際道出真心話,是因爲他確定塞巴斯走投無路,無計可施——自己勝券在握。

索琉香講到這裏,停了一下。這是出於她對塞巴斯的忠誠,以及想到有可能是自己的誤會,而產生的停頓。然而她對安茲的忠誠心比什麼都強。

「嗄!……哎?……不,怎麼可能……嗯哼……不要開玩笑,索琉香。我不允許你毫無證據就指責別人……你有證據嗎?」

(要是小妹能出動的話……若是能以昴宿星團的身份行動,就不會有問題了……)

「……是嗎?」

「……傷腦筋,我是很想等你啦,但店家已經書面報案了,我必須強制扣押你,儘快進行調查。我們是不得已的。」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塞巴斯大人?」

「哦哦!言之有理。造成人家的空缺,當然要設法填補囉!」

暴怒,激怒。這種字眼才比較貼切。

「好的。」

彷彿那門是透明的,塞巴斯對一行人投以視線。塞巴斯表情中沒有浮現任何特別的感情。一樣的冷靜表情。然而眼瞳深處,卻有某種明顯的情感浮現。

「……了嗎?」

那是憤怒。

最後她下定決心,舉起左手張開手掌。

「我的職責是確認是否有奴隸買賣的行爲,員工的待遇調查是別人的職責。只能說跟本案毫無關係。」

「好了好了,別激動,黑委士大人。」

「怎麼可能呢,先生。聽好了,當你跟對方達成和解,就等於你沒有買過奴隸。換句話說,你在買奴隸時花費的金錢會一筆勾銷。就當作你掉了吧。」

「塞巴斯大人有背叛的可能。」

爲此,她想仰仗主人的判斷,於是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說得的確有理。先不論如果當事人死亡,我們當然要你賠償花在她身上的錢;在她治療結束前,府上的小姐借我們一用如何?」

結果這終究都是事先套好招的。就算能找到男人,也不太可能讓狀況變得對自己有利。從這方面進攻只是浪費時間。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配合魔法的發動,索琉香產生一種類似以絲線與對手相連的感覺,出聲說道:

「哈哈哈。我們是做服務業的,什麼樣的客人都有。我是有在留意啦。好吧,塞巴斯先生的意見我明白了。下次我會稍微——對,稍微注意點的。」

塞巴斯低聲說道,微笑。

拋下這番話,門扉發出啪答一聲闔上。

「我們店裏的工作比較嚴苛。會受傷是不得已的。你看嘛,礦山之類的職場不是也有職業傷害嗎。就跟那個是一樣的。」

「……那麼,請等到我找到相關人員再說。」

——不,憤怒這種溫和的字眼不足以形容那種感情。

「……這金額非常大,是怎麼算出來的?一天等於多少錢,又有哪些細項呢?」

「——到此爲止了。」

只要沒把那個人類撿回來,就不會發生這一連串的事件了。話雖如此,現在講這些爲時已晚。重要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金額呢?」

「哎,是啊。介意太多細節是要花錢的,也有一些問題。」

「哎唷,差點就忘了。因爲我已經提出受害報告,就算我們幾個私下解決,也得花到銷燬費。」

史塔凡不懷好意地淫笑。一副「就等你這句話」的態度。

「黑委士大人,總之我該說的都說了。我打算後天再來問他如何決定。可以吧,塞巴斯先生。」

發現對方的變化,塞巴斯強烈感受到自己的失誤。讓對方察覺到自己對琪雅蕾的執着了。

他們竟然要塞巴斯當作掉了一百枚金幣。不過一半大概已經進了他們的口袋吧。

身爲塞巴斯的部下,無視於上司的指示擅作主張雖然不妥,但她覺得繼續放任不管,將會引來更糟的後果。

沙丘隆特也一樣訕笑。

「……不過,她的傷勢還沒完全復原。兩位現在把她帶走,傷勢可能會復發。而且今後若是治療不當,她也許會喪命。我認爲還是留在我這裏照顧比較安全,如何?」

史塔凡滿面的笑臉中,明顯浮現着淫慾。肯定已經在腦中把索琉香剝光了吧。

對於塞巴斯的質問,沙丘隆特吊起嘴角訕笑。

「是的。」

「可以先讓我跟那名男性談談嗎?」

「……把那個人類交給他們了事如何?」

「不知道。我想到外頭走走,想想看。」

好爛的演技。塞巴斯在心中嘟噥。

「我不認爲這樣就能解決問題。」

「……我的確是把她帶走了。那是事實。可是當時的她身上受了重傷,是因爲她有生命危險,我不得已才採取那種手段。」

兩位可以在一旁聽着。塞巴斯本來想這樣說,但閉上了嘴。

她打開卷軸,解放封印在裏面的魔法。使用過的卷軸脆弱地粉碎,化爲塵土飄落地面,最後完全消失。

「索琉香。是不是可以出來了?」

「我帶她過來時已經付了錢,也包含在內嗎?」

「是安茲大人嗎?」

沙丘隆特應該不是認真的,但只要自己有一點漏洞,他很可能會強行進攻。都怪自己暴露出對琪雅蕾的執着,麻煩事惡化的可能性擺在他的眼前。

「是。雖然稱不上是證據——」

她猶豫不已,從來沒這麼猶豫過。

史塔凡面紅耳赤地大吼。

「換算成金幣……這個嘛。哎,就算你便宜點吧。一百枚。再加上賠償費追加三百枚,一共四百枚如何?」

以這句話做結,塞巴斯帶所有人到大門口。送他們離開時,留到最後的沙丘隆特對塞巴斯笑笑,送給他一段話:

那叫聲跟待宰的豬隻沒兩樣。塞巴斯想着,一語不發地注視着史塔凡。

「不准你胡說八道!」

「你都聽到了吧?」

而他們所有人的行動,都應該以納薩力克……更重要的是四十一位無上至尊的利益爲最大考量,但塞巴斯目前的行爲,可以說忽視了這個準則。

也就是說連時間都是有限的。

「……稍微嗎?」

「索琉香——嗎?究竟有什麼事?你會主動聯絡我,是有緊急狀況嗎?」

「說得對。沙丘隆特小弟,怎麼可以忘了呢。」

「……我覺得那不是那種傷。」

「也就是說你承認付錢買下她囉。」

如同物體浮上水面,一個卷軸從手掌中突出來。這是她一直保存在體內的卷軸。本來是交給她作爲緊急聯絡之用——雖然現在多虧迪米烏哥斯的功勞,低階卷軸的生產已經有了頭緒,不過索琉香出發之時還沒建立起生產體制,因此這個「卷軸」是緊急情況下才能用的——但索琉香判斷現在情況正該使用。

索琉香在沉默之中,一語不發,只是望着塞巴斯愈變愈小的背影。

「關於這點很遺憾,不行。要是你們私下串通,那就糟了。」

塞巴斯推開大門,向外走去。

「但我說啊,沙丘隆特小弟……」

無聊透頂。

「照目前的狀況,就環境證據來看,你是罪證確鑿了,不過店家說他們願意對你從輕發落。當然爲了和解,你必須支付賠償費。而且銷燬奴隸買賣罪嫌的相關文件也得花點錢。」

「……追究這種問題之前,讓她從事會受到那樣嚴重傷勢的工作,卻沒有法令加以取締,以國家來說不是比較有問題嗎——」

她很猶豫。

相對地,塞巴斯也露出微笑。

沙丘隆特的眼睛發出異樣的光彩。

對塞巴斯的聲音產生反應,索琉香如滑溜液體滲出般從影子中現身。索琉香是藉由修習的暗殺者系職業的能力,融入影子之中的。

史塔凡不懷好意地笑着。

塞巴斯這樣說不過是做個確認。而索琉香也點頭表示「當然」。

塞巴斯收起微笑,變得面無表情。

「……嗯。我是很想告訴你,但是有點難辦。很遺憾,插手管別人工作的人,可是會惹人嫌的。」

塞巴斯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看到他這種態度,索琉香用明顯冷峻的視線看着他。

「談話時——」

沙丘隆特一插嘴,怒言相向的史塔凡立刻平靜下來。怒氣消得太快,顯示出他剛纔並非真的動怒,只是一種威脅的手段。

「不過我得感謝那個賤妾出身的女人呢。某位大人說,他沒想到一個廢棄處分品竟然會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

「呃,不好意思,黑委士大人。」沙丘隆特對史塔凡低下頭,說:「銷燬文件的公定價格是賠償費的三分之一,因此是金幣一百枚。合計五百枚對吧。」

「……貪得無厭不怕惹禍上身嗎?」

「具體來說如何和解?」

「先、先等一下。」史塔凡打斷他說道:「不是這樣就結束了吧,沙丘隆特小弟。」

「嗯?」

「這個嘛。首先希望你把我們的員工還來。再來是你把員工帶走的期間,她本來應該能賺到的金額,這個損失希望由你來填補。」

史塔凡嘆了一口氣。是人類面對愚者時的那種態度。

「什麼叫做貪得無厭!我這樣做是爲了捍衛拉娜公主的尊貴意志制定的法律!竟然說我貪心!未免太無禮了!」

「……那麼可以請您告訴我,哪位人員專門處理這類問題嗎?」

「如果我暴露出弱點,他們想必會予取予求,直到吸乾我的骨髓吧。他們就是那種人類。我不認爲把琪雅蕾交給他們就能夠解決問題。再說問題在於他們調查我們時,查到了多少情報。我們是以商人的身份進入王都,但是隻要受到詳細調查就會穿幫——僞裝工作會被他們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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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 不死者之王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開始與結束
  4. 04第二章 樓層守護者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卡恩村之戰
  7. 07第四章 衝突
  8. 08第五章 死之統治者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二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2 黑暗戰士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兩個冒險者
  4. 04第二章 旅程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森林賢王
  7. 07第四章 致命雙劍
  8. 08Epilogue
  9. 09角S介紹
  10. 10後記

第三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3 鮮血的戰爭少女

  1. 01第一章 捕食者集團
  2. 02第二章 真祖
  3. 03過場
  4. 04第三章 混亂與掌握
  5. 05第四章 面臨死戰
  6. 06第五章 PVN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四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4 蜥蜴人勇者們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啓程
  4. 04第二章 集結的蜥蜴人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死亡軍團
  7. 07第四章 絕望的序幕
  8. 08第五章 冰凍的武神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五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5 王國好漢〈上〉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二章 蒼薔薇
  4. 04過場
  5. 05第三章 搭救者與獲救者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好漢齊聚
  7. 07第五章 熄火,漫天火花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六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6 王國好漢〈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王都動亂序
  3. 03第七章 襲擊前準備
  4. 04第八章 六臂
  5. 05第九章 亞達巴沃
  6. 06過場
  7. 07第十章 最強至上的王牌
  8. 08第十一章 動亂最終決戰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七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7 大墳墓的入侵者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死亡邀約
  4. 04第二章 落入蜘蛛網的蝴蝶
  5. 05過場
  6. 06第四章 一線希望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八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8 兩位領導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安莉慌張忙亂的每一天
  3. 03第二章 納薩力克的一天
  4. 04後記
  5. 05角S介紹

第九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9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脣槍舌戰
  4. 04第二章 備戰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另一場戰爭
  7. 07第四章 大屠殺
  8. 08Epilogue
  9. 09新章
  10. 10後記
  11. 11角S介紹

第十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0 謀略的統治者

  1. 01Prologue
  2. 02第一章 安茲‧烏爾‧恭魔導國
  3. 03第二章 裏‧耶斯提傑王國
  4. 04過場
  5. 05第三章 巴哈斯帝國
  6. 06Epilogue
  7. 07後記
  8. 08角S介紹

第十一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1 矮人工匠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準備前往未知之地
  4. 04第二章 尋找矮人國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危機將至
  7. 07第四章 工匠與交涉
  8. 08第五章 冰霜龍王
  9. 09Epilogue
  10. 10後記
  11. 11角S介紹

第十二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BD特典

  1. 01BD1 王之使者
  2. 02BD2 Drama Vol.1
  3. 03BD3 Drama Vol.2
  4. 04BD6 Prologue 下

第十三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2 聖王國的聖騎士〈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皇亞達巴沃
  3. 03第二章 尋求救援
  4. 04第三章 反攻作戰開始
  5. 05後記
  6. 06角S介紹

第十四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3 聖王國的聖騎士〈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攻城戰
  3. 03第五章 安茲殞命
  4. 04過場
  5. 05第六章 槍兵與弓兵
  6. 06第七章 救國英雄
  7. 07Epilogue
  8. 08後記
  9. 09角S介紹

第十五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短篇

  1. 01劇場版 特典小說 昴宿星團的一日
  2. 02漫畫單行本特典
  3. 03三個妹子一臺戲
  4. 04廣播劇 封印的魔樹
  5. 05廣播劇 漆黑英雄傳

第十六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4 滅國的魔女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始料未及的一步
  4. 04第二章 滅亡的肇始
  5. 05第三章 末代國王
  6. 06第四章 精心設計的陷阱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十七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BD特典 外傳 亡國的吸血姬

  1. 01Prologue
  2. 02第一章 亡國的相遇
  3. 03第二章 兩人的啓程
  4. 04第三章 耗時五年的準備
  5. 05第四章 超越者們
  6. 06Epilogue
  7. 07後記

第十八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5 半森林精靈的神人〈上〉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爲了放有薪假
  4. 04第二章 納薩力克式旅行Q景
  5. 05第三章 亞烏菈的奮鬥
  6. 06角S介紹

第十九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6 半森林精靈的神人〈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在村莊的生活
  3. 03第五章 撿尾刀
  4. 04Epilogue
  5. 05角S介紹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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