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另一場戰爭

1

將耶·蘭提爾開始準備進軍卡茲平原的的喧囂拋在身後，揮軍北上的巴布羅·安德瑞恩·耶路德·萊兒·凡瑟芙第一王子一肚子氣。

「雷文侯爵那個王八蛋……」

巴布羅忍不住咒罵出聲。

惡魔騷亂之際，弟弟借用了雷文侯爵的屬下巡邏王都維持治安，給了貴族有事之際能挺身而戰的印象。因此，原本推舉第一王子巴布羅成爲下任國王的貴族之間，意見開始有了分歧。也因爲雷文侯爵推舉的是第二王子，甚至有些貴族已經跳槽到那一邊了。

在惡魔騷亂時沒出面真是一大失策。

巴布羅之所以沒上前線，留在王宮裏，是因爲他沒有自己的部下。

這項判斷本身很正確，一個人跑去前線又能幫上什麼忙？只會扯人後腿而已，況且那些惡魔也有可能襲擊王宮。

弟弟也一樣，要不是有雷文侯爵的士兵，哪有辦法維持什麼治安。

巴布羅相信自己做了正確的判斷，然而那些蠢材卻不懂這一點，都被表象所矇蔽。結果一切都照雷文侯爵的計謀進行，不過如此而已。

「難道每個人都不明白他的企圖嗎？說到底，他們只是巡邏而已，並沒有跟惡魔交戰啊！」

如果讓弟弟上戰場，鐵定是醜態畢露。一想到這點，就知道雷文侯爵有多聰明。

另外還有一件事讓巴布羅相當不高興。

那就是自己現在正在往卡恩村這個偏僻村落前進的慘況。

自己在王位繼承競爭中落於人後了。

所以這次與帝國的戰爭，巴布羅必須向內外展現出第一王子該有的姿態。爲了讓衆人知道自己纔是繼承王國的不二人選，他非得取回被弟弟奪走的名聲纔行。

因此這場戰爭事關重大，但自己得到的命令，卻是跑腿似的無聊工作。前往邊境的開拓村調查村莊與安茲·烏爾·恭的關係，能得到什麼名譽？

霎時間，一陣冷顫竄過背脊。

該不會是不想讓巴布羅立功才這樣做的吧？

父親早有心將王位讓給弟弟，不想讓他立下反敗爲勝的功勞，所以才把自己送往偏僻村落——

巴布羅的呼吸變得紊亂，父親竟然不把自己這個第一王子放在眼裏，打算把王位讓給只稍微表現了一點勇氣的弟弟，對父親的憎惡燒灼着他的內心。

騎士策馬前往同袍身邊時，巴布羅已經沒把他放在心上了。

真是一記高招。

「別搞錯優先順序了……士兵會累垮？用鞭子抽他們也要讓他們跑。因爲你們是爲了在卡茲平原作戰，纔會被召集至此的。」

「王子，您是否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我叫神官來？」

巴布羅娶了侯爵的女兒爲妻，一直是岳父的好兒子。只要巴布羅登上王位，他就是六大貴族之首了。現在才選擇推舉弟弟，只會跟雷文侯爵起衝突。但如果不是這樣，還能有什麼理由呢？

假使安茲·烏爾·恭殺害了卡恩村的農民，還可以藉此進行政治宣傳

，批評他不過就是這點程度的人物。而這種政治宣傳對他背後的帝國應該也有影響。

（若真是如此，我……我被派到偏僻村落，是爲了讓貴族都知道，我在戰爭中沒做多大貢獻嗎？）

「她對我暴力相向！王子請看！」

其實他根本沒有想問的事，但又不方便說自己只是不想繼續跟男爵講話，隨便找個藉口罷了。他稍微沉思片刻，想胡亂找個問題，這時剛纔那種討厭的想法再度浮上腦海。

「講到這件事，您聽我說啊，王子！發生了一件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事！對了，飛飛正好不在，沒見到面。」

「不，不，別在意，我只是在想該如何處理父王指派的工作。別說這個了，切納科男爵，你不是去見了精鋼級冒險者飛飛嗎？結果怎麼樣？」

他很想否定這個可能性。

他覺得這真是一個妙計，但他沒自信能巧妙用兵，趁敵軍不備攻其側面或後面。

傳達的內容實在太少了，巴布羅不想再認真問下去。不管怎麼想都覺得他一定是隱瞞了什麼原因。

巴布羅思考着。

騎士將嘴脣抿成一條線。

該怎麼做才能表現得最亮眼，讓自己被選爲王位繼承人？巴布羅想着，突然靈機一動。

「恕我直言，我認爲這會非常困難。殿下請看，這次的陣容包括侯爵屬下三千五百人，以及支援王子的各位貴族的屬下一千五百人，總共約五千人。爲了能在短期內完成使命，補給兵等兵員較少，而是以五十輛馬車搬運物資代替。」

無論安茲·烏爾·恭是基於什麼理由解救了卡恩村，他們的存在應該都能當成談判籌碼。

「所以我纔在問你，我再問一遍，有什麼問題嗎？這樣做不就成了？」

想象着自己建立的裏·耶斯提傑王國的理想遠景，巴布羅陶醉地眯細了眼。

（可惡的賽納克，你就在王都噬臍莫及吧。）

「娜貝？啊，那個『美姬』啊。」

巴布羅對自己的完美策略感動得發抖。

自己坐在王座上，衆貴族在自己面前低頭致敬。

雖然是自己的親弟弟，但在王位繼承戰中卻是必須踢掉的敵人，況且他對弟弟並沒有多少感情。是不會硬要殺了他，但如果礙事，就算要痛下殺手也在所不辭。

一般來說進行放牧的話，必須向管理放牧地的領主納稅，幸運的是，卡恩村不用付這筆錢，因爲一般認爲都武大森林是魔物們的住處，不是人類統治的領域。

「那個美女對你做了什麼嗎？」

（難不成侯爵背叛了我？轉爲投靠弟弟了？）

巴布羅之所以會前往開拓村，一開始是博羅邏普侯爵的提議，也就是說——

不只如此，卡恩村還開始養豬當作食人魔這種肉食魔物的飼料，以補充遊擊兵狩獵的不足。這些豬是在藥草賣到好價錢時買的。

老實說，他本來以爲自己的頭腦不比弟弟們，看來也很難說。想不到自己腦中沉睡着如此聰明才智，令巴布羅感動不已。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哎，有時候就是運氣不好，畢竟對方是精鋼級冒險者嘛。所以你在生什麼氣？沒事先約好就臨時前去拜訪，不在也是沒辦法的吧。」

「謝王子！」

「不！不是爲這件事！讓我感到不愉快的是飛飛的同伴，那個叫做娜貝的女人。」

他看到騎士喫了一驚，但還是無法忍耐。

男爵似乎尖聲回了些什麼，但巴布羅左耳進右耳出。

「什麼？就算是精鋼級冒險者，也不能對貴族使用暴力啊。」

「您怎麼了嗎？需不需要休息？」

「喂，我有點事想問你。」

巴布羅一邊從齒縫間吐出殺意，一邊下令：

這都得感謝解救村莊，提供各項支援的安茲·烏爾·恭，以及捕獲了森林賢王的黑暗戰士飛飛。許多村民都對他倆感激萬分，其中甚至還有人早餐祈禱感謝神明時，會一同呼喚兩人的名號。

如果安茲·烏爾·恭只是正好路過拔刀相助，那他也有可能不會退兵。這樣的話，只要讓卡恩村村民拿起武器戰鬥就行了。這場戰鬥是全國總動員，卡恩村農民無權拒絕參戰。

假使巴布羅的行動，成了帝國退兵的主要因素——

如果安茲·烏爾·恭這個聽都沒聽過的魔法吟唱者退出這次戰爭，失去大義名分的帝國爲了避免被貼上侵略戰爭的標籤，應該會被迫撤軍。

他發誓一定要顛覆自己所處的嚴重劣勢，讓他們後悔不該給巴布羅五千兵士。

「真是太美妙了。」

巴布羅想起在王都見過的絕世美女，美得能與自己的小妹匹敵。巴布羅很想把她佔爲己有，但對方可是父親賞賜過的冒險者的夥伴，不可能像平民一樣隨意處置。

「——住口。」

巴布羅打着如意算盤，但同時也覺得連這種人都擁有領地與私人兵力，自己卻沒有自己專屬兵力——必須依靠別人才能戰鬥——對這種狀況感到心情沉重。

他能在因爲煩躁而變得狹窄的視野當中，注意到與自己並轡前進的騎馬身影，純粹只是偶然。

正因爲今後的生活充滿希望，新任村長安莉·艾默特的工作量也就特別多。

只有這份決心驅策着巴布羅。

父王似乎免除了卡恩村村民的兵役，但現在狀況有變。現場必須由司令官——在這個情況下，就是由巴布羅臨機應變。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去那種邊境的小村落，說穿了根本毫無價值。我們必須做的，是前往卡茲平原戰勝帝國。你不是侯爵的屬下嗎？既然如此，我問你，這場戰爭有輕鬆到能讓多達五千名士兵閒晃嗎？你是這樣認爲的嗎？」

「可是那個叫娜貝的女人突然就抓住我的手，把我趕了出去。」

卡恩村未來一片光明。

「王子！懇請王子用您的力量，嚴懲那個對我動手的蠢女人！」

「等我成爲國王，我會考慮。」

只有蠢蛋纔會暴露出內心感情。

農事不多，不過農村生活與辛勤工作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家裏多的是工作。照顧家畜、修補農具，家裏、小倉庫與牲畜棚也都需要修繕，沒有時間休息。

騎士低頭領命。

「你一開始就應該這樣回答。計劃一下幾點可以抵達耶·蘭提爾，然後幾點可以出發，一切細節交給你處理。」

（那豈不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嗎？這下父王也不能再輕視我的意見，我國王的位子是坐定了。）

「……殿下所言甚是，遵命。」

切納科男爵拿掉金屬手套，只見手上留下了好大一塊瘀青。

對小村莊而言，冬天形同地獄。人們只能躲在家中忍耐，巴望着氣候轉暖的季節來臨。當春天來得較遲，或是秋天收成不好時，村民甚至連谷種都得喫，即使如此還是有人餓死。

（有沒有可能利用卡恩村的村民，跟安茲·烏爾·恭談判？）

「在這陣容當中，步兵有四千五百人，另有騎兵五百人。就算能不到一小時解決卡恩村的任務，想在晚上之前回到耶·蘭提爾，將會相當地趕。」

那就像是一道耀眼靈光自天上灑落。

（……假設能強迫士兵奔跑趕路，最重要的是能否在戰爭開打前抵達吧。不，還是說應該靜待開戰，作爲伏兵行動？）

「很好，太棒了。」

「男爵！」

「這我知道，有什麼問題嗎？」

對於男爵充滿期待的眼神，巴布羅一如往常地開空頭支票。

哥布林將這些豬隻帶到都武大森林，讓它們喫樹根等等。由於目前還是實驗性階段，只養了幾頭，不過如果飼養順利，而且能養着過冬的話，將來應該會逐步增加飼養數量。

「是！我立刻去商討相關事宜，一定會帶回殿下想要的答案。」

近距離內傳來的尖銳嗓門嗡嗡作響，好像直接在腦子上抓着，甚至讓他想吐，不過他強忍了下來。幸好有冬天的冰冷空氣讓他舒服一點，也多虧了王族生活鍛鍊起來的表面工夫。

「王子……步兵當中會有人累垮的。」

「是！臣在！」

他再怎麼壓抑，也無法壓住脫口而出的憎惡。

如果巧妙利用這一點，能不能對那個女人爲所欲爲？

（真是個派不上用場的男人，好吧，我就暫時跟你套套交情，等我一坐上王位，第一個就捨棄你。在那之前，就讓我好好利用你吧。）

（等我登基之後，那傢伙……能拿來做什麼？是不是應該殺了，以免被哪些愚蠢貴族擁立起來造反？會不會太浪費了？如果是女人的話還有很多用途，男人就……妹妹<拉娜>雖然腦袋不太靈光，但長得還不錯，可以賣給開出最高價碼的傢伙……一旦弄出王室的旁支血統會很麻煩，所以最好能嫁給某個偏遠國度的王族……不過若能派上用場，幫我架構權力基礎，哎，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迅速解決卡恩村的任務後，能用多短時間前往卡茲平原？巴布羅覺得那就像是自己的夢想能否實現的分歧點。

（父親難道厭惡我嗎？還是老糊塗想不出正確答案了？就是這樣纔會想讓位給弟弟。長子繼位纔是最正確的，不然豈不是會招惹貴族的反感？）

「我命你速速結束卡恩村一事，同時做好準備前往卡茲平原。一到卡恩村，只要能立刻結束任務並出發，我想晚上就能回到耶·蘭提爾了。然後只要小睡片刻，應該能在朝陽升起前趕往卡茲平原。」

2

他很想交給騎士們安排，然而這場戰爭是攸關王位的表現機會，交給別人安排不能算是好主意。

巴布羅不想再跟這個低頭道謝的笨蛋講話，向在自己附近策馬前進的博羅邏普侯爵屬下的騎士提出問題，他是侯爵屬下精銳兵團的一名指揮官。

他思考着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助男爵，並且把娜貝佔爲己有，但是想不到好辦法。這個男爵十分愚蠢，有可能會自以爲是地認爲賣了王子一個人情。

騎士皺起眉頭。

自己負責下令，公卿大臣們聽命行事。

「有什麼事呢，殿下？」

他不禁發出淺笑，趕緊用手遮掩。

（——同時也是爲了讓我提高名聲。）

這天安莉也一樣爲了幹活，讓恩弗雷亞跟在身後，前往一個小屋。

像卡恩村這種邊疆的開拓村，村裏所有居民都會像大家庭一樣共同行動，因爲不這樣做就無法求生存。共用農具、週轉糧食還有輪流使用牛隻耕田等都是如此。

因此家畜是由所有村民一起照顧，飼料也是所有人共同管理，儲藏冬季牛隻主要糧食乾草的小屋就是如此。

安莉打開小屋的門走進去，恩弗雷亞也跟在後面。安莉一打開門就一股腦往裏頭走，坐到乾草堆上，讓屁股沉進鬆軟的乾草裏。

恩弗雷亞關上門，坐到她身邊。他做出的魔法光將周圍照得白亮。

「族長，要玩晚點再玩啦。現在得先檢查干草的量夠不夠，做各種判斷纔行。」

「又叫我族長……」

安莉消沉的語氣讓恩弗雷亞輕聲笑了起來。

「好啦！是無所謂啦！族長就族長吧！是呀，比起阿格他們好像以爲我認真起來可以捏死哥布林，這不過是小問題罷了！」

自從安莉與阿格等人比腕力每戰全勝之後，就連村民之間都開始產生「說不定她真的……」的那種氛圍，實在很傷她的心。順便一提，她沒跟食人魔比腕力，因爲輸了沒辦法做大家的表率，而萬一要是贏了或是有那麼一點點勢均力敵，她真的會振作不起來。

（——照這樣下去，我要是讓恩弗雷亞跑了，會不會嫁不出去啊？）

安莉手心滲出了冷汗。

「啊……對了，要不要我去開窗？這個季節天氣很乾燥，開窗也不會有問題的。」

「咦？不……不用啦，沒那必要吧？反正我魔法光都做了。」

「這樣啊？如果恩弗覺得不用，那我也沒差。」

魔法光比太陽光亮，安莉之所以如此提議，純粹只是因爲外面天還很亮，覺得用魔法光好像有點浪費而已，而且她也想轉換一下心情。反正沒什麼特別理由，恩弗雷亞不願意就算了。只是，坐在身旁的恩弗雷亞反應有點奇怪，而且耳朵莫名地紅。

（有消耗那麼多魔力嗎？但我聽說做魔法光不會太耗體力……是不是在來之前用了什麼魔法？這麼一說才發現，他身上好像有股香香的味道，不是藥草的味道。）

「怎……怎麼了，安莉？」

安莉在恩弗雷亞身上嗅了嗅，讓恩弗雷亞焦急地出聲叫她。

「嗯？嗯……啊，沒什麼啦，只是覺得有股香香的味道。」

壽限無慾言又止的態度，讓安莉產生想捂起耳朵的衝動。

「爲……爲……爲什……爲什麼？」

「咦？沒……沒有，沒什麼啦！」

聽了壽限無的描述，恩弗雷亞臉上明顯浮現困惑之色。

「是……是這樣的，我有幾件事想找你商量。」

「我乃里·耶斯提傑王國第一王子，巴布羅·安德瑞恩·耶路德·萊兒·凡瑟芙大人的使者。打開此門，讓我等進村子裏！」

「嗯，所以我們要一邊準備逃走，一邊爭取時間，對吧。那我們走吧！」

壽限無悲痛的表情，讓安莉一陣毛骨悚然。

（他是怎麼了？話說回來……我看恩弗可能要多練一點力氣了……還是應該多喫一點肉啦，廢寢忘食地埋頭工作實在不太好。）

「嗯……我是覺得應該沒問題，不過爲了以防萬一，是不是該再跑一趟耶·蘭提爾去買糧食呢？但其實我很想把錢存起來，買鐵製農具什麼的耶。」

阿格他們部落的哥布林已經增加到十四隻了。這不是繁殖增加的數量，而是光是從西方魔蛇與東方巨人那裏逃過來的，就有這麼多了。

安莉讓恩弗雷亞靠在自己身上，正在思考時，恩弗雷亞慢慢將體重壓了上來。

「呃！呃，可以告訴我最多的紋章長什麼樣子嗎？我想我知道一點。」

恩弗雷亞驚得呆了，看着安莉，整個臉好紅。

「怎麼了？」

「……這裏也不能說很溫暖啊……好吧，無所謂。」

安莉向先到的布莉塔提出問題。第一個問題當然是對方是誰，還有旗幟是屬於哪個地方的貴族，然而很可惜的是，她都答不出來。

「——安莉大姐！」

他是怎麼了？

「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哪裏的軍隊！」

安莉想開恩弗雷亞一個玩笑，反而往他身上壓過去。她覺得自己只是稍稍用點力，結果卻一口氣把恩弗雷亞壓倒了。

「是軍隊！據報有軍隊往村莊來了！」

安莉正鼓起幹勁打算行動，忽然想起還沒問一件重要的事。

「——嗚欸？」

「哦，你要拿去城裏賣嗎？我想應該能賣不少錢喔。」

「在軍隊抵達村莊之前，儘量讓多一點人逃到森林裏吧！」

「那麼……我們最好一邊準備逃跑，一邊問他們爲什麼會來村莊。跟對方開打……是最終手段。」

這些優惠除了代表沒能保護村莊的歉意之外，似乎也包含了罪惡感，本來以爲圍繞村莊的高大圍牆會引起稅吏疑心，但稅吏只聽村民說「是那位魔法吟唱者大人的好意」就沒再多問了。既然如此，安莉以爲食人魔的事情應該也能安全過關。然而恩弗雷亞搖搖頭。

安莉再度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再來就是來過村莊的冒險者——有些人已經過世，所以大概只剩飛飛與娜貝，但恩弗雷亞斷定他們不會說出去。

「咦？目前不是沒問題嗎？秋天收割小麥時有請他們幫忙，而且也從城裏買來了食人魔的糧食啊。」

「什麼意思啊……爲什麼要派那麼大的人數……」

「不可能，絕對。」

紙上寫着細小的文字，安莉雖然已經會認不少字了，但從旁乍看之下，不認識的單字似乎還是比較多。

那樣高不可攀的人物，怎麼會跑來這裏呢？

「對方大約有多少人？一百人上下？」

安莉一放鬆力道的瞬間，閉起眼睛的恩弗雷亞碰地一聲，整個人橫躺在乾草上。

（啊……一個男生輸給女生，一定覺得很丟臉吧，既然如此就該多補充點營養啊。）

向四千大軍挑戰，根本是自尋死路。

再怎麼想都不可能泄漏出去。的確，有一些人搬來這個村莊居住，但他們大多數都認爲哥布林比人類值得信賴。況且自從食人妖來襲的那場事件後，村莊的老居民與移居者之間可以說已經沒了藩籬。

「呃，嗚，嗯。離開之前先確認幾件事情，好不好？外頭很冷呢。」

坐在身旁的恩弗雷亞，似乎有點緊張。

在這寒冷的季節，要是軍隊燒了村莊，他們絕對活不下去。

恩弗雷亞側臉承受着安莉滿腹狐疑的視線，拿出帶過來的一捆紙張。

「旗幟當中有王室旗，那是隻有王族直系才能使用的旗幟！」

牆壁的另一頭，可以聽到好幾陣馬蹄聲，然後一個大嗓門傳了進來。

「完全無法理解，派這麼大的軍隊來到這個村莊，究竟是爲了什麼？……安莉，外人有沒有可能知道我們村裏有哥布林？」

卡恩村是邊疆村落，再往前走就只有大森林。這樣一想，對方的目的必定在卡恩村，但他們毫無頭緒。

「聽說在王國，國王的力量不是很強，貴族們好像在與國王爭奪權力喔。他們會來卡恩村，也許是要攻打國王的直轄領地？」

安莉嚇得張大眼睛，身旁的恩弗雷亞也做出一樣的反應。

她說這方面的知識，以往都是交給別人負責的。也是在這一瞬間，安莉由衷體會到知識的重要性。因此，她只能等待跑去瞭望臺的恩弗雷亞回來報告。

「你生氣也沒用，因爲食人魔平常是會喫人的危險魔物。他們能在這個村莊裏跟大家和諧共處，只是因爲有比食人魔強的壽限無他們在，這點你可不能忘了。」

「……安莉大姐，真是抱歉。我們發現得太晚了，現在如果要逃，恐怕得把所有物資都留下來了。因爲正值冬天，森林出現魔物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我們只顧着戒備森林，反而弄巧成拙了。」

因爲也許這個村莊，又要遭受那種恐怖的侵略了。

「讓外人知道食人魔在村裏幹活，果然還是會出問題嗎？」

「我看很難喔，再說照恩弗的說法，要是搬來的人被哥布林或食人魔嚇跑，那就傷腦筋了——怎麼了？」

「首先第一件事，是關於阿格他們倖存的哥布林部落，還有食人魔的糧食如何供應。」

安莉嘗受到臉色刷白的滋味。

「我沒有忘啊……」

「是……是喔，那真是太好了，是我做的香水啦。」

然而，從瞭望臺連滾帶爬地跑回來的恩弗雷亞，證實了使者說的話。

「咦？所以是什麼意思？」

恩弗雷亞面紅耳赤到了異常的地步，他撐起了身體。

「也就是說，的確是王室成員率領的軍隊沒錯啦！」

「對啊，如果有食人魔用的鐵製農具，春季開始的開墾活動一定會更有進展……問題是如果委託師傅製作大到能給食人魔用，人類用不來的農具，人家一定會起疑吧。」

（嗯？果然還是想睡嗎？他好像每天都在忙各種實驗……可是在這裏睡覺有點冷耶，鑽進乾草裏還比較暖一點。）

他們讓在大門附近準備守門的村民們跟食人魔一起去把糧食藏好。剩下安莉、壽限無等哥布林軍團，還有布莉塔與幾名村莊的義警隊員。

「第……第一王子殿下！」

「喔……好吧，沒差。總之目前看起來，小屋裏的乾草沒問題。那我們去下個地方吧？」

看起來不像沒什麼的樣子，是不是又愛睏了？安莉這個男朋友有個壞習慣，一調配起藥水就會弄到渾然忘我。

「嗯！這是個好點子，安莉！那些稅吏來村莊時，讓食人魔與壽限無他們藏身的地下室應該還沒埋起來，就收進那裏吧！」

「究竟爲什麼？你知道些什麼嗎？恩弗。」

「……怎麼了，恩弗？你想睡覺嗎？」

「奇怪了，那是王國的國旗。如果能知道貴族紋章，就能判斷是哪裏的人了。」

「嗯，也因爲藥草賣到了好價錢，所以糧食買得很足，絕對夠撐過一個冬天，就算再多一點點人口也還是夠喫。但是如果比一點點更多的話就不太夠了，所以我在想，也許我們需要用其他方式供應糧食。」

「恩弗大哥說得對，只能這樣辦了……對方人數實在太多，有點對付不來啦。」

安莉答得果斷。

「抱歉打擾兩位！但是發生緊急狀況了！」

「噫欸？」

短短不到十分鐘之間，她聽到了好幾件令自己震驚的事，不過這次這件恐怕最有震撼力。

幸運的是由於王國知道卡恩村曾遭到帝國騎士隊襲擊，因此免除了村莊大部分的年貢以及好幾年的勞役。

——不過，今非昔比。

坐在旁邊的恩弗雷亞漏出一聲怪叫。

「再來就是村裏人口太少，該怎麼募集移居者的問題了。如果有人能配合春季開墾的時期搬過來住就好了。」

安莉實在毫無頭緒，懷疑自己在做夢。

「你說王國軍來到村莊的理由嗎？如果目標是都武大森林，派軍隊來就太奇怪了，大可以只派冒險者來就好。這樣一想……也許是內亂之類的……」

「沒……沒有啦，我不是想拿去賣……」

自從上次食人妖攻進村莊以來，就沒看過壽限無這麼驚慌，一種討厭的感覺竄過安莉的背脊。

安莉轉向正面。

兩人之間一片安靜，就這樣過了幾秒鐘。

稅吏秋天來到村莊時，他們讓壽限無等亞人躲起來，以免被發現。還順便將亞人們辛勤幫忙收割的大量麥子也一起藏了起來。

「太過分了！」

「既然這樣……有了，既然這樣！如果沒有時間帶着東西逃跑，那就一邊準備應戰，一邊把糧食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藏起來！」

「不只那麼一點……是數千人。」

「有可能發生內亂嗎？」

「沒……沒……沒有啊？沒……沒什麼……」

「看起來至少也有四千。」

安莉向恩弗雷亞問道。恩弗雷亞從剛纔看起來就怪怪的，好像心不在焉。

「我可以保證——這樣說吧，一個弄不好，他們可能會派討伐隊來喔。」

隨着一陣大聲呼喊，門沒敲過就被打開。由於太過用力，門扉發出好大一聲。

那就是軍隊人數，要看對方人數，才能決定要動員多少村民。

安莉蹙起眉頭時，恩弗雷亞做了個深呼吸，身體靠到她身上。

「不……」

「我們沒有紋章的知識，所以看不出是哪裏的軍隊。但是紋章有好幾種，所以……總之大門已經關起來了！現在該怎麼做！」

安莉開始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混亂地大聲問道：

「請……請問王室成員爲何要率軍來到我們這種邊疆小村莊！」

「你們村民沒必要知道那麼多！此地爲直轄領地，你們應該聽從王子所言。還是說你們打算違抗王子的心意——有意造反嗎！」

安莉身子一震。

打開這扇大門，纔是國民該有的行爲，可是——

——她與站在身旁的壽限無四目交接。

人家叫她開門，她也不可能說開就開，開門之前必須先讓哥布林與食人魔躲起來纔行。

「大……大姐，我們馬上就去躲藏處，請您先爭取時間。」

安莉點點頭，她後悔不該下指示把糧食藏在那裏，但一切爲時已晚。

「我再說一遍，打開大門！」

「非……非常抱歉！村裏現在正在準備迎接王子殿下，請再稍等片刻！」

「從剛纔就一堆問題的女人！你是這個村子的負責人嗎！不準！儘快開門就對了！」

「……爲什麼要這樣催我們啊！」

滿心不安的安莉吼了回去，她很清楚這樣有失禮數，但她在想，也許對方是其他國家的軍隊假扮成王國軍。

造訪村莊的稅吏，都曾經爲卡恩村的嚴加守備大感驚訝。

說不定其他國家的軍隊會想拿這個村莊當要塞，就跟那些食人妖想拿這裏當新家是一樣的道理。

對方第一次以沉默作爲回應，顯得有點猶豫。

「爲什麼不回答！我看你們不是王國的士兵吧！」

安莉焦躁地粗魯質問，對方纔好不容易回答：

「……過去名爲安茲·烏爾·恭的魔法吟唱者，曾經來過這個村子吧。」

「我看先逃去森林裏，之後的事情之後再想吧！」

「那位大人與王國敵對的話……錯應該在王國吧？」

側耳傾聽，可以聽到遠處也傳來了一樣的聲音，是從後門那裏傳來的。

想起他們的村莊是被燒燬的。

安莉還呆站在原地望着這片景象，壽限無拉住了她的手。安莉已經無心抵抗，跟着他跑，只是臉仍然朝向瞭望臺。

「喔，嗯，我明白了。那麼這樣吧，殿下就不進去了，只讓我等進去就好！之後的事情之後再想吧。」

包括這個騎士在內，這裏沒有人是效忠巴布羅本人。巴布羅沒有自己的兵力，這些士兵都是聽從主人的命令，或是跟主人一同前來的。所以現在有好幾個騎士看着兩人，巴布羅絕對不能毆打他們的同袍。

「請等一下！這樣做的話會……！」

「那個魔法吟唱者與王國敵對了，因此，我們想對與安茲·烏爾·恭有所來往的你們進行調查。」

「……可是，對方人多勢衆，不開門的話……」

不過，這樣做是很愚蠢的。他拼命忍耐，想讓累積在拳頭上的怒氣散去。

壽限無察覺到異常的氣氛，把話嚥了回去。

而且他還免費贈送能夠召喚哥布林的道具，借他們哥雷姆建造厚重圍牆等設施，食人妖來襲時又派女僕<露普絲雷其娜>前來搭救，種種義舉更加強了村民對他的信賴。

村民們眼中都只有同意之色。

他的臉上浮現憎惡，以及相同程度的絕望。環顧周圍，露出同樣表情的全都是移居者。

正如騎士所說，村莊除了堅固的大門之外，甚至還建了圍牆。都武大森林就在附近，嚴加防備或許是理所當然，但他們連瞭望臺都設置了，與其說是開拓村，倒比較像是要塞。

安莉也不例外。

一產生這種想法，幾個月來的鬱悶——讓巴布羅大感不快，以惡魔騷亂爲開端的一切鳥事彷彿都找到了發泄處，全部爆發出來。

「放火箭嚇嚇他們，大聲呼叫這種騙小孩的把戲已經玩完了，讓他們看看大人的做法！」

「什麼王國嘛！從來沒救過我們的一羣人渣！連這裏都想燒掉是吧！」

「……這也是莫可奈何的，錯在他們不聽巴布羅大人的命令，不肯開門。」

不過只有一個意見是共通的，那就是無論做什麼，都不能妨礙到那位英雄。

連這種存在都瞧不起自己。

這時，傳來幾下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接着是劃破空氣的咻咻聲，帶着幾道紅光，箭雨對着瞭望臺當頭降下，聽得見好幾次箭矢刺進木頭的清脆喀喀聲。

是切納科男爵，背後還有他那些愛拍馬屁的同僚。

體型微胖的女性叫了起來。

安莉被逼急了，爲了爭取時間而大喊：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安莉身上。

當義警隊員們也退到後方時，瞭望臺開始起火了。

從村裏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見瞭望臺倒塌，悲痛的慘叫聲四起，其中有一個人叫得特別淒厲。安莉重複着受到嚴重打擊而紊亂的呼吸，看向慘叫得最悲慟的那人。

「等等！他們只說要調查，接受調查不見得就是背叛吧。」

對第一王子巴布羅而言，村民不過是低賤的存在。

「……爲什麼？爲什麼卡恩村的農民們不願開門？此地是王室直轄領地，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有義務聽我的命令，我現在可是下令他們開門耶！」巴布羅因爲煩躁而越來越激動，講話開始不挑字眼了。「我不懂！是把我當白癡嗎！他們在想什麼啊！」

「事情是這樣的……」

衆人爭吵不休。

有個男人從支吾其詞的騎士旁邊冒出來插嘴。

尤其明顯的，是自己的村莊被燒燬而搬來的人。他們對王國沒能保護自己的憎惡，變成對路過解救這個村莊的魔法吟唱者的信賴。

「居然不聽殿下的尊命……實在不是侯爵大人的屬下該有的態度呢。若殿下不嫌棄，讓我的士兵來做如何？」

「開門是正確的行爲嗎？」

「這樣做又會怎樣！不聽王族命令的人民，放着不管纔是禍害！」

他們的確是王國的子民，也有一份忠誠心。然而比起對不求回報解救村莊的大恩人的感謝，這點忠誠心根本不算什麼。當家人、朋友與戀人遭到殺害時，是那位大魔法吟唱者救了大家。

兩種意見安莉都能理解，她夾在中間，不知該選擇哪一邊。就在這時，圍牆另一頭再度傳來怒吼：

堤防瞬間潰堤。

伴隨着從咬緊的牙縫中漏出的憤怒，巴布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吐出來，騎士聽了重複一遍：

麥杆做成的天花板等部分一口氣燒起來，火勢眼見着越來越猛烈，天花板崩塌了。

貴族們若是自己的領地裏有平民公然造反，他們也一樣會消滅這些刁民，侍奉侯爵的騎士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還是就算有人也格殺勿論？

「我一定要把那些人吊在大門上，殺雞儆猴。」

「喂！放火箭！」

「火……火箭嗎？」

安莉看着壽限無他們全速奔跑的背影，內心懷抱着不安，不知道還能爭取多少時間。

「我們受了那位大人那麼多恩情，怎麼能做出背叛他的行爲……」

目睹王國動用了殺人武器，安莉倒抽一口冷氣。

「對……對不起！我手上沾到牛糞了！而且滿手都是！我去洗一下手！」

安莉腦中浮現出解救村莊之人的身影。

「喔喔！多麼慈悲的判斷啊！真不愧是殿下！那麼請看我如何效力！」

「他們是敵人！」男人怒吼道﹕「那些人是敵人！不然不會做出這種事來！我要戰鬥！」

「……是嗎，那麼男爵，我命你對村莊放火箭……不，這樣吧，射那個瞭望臺，射那裏就不會有人因此喪命了吧？」

「……先採取友好態度可以，不過之後我一定要吊死幾個人。」

「懂了嗎！懂了就速速開門！再繼續拖延下去，我們可要認定你們想抗命了！」

看着騎士若無其事地報告的樣子，巴布羅恨不得往他的側臉一拳揍過去。

幸好瞭望臺上沒人。對方是知道上面沒人才放箭，還是——

是個搬來村裏居住的男人。

然而——一名義警隊員用只有同伴之間聽得到的微小聲音說：

「你再說一次看看！」

「安！安莉大姐，對方似乎無意瞄準我們，但還是離箭矢的射程遠一點比較好。來，請往這邊走，快點！」

的確如果想攻下來，應該會花不少時間。

聲音所及範圍內的人都驚愕地議論紛紛。

巴布羅望着卡恩村。

「是嗎？可是如果最終導致背叛那位大人的結果，豈不是太忘恩負義了？」

「……不會吧。」

「我纔不要被帶去戰場，扯那位大人的後腿咧。」

放任刁民反抗王族會被看輕，這種人不殺，反而會導致權威掃地。

但那又怎樣？

「——卡恩村的村民，你們不肯立刻開門，形跡可疑，不像是王國人民該有的行徑。我們要帶幾個代表前往戰場，命你們在戰場上請求安茲·烏爾·恭投降。你們必須證明你們效忠王國，是王國的子民。」

短暫的寂靜之後，對方好像終於重振精神，出聲說道：

「對，繼續等下去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聽好嘍！我們沒有閒工夫耗在這種小村子上，如果你們能在幾分鐘內打開大門也就算了，但我看你們也辦不到吧！」

巴布羅都下令了，他不懂做屬下的爲什麼不聽。這些侯爵屬下的騎士是不是也看不起自己，所以纔不聽命令？

「——喂，喂！」

安莉想起來了。

一千名以上的士兵在門前布好陣勢，大聲呼叫村民開門。

安莉震驚得說不出任何話來。

「大人請三思！與帝國的戰爭在即，現在如果處死國王直轄領地的人民，會影響全軍士氣的！再說請您看看對方的防衛！實在不像是個普通村莊。村民的人數應該不會太多，但想硬是突破大門，必定還是得費一番工夫。既然如此，竊以爲不如和平處理，問問對方爲什麼不開門吧。」

騎士緊咬嘴脣點點頭。

「叛國罪！我斷定他們，斷定卡恩村這樣做是叛國行爲！」

「村……村裏滿地都是牛糞！我們不能讓王子殿下走進這麼髒的地方！」

她不假思索地吼出一片空白的腦袋裏浮現的字眼：

巴布羅不禁真心感到佩服，想不到這種蠢貨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不，他們也是貴族，要是在自己的領土內有村莊不聽話，一定也會這樣處理的，也許是因爲這樣，所以很能體會巴布羅的心情。

安莉正要跟壽限無解釋時，圍牆外突然飛來一個聲音。

這些聲音就像打火石，再度點燃了巴布羅心中污濁的火焰，已經不是理性能解釋了。

正在氣頭上的巴布羅瞪着慌張的騎士。

氣氛變了，彷彿這就是所謂的「怨氣沖天」。

巴布羅的煩躁已經達到了頂點，他瞪着回來報告的騎士，不像是在看自己人，而是像面對可恨的敵人。

安莉想不到下一個藉口。

當一個村莊被判叛國罪時，一般的做法是殺光所有村民，然後放火燒村等等，將整個村莊完全消滅。

「大姐！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大家都躲好了，再來就剩我——怎麼了嗎？」

「是！卡恩村仍然沒有要開門的樣子！」

留在這裏的義警隊員完全分成了兩派意見，就是對於是否該開門迎接軍隊的消極贊成與積極反對。兩種意見都來自於擔心會背叛了村莊的英雄安茲·烏爾·恭，所以格外難做抉擇。

「全聽大人的。」

「不可原諒！要殺就殺吧！那我也要拉他們陪葬！我要幫那傢伙報仇！」

接着一個年輕人不屑地說。

對方射出的火箭，造成近乎瘋狂的憎惡支配了整個村莊。

「……安莉大姐，您應該下決定了。」

壽限無面露鐵錚錚的戰士神情，冷血無情地說。

「咦？……他們現在氣得失去理智了，應該等大家冷靜一點再……」

「沒那時間了，況且難保大家不會失控，您還是決定一下村子該怎麼做吧。」

壽限無講得沒錯，對方已經朝瞭望臺射火箭了，接着一定會發動更狠的攻擊。既然如此，已經一刻都不得猶豫了。

安莉做好覺悟，深深吸進一大口氣。她瞄了恩弗雷亞一眼，只見他帶着妮姆，輕輕點了個頭，好像在說「加油」。

安莉胸中產生了些許暖意。

這給了安莉最後一份勇氣。

「大家！我要請在場各位代表村子做決定！一旦決定之後，請大家服從全體意見！」

衆人氣勢十足地出聲表示同意。

「有沒有人認爲村子應該聽從王國的提議！」

沒有一個人舉手。

安莉心臟激烈地跳動着，大喊：

「那麼！願意用性命反對！想與王國一戰的人，請舉手！」

伴隨着「唔喔喔喔」的咆哮，許多隻手臂參差不齊地舉了起來。在場所有人都不只是普通地舉手，舉起來的，是握得緊緊的拳頭。那是決心一戰之人的神情。

的確，他們也感到害怕。這是當然的，因爲他們做出了必死無疑的選擇。然而比恐懼更強烈的心意推動着衆人。

那就是受過那樣的大恩大德，他們絕不想變成恩將仇報之人。

老年人開口了：

巴布羅不愉快地皺起眉頭，耗費太多時間了。想彌補回來必須用相當趕的速度強行軍，但也莫可奈何。

安莉感覺熱淚盈眶，伸手用力擦了擦眼角。

「我沒在懷疑你們，只是，有件事令我很在意。就我所知，食人魔應該是腦筋愚笨的魔物，但他們剛纔的行動太聰明瞭。開門引誘我方，再抓準最佳時機迎擊，我看一定有人指揮。如果是村民役使這些魔物……」

他無法剋制自己嘖了好大一聲，知道周圍的貴族都在偷看自己。

「你在悠哉地說些什麼？……看。」

巴布羅指着大門前變得像破抹布一樣的王室旗幟。

「——咦？」

「用來召喚我們的那支號角，把那個……啊，現在用也只是杯水車薪啦。不如等到一切都結束了，再盡情使喚新誕生的我們的同伴吧。」

「有帶那麼多繩索來嗎？希望村子裏繩索夠用……」

壽限無迅速走上前，站到安莉身旁。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保護好大家的妻小！走吧！恩弗！」

頓時引發一陣像中了「火球」魔法般的爆炸，黑煙沖天，鮮紅火焰四起。

「臉色發青還能吼這麼大聲，你們實在了不起……不過呢，抱歉我得對你們的必死決心潑一桶冷水，我看年輕人還是逃走比較好喔，要犧牲，我們跟幾個老頭犧牲就夠了。」

只要把幾個刁民吊在圍牆上，讓民衆知道反抗王室是多麼愚蠢的行爲就夠了。

「說得確實沒錯，可是——辦不到吧？兩扇門前都有他們的人喔！就算能爬過圍牆也一定會被發現的。」

「怕什麼！這點小火燒不掉圍牆的！別管他們，去守門——」

「——找這種藉口是沒用的，羣衆就是這樣。」

「明白了就快做，還有，把後門那些士兵也召集過來。同時還要派人去森林砍樹過來，我要做個簡單的衝車。作戰細節就交給你，你要控制犧牲人數，同時獲得勝利，有人逃跑，一律格殺勿論。」

這都要怪侯爵的屬下指揮失誤，要不是自己下令放火箭，真不知道還會浪費多少時間。

「這還用說嗎，大姐，當然是都武大森林嘍。我會讓熟悉森林的阿格與布莉塔大姐等人跟着逃亡組，只要撐到那些傢伙離開就行，應該有辦法的。」

「——食……食人魔！居然有食人魔！」

沒錯，那正是稱做食人魔的食人族亞人。突然出現的魔物讓士兵們跟巴布羅一樣不知所措，巨大棍棒一揮，一次就是好幾人被揍飛。

騎士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巴布羅慢慢解釋，像在說給小孩子聽。

「那是因爲有食人魔——」

「是！」

士兵們難看地開始逃竄，食人魔用棍棒把他們一個個揍飛，就像小孩子打飛玩偶一樣。

既然如此，就某一點來說，他算是自己人。

「哈哈哈哈！什麼嘛！哎呀，這下真是鬆了一口氣。」

「話是這樣說，但對方也有可能察覺我們是聲東擊西。不過就算是這樣，只要我方攻勢夠強，他們就非得集合兵力不可。有沒有人有疑問或異議？」

恩弗雷亞問道，壽限無環視了所有村民的臉。

村民已經做好必死決心，但當然還是不想讓小孩一起送命。知道小孩很有可能活命，安心感減緩了衆人的鬥志，壽限無見狀，臉色陰沉地說：

「我就說從一開始就應該放火箭的，不過追擊用的火箭是白準備了……」

其中一扇門慢慢打開。

士兵手持的王室旗啪啪飛動，掉在地上。

騎士槍是在衝刺時能發揮最高破壞力的武器，在混戰中就發揮不了長處了。

雖說沒人能料到村裏有食人魔，但要是束手無策地回到耶·蘭提爾，自己肯定會再度失去信譽。與本來只能當候補的第二王子賽納克在王位繼承競爭上的差距，也會變得無可彌補。

「沒錯，照一般方式逃走的話，就會跟你說的一樣。」壽限無咧嘴一笑。「在這種情況下想偷偷溜走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要先打開正門，把敵人引過來。等敵人輕忽大意地靠過來時，再由我方主動出擊。只要能對敵人造成某種程度的損害，對方應該就會把分散的兵力集合過來。」

還是說——這都是計劃好的？

壽限無環顧所有人。

騎士低頭領命，聽到有了幹勁的回答，巴布羅滿意地點頭。

「安莉，走吧。存活下來之後，纔是我們該戰鬥的時候，而且是不允許敗北的戰鬥。況且安茲·烏爾·恭大人說不定還會再度伸出援手。到那個時候，有去過那位大人城堡的我們在場比較好。」

巴布羅正開始煩躁時，食人魔們開始撤退了。逃回來的士兵成了盾牌，騎兵無法進行追擊，眼睜睜看着食人魔們回到大門裏。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我說過了吧！那不重要。」

「不過有個條件，那就是你們必須大勝對方。要是在這種地方犧牲太多士兵，可是會被人笑話的。不只是我，你們也一樣。別人會說你們這些侯爵的王牌戰士，連到小村子辦點事都辦不好。」

裝了油的甕砸向圍牆，接着火箭射出。

「聽好嘍，不管是村民支配了食人魔，還是更聰明的魔物支配了村民與食人魔都不重要。那個村子裏的傢伙反抗了統治此地的王室，所以我必須讓民衆知道，他們這樣做有多愚蠢。」

「知道了，知道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就做個最大讓步吧，把態度溫順的村民抓起來，其他就施以正當的制裁，這樣行了吧？」

隨着低沉的「轟」一聲，大門吱吱作響。

繼續讓敵人接近我方，死傷會更慘重。爲了避免這一點，捨棄逃跑過來的步兵，放箭連同村民與我方士兵一起射殺才是上策。

「只要妻小能獲救，我就了無牽掛了。這下子就可以報答安茲·烏爾·恭大人拯救孩子的恩情了。」

他的夢想，最後落得這副難看的結果。

「好像沒有，不過壽限無，大家要逃到哪裏去纔好？」

巴布羅怒吼道。

自己身爲村長，有義務與大家共同行動到最後一刻。是安莉下決定讓村民送死的，與他們同行是領導者的職責。安莉正要這樣說，村民們卻搶先說話了。

「那麼——就戰吧！我們要戰鬥！要報恩！壽限無！請你擬定作戰計劃！」

「屬……屬下什麼都不知道，沒想到村裏竟然有魔物……稅吏應該纔剛來過這個村子，如果當時發現村子被食人魔支配，應該會報告纔對。要是沒有回來，也應該會成爲問題……這個村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壽限無感覺到周圍的義警隊開始產生動搖，使勁握緊魔法大劍怒吼：

「……那是什麼，那個村子被食人魔支配了嗎？你知道些什麼嗎？」

意想不到的事態讓巴布羅大喫一驚，不顧王室的威嚴怪叫一聲。

幾陣笑聲傳了出來，並不是自暴自棄或是發狂了，而是爽快的笑聲。

「壽限無……」

「對啊，說得沒錯！我可不會一輩子當個窩囊的父親。」

「安莉妹妹，拜託你嘍。」

對於身經百戰的戰士所言，衆人只以肯定回應。

村民們強而有力地握住的手中蘊藏着萬千思緒，安莉頓時兩眼一熱，恩弗雷亞站到她的身邊。

看到男爵棄自己領地的兵士於不顧，一溜煙地跑回來，巴布羅正要發飆時，號角的音色高亢響起。

「是有這個可能，但那又怎樣？」

再來需要的時間是——首先是進行絞刑的時間。

他們之所以爭相逃命，難看到無法稱爲撤退，大概是因爲他們是男爵屬下的民兵吧。他們對村莊射火箭，加快了開門時間，巴布羅作爲獎賞，准許他們第一個進入村莊，想不到卻因此弄巧成拙。

「聽好了，先是最初的一擊，然後是對方集合兵力後的攻防。這兩波攻擊，都不能讓對方保有餘力。我方攻勢越強，逃走的人存活率就越高。」

「但也有可能是魔物用人質要脅村民，也許村民是無辜的啊！」

「王室旗幟可是被弄成那樣啊，現在不管怎麼樣，我都要滅了那個村子。召集士兵，放火箭，把村子燒了。這可是累積攻城戰經驗的好機會！不用再妄想可以沒人死傷就結束這件事，給我狠狠地攻擊，把村子燒了也無所謂。」

手持旗幟的士兵穿過大門——然後像被彈開般飛了出來。

「大人且慢！也有可能不是村民，而是食人魔妖術師之類的聰明亞人在村裏指揮。」

「恕屬下直言，那是不可能的。區區農民怎麼可能有辦法役使食人魔呢？不過，村裏倒是有可能有別的指揮官。如果可以，應該逐步收集對手的情報，同時——」

看到騎士一副難以接受的態度，巴布羅聳聳肩。

看着屬下迎接生還的士兵歸營，開始認真佈陣準備開戰的樣子，巴布羅用力握緊了繮繩。

士兵們逼近村莊大門前，領隊舉起王室旗幟行進般前進的模樣，讓巴布羅心中產生驕傲與滿足。他甚至心想等到自己登基，要組織一支儀仗隊。

大家全都贊成壽限無的意見，安莉正在苦思如何講贏他們時，衆人不顧本人的想法，已經做出了結論。

讓小孩活着也沒用，因爲小孩自己活下來也無法生存，應該跟父母親一起吊死，才叫做慈悲心腸。

侯爵屬下的騎兵們一齊舉起騎士槍，他們動作整齊劃一，令人佩服。但士兵正在逃跑，又有食人魔窮追不捨，他們無法衝進混亂的戰場。

「……我們已經見識到你們的覺悟了，你們會死在這裏，無所謂吧？」

揍飛士兵的龐然大物，從大門裏無聲無息地現身。

迅速完成這項無聊的任務，踏上歸途，在與帝國的戰場上大顯身手，揚名國內。

看到指派給自己的部下如此愚蠢，巴布羅埋怨自己的倒楣，仰望天空。

「那麼……分隊有哪些人？」

安莉驚訝地叫出聲來。

然而，巴布羅沒多餘精神佯裝鎮定。他尖銳的視線，朝向往這邊跑來的指揮侯爵屬下精銳部隊的騎士。

「當然！我們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就算跟人稱王國最強的戰士團精銳相比也不遜色。才五隻食人魔，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爲什麼不射箭！」

再來還得花時間找出與安茲·烏爾·恭有交情的人。這可能會比絞刑更花時間，因爲必須從盤問做起。

巴布羅無法壓抑自己的煩躁。

「我的孩子就拜託你了，我老婆那時已經死在他們手裏……至少要讓孩子活下來……」

「我想請安莉大姐與恩弗雷亞大哥護送各位的妻小離開村莊，再來就是我剛纔說到的，考慮到森林裏的生活，布莉塔大姐還有阿格，以及他的哥布林同伴們也會一起逃，大概就這樣了。」

「可惡，誰會料到應該帶拷問官來啊。就用答應保命作爲交換條件……問題是小孩如何處理……」

巴布羅從騎士身上感覺到由衷的困惑，明白到就算這一切是想讓巴布羅權威進一步掃地的陷阱，這個騎士也並不知情。

「就是啊。」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情報了，好吧，沒辦法。剛纔出現了五隻食人魔，如果村裏有更多食人魔，應該會直接出來襲擊我們纔對，所以總數應該不到一倍。五隻食人魔，你們贏得了吧？」

士兵噴灑着碎肉飛向遠處，摔在地上的瞬間，其他士兵彷彿大夢初醒，驚慌失措，爭先恐後地逃離大門前。大門裏又出現了幾隻食人魔，追殺那些士兵。

就像瞭望臺即使起火，骨架也還留着，圍牆的圓木也不會因爲被射火箭就輕易燒光，壽限無認爲那不過是爲了破門而做的聲東擊西。事實似乎正如他所料，大門再度應聲震動。

那聲響比食人魔憑臂力使出的一擊更有重量，應該是以攻城兵器——很可能是衝車進行的攻擊。

「用箭射他們！」

聽從壽限無的喊叫，村民們動作熟練地射箭。

圍牆對面傳來痛苦的叫聲，但撞門的衝車仍然沒有停止攻擊，應該是以好幾輛衝車進行輪番攻擊。

「放箭！」

配合着壽限無的口號，箭矢再度飛過圍牆。然而，這次敵方也射箭反擊了，箭矢數量比他們多出數倍，就像下雨一樣。

不過，沒有一支箭射中任何人。

敵方的攻擊只是猜測村民的射箭位置，全都刺進了錯得離譜的地方。不過敵方弓箭手人數衆多，再射個幾次，命中率想必會越來越高。既然如此，必須讓對手的命中率再度歸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快撤！快撤！換地點！」

壽限無巧妙地壓低聲音怒吼，村民們聽從他的指示，趕緊開始移動。

壽限無只有教村民們從特定位置射箭，讓箭落在大門後面。因此就這一種攻擊來說命中率很高，但相對地只要換個地點，就無法準確地射到圍牆後面了。

很難再進行射擊戰了。

「拿槍！接下來是近身戰！」

從圍牆傳來的鏗鏗金屬敲打聲，不是剛纔那種衝車發出來的。大概是用斧頭在砍木頭吧，到處都傳來了這種聲音。

多數就是一種暴力，對大門與圍牆的攻擊很有可能只是聲東擊西，也許敵方正在架梯子，從完全不同的地方爬進來。如果壽限無是攻方大將，就會採用這種戰術。

（跟當初預料的一樣……看來是成功分散敵軍了。）

比起敵軍，卡恩村人數壓倒性地少，無法應付對方的所有進攻手段。壽限無就是要讓對方這樣想，誘導敵軍分散戰力。

用這種方式讓敵人陣型變薄，然後找機會衝出村莊發動突擊，以魚鱗陣一股腦殺向敵軍本營，直搗黃龍。如此一來敵方就會慌了手腳，將兵力集結起來。

他讓食人魔暫時回到村莊裏，也是爲了這個目的。剛纔如果直接突擊，敵方不會緊張，八成也不會把可能繞到後門去的人手叫回來。

YGGDRASIL的道具可以讓玩家自己取名字。但也有少數例外，作爲完成品掉落的工藝品也是其中之一。

卡恩村的居民已經死了幾個人。雖說魚鱗陣的外圍——最前線有哥布林們挺着，但敵軍人數實在太多，哥布林們抵擋不住，每次敵軍只要鑽入陣內，幾乎就有一個人倒地。

「安……安莉……」

也就是說，這是必死無疑的戰術。

恩弗雷亞停下了腳步。

壽限無的等級是十二，照這樣估計，對方的等級可能是十或十一，另外三人最多九級。

「恩弗！」

恐怕沒有時間讓她逃跑，但她已有所覺悟了。

從村莊到森林沒有多少距離，然而人類與馬的腳程差太多了。

他爲自己的主人準備了一條存活率最高的退路，已經沒有遺憾了。這樣說雖然冷血，不過只要在這裏戰鬥的村民全數死亡，敵方就無從知道逃走的人數，安莉的存在將會籠罩在謎團之中。

壽限無語氣輕鬆地低聲說，接着目光轉向被擋住的後門。

「安莉你繼續跑！」

然而後來就像地形產生變化一樣，強者出現了。裝備品也還算不錯，似乎是敵軍兵團中的最精銳士兵。

安莉先從稍微打開的門縫間探出頭，窺探周圍。不會錯，就跟在瞭望臺上看到的一樣，四周完全沒有士兵的人影，壽限無的計策應該是成功了。

顧慮到後面跟着小孩，帶頭前進的集團放慢速度跑向森林。後面小孩兩人一組依序跑出來，也有小孩讓跑在身旁的母親抱着。沒有母親的小孩，就讓稍微大一點的孩子牽着手。

安莉被自己做出的事情嚇得睜大眼睛，召喚壽限無他們時，號角只發出「噗——」的窮酸聲響，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樣。

但是——很硬。

「笨蛋！對方有那麼多人耶！不到二十人能幹嘛！」

這種戰術本來就很勉強，會有這種結果是理所當然。

安莉覺得沒時間吵下去了，將嘴抵在號角上，決定吹響它。

「了不起，從沒想過哥布林會是這麼難纏的強敵。」

他們默契十足地從左右兩方攻擊壽限無，掩護一開始那個士兵的破綻。

好！所有人一齊發出決心堅定的咆哮。雖然聲音有點顫抖，但沒有人臨陣退縮。

一般的村民差不多是一級，卡恩村經過訓練的村民則是一或二級。陪同耶·蘭提爾稅吏前來的士兵們感覺不到三級，這樣算來，這些士兵可說相當強悍。

佩服的語氣中流露出遊刃有餘的態度，讓壽限無煩躁不已。

壽限無嘖了一聲，揮起大劍有如自己的手腳，彈開兩道劍擊。

「你問我我問誰啊，白癡！」

安莉與恩弗雷亞衝下後門的瞭望臺，跑到聚集在門前的小孩與女人身邊。恩弗雷亞的祖母莉吉不在裏面，她去藏安茲借給他們的各種鍊金術道具了。

騎兵們握着閃閃發亮的物體，不會錯，一定是想從背後砍殺他們。過去的恐怖經驗嚇得她縮成一團。妮姆跑在前面，不知道能不能逃得掉。

阿格或布莉塔或許能逃得掉，但小孩子恐怕很難，絕對會被追上。

「哼！你們這些人類可真笨啊，當然是因爲我們抓了人質啊，連這都不懂？」

順便一提，恩弗雷亞與安莉不是戰士所以說不準，不過兩人莫名地強悍，就當作例外。

那就是——

保護安莉纔是壽限無等人的最優先事項，爲此無論捨棄什麼都不足惜，所以——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了馬匹的嘶鳴。

「大家聽好！大門一被撞破——我們就突擊！目標是敵軍本營！除了幹掉敵方的老大之外，沒有別的生路啦！」

恩弗雷亞對停下腳步的安莉怒吼。

壽限無揮動着從東方巨人手中獲得的魔法大劍，一個士兵擋下他灌注全力揮出的一擊。不過似乎沒能完全抵銷力道，士兵一瞬間站立不穩。本來壽限無應該趁此機會進行追擊，但周圍的士兵們不允許他這樣做。

召集而來的孩子們都嚇得臉色發白，但還是拼命點頭。

「我來爭取時間！」

「不會吧……」

「要爭取時間，我比恩弗更有辦法！」

「囉嗦夠了沒啊！你那張裝模作樣的臉看了就不爽！」

壽限無揮舞大劍，與對手拉開距離。

霎時間——

但壽限無也的確抱有一絲期待。

雖然它只是個又小又破的道具，但是有一個令人不解之處。

壽限無感覺到有另一個士兵想繞到自己背後，於是慢慢後退。

咆哮當中，帶有盡力保護自己兒女與心愛之人的男子漢志氣。

「太危險了！我不認爲這次能像上次那樣，露普絲雷其娜小姐會在緊要關頭來救你！」

他們拼命擺動雙腿。

（分散的敵軍折返回來，就表示我們會被包圍，無路可逃……這就叫做羊入龍口。）

壽限無用大劍砍向敵人。

這個道具召喚出來的哥布林總共十九隻，而且召喚出來的盡是些YGGDRASIL玩家不放在眼裏的哥布林嘍囉。這麼弱小的道具，怎麼會取「將軍」這種響亮的名稱呢？叫做「哥布林隊之號角」還比較貼切。

●

「你們是什麼人？不是普通的民兵吧。」

號角聲轟然響起，傳出了撼動大地的重低音。

恩弗雷亞與布莉塔轉動把手，一邊門扉便慢慢開啓。

「看來戰友一事是被我說中了，不然——」

「好了，快走！」

還很遠。

「哎，反正我方的計劃算是成功一半啦。」

●

「但是跟巨型哥布林長得不太一樣……是哥布林王族嗎？如果是這傢伙以武力統治這個村莊……但還是無法解釋村民爲什麼這麼拼命戰鬥。」

安莉看向後方——

「——咦？」

他沒能完全擋下揮砍的劍刃，受了一點擦傷。

騎兵部隊正在往他們突擊過來，安莉他們應該沒那閒工夫呆站着，但不知爲何，騎兵隊也扯住了繮繩讓馬停下來。也許是因爲停得太急，馬都用後腿站了起來。

「別擔心！周圍沒有任何人影，我們馬上開門，逃到森林裏吧！」

「這個哥布林……不，是巨型哥布林嗎？還是說因爲他這麼有本事，所以當然夠資格做老大？」

壽限無繼續緊盯四人，同時窺探周圍情形，只見自己的幾名哥布林屬下被一羣士兵包圍得無法動彈。

「你還不是一樣！」

具有優異臂力與耐力——反過來說也只有這兩個優點——的食人魔們也一樣，被專心進行打帶跑戰術的士兵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卡恩村勇士組成的魚鱗陣撕裂並蹂躪了王國軍的陣型。

「呿！」

實際上，的確有很多YGGDRASIL玩家都這樣想。但沒有一個玩家能找出合理的答案，結果大家都覺得大概就只是個名字罷了。

恩弗雷亞說得很對，敵人一定會繞過哥布林襲擊他們，但不吹號角更笨。

還有一段距離。

「鐵定是在說謊，拿人質受到要脅的人，不會這麼拼命戰鬥，反而會從背後暗算你們纔對。從你們身上可以感覺到超越種族的戰友情誼。爲什麼？人類與哥布林爲什麼會並肩作戰？」

「咦？」

話雖如此——

（——各位哥布林！請救救我們！）

然而會取這種名字，其實是有理由的。

「跑就對了啦！」

先走出去的是阿格，以及同部落的哥布林們。如果森林裏有伏兵，由他們負責殺出一條血路。後面跟着布莉塔，她負責留意阿格他們沒發現的士兵。

跑出後門——離森林還很遠，感覺似乎比平常遠了好幾倍。

「……這個哥布林相當有一套喔，竟然能抵擋我們三人的攻擊這麼久。」

剛開始擋路的都是些弱小士兵，很容易就突破了。

工藝品「哥布林將軍之號角」

安莉拿出了一隻破舊的號角。

離敵軍本營沒剩多少距離，陣列看起來也不厚。

最近安莉的心肺功能相當強大，連她自己都覺得離譜。然而此時她的心臟卻劇烈跳動了一下，呼吸一下子被打亂。安莉膽顫心驚地回頭，看見了她不願相信的事物——看見了絕望。

殿後的安莉與恩弗雷亞互看了一眼，然後跑出去。

號角一共只能召喚十九隻哥布林，但每個人都很強，應該能爭取到時間。

如果是壽限無與一個士兵單挑，壽限無能打贏。如果是兩個士兵就得看運氣。如果對手有三個人，壽限無就得屈居下風了。如果——

超過一百名騎兵從後方出現。他們很可能是緊靠着圍牆，潛伏在瞭望臺的視野死角。挑這個時機現身，應該是看到沒有人跟在兩人後面跑出來，判斷他們倆是最後的逃亡者吧。

——對手是四個人的話，壽限無就輸定了。

安莉發現慌張的恩弗雷亞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後更遠的某個東西。她順着恩弗雷亞的視線，把臉轉向那邊。

還是跟剛纔一樣。

對手即使能擋下一擊，也無法完全抵銷力道。士兵站立不穩，但壽限無一打算追擊，左右兩邊就有人截擊，瞄準他的要害出手。

既然如此，壽限無心一橫，索性不躲了。

劍刃瞄準沒有鎧甲覆蓋的部位，砍傷了壽限無的身體。

兩道與其說是疼痛，更像是發燙的感覺竄過身上。

壽限無咬緊牙關，一邊發動自己的特殊技能

，一邊轉換大劍的方向，朝向從側面砍來的士兵。

「『哥布林的一擊』！」

他對準士兵的煉甲衫——防禦較弱的部位出手，強力一擊撕裂了鎧甲，對底下的肉體留下大型傷口。霎時間，士兵起了一陣痙攣。

是大劍的魔法力量——毒性。不過對手似乎做了點不完全的抵抗，沒能徹底減弱他的戰力。

壽限無並沒因此失去注意力，但仍然沒躲掉來自背後的劍擊。

穿在身上的護胸甲保護了身體，沒受到重傷，但劍刃的衝擊讓身體一陣哀號。

「可惡！」

「我們纔想罵咧！竟敢傷了拜克！」

「拜克，你退後。繞到這傢伙後面！」

現場已經陷入混戰，除了這四人以外，還有其他士兵介入——壽限無將踏入攻擊範圍內的士兵一一砍飛。他們的裝備破陋，應該是農民兵。

人多勢衆真的很不公平。

「退後！這些哥布林很強！退後！我們來對付他！你們去對付後面的村民！」

「休想！」

壽限無把大劍一揮，發出「嗡」一聲，農民兵似乎都畏縮了，紛紛後退。

發熱的部位開始陣陣抽痛。

包圍陣型越跑越潰散。王國軍雖然知道該追，動作卻很遲鈍。想當然耳，那可是一支軍紀嚴整的大軍，隨便靠近怎麼想都有危險。

沒一件事情順心的，自己怎麼會在這種小村子，跟哥布林的軍隊僵持不下？他已經煩躁到想亂抓自己的頭髮。

那些人的真實身份是謎，不知道是敵是友，也有可能是毫不相關的第三者。因爲對方是同族就往那邊逃，並不是正確的選擇，本來應該要逃回村莊纔對。

「呵，呵，呵，呵，感謝您把機會讓給我等新人。」

「呵，呵，呵，呵，各位就是安莉將軍的隨從吧。我是受任指揮這支軍隊之人，哥布林軍師。既然我等已經到達，就沒有人能再傷各位一分一毫了。請放心，我馬上派人將各位送去給醫療團治療。」

哥布林將軍之號角。

原本就已經沒什麼勝算，這下幾乎可說輸定了。

在YGGDRASIL，這個道具從沒機會發揮它的真正價值，就先被人當成垃圾丟掉了。

——只剩我一個人也要抵達。

從這種感覺來看，自己還能打。但也不過就是還撐得住罷了，不知道還能爭取幾分鐘的時間。

●

巴布羅沒多餘精神對安莉將軍這個名號起疑，注意力都放在自軍陣型因摩擦歪斜的動作上。

「安莉將軍閣下部屬，哥布林聖騎士隊。我等忠誠屬於安莉將軍閣下！」

「不，抱歉。不好意思拒絕你的親切，但是可以先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嗎？我還挺得住。」

環視四周，壽限無差點熱淚盈眶。哥布林、食人魔與村民的人數都減少了。

「那個」出現在卡恩村的側面——

「……不準，繼續戰鬥。」

3

敵軍的遠距離攻擊還不只如此，從敵陣第三段行列射出了好幾次魔法，在自軍陣型內爆炸，只能慶幸位置在距巴布羅相當遙遠的前方。大朵紅蓮與閃光一同綻放，灼熱烈火化爲花瓣颳起風暴，連續發生的爆炸把民兵們吹得遠遠飛去。

持槍的民兵們與持盾的重裝甲步兵開始交戰，我軍要先擋住敵軍的前進，形同壓住長蛇的頭，再讓騎兵從側面突擊。

站在壽限無面前的士兵們似乎感覺到他的決心，表情變得僵硬。

握住馬匹繮繩的手——金屬手套底下的手被汗水弄得溼滑，很不舒服。

「王子，請准許士兵撤退！」

民兵們被敵兵的盾牌推得節節後退，被推得後退的民兵自然而然撞上了後續的同袍，陣型開始崩潰。

陣勢的第二段行列之中，一羣哥布林身穿醒目的鮮紅服裝，手持大弓。他們身軀的左右兩邊體格差距明顯，好像每走一步身體都會傾斜一下。手持一把特別大的弓，引人注目的哥布林張大了嘴。

但是連一回合都沒打就夾着尾巴逃走，自己今後想必會得到「害怕哥布林的王子」這個討厭的綽號。

話雖如此，他們應該已經爭取到讓安莉等人逃走的時間，再來只要勇敢戰死就行了。

他用憎惡的目光看向進諫的騎士。

——目標是敵軍大本營。

還有兩個原因讓王國軍放過卡恩村陣營。

要是打輸了，那就是輸給哥布林的王子。缺乏話題的貴族們一定會四處散播這個傳聞，搞得人盡皆知。不管眼前的哥布林們有多強，沒親眼看到戰況的人才不管那麼多，他們只在乎這是不是一件有趣的八卦。

「我等——乃是安莉將軍閣下部屬，哥布林重裝甲步兵團！別以爲這點程度就能擋下我等！」

卡恩村的倖存村民，都毫不猶豫地往哥布林大軍跑去。

「呵，呵，呵，那就讓我等在前輩面前表現表現吧。那麼——此戰只可獲勝，令重裝甲步兵團前進吧。」

負責捍衛哥布林軍正面的是重裝甲步兵們，手持大到能遮住自己的巨盾。那整齊劃一的完美行軍就像一堵牆迎面而來，讓巴布羅感受到沉重壓力。

「但好歹還有一半以上活了下來……已經算幸運了吧。扣那！」

村莊側面傳來太鼓渾厚而有節奏感的聲音，響徹整個戰場。往聲音方向集中的視線，下個瞬間，全都瞪大了雙眼。因爲估計超過五千的軍隊紀律嚴整，正配合着太鼓聲往戰場挺進。

壽限無打從心底鬆了一大口氣，太過安心讓他全身失去力氣，差點腿軟跌坐地上，但他不能讓後任的人看到前任不像樣的德性。

騎兵們陷入混戰時，只聽見一次又一次的絃音。

敵軍的陣型是長蛇，而且是三排縱列。

然後哥布林的宏亮嗓門一路傳到巴布羅耳裏。

壽限無決意殺出重圍，用力握緊了劍，就在那個瞬間，一陣騷動籠罩戰場。壽限無往對方看着的方向瞄了一眼，就再也無法轉移視線。

其一是他們認爲與其追擊，不如趁這機會重整陣型。大本營那邊一直在擂鼓催促退兵。

「安莉將軍閣下部屬，哥布林騎獸兵團來也！」

戰士的修行當中有一項比揮動武器更重要，那就是習慣疼痛。還有一項，就是用身體記住自己能承受多大的痛楚，這樣才能在感覺不妙時全速開溜。

「來來，快讓各位躺在木板上扛去治療。既然我等已經來到此處，要是有任何一個人喪命，那可是我等之恥。」傷患被一個個抬走。「您也受傷了，不如到我等的醫療團那裏接受治療——」

從左翼衝出迎擊的魔獸羣，有如奔馳大地的野狼，背上可見哥布林的身影。帶頭前進的是生着翅膀的狼，騎在背上的哥布林發出的怒吼，劃破了民兵的慘叫，飛進巴布羅耳裏。

其二是他們擔心殺害那支軍隊的同族，會即刻遭到強烈報復。

一看，幾十只箭矢如雨一般，驟降混亂的戰場。巴布羅想看清是誰放箭，注視着敵陣。

然而在這異世界，這個道具終於要發揮它的力量了。

壽限無大聲吼叫。

在此重複一遍這個道具的名稱。

只能先與敵軍交兵一次，如果對手實力跟看起來一樣強悍，就馬上撤退。真正重要的是與帝國的戰爭，巴布羅可不想在這裏喫下大敗仗，這點冷靜思維他還是有的。

我軍則以鶴翼對抗。之所以不採魚鱗，是因爲想有效運用戰鬥力強的騎兵，而且敵軍的陣型不擅對付來自側面的攻擊。

那不是民兵，降臨戰場的是正牌戰士組成的軍隊。

如果這是帝國的軍隊，他很樂意命令士兵繼續戰鬥。但對手是哥布林，就算獲勝，又有誰會稱讚自己？

「不愧是安莉將軍的隨從隊長，您想問什麼——呵，呵，呵。不，我這是明知故問。安莉將軍人在後方軍營架起的帷幕裏，她一定很高興看到您平安無事。」

哥布林們爽快地接納了逃過來的壽限無等人，壽限無他們鑽進了放寬的陣型縫隙。迎接了所有同胞後，隊伍立刻恢復成原本的整齊陣列，宛如一扇鋼鐵大門。

大概是確定壽限無並非在逞強，哥布林軍師點了個頭，開始說起：

——很簡單，因爲這個道具的真正力量，並不只是召喚十九隻哥布林。

「蠢貨！放着那支軍隊不管會有多危險，不用我說了吧！現在，王國的軍隊正在開始往卡茲平原移動。要是那支軍隊趁耶·蘭提爾守備薄弱時攻城，你打算怎麼辦！」

哥布林這種亞人種族的體格比人類小，只有人類的小孩大小。然而他們散發出的氣魄，卻讓他們看起來足足大了一兩圈。

從那人的態度，可以看出他在這哥布林軍團當中，必定是重量級的人物。

士兵們在巴布羅面前整隊，彷彿配合着他們的行動，哥布林們開始進軍。

「安莉將軍閣下部屬，哥布林長弓兵團！你們休想逃離我等的弓箭。」

民兵與重裝甲步兵開始交戰。

「那是什麼啊！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王八蛋！」

壽限無正要大吼時，看到一個頭戴綸巾，手持羽扇，蓄着鬍鬚的哥布林走了過來。

豈止如此，還有包覆全身的鋼鐵光輝。具有高度殺傷力，磨得雪亮的武器與防具，正是戰士應有的武裝。

佈署於左右兩翼的騎兵急忙開始行動，右翼稍微快一點，想從側面攻擊敵陣，然而敵軍側面衝出了白銀光輝裹身的騎兵——騎乘銀狼代替馬匹——總數十七騎展開迎擊。

「好，那我就去報個平安吧。反正接下來的戰鬥，應該也輪不到我們出場了。」

視線一隅看到又一個卡恩村村民倒下，鮮血滲進土壤。

哥布林軍師羽扇一揮，一羣強壯的哥布林馬上拿着木板跑來。

巴布羅睜大眼睛，瞪着壞了他所有好事的闖入者。

壽限無環顧精疲力盡，倒在地上的同伴們。沒有一個人全身而退，甚至有很多人好不容易抵達了安全地帶，立刻昏死過去。

滿足三個條件才能發動的真正效果是——

組成軍隊的人員全是哥布林。

用理性思考，此時的確應該撤退。雖然不知道這麼浩大的哥布林軍隊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不過只要將情報帶回去，應該還算立下了一點功勞。

不用他說巴布羅也知道，但還是得戰，除此之外沒有辦法能保住自己的名譽，現在只能祈禱那些哥布林是外強中乾。

「沒什麼，小事一樁。把功勞讓給晚輩，也是前輩的本分嘛……謝謝你們。」

他呼喚哥布林當中唯一能使用治療魔法的神官，然而扣那搖搖頭，表示自己的魔力已經在那場戰鬥中全部耗盡了。

「遵……遵命。」

「趁現在！還有一條命的快給我跑！援軍！援軍來啦！往那邊逃！」

無論是巴布羅王子陣營還是卡恩村陣營，一開始都以爲是巴布羅王子陣營的援軍，差別只在想不想得到有誰會派援軍過來。然而新一批軍隊的外形，馬上讓他們知道並非如此。

「那就讓能夠做緊急處理的——」

巴布羅心中臭罵那些在安全的地方嘲笑自己的貴族。

但是，壽限無感受到了一種可稱爲心電感應的波動。他有種預感，覺得自己與那些人擁戴的是同一位主人。他覺得那些人應該會接納自己與同伴，並且保護大家。

「殿下！請看那些傢伙的裝備與嚴整的隊伍，一定是與剛纔的哥布林同等，或是在他們之上的精兵。我方是以民兵爲主，勝算很低，懇請准許撤退！」

「是嗎，那就好。」

施展魔法的，是一羣深深壓低連衣帽緣，遮起臉龐的人。他們一隻手拿着長杖，長杖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輝。

帶頭前進的一人取下連衣帽，露出滿是皺紋的臉龐。

「安莉將軍閣下部屬，哥布林魔法支援團。讓你們知道我等不只能使用強化魔法，弱化魔法與攻擊魔法也一樣在行。」

施展魔法的還不只這支部隊，視線轉向魔法支援團的旁邊，可以看到一支類似的部隊。雖然是隻有五人的小隊，但每個人的神情都充滿絕對自信。站在前頭，笑得最目中無人的哥布林扯着嗓門喊道：

「安莉將軍閣下部屬，哥布林魔法炮擊隊。專一強化範圍攻擊魔法的我等，正是哥布林軍當中擁有最強攻擊力的部隊。」

「殿下！」

騎士回到巴布羅的身邊，看到他驚恐的臉色，就知道他想說些什麼。敵軍當中連魔法吟唱者都有，強悍程度等於跳了三級。

「已經到極限了！擋不住了！敵兵殺到這裏只是時間的問題！請准許撤退！」

沒什麼準不準的，即使巴布羅現在命令大家留下來戰鬥，跟自己一起來的貴族們也會爭先恐後地逃命。就算能強迫他們戰鬥，他們也會懷恨在心，成爲將來的敵人。

「就這麼辦，還有，命令男爵先逃走。」

巴布羅很想自己第一個逃走，但不難想象這樣做會引來惡評，把自己說成頭一個被哥布林嚇跑的膽小鬼。既然如此，就讓男爵背這個黑鍋吧。

「遵命！」

騎士纔剛跟一旁待命的部下發出命令——

「——哪裏逃。」

身邊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讓巴布羅第一次感覺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

隨從紛紛拔劍一掃，環顧周圍，只見一羣黑衣人從影子中滑了出來。他們都用布遮起了臉，但銳利眼光仍炯炯有神。

「安莉將軍閣下部屬，哥布林暗殺隊。這是潛伏黑暗的我們最後一次現身了。」

還有一個人。

像受到吸引般現身的，是頭戴紅帽，腳穿鐵鞋，手持長鐮刀，有如死神之人。

「安莉將軍閣下部屬，哥布林近衛隊——十三紅軟帽之一。不過，看來大概輪不到我出場了。」

跟那時候看到的軍團極爲神似，彷彿以醜惡扭曲過形體的哥布林們現身了。

「我叫露普絲雷其娜，是侍奉安茲大人的一名女僕哩。」

他伸手去握腰上的劍，厲聲質問。

巴布羅腦子一理解自己現在看到了什麼，立刻策馬飛奔而出。已經沒有多餘精神去想逃跑的順序了，自己現在正站在生死交關的邊際。

就是敗軍之將巴布羅。

臟腑深處燒起一把烈火。這就是巴布羅之所以跟士兵一樣疲憊，卻獨自一人難以入睡的理由。

不過想跟對方談判，或許是想得太美了。恐怕只能當戰俘了。

在這種草原的正中央，不知道那人是何時出現的。就在不遠處——大約二十公尺的距離外，有個臉上笑得最適合用天真爛漫來形容的絕世美女。如果是在都市裏，巴布羅一定會盯着她瞧。但這裏是草原的正中央，前不着村，後不着店。

一閉上眼睛，就傳來歸返之後，將會在王宮聽見的辱罵與嘲笑。

「安茲大人給我的敕命，是殺光你們每一個人。因此，我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人活着回去。」

「……哎呀哎呀，你這人悟性真差耶。」

4

「可惡！可惡！可惡！」

運氣好的話可以談判，壞的話就是人質吧。

「既然如此……我懂了！你是說要殺光我以外的人吧？我不覺得那是個好主意喔。你要抓我當戰俘，也得讓哪個人活着帶情報去給父王，不然之後談判時，會有很多麻煩的。」

「太天真了。」

巴布羅想用抽搐的臉孔擠出笑容，但露普絲雷其娜一下變得面無表情，告訴他：

那些哥布林究竟是什麼來頭？

「……你是認真的？真的想殺了我……」

「這是軍師閣下的命令，軍師說取下王子的首級，會沒機會跟對方和解。」

幾乎所有人都一副動彈不得的倦容，躺在草原上。

「說得是，還得替與前任隊長閣下並肩奮戰的英勇戰士們收屍呢。」

這時——他感覺到人的氣息。不是來自士兵們躺臥的地方，而是他們一路逃來的方向。

這種問題擺明了把他們當白癡。

「哼，那是當然的了。要是安莉將軍閣下死在敵軍手裏，我也會殺光敵軍才肯罷休。不愧是軍師閣下，有遠見。不把敵兵趕盡殺絕，也是這個原因嗎？」

總共三十隻。

巴布羅感到王位離自己更遠了。

「啊？你在說什麼鬼話！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裏·耶斯提傑王國第一王子，巴布羅·安德瑞恩·耶路德·萊兒·凡瑟芙啊！」

「嗨～」

「無比尊榮的安茲·烏爾·恭大人的計劃不需要你，就是這樣。所以我要殺了你，明白了嗎？」

後方傳來自稱「安莉將軍閣下部屬，哥布林軍樂隊」的哥布林們擂響的太鼓聲，聽着相當煩人。

「這是我請大人召喚的各位紅軟帽先生！」

「……讓他跑了沒關係嗎？」

「你纔是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還不懂我有多少價值嗎！我可是第一王子啊！怎麼會想到要殺了我啊！一般都會把我當成俘虜，要求贖金吧！或是威脅交出領土什麼的！拿我當籌碼談判，總比殺了我有利多了吧！」

巴布羅想着這些可能性。

或許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巴布羅的戰爭已經結束了，他現在這種狀態，是不可能趕赴卡茲平原，參加與帝國的戰爭的。

「一羣白癡……」

話雖如此，真正該受責罰的，應該是不知道那個村子裏有那麼多哥布林，把自己送過去的王國高層吧。

魔物？

「所以我想了很多，在想用什麼樣的人對付你們，才能讓你們玩得開心哩。最後——我爲你們準備了超酷的對手，最適合被哥布林打個半死的你們哩！」

露普絲雷其娜發出假惺惺的笑聲。

露普絲雷其娜隔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宣佈：

「那——」

有人說是運氣不好。

「正是，因爲必須讓那些士兵帶王子回他們的都市。我也跟您一樣感到不快，很想讓他們爲襲擊安莉將軍閣下的村莊付出代價，但也沒辦法……好了，紅軟帽閣下，我們來處理屍體什麼的吧。」

是逃得慢的士兵抵達了，還是哥布林的追擊部隊？

他下意識地嚥下一口口水。

「保護殿下！鳴金撤兵！」

這問題實在很沒意義，但也沒有更好的問題了。對方的存在太過莫名其妙，連該從哪裏問起都不知道。

「所以你到底來幹嘛的！」

巴布羅心中驚駭，移動視線，下個瞬間，表情因不知所措而扭曲。

露普絲雷其娜咧嘴露出令人不舒服的邪笑，然後像講給小孩子聽一樣，溫柔地說下去：

在呼出的氣息都會變成白霧的冬季冷空氣當中，沒有寢具還能呼呼大睡，可見真的是累壞了。所有人都像斷線人偶般躺在地上，只有一個男人在四處走動。

輸了就是輸了。的確，那些哥布林是強者沒錯，只要跟他們打過一輪，就會知道巴布羅輸了是情有可原的。

是該爲存活下來感到幸運，還是該埋怨不幸遇到那樣的強敵？

有人說只要能把那些哥布林的情報帶回去，就已經是大功一件了。

騎士脖子以上的部分瞬時搬家，鮮血有如噴泉。

她又馬上變成了半開玩笑的表情。

「你……你說什麼？」

巴布羅驚愕到甚至忘了把附近的士兵們叫醒。

巴布羅無言了。

所有人都戴着鮮紅的尖帽子，腳上穿着鐵鞋。他們手裏握着平斧，沐浴在月光下，彷彿散發出蒼藍冷光。

月光將草原照得白皙明亮，草原的正中央有個軍隊的野營地。不，這裏既沒有帳棚也沒有木頭柵欄，似乎不能稱爲野營地。如果要正確形容，應該只是草原上有一支軍隊罷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女人如果是想襲擊自己，行動方式未免太奇怪了，根本沒必要在他們面前現身。還是說這也是計劃之一，目的是引開他們的注意力？也許她想趁大家聽自己講話時，從背後發動奇襲。

露普絲雷其娜一臉納悶地偏偏頭。

「你好哩，我來找你們玩了～方便打擾一下嗎？」

「不不，你在說什麼啊？我再說一次喔。我說，殺光你們。就是要殺死每一個人，才叫做殺光啊。你是不是腦子比別人小啊？喔～以這層意義來說，或許滿稀奇的，但是不會想要呢。」

「啊，這副表情不錯哩，我喜歡。你在我心目中的中意等級大幅上升嘍。」

因爲他清楚明白到，露普絲雷其娜並非是在開玩笑，也不是爲了誘導思考，而講話嚇唬自己。

背後能感覺到有人聽見自己大吼而動了一下。

他產生了這種想法。有些魔物的外貌非常美麗動人，像精靈等等就是最好的例子。只是對方穿着女僕裝，讓他難以理解。

有人說那支軍隊一定是哥布林當中的頂級精銳。

她一邊念着「鏘鏘鏘鏘～」一邊舉起手來。只見就像憑空湧出一樣，好幾個黑影從她身後現身。

「沒有啦，沒有啦，現在先別管那個——真是辛苦你們了哩。不過話說回來，那個真的太過分了。跑出那麼一大堆哥布林軍隊，根本就是作弊哩。哎呀哎呀，我也在人類小安背後看到了，嚇得我都驚叫出聲來哩。想不到竟然會跑出那麼多哥布林來——哈，哈，哈！」

影子動了起來。巴布羅看起來就像這樣。

「什麼人！」

不——自己是第一王子，有很高的價值。

那人大概發現巴布羅注意到自己了，舉起一隻手，簡單打了個招呼。

突然出現在卡恩村的哥布林大軍的確是強敵——不，我軍根本不是對手。與敵軍一交戰，巴布羅的軍隊就在一瞬間被擊潰，除了敗逃別無他法。兵士被殺害之迅速，就像溶化一樣。

想得到的可能性，是在都武大森林內建立了巨大王國的，哥布林的軍隊。他認爲這個王國的軍隊南下遇到他們，是最合理的解釋。與他一同生還的貴族們似乎也得出相同結論，敗逃到此地的半路上，他們好幾次都這樣安慰巴布羅。

如果成爲戰俘，應該也有機會遇到安茲·烏爾·恭。說不定可以將王國的四分之一作爲交換條件，請他協助自己成爲國王也不錯。

巴布羅眨了好幾下眼睛，然後大叫出聲：

雖然對方很明顯在挑釁，但現在的巴布羅實在按捺不住情緒。

最奇怪的一點，大概是那女人穿的衣服——很像是女僕裝。

「喔，不就是人類嗎，有什麼不同嗎？對我們來說，你們人類都一樣沒價值。啊，我知道你是王子喔。」

巴布羅握緊拳頭。

巴布羅很想弄清楚這一點。

如果是全副武裝的女性，還可以猜想可能是冒險者，但女僕裝就太誇張了。

「哎呀，我來這裏當然只有一個目的啊。」

但是一無所知的人聽了，只會覺得巴布羅是輸給哥布林的王子，一定會變成衆人之間的大笑話。

「我是來殺光你們的啦。」

奇怪的女人輕快地舉起手，又打了一次招呼。巴布羅漸漸聽懂了這個女人——露普絲雷其娜所說的意思。

「敵人來襲！你們在做什麼！快點起來！拿起武器！敵人攻過來了！」

聽到巴布羅的喊叫，士兵們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猛然起身，然後在刺眼的月光下凝視着敵人。

「——等級四十三，說真的實在是強過頭了，但圖書館裏沒有更弱的哥布林了嘛。」

士兵們發出慘叫。

跟哥布林進行過地獄般死戰的士兵們，根本提不起鬥志對抗哥布林的同族魔物。

他們沒拿起劍，紛亂四散拔腿就跑。

「不準逃！戰啊！戰啊！戰啊！快保護我啊！」

沒有半個士兵聽從巴布羅的指示，貴族們也一樣，都往自己的馬匹跑去。

「啊哈哈哈！這真是太精彩了！竟然以爲在這種草原上能跑得掉！啊～超開心的！棒呆了！愛死你們了！」

露普絲雷其娜的嘲笑聲，跟巴布羅心裏想的不謀而合。

存活的辦法只有一個，除了打倒敵人別無他法。

「好像有人以爲騎了馬就能得救哩……可以請你們砍掉那些小笨蛋的腳嗎？」

紅軟帽發出尖銳的殺戮歡呼，開始行動。

就像野獸一樣。

他們在抱頭鼠竄的人潮之中穿梭奔馳。

然後——傳出了慘叫。

是一個想騎馬逃走的貴族發出來的。

接着又是好幾陣慘叫。

「數量減少了，可以享樂的時間也變短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哩。相對地，我可要多找點樂子。雖然我沒有小索那種能力，但我也挺有一套的，就讓你們看一下哩。」

露普絲雷其娜走向拔出劍的巴布羅，步履就像在草原上散步一樣輕鬆。

浮現在那副美貌上的龜裂般笑臉，令巴布羅膽戰心寒。

過了三十分鐘之後，巴布羅才被允許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