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工匠與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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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的兩隻死亡騎士消失在門後，充滿殺戮喜悅的吶喊與臨死慘叫不絕於耳。慢慢關上門後，可能因爲門扉很厚，門外慘劇的聲音只成了微弱餘音，略爲振動着鼓膜罷了。

「這樣暫時應該沒問題了。」

由於不是使用屍體做出來的，因此有着時間限制，但從那些俘虜推測，只要掘土獸人的力量如他所料，即使進攻士兵的人數不明，應該也能擊退不少數量。除非對手實在太沒戰略頭腦，不然當自軍消耗到一個程度時，理應會暫且退兵，建構陣地纔是。

（可別給我撤退喔，只要你們建構陣地，就表示危險還沒過去，矮人國也就非得和我聯手不可。我有命令死亡騎士「適可而止」，不過……贏得太大也不行，真是難啊。）

安茲一邊漫不經心地盤算着一邊看向總司令，只見他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凝視着安茲。

安茲想不到他有什麼理由，要用這來自恐懼的笑容面對自己——就在這時，浮現在安茲頭頂上的幻想小燈泡亮了起來。

（他應該已經習慣我的長相了，所以大概是聽到門外掘土獸人們的慘叫，纔會害怕吧。一羣人遭到殺害時發出的慘叫，聽了的確不舒服。）

話雖如此，那是敵人的慘叫，安茲覺得總司令其實不用這麼介意，大概人類——矮人就是這種個性吧，一定是的。

（不過他這樣當軍隊指揮官當得來嗎，真讓我擔心。）

安茲雖然知道這是雞婆，但還是忍不住擔心地看着總司令，這時貢多站到兩人旁邊。

「那麼陛下，老子先回家一趟。」

「嗯，那麼那件事你能先幫我進行嗎？」

「當然了，那個由老子分送給大夥兒。還有時間什麼的都不用變更沒關係吧。如果有什麼狀況，老子會用魔法拜託陛下喔。」

貢多伸出拳頭，安茲也用拳頭回碰一下。一路上安茲跟他談了很多，看來收到效果了。

（貢多話很多呢……）

貢多都是自己講自己的，好像沒完沒了。大概是因爲他執着於盧恩工匠這種日漸式微的技術，嘗受到了疏離感，因此遇到抱持興趣的安茲，心中累積的情緒纔會潰堤吧。

安茲也有這種想跟同好暢談的心情，所以明白他的心情。不過安茲聽他的長篇大論，並不是出於體貼。

貢多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魔法揹包，就轉身背對兩人往前走去。

總司令看到貢多離去，原本好像想對他說什麼，但終究沒叫住他。

「那麼我們要怎麼辦，要不要等一下讓人打開門確認一下結果？」

「不，我要帶你去。要是有個萬一，分隔兩處的話我會保護不了你。雖然我不認爲會有危險，但只有愚昧者纔會掉以輕心。此地也許在敵人的手掌心裏，我要你們隨時記住這一點。」

如果打倒死亡騎士的是單一個體，那麼考慮到幾乎同時打倒兩隻防禦型的死亡騎士，推測對方的等級可能超過四十五。

安茲在士兵帶領下，來到矮人們等候的房間。

「還有，不用派人照料它們，我們會想辦法。另外，隨從我只帶三名。」

「原來如此，既然是這樣，我也沒有異議，就麻煩你帶路了。」

（也許不是矮人，而是在掘土獸人當中有玩家的相關人物。那麼，那人與對夏提雅洗腦的人會有某種關聯嗎？）

「夏提雅——大人，人都有擅長不擅長的事啊。再說如果給陛下惹麻煩了，那不是很不好意思？」

總司令瞄了一眼守衛入口的矮人，那名矮人就往前走出一步。

「陛下，攝政府就在眼前了。」

「是嗎……我有命令派出去的僕役奪回吊橋，不過奪回了吊橋，這座都市就暫且安全了嗎。今後我與你們國家進行貿易時，這點可不能等閒視之。」

「那麼我們走吧。」

總司令似乎看出了安茲的這種想法，回答：

從這項令人驚愕的事實，只能想到一個答案。

士兵們看到身爲不死者的安茲雖然雙眼瞪大，卻沒有進行盤查，必然是因爲有總司令做擔保。

對安茲來說，死亡騎士比他弱多了。但以這個世界的標準而言，就連國內屈指可數的武術高手，都會將死亡騎士視爲難纏強敵。而對手竟能打倒兩隻死亡騎士，可見得一定是強者，而且兩隻幾乎是同時消失的。

「沒……沒什麼，我自己的事，不用在意。」

——應該身在費傲·侏拉近郊的，自己製造出來的兩隻死亡騎士消失了。

安茲拿起一件雕刻品——矮人騎乘蜥蜴的雕像。

他用鋼鐵般的語氣阻止對方繼續追問。

那就是做宣傳，讓民衆知道自己與部下來到了矮人國。掘土獸人大軍壓境，矮人國卻需要藉助外力才能抵禦外敵，安茲不認爲這個國家會有玩家。但也有可能是低等級的玩家，或者他們擁有玩家留下的道具。

「是嗎，那就有勞了。」

會不會太欠缺危機意識了？

「好，那麼亞烏菈、夏提雅。抱歉，幫我看看我的服裝有無不整好嗎？」

安茲這個問題應該是在預料之中，總司令的心中似乎已經有了答案，反應得很快：

（就像那個封魔水晶一樣。）

只要戴起面具，視線的數量應該會少一點。即使如此，安茲並沒有把臉遮起來，是因爲有個目的。

「讓貴爲一國之君的陛下在這裏等候有失禮數，首先在下想請陛下移駕攝政會，請陛下在那裏將您的提議告訴大家。」

「我……我們有等候室，容小的爲各位帶路。」

士兵們也是看到了任倍爾而帶一行人過來的，可見這裏要不是這棟設施裏最大的房間，就是最高級的貴賓室。事實上室內的擺設品也的確精緻，栩栩如生。

安茲只選出夏提雅、亞烏菈與任倍爾，並命令其他人在這裏待命。

身體與聲音有點發抖的矮人士兵領着一行人來到一間小而整潔的房間。不對，以矮人們的身高等等來說，房間或許並不算窄。拿亞烏菈或夏提雅做標準考量，房間已經夠大了。然而他們當中有任倍爾這個大塊頭，光是他待在房間裏，整個室內就給人擁擠的感覺。

安茲在心中滿意地微笑。

安茲將白骨手指朝向這座營區的一角，總司令點頭了。

「不用看看結果嗎？」

所以爲了不被那種道具攻擊，安茲要做出公開來訪的證據，這樣對方應該就不會嘗試暗殺了。

那就是死亡騎士被打倒了。

安茲當然不反對，況且安茲也希望總司令能去告訴其他人，他對這個國家做了多大貢獻。

在總司令的帶路下，安茲一行人光明正大地走在矮人都市裏。民衆奇異的目光有如針扎，安茲看到矮人母親一看見自己的臉，就把小孩藏進家裏，不禁感到無奈。

「不過話說回來，掘土獸人們都已經兵臨城下了，大家也太缺乏緊張感了吧。」

安茲希望掘土獸人與矮人的戰爭能拖久一點。

接着他又在腰間佩一把華麗短杖以代替權杖。雖然短杖只注入了第一位階的魔法，不過反正安茲也沒打算發動魔法，所以應該沒有問題。

「知道了，那就讓它們在那邊等着吧。」

往總司令指着的方向一看，一棟相當大——不只以矮人來說，對安茲來說也是——的建築物映入眼簾。

安茲因爲製作過不死化身，知道這種精巧的雕刻做起來有多麻煩。有時候側面看起來完美無缺，正面看起來卻成了四不像。

任倍爾乖乖地表示瞭解，安茲對他點個頭。

安茲上下打量自己，覺得好像有點偏離想友善行事的宗旨，但亞烏菈與夏提雅都讚不絕口。

因爲掘土獸人這種明確的敵人，視狀況而定，也許能讓矮人選擇加入安茲的麾下。但繼續放着掘土獸人不管——給他們太多時間也許有危險。

「任倍爾，你得再陪我一下。」

安茲看了亞烏菈一眼，亞烏菈點了個頭。

「掘土獸人們進犯一事，市民都還不知道。」

「噫嗚！怎！怎麼了嗎，魔導王陛下！」

（不，不可能。如果兩者有關聯，矮人都市早就淪陷了，比較可能是這個世界的一般強者。不過，也不能斷定絕無可能性，看來我得變更預定計劃了。）

「嗯，有勞了。」

安茲不認爲矮人會在這時候危害解救國家的恩人，但安全起見，還是該提醒大家注意。

講話方式真怪，跟旅途中不太一樣。也許是因爲來到了矮人國，想稍微改正一下講話方式嗎？

「遵命，不過陛下的魔獸有可能引發民衆的混亂，恕在下斗膽，可否請陛下讓它們在這裏等着呢。只要告訴在下怎麼做，在下會盡量照料它們……」

安茲正心情愉快地走着時，突然一件事情令他大爲震驚。

安茲之所以應對得如此反常，是因爲他心裏慌張。

是算準時機同時打倒的？

「那麼陛下，在下現在去向攝政會報告來龍去脈。非常抱歉，可以請您稍候片刻嗎？」

未知強者的真實身份，首先有可能是玩家。如果是跟安茲一樣高等級的人來到這個世界的話，要打倒兩隻死亡騎士易如反掌。

安茲對感覺無處容身的任倍爾說道：

看來自己還有活躍表現——對這個國家施恩的機會。既然如此，對死亡騎士的指示就維持現狀，讓他們奪回吊橋就好。

安茲能明白任倍爾的想法，但他搖搖頭。

「——什麼？」

因此，他問了任倍爾的意見。

（最好的辦法是支配掘土獸人，背後操縱他們成爲威脅矮人的存在，但是……只要弄錯一個環節，可是會造成致命失誤的，或許就此罷手比較安全。）

「那……那麼陛下，我該怎麼做呢？」

「——被我找到了嗎？」

「那麼我們要在哪裏等候？」

「這樣……對嗎？」

至今熾熱悶燒的火種，彷彿投下了燃料般旺盛起來。但這種情緒立刻受到了壓抑。

當然，他這段行程可以不引人注目。

用範圍攻擊做爲致命一擊？

（光看這個就知道矮人的技術有多先進了，嗯——這種技術我也想要呢……不知道不死化身能不能重做，不過如果我接受訓練，是不是能做得更好一點呢——那麼……）

安茲胸中熊熊燃起灼熱火焰。

安茲的喊叫嚇得總司令肩膀一震。

（怎麼了，總覺得夏提雅回答得好有幹勁，她是怎麼了？）

「……妾身若沒記錯，你不是統率一支部落的族長嗎？」

還是一個強悍個體，不費吹灰之力就宰了他們？

（哦！）

安茲以全副裝備整理好儀容，抬頭挺胸地走着。他挺直背脊，大搖大擺，拿出符合王者風範的態度。他又順便稍微散發一點漆黑光芒與靈氣代替香水。做了這麼多，就不用擔心被對方輕視了。

總司令聽見安茲的自言自語，再度抬頭看他，但安茲不予理會。

安茲看到有矮人跟朋友勾肩搭背，紅着臉張着大口從酒館走出來，不禁向總司令問道。那些男的身上肯定飄散着酒味。

況且，安茲還沒決定今後要派什麼樣的使節團來，但很可能會用不死者。爲此，他希望矮人國國民能多少習慣一下。

假設掘土獸人是偶爾會出現強者的種族，這次雖然只是死亡騎士，但將來會變得多強無法確定。或許應該趁現在——趁還能應對的時候給他們套上項圈，或是加以殲滅。

總司令的表情顯得稍稍放下了心，看來他的確不希望不死者在街上昂首闊步。

兩人檢查完安茲與自己的儀容時，矮人士兵正好來了，帶領一行人前往攝政會。

「比起結果，爲陛下做介紹比較要緊。掘土獸人們攻打過來時，在下已經派傳令兵前往攝政會，現在他們應該正在思考對策。趁他們尚未倉皇地發出不適當的命令前，在下想先將新情報告訴他們。」

「是！妾身會銘記在心！」

「嗯，任倍爾只要老實聽從我們的指示即可。無論發生什麼狀況，你都千萬不可以試着應戰。」

●

「這就難說了，雖說這次攻打過來的兵力有多少也有影響，但更重要的是，我們不知道對方有多認真。奪回吊橋後，我們將加強防禦，調查敵軍使用了什麼樣的迂迴路線，並思考對策。」

不管哪個是正確答案，對方一定都是繼安茲在王都遇見的那個怪面具魔法吟唱者之後的第二個強者。

「只是因爲掘土獸人們的侵略速度太快，情報還沒傳遍國內罷了。雖然要看攝政會如何判斷，不過再過不到一小時，應該就會傳遍全國上下了。」

總司令向守衛入口的幾名士兵講了三言兩語後，對安茲等人沒有盤查就放行了。

「啊，陛下，如果可以，希望您能把我留在這裏。說真格的，聽那些大人物講話實在令我頭痛。」

只不過，這兩人總是把安茲看得有點太偉大，安茲其實不太信任她們的意見。

可能是被問到專門外的問題，讓任倍爾有點緊張，語無倫次，但還是告訴安茲「打扮成這樣絕對能受到敬重」，於是安茲相信他的意見，就這樣過來了。

然而見到安茲的所有矮人都大喫一驚，全身緊繃，讓他有點不安；但以見到君王的反應來說，或許算是正確。

「魔導王陛下駕到！」

門扉後方傳來矮人前導的聲音。

門打開了，安茲走進房間。

有如會議室的房間裏，共有八名矮人。

安茲有先聽總司令說過他們的外貌特徵、職位與名字。

首先是大地神殿長，雖稱爲神殿，但不只是信仰系魔法吟唱者，也管理魔力系魔法吟唱者等所有魔法事務。

鍛冶工房長，管理以鍛冶爲主的生產相關事務。

帶自己來到這裏的總司令，負責管理軍警事務。他笑着說自己過去指揮過衆多矮人兵，但現在只剩不到一百人，沒頭銜那麼偉大了。

糧食產業長，負責管理糧食等鍛冶之外的所有物資。

事務總長，管理都市內不屬於其他各長官職務範圍的一切內務。

酒廠長，看到爲了釀酒專設一職就知道矮人有多嗜酒。

洞窟礦山長，主要進行礦山開挖工程，在這都市當中特別有權力。

商人會議長，過去矮人國另有一集會名爲商人會議，但如今由於商人數量減少，交易不盛行，因此這個職位變得有名無實，負責外務工作。

就是這以上八人。

安茲慢慢環顧所有人，與瞪大眼睛的七人，以及表情有些疲倦的矮人——總司令視線交錯。

安茲強裝冷靜，內心卻完全陷入混亂。

（喂！有幾個人我根本分辨不出來喔！他是說鬍子比較短，但我看長度都差不多吧！他騙我嗎，不，應該他看起來覺得就是如此吧。怎麼辦？）

在任倍爾的記憶中，也是好幾張一樣的臉排在一起，那時安茲以爲是蜥蜴人看矮人都長得一樣，或是任倍爾自己沒有好好分辨每個人的長相；但他錯了。

「我說現在不是說這個的狀況了！」

鍛冶工房長撇着嘴，好像不太相信安茲說的話。

名字還不算難記，但再加上職稱等等就有點不安了。他會搞混到底是洞窟礦山長，還是礦山洞窟長。

洞窟礦山長佩服地呻吟。

的確，以一般方式來到這裏非常耗費勞力。就是因爲得到的好處不夠多，帝國與矮人之間的交易纔會有限。但可以說正因爲如此，對魔導國而言纔會是有益的交易對象。

總司令這番話讓矮人之間起了陣騷動。

「——聽說不死者會襲擊活人不是？」

「能把用來挖礦山的人力用在其他地方，實在是很吸引人的提案。」

「我們能明白魔導王陛下所說的，如果您能安全地支配不死者的話……」

「好吧，我不過是提一下能夠提供這樣的勞動力罷了，你們對不死者的不安……」

安茲不知道是第幾次對這個世界沒有名片文化感到遺憾了，今天他又懷着相同的感受，並對丹田灌注力道。

「……適可而止吧，這事我們之後再談就好，不該在來自他國的陛下面前講這些。讓您見笑了，陛下。希望陛下當成您的提案太過吸引人，纔會起這個衝突，笑着聽聽就算了——那麼，魔導王陛下想要我國的什麼呢，我想我們沒什麼能給您的。」

矮人們異口同聲地說「原來如此」。

洞窟礦山長睜大眼睛，急着追問。

（這交易對象真是太棒了。）

「——原來是這樣啊。」

安茲心意已決，決定自己主動進攻。

安茲點個頭，用練習多次，符合君王身份的威風態度，在一般被稱爲壽星席的座位坐下。夏提雅、亞烏菈與任倍爾則坐在安茲後面。

「人類國度在做這樣的嘗試啊。」

洞窟礦山長的眼睛稍爲眯細起來。

坦白講，這可以算是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該處理的事務了。不過，安茲也有想過一些辦法。

「正是如此，被你看穿了呢。」

讓人感受到他「我要看穿你的謊言」的堅定決心。

然而——安茲雖已做好心理準備，等了半天卻沒人開口。來到這裏已經過了一分鐘，沒半個人開始談事情。

「——原來如此。」商人會議長咧嘴一笑：「所以您纔會先提到不死者勞工的事嗎。能大量開採，就表示有剩餘量。換言之您認爲礦石價格會降低，對吧？」

「首先我想與貴國友好地建立國交，然後希望能開放貿易。」

即使如此，安茲還是勉強都記住了。要不是來到這裏的路上先聽總司令講過，他鐵定記不住。

另一個矮人出聲說道。

只是，加工過的武器防具比較昂貴，而且如果都從矮人國進口武具，魔導國國內的武具鍛冶師就要減少了。假使兩國的技術力有明顯落差，那麼應該磨練本國的技術，安茲可不想笨到大量進口精緻武具。

「正因爲如此，我建議貴國與我——與魔導國建立國交，進口糧食。」

「你們似乎對不死者的特性有所瞭解……」

（任倍爾，我錯了，不該懷疑你。你那時的確讓我看見了真相。）

「還有——我國能夠提供勞動力。」

「我想代表我國致上謝意，若不是陛下出手相助，我國恐怕早已毀滅了。」

「是真的。」

安茲想着下一個步驟。

「可是」之後要接的，八成是「不死者真的能信嗎？」。況且改變至今的做法，當然會有抵抗感了。

「還有，我也想要得到你們工房製作的武具，記得曾經聽說過，矮人制作的武具十分精良。」

這對低階冒險者而言想必很有魅力，如果這樣能提升活命機率，對魔導國也有實質利益。然後等武具舊了再便宜賣出，又能再度提升冒險者的生存率。

「勞動力？」

「我就是魔導國國君，安茲·烏爾·恭魔導王。」

接下來最近常做的簡報即將開始，尤其這次身後還有兩名守護者，以及屬下的屬下，絕不能在這裏出醜。

「那麼不死者是多麼優秀的勞動力，就不用我贅言了吧？」

感覺像是肯定，又像是否定。

「沒那種事，首先我想要礦石，我國礦藏不豐。」

看來這樣開口的方式是對的，但安茲無法壓抑煩躁感。

「陛下真是心胸寬大，如果陛下遇到困難，我們也會盡全力相助的。話雖如此，陛下只用兩名士兵就解救了我國的滅亡危機，恐怕沒什麼是我們能幫助陛下的吧。」

商人會議長如此回答。

所以矮人的這種反應並不會惹惱安茲。

（說是這樣說，但考慮到這個國家的狀況，以及我做過的事，我是覺得沒有人會瞧不起我。如果有，或許我反而不該跟那種笨蛋做交易。）

不過，若是沒了生意競爭對手，魔導國內的鍛冶師也不會磨練技術，從矮人國購買的武具應該能刺激他們的上進心。

八個人一次報上名號，安茲腦中的筆記本都寫不下了。雖然他事前已經聽說過，但要把頭銜、名字與外貌連結在一起，實在有點難。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覆水難收。

安茲向回話的大地神殿長問道：

很遺憾，魔導國跟其他國家一比較，佔優勢的特產品目前就只有不死者。但是在矮人國裏，一般糧食都能變成暢銷商品。

「總司令，倚靠外國兵力維護國家和平太危險了！」

在宮廷禮儀當中，君王似乎不能直接跟平民說話，要做出許可才能直接交談，換言之君王就是如此不可冒犯的存在。那麼以這個場合來說，安茲先開口，會不會造成被對方輕視的主因？

「沒那種事，我國軍事力量優秀，但其他方面就有點不可靠了。如果這方面能借助各位的力量，那就感激不盡了。」

「原來如此，聽說你們之所以沒讓更多矮人組成商隊外出，是因爲山路險阻，這是真的嗎？」

「就算是這樣，你不覺得被其他國家扣住脖子比較危險嗎？」

「那麼容我爲陛下介紹各個成員，首先我是我國的……」

他們攝政會據說是成員輪流當議長，這次的議長大概就是洞窟礦山長吧。

「唔，嗯，一般常識還算清楚。」

（這是怎麼回事，如果是在公司開會，應該會先把同事介紹給外人認識才對吧？以這個場合來說，不是該由總司令居中介紹嗎……我不太想先開口耶……我不熟宮廷禮儀，就怕出錯。）

酒這個字讓矮人們眼睛一亮，真是直率的反應。

「因爲我們得在相當險峻的山路上前進，所以不能抱太大的行李。再說一大羣人移動容易吸引魔物注意，很多魔物即使人多也不怕，照樣襲擊人的。尤其是如果被魔物從空中襲擊，那可就難對付了。」

鍛冶工房長與總司令針鋒相對。

「正是如此，頂多只是二十名矮人能搬運的量。因此，我們目前正在開發能無限收納等等的魔法道具。」

安茲在心中因爲不滿而噘起了嘴，但仍充滿自信地回答：

這只是稍微宣傳一下企業商品，並不是在認真推銷。不，如果矮人願意接受不死者勞工，安茲當然樂得高興。

「我聽貴國的人說過，你們的三餐似乎是以菇類或肉類爲主，聽說你們在山麓開墾田地，栽培新鮮蔬菜，但蔬菜的產量與種類都有限。我國能夠提供新鮮蔬菜等糧食，再說——你們對人類國度或魔導國的酒有沒有興趣？」

安茲記得他應該是鍛冶工房長。

「當然，你們就談到有結論再說吧，我也不急。我的屬下裝備的都是一等一的武具，我只是想要提供給人民使用的武具。」

「可是……」

「當然可能，這種做法我已經在人類國度實驗過，相當成功。向我借用不死者的礦山主人甚至還請求我派更多不死者過去呢。」

「歡……歡迎您大駕光臨，魔導國國君，安茲·烏爾·恭陛下。首先，可以請您在那裏就座嗎，陛下的各位隨行者請在那邊的座位就座。」

「正是，不死者的運貨馬車有自衛能力，又永遠不會疲勞，將能成爲非常優秀的交通工具。事實上，在我們魔導國已開始實際運用，國民的反應也非常好。運用不死者的好處還不只這些……」

矮人們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說：

「原來如此，只要我們能幫上陛下——幫上魔導國的忙，我們都很樂意。不過目前，我想先請教陛下來到我國有何貴事。我們已經聽總司令說過了，但是否能請陛下再親口告訴我們一遍呢？」

他是家人被不死者殺害還是怎樣，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嗎？安茲一邊這樣想，一邊打出殺手鐧：

然後矮人們依序報上名號。

「……還沒聽陛下提到魔導國的確切地點，只靠我們能從那裏把貨物搬回來嗎？」

「——魔導王陛下，在那之前在下想先提一個關於不死者的問題，我們是否可以購買不死者做爲防衛戰力？」

「誠然，一般人對不死者是有這種觀點。事實上也沒錯，不死者會憎恨並襲擊活人。但是！」安茲以強烈語氣斷言：「身爲絕對君主的我所支配，在魔導國役使的不死者沒有任何問題，你們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聽說貴國與東方的人類國度有進行交易，但規模不大。」

「在旅途的路上，我從掘土獸人手中救了一名矮人——」其實安茲並不是從掘土獸人手中救了貢多，但也不算完全說錯，就先賣個人情。「——並聽他說過貴國礦山的勞動情形。關於矮人礦工的工作，可以交給不死者來做。」

那就是隻賣給新成立的冒險者工會，或是將武具借給冒險者。

「以目前來說，光靠貴國的人民運貨還太危險。一開始我想由我國主導，將來再建立良好的交易路線，讓貴國人民能安全搬運貨物，屆時我保證連運貨馬車都能往來兩地。只不過，當然不是馬匹等脆弱的生物，而是更好的動力來源。」

安茲一邊在心中滿意地笑，一邊問道：

一名矮人一臉反感地問道。

安茲正講得起勁時，鍛冶工房長插嘴道：

「無須介意，有困難時大家互相幫助。」

洞窟礦山長如此發言，在場所有矮人也跟着低頭致謝。

「什麼，這是有可能的嗎？」

好像電源開啓了似的，矮人們這才動了起來。

當然應對方法很多，例如徵收關稅等等，但想到不只要讓矮人國購買魔導國的商品，也得讓矮人國賺點錢，就覺得麻煩事真多。

（……也許我不應該帶他們三個來。）

安茲沒想到那麼多，但點點頭。

這件事安茲得到過很多人的肯定，不會錯。

換做是安茲，如果以前YGGDRASIL公會排行榜第一名的熾天使把世界級道具拱手讓給自己，還說想進行交涉的話，他也會懷疑其中有詐。

「莫非是……不死者嗎？」

（感覺不到什麼好意呢……不，國力差這麼多，誰都會抱有戒心的。）

這事是安茲因爲擔心而發出「訊息」時雅兒貝德說的，他沒有撒謊。

「這我知道，可是，魔導王陛下的不死者十分強悍。只要有那個在，就算掘土獸人再次攻打過來，我們也能對抗得了，買來做爲最終防衛戰力的好處很大。況且我們必須優先考量的是國民的安全。既然要塞已經淪陷，我們需要其他的——更強的力量。」

「魔導王陛下爲我們做的這些，真不知道該如何道謝，但這問題很難立刻回答，尤其是武具一事。我們希望能私下討論一番，能否請陛下給我們一點時間？」

接下來是重頭戲，是時候達成來到這座都市的目的了。

「那麼可以讓我談談掘土獸人們的事嗎？」

現場頓時充滿令人發麻的緊張感。

「掘土獸人們的侵略，我已經用自己的力量擅自解決了。你說是吧，總司令。」

「正是。」

「如果我沒來，事情會變成怎麼樣？」

「如果陛下沒有蒞臨，由於我們是以一扇門擋住敵軍，一旦大門被打破，就得動員市民展開都市決戰了。我們應該會以這種方式爭取時間，趁機找出避難地點，讓小孩等等逃走。」

矮人們一臉陰沉。

或許也因爲總司令先過來談過了，不過沒人提出異議或反駁，彷彿說明了在場所有人的優秀能幹。

因爲這裏沒有滿口崇高理想的人，沒有自私自利的人，也沒有隻會感情用事的人。當與會者中有這種人，而且位高權重時，有時會把時間浪費在不必要的事情上，談不出個結果，讓會議就這樣不了了之。而他們沒有這樣，值得稱讚。

「那麼讓我更進一步地問吧，如果進行決戰，結果會是如何？」

「敵軍的總兵力不明，因此在下無法正確回答，但如果——假設掘土獸人有一千隻，那麼戰況將會相當危急。我們難以擊退敵軍，就算辦到了，人力與物力的損失也會使得國力大幅下滑。」

總司令談到情況爲何會演變至此。

這都是因爲大裂縫的要塞太堅固了，以往只要有那個就足以對付敵人，這種歷史經驗造成了自滿。關於這點，安茲也心有慼慼焉。

一失足成千古恨，夏提雅那件事已經讓他領教過了。

「如果只有一張底牌，在這張底牌被敵人擊破時，我們就完了。所以在下認爲應該再多擁有一張底牌，爲此不惜藉助陛下的力量。」

對於矮人似乎有話想說的態度，安茲舉起手製止對方。雖然講到一半被總司令打斷了，但安茲的話還沒說完。

「我暫時擊退了掘土獸人們，但費傲·侏拉還沒完全獲得和平，我是這麼認爲的。」

矮人們一臉陰沉。

重新確認所有人都有所共識後，安茲乘勝追擊：

「嗯，看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鐵定會若無其事地說不記得自己殺過多少人。」

「……我們有什麼寶物能改變魔導王的心意嗎？」

「你是認真的嗎，你能相信那傢伙說的話？」

「這樣的話，魔導王對我們做出那麼親切的提議，也就說得通了。如果真是如此，老子覺得其實可以接受魔導王的提議吧！」

「我沒有異議，那我就去那裏等着吧。」

「只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商人會議長開口說道：「魔導王所說的內容全都令人信服，條理分明。立場對調過來，老子也會選擇跟矮人交易，而不是掘土獸人。」

「即使請求帝國協助，老子還是不覺得能打贏掘土獸人。他們是很難用武器對付的對手，更何況人類沒有夜視能力，不適合在地底戰鬥。如果能把敵軍引到地表作戰還另當別論，但我們哪有辦法能引誘他們出洞啊。」

「原來如此，就是要報酬吧。陛下是要黃金等貴金屬，還是稀有礦石一類，或者您要的是開採權之類？」

聽矮人同伴這樣說，鍛冶工房長嗤之以鼻。

「哼，這還比較說得過去。」

「看來爲了救國，還是隻能接受對方的提議了。只能在將來以長達幾十年的時間，慢慢讓我國不用依靠魔導王的力量吧。」

矮人們齊聲叫了起來，強忍到最後底線的情緒，一口氣崩潰了。

「這方面我不好插嘴，不過就我的立場，如果你們等到狀況無可挽回纔要我實行剛纔的約定，那我也愛莫能助。狀況大幅惡化時，我必須追加更多條件。急件收取的報酬更高，是理所當然的。」

「怎麼辦！那傢伙絕對是壞蛋，那番話裏只要有一句真話都能把老子嚇死。」

自始至終保持否定意見的矮人——鍛冶工房長受到大家的注目。

「看他那樣應該不能喝吧……老子還是信不過不會喝酒的人。」

「我國可是會完全失去一項技術喔！」

「嗯，總司令說得確實沒錯，陛下所言也合情合理。那麼陛下，非常抱歉，可以請您移駕剛纔的等候室稍候片刻嗎。我們會盡早做出結論。」

「你說什麼，我又聽不懂了喔！」

「既然如此，借用帝國的力量如何，我國從以前就跟那國家有往來，還比較安全一點吧，我們對魔導國一無所知不是？」

就算魔導王說的是真話，他們都知道不死者本來都是憎恨活人的，總是很難相信對方所言。

「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吧，我國現在可是處在危急存亡之秋啊。至少得設法解決掉掘土獸人，否則國家要滅亡了。」

矮人們全都睜大了眼睛。

就在原本認爲「與魔導王做生意太危險」的意見，慢慢轉變成「只要我方還有價值就可保安全」之時，一名矮人冷言冷語地說：

鍛冶工房長眼神兇惡地瞪着商人會議長。

「那就回絕盧恩工匠一事，跟魔導王進行交涉，請他改拿其他報酬如何？」

「老子是說盧恩工匠！」

矮人們互相對望。

「一旦我離開，你們恐怕很難抵擋掘土獸人們的下一波侵略吧，我也不希望想建立貿易關係的國家毀滅。如何，要不要使用我的力量，憑我國的國力，至少能讓貴國暫時不受侵犯……對，比方說奪回他們做爲巢穴的舊矮人王都。」

「……魔導國的鄰近諸國很少看到以盧恩製作的魔法武具，認爲是極其珍貴的物品，也就是具有高度的附加價值。所以我纔想招聘盧恩工匠，在我國生產刻有盧恩的武具。」

其中鍛冶工房長的臉比其他人都皺。

現場氣氛一陣動搖。

「而且最討厭的是講話有條有理，讓人不能不贊同。與人簽署契約奪走靈魂的惡魔一定就像他那樣。」

「要是那樣做，可是會觸怒那個怪物的。應該說換成老子也會發火，覺得對方只在有需要時利用老子。」

「唔！」

●

「這樣吧，請陛下等到明——」

「魔導王不是很肯定地說不是奴隸嗎？」

「一個陌生人莫名其妙給你好酒，你都不會有所懷疑嗎？」

這是之前所沒有的反應。

「……聽了魔導王的說法，給老子的感覺，似乎是希望我國只跟他的國家做交易。也就是說他會不會是想做不公平的交易，以牟取暴利？」

「可是，魔導王陛下的提議對我國而言極富魅力。首先我們如果不設法解決掘土獸人，國家就要滅亡了。而現在能解救我們的只有魔導王陛下。」

「你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老子堅決反對，怎麼能讓同族去當奴隸！」

「這樣看來，除了魔導國之外別無選擇了。就先請魔導王提供協助，等看過了魔導國的情況再決定做不做交易，如何？」

唯一隻有總司令持不同意見。

「……而光靠我們的力量，對付不了那些掘土獸人。」

「不，那樣對方不會接受的。奪回王都也要藉助魔導王的力量不是，我們如果之後纔不知分寸地說，你奪回的都市裏有寶物庫，裏面的道具就拿去當報酬吧……換成是你，你會覺得這場交易划算嗎？」

「喂，你太放肆了。」

安茲故意嘆了口氣，讓鍛冶工房長看到。

「不，我想要的不是這些。我想招聘這個國家的盧恩工匠到我國來。」

「陛下，您是說您辦得到？」

那人把桌子一拍，發出好大一聲。

「他絕對是在收集侵略戰爭用的軍備，要組成黑暗大軍啊。」

「好可怕的怪物啊！總司令，你還說什麼恐怖的怪物，根本應該是恐怖至極的怪物纔對吧！」

「……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你幹麼要這樣幫我們，你這樣做想得到什麼？」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第一優先將刻了盧恩的道具賣給陛下如何？」

「老子還以爲要尿褲子了咧！」

鍛冶工房長雙臂抱胸，臭着臉瞪了安茲一眼。

「而第二個理由，是我希望你們不只是口頭感謝，還能支付謝禮。」

「你看吧，你根本不敢斷定。」

「爲什麼？」

「我會盡全力進行。」

魔導王離開房間後，室內仍然受到沉默所支配。不久某人深深呼出一口氣，令人喘不過氣的緊張感才弛緩下來。

「放出那麼強烈的邪惡靈氣，怎麼可能是善類——不可能是好人啦，誰知道他至今殺害了多少生命。」

「這或許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我們是請魔導王幫忙擊退掘土獸人，受了人家的恩情纔要建立國交，進行貿易吧？那如果不開放貿易，就得支付合理的報酬不是……老子實在不願去想解救國難的代價會是多少錢。」

「因爲可以和平共存啊，只要魔導王還想要礦石，我們就能受到魔導王的保護。你們可以把魔導王想成食量大、酒量大的傭兵。」

「可是，時機也太巧了，會不會是魔導王在背後牽線？」

「……魔導王會喝酒嗎？」

安茲站起來，帶着部下們離開房間。

「而且如果魔導王陛下所言屬實，南方的費傲·萊佐好像也有掘土獸人出沒哪。」

「那是你自己這麼認爲吧！魔導王說了不會讓他們變成奴隸，將來我們再派人去查訪，看看魔導王說的是不是真話就行了。況且最重要的是……老子這樣說是很過分，但……盧恩是過去的技術了。想到這種技術不久就要失傳，老子認爲讓給人家也不會怎樣。以代價來說，這不是最便宜的嗎？」

「照他的說法，他擁有的不死者工人都多到能借人了，如果把礦山獨佔了，利益不是比較大？」

「讓我們當奴隸幹活也沒意義……再來頂多就是我們對這山脈的知識？」

「會不會是人質？」

矮人們抱頭苦思。

「……你們要成爲那種不死者的手下嗎？」

「……不行，這樣的利益太少了。你們如果想借用我的力量，我就要求盧恩工匠在魔導國工作，由我國獨佔經營。以上就是我國爲貴國奪回舊王都所要求的代價，那麼你們何時能答覆我？」

「現在必須知道的一點，是魔導王選了我們，而不是掘土獸人。惹惱對方可能變成自尋死路，打探對方的底細也很危險。」

安茲很想說「超想要」，但硬是忍住了。

他的發言讓矮人們一臉有苦難言的樣子。

矮人們一臉陰沉。

「可能性很大吧，但沒有證據，只是胡亂猜測罷了。」

「那……那是什麼東西啊！」

「嗯，考慮到魔導王可獲得的利益，的確如此。但他爲什麼不試着毀滅我國？」

「奴隸？」

「……老實說，老子覺得可以全盤接受魔導王的提議。」

關於魔導王的提議，大家一致強烈拒絕，大多數人都認爲不能相信不死者的說詞。

「絕無可能，有了魔導王陛下的幫助，我們或許奪回了要塞，但要做的事太多，將會疲於奔命。照這樣下去，要塞遲早會再被奪走。要不是魔導王陛下來到此地，搞不好現在掘土獸人們已經闖進都市了。」

「……能不能先借用魔導國的兵力，之後再食言不守約定？」

「我不會那樣做的，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我不是說了要建立國交，進行貿易嗎。我怎麼會把友邦的國民當成奴隸……坦白講，我有點失望喔。我只是想招聘盧恩工匠，請他們在我國製作刻有盧恩的道具罷了。」

「你想把他們帶去當奴隸？」

假若魔導王率領着能輕易掃蕩掘土獸人軍的軍隊，把矮人們連同掘土獸人一起殺光，豈不是能獲得更大的利益？

「會有這種疑問是理所當然的，那我就開誠佈公地說吧。理由之一是比起掘土獸人，我比較想與貴國建立國交。我認爲貴國比較懂得什麼叫常識與交易，應該也比較會感謝我吧。最重要的是：一邊是得勝之兵，一邊是敗將殘兵，你認爲我幫助哪一邊，獲得的感謝比較大？」

「沒有呢……如果能奪回王都，而寶物庫沒事的話，還能把裏面的東西送給他……」

洞窟礦山長舔舔嘴脣。

「唔……」遭到反問的矮人低下頭去。

「不可能吧，又不是一定要盧恩工匠才能當人質。要人質的話，應該會指定我們的家人才對。」

安茲環顧矮人們。

「讓老子重新確認一下，光靠我們的力量，真的無法解決掘土獸人？」

「那不行。」總司令插嘴了：「你忘了這座都市正被掘土獸人攻打，如果要請陛下打倒掘土獸人，陛下也得招集軍隊。這樣想來不能等到明天，應該現在就做出結論。」

「原來如此，這個可能性很大。自己探索礦山太麻煩了，所以讓我們來挖礦。所以纔要給我們戴上漂亮的項圈，想讓我們高興？」

好幾人表示同意，只有洞窟礦山長喃喃自語：「要是採用了不死者礦工，幾十年後只會更依賴他們吧。」但沒人表示關心，因爲有一句更重大的發言，衝擊了所有人的耳朵。

「——送他們去當奴隸！」

「但老子想，現在應該是最好的賣出時機喔？」

「老子反對！」

鍛冶工房長口沫橫飛地怒吼。

「你真的不是感情用事，而是以理性判斷的嗎，老子不認爲喔？」

「老子倒覺得莫名其妙，你們怎麼能這麼信任魔導王！」

這時總司令語氣冰冷地開口。與掘土獸人軍直接交戰過的他最明白都市目前處於何種狀況。所以他雖然覺得現在不是吵這個的時候，但還是容忍到現在，只是實在忍無可忍了。

「與其說相信，不如說除非藉助魔導王陛下的力量，否則這座都市就要毀滅了。我覺得您的行動是在推開唯一的活命機會。」

「你說什麼，毛頭小子！」

「在這座都市，軍事負責人是我！而我已經說了，爲了捍衛這座都市，除了藉助魔導王陛下的力量別無他法！你想毀了這座都市嗎！那你講個不用求人就能擊退掘土獸人的點子啊！少在那倚老賣老！」

「你這傢伙！從剛纔就對那怪物陛下東陛下西的，莫非是叛國了嗎！」

鍛冶工房長站了起來，抓住總司令的前襟。

「你說什麼，這個老屁股！想打是嗎！對那樣強大的存在以敬稱相稱有什麼不對！你們才令我無法置信！對方可是能輕易毀滅我國啊！你說我叛國，我倒覺得你們纔在踐踏人民的安全！」

總司令也抓住對方的前襟，額頭碰額頭。

「好了啦！你們激烈爭辯可以，但不要打架！」

其他矮人急忙站起來，把兩人拉開。

然而兩人僵持不下，一副隨時可能再打起來的氛圍。

「總之先表決吧，如果不能接受表決結果，就再稍微討論一下，總比打得頭破血流有建設性。」

「那麼要表決什麼？」

「首先，假設要藉助魔導王的力量，那麼該不該讓盧恩工匠去魔導國。好，贊成的人請舉手。」

除了鍛冶工房長之外，其他人都舉手了。

安茲陷入沉思。總司令說得很有道理，感覺沒有理由回絕他。

「製作費用就照你的意思，但我現在說的費用是——這次委託也具有商品樣本的意義，希望你給我一個價格，讓我知道多少金額可以做多好的東西。」

這個對話不知道重複第幾次了，貢多雖然嫌煩，但告訴自己這是工作，給了對方跟其他到場矮人一樣的答案：

2

「接着關於陛下要求我們派遣盧恩工匠前往魔導國，做爲奪回王都的代價，這點我們也接受。不過，爲了得知同胞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將來我們想派遣調查團前往魔導國，確認他們的待遇等等，這點可以請陛下准許嗎？」

看來自己的要求是通過了，安茲心中竊笑。

一旦對方說出七色礦的名稱，搞不好迄今的交涉全部都要作廢，必須用武力征服矮人們纔行。

總司令表情有點困擾。

看到安茲拿着短劍的模樣，矮人們都幾乎要站起來了；安茲把短劍放在桌上，往前一推。

安茲拿出來的是四十五級金屬，雖然不是很強，但遠比精鋼什麼的硬多了。

安茲之所以提出這件事，不用說，當然是爲了保護薩留斯的性命。他今後必須成爲一羣稀有蜥蜴人的父親纔行，送他精緻的防具合情合理。

意思大概是想視察工廠吧。不對，還是說想確認有無遵守勞動規定？

安茲身後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有需要的話，我會再重複進行強化。總之，我想要一件這座都市打造的鎧甲，而且還能替矮人制防具做宣傳。」

鍛冶工房長拿起放在桌上的鑄塊，看他一臉納悶的樣子，安茲心想：看來這附近真的採不到這種礦石。

「哼，那老子就做得比你更快。」

「低階魔化的話沒有問題，但陛下能接受嗎。在您自己的領土裏，應該能進行更強的魔化吧？」

換言之，魔導國目前幾乎無法進行魔化。不過，安茲也沒必要老實跟對方講這些。

聽到這句表現出鍛冶工房長充分幹勁的話語，安茲點點頭。

老實說，魔導國沒有很好的魔化技工。魔化技工指的是身懷特殊技術的魔法吟唱者，他們本來隸屬於魔法師工會。然而目前魔導國的魔法師工會形同解散。

「那麼陛下的王都奪回戰，打算何時開始進行呢？」

鍛冶工房長並沒把滑過來的劍拿起來，只是用可怕的神情凝視着它，不知道是否有什麼疑問。

「我想送一名蜥蜴人一份禮物，希望能運用矮人優秀的武具製作能力，爲他打造一件合適的鎧甲。」

一個矮人發着大聲音走來，臉上帶有期待之色。

「嗯，那麼下一項議題：是否該與魔導國建立國交，開始貿易。贊成的人請舉手。」

「嗯……我打算儘快採取行動。」

所謂知恩圖報。

這次的結果也跟剛纔一樣。

幸運的是，短劍正好停在鍛冶工房長面前。

聽到這句話不知爲何，鍛冶工房長臉紅了。

「當然了，我答應魔導國會接受調查團入國。」

「這就是我說的武器。這是短劍，而我希望你打造的是鎧甲，所以不知能否成爲參考……如何，能請你幫忙製作嗎？」

他雙臂抱胸，撇着嘴凝視着安茲，看來不怎麼友善。

他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應該交給雅兒貝德處理比較好。幸好對方沒叫他當場決定，真讓他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那麼關於魔導王——陛下的議題就此結束。抱歉，可以請你去叫陛下過來嗎，總司令？」

雖然打倒死亡騎士的掘土獸人不太可能是玩家，但也難說完全沒有關係，得儘早進行確認纔行。

「哦。」鍛冶工房長稍稍眯細了眼。「大概一星期就能完成了。」

安茲起身走出房間，打開道具欄。

安茲對關懷同胞的矮人們點了個頭。

（也就是說我如果沒能奪回王都，就別想建立國交了？我不覺得我的提議有很強人所難，但或許只是我自己這麼認爲吧。）

對於這個問題，對方的回答是不知道。

「你說啥？」

安茲在心中呼出一口氣。

只要用這個製作鎧甲，薩留斯的防禦力就會一口氣上升，碰上這世界大多數的對手都能保護自己。

「老子一定做出來！」

「喔！貢仔，老子來啦！」

「老子應該有說過吧。在把那個小瓶子給你之前，老子就說魔導王陛下有話在這裏跟大夥兒說，只要把話聽完，就能得到一大瓶一樣的東西。」

也有可能這是最機密情報，他不願意老實告訴安茲。但是開門見山地問，對方想必也不會回答。至於迷惑之類的精神控制魔法，由於遭到控制時的記憶會留下來，因此除非之後殺了對象，否則這種手段是不能用的。很遺憾，目前是得不到更多情報了。而且貢多也說不知道，看來只能對更年長的盧恩工匠寄予期待了。

「那麼……我想與你們商量的事到此爲止。如果你們沒什麼事，我要告辭了。」

「這是當然，總之目前就借兵給你們，以儘快奪回要塞，抑止掘土獸人們的再次侵略吧。至於國交等各方面的事宜，我方日後也會叫負責人過來，屆時再行商榷。」

「什……什麼事呢，陛下？」

「老子對魔法沒自信，那是大地神殿在管的吧。」

「精鋼啊，沒有什麼更硬的金屬了嗎。不，就算硬度稍差一點也沒關係，這座山脈才能採到的珍奇金屬也行。」

（勞動規定一般都沒人在遵守的，但我已經發過誓，不會讓更多人變得像黑洛黑洛桑一樣。我答應你們，我會建立令來訪的矮人敬佩不已的法規，讓盧恩工匠包括技術開發在內，能夠參與各式各樣的事務。）

不會連這都要阻止我吧？安茲觀察了衆人的神情，不過總司令等人似乎都沒有意見。

「喔，總司令。我不是在南方都市救了一名矮人嗎。他找我去他家，我打算今天就到他家叨擾……歡迎典禮之類的，就當作日後的期待吧。」

「抱歉屢次把您請來，魔導王陛下。我們討論之後，決定照陛下的意見進行。首先我們想接受陛下的溫情，請您派兵駐屯此地。接着我們會建立國交，與陛下的國家開始進行貿易。不過，關於貿易商品的選定與交易方式等細節，我想可能必須另外協商。」

安茲重問一遍，鍛冶工房長被身旁的人催促，雖然一臉不滿，但還是點了個頭。

除此之外，納薩力克的魔化用的是YGGDRASIL的電腦數據水晶，但在這個世界無法獲得水晶，安茲想盡量省着用。目前隸屬於納薩力克的人員當中，沒有人會使用這個世界的魔化技術。

他的意思並不是「不好意思讓你等，所以我會優先做好」，應該是「我不希望你在這都市久留，所以要趕快做給你」吧。

「沒……」安茲本來要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支吾起來。這是要用來做薩留斯鎧甲的原料，在負責製作的工匠面前不該說這種話。「這是還不錯的金屬，我應該也有用同一種金屬打造的武器，恕我失禮。」

「喔，的確。」安茲注意不把心思表現在態度上，問道：「……這座都市最高級的金屬是什麼？」

「瞭解啦，陛下。」

「如何，你願意爲我做嗎？」

「陛下的想法十分正確，然而解救了我國的英雄竟然得自行準備住宿地點，傳出去總是不太好聽。我們會準備最高級的房間，今天能否請陛下到那邊歇息呢？」

「尺寸呢，費用老子這邊吞無所謂。」

「好啦，明白了就到那邊去坐下等着。」

「那麼金屬先由我提供吧，加工費之類的告訴我就好。」

貢多將魔導王讓給自己的某個東西，分給了自己知道的所有盧恩工匠，收到的效果出奇地大。約定的時間還沒到，他的工房兼研究所已經聚集了九成的工匠，可以肯定其他工匠也會準時前來。

「……定價不在老子的工作範圍內。喂，商人會議長，價格就交給你定了。」

他找來找去，最後拿出形狀特殊的——YGGDRASIL常有的那種，彷彿毫不考慮使用性的造型武器——短劍，然後回到房間。

矮人戰戰兢兢地問道，那種畏怯的態度讓安茲很困惑。自己在應對上應該沒有做過任何讓對方害怕的事，難道是做錯了什麼嗎？安茲雖感到不安，但還是說出了請求：

對方所說出的金屬是精鋼。

（哎呀，不過話說回來，真是太感謝掘土獸人了。多虧他們攻陷了要塞，纔會有現在這個狀況。如果他們沒挑在這時候侵略矮人都市，事情就不會進展得這麼順利，招攬矮人工匠也一定會花上更多時間或費用。我開始覺得把掘土獸人趕盡殺絕有點可憐了……）

（他爲什麼這麼討厭我，我對這個國家來說算英雄吧。而且還要幫他們奪回舊王都，可以說是解放者耶，應該沒做任何惹人厭的事……是那個嗎，單純只因爲他頑固嗎？）

「嗯，拜託了。總之請你做一件煉甲衫

，短劍先借你，有需要時就用吧。任倍爾，你應該比較瞭解薩留斯。如果工房長對他的體格之類有任何疑問，就麻煩你告訴人家。」

然而這是杞人憂天了。

「我想只要是魔法鎧甲，尺寸應該會自動變得適合使用者纔是，你們這裏也能進行魔化嗎？」

矮人又開門走了進來，是一名盧恩工匠。如今在這都市裏，很少有人自稱盧恩工匠了，而他就是那少數中的一人。

其實安茲怕出洋相，很想說不用辦了，但不好說出口。

「費用方面——」

「是嗎，那真是太感謝了。那麼我會在那之前將王都搶回來的。好吧，也許我會更早結束，在這都市裏悠悠哉哉地等着。」

「等會魔導王陛下有件事要告訴大夥兒，等聽完了才能拿。」

「……那首先要看使用何種金屬，價格也會不同……」

「明白了，那就馬上開始準備吧。」安茲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有件事想拜託你們，可以嗎？」

「萬萬拜託了，費傲·伯卡納若能回到我們矮人的手上，那真是有如作夢一樣。對於陛下的力量，民衆一定也會歡欣鼓舞。這麼一來稍微強人所難的要求，他們也會聽的。」

3

安茲藏起失望感，拿起爲此收在長袍裏的鑄塊。

矮人顯而易見地放下心來。

「好啦，把講好的東西拿來吧！」

安茲一行人再度被叫到攝政會的會議場，走進房間，只見一名矮人神色怏怏不樂，其他矮人的表情則充滿善意。總司令的臉上也浮現安心之色。

「那就這麼做吧，至於爲我們帶路的矮人——貢多，我就之後再去見他，也順便跟他道聲歉。」

「這邊！」

矮人們的視線集中在鍛冶工房長身上。

「剛纔老子已經說過，不用了。」

「沒錯，任倍爾。」安茲回頭，對倒抽一口氣的蜥蜴人說道：「我想送薩留斯禮物，就當作是慶祝小孩出生。」

「這是？」

「陛下打算移駕何處？」

「唔，經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說過……」

「嗯……那麼，這個，貢仔，老子想問一下……」

貢多不用聽下去也知道他要問什麼，因爲至今每個工匠都是同一句話。

「那種酒只有魔導王陛下有，你懂吧。我們國內有那麼好的酒嗎？」

「唔……唔嗯。的確你說得對，那種在口中擴散的芳醇滋味……流進喉嚨，到達胃裏時的熱度……」

「嗯，嗯，明白了就到那裏去坐下吧。」

貢多粗魯地推着開始望向遠方的工匠。

「你真冷淡，你應該也喝過了，所以能體會老子的心情吧？」

「老子沒喝，老子不喜歡酒。」

「真是暴殄天物！貢仔你人生的八成都白活了！」

「是是是，快去坐好。喏，那邊幾個都有喝，你們會聊得很開心的。」

「喔，這樣啊！」

工匠高高興興地走去，忽然停下腳步，然後轉向貢多。這個動作也跟大多數的工匠如出一轍。

「老子說啊，貢仔。」

「老子很好，你別擔心老子。」

「是嗎，可是啊……」

「老子真的沒事，所以，嗯……」

「……知道啦，不過，這點你記住：你隨時可以找老子幫忙喔。」

工匠只這樣說完，就再度走去坐下，與身旁的工匠開始聊酒的話題。

貢多心裏感到些許痛楚的同時，唉地嘆了口氣。

魔導王安茲·烏爾·恭交給貢多發給大家，用來招攬盧恩工匠的東西就是酒。

「正因爲如此——」魔導王的一句話讓所有人一齊抬起頭來。「正因爲如此，我纔想讓這項技術復活，爲此需要你們的力量。我希望你們用上一切手段，做出跟這把劍同等的武器來。」

「讓老子看看！」

矮人們頓時變得鬧哄哄。可想而知，不死者可是活人的公敵。

「請等一下，諸位工匠。聽我把話說完，之後會准許大家碰劍。你們不坐下，我就不繼續講，這把劍也不會交給你們。」

那是擁有黑色刀身，豪華壯麗的寶劍。前所未見的一挺利刃，蘊藏着強大的魔力光輝。

「唔，魔導王陛下不知道嗎？」

「好了，我想問在座的諸位工匠。這把劍上刻有二十個盧恩，這是有可能辦到的嗎？」

「……也是，應該很多人不知道吧。這是兩百年前的事了，過去我們的君王所持有的錘子上刻了六個盧恩。在盧恩工匠的光輝年代打造出的矮人祕寶上，是有這麼多個盧恩。」

「什麼，六個，老子只知道五個喔？」

「沒錯，即使在那人稱鬼才或天才的盧恩工匠在世的時代，也沒有武器刻有二十個盧恩文字……」

幾乎座無虛席。

不用說也知道，那是多麼接近不可能的事。

很快地，聲音就變得不只一個。

站在那裏的，是貨真價實的支配者。

「太驚人了……老子一輩子沒看過這樣的劍……」

「抱歉，老子想問個問題。」

有個人跑到貢多身邊，是隨侍魔導王左右的黑暗精靈女孩亞烏菈。

這個小孩他也弄不太懂，爲什麼那麼厲害的不死者會選個小女孩當親信，是爲了證明與黑暗精靈的友好關係嗎？

（雖然看不懂表情，但陛下似乎很高興啊，是因爲大家的反應如他所料嗎？）

「那麼……我可以開始談了嗎？」

他們聽見有人拍手的聲音，是臺上的魔導王。不知道用那雙骷髏手是怎麼辦到的，不過像他那樣的魔法吟唱者大概是無所不能吧。

脫口而出的輕聲細語傳進耳裏。

矮人維持沉默地點點頭。

半數工匠都被自己身處的惡劣狀況，暗無天日的今後發展，喪失自己或祖先一輩子沒白活的證據等負面思維所困，變得自暴自棄。就像剛纔那個矮人，很少有人自稱盧恩工匠，從事專業工作。大半都放下了工房的招牌，工作只爲了混口飯喫，過着沒有夢想的黑暗生活。

貢多覺得那把劍，就像過去的工匠對當今工匠的挑戰書。

甩開對父親與祖父的回憶，貢多望着工匠們的側臉，看出所有人都板着臉孔，恐怕不會有什麼好答覆。

「不——」

他們看到魔導王從虛空中取出寶劍，都大爲驚愕。眼見蘊藏邪惡靈氣的骷髏王握着利劍，都感到恐懼。的確，這些也是原因之一。

「哼，老子要讓那種武器從傳說變成這個時代的東西。」

「喔！老子，老子現在正在看着尊貴無比的寶物……」

不情不願地——不對，是被王者的霸氣震懾得畏縮，工匠們紛紛坐下。

貢多不喝酒，不過其他矮人都對美酒沒轍。因此貢多心想，只要給他們小瓶裝的珍稀美酒，告訴他們參加這個聚會就能拿到大瓶酒，應該能召集到工匠的半數，也這樣建議了魔導王。然而——

「也許能看出些什麼！拜託！」

「——請安靜。」

所有人一齊叫出聲來。

「好了，那麼這把劍就交給你吧。」

想起兩百年前參與制作武器的老練盧恩工匠的容顏。

「老子也是。」

沉默降臨衆人之間。

「不準靠近！」

「喔，可以請你告訴陛下嗎，所有人都到了，沒有問題。」

貢多再度嘆了口氣，以他個人來說，他不想耍這種小手段讓人上鉤，而是想引燃大家身爲工匠的驕傲，召集大家參加。

「沒辦法，就老子所知道，最多六個。」

到了指定的時間，貢多數了數到場的矮人人數，一個人也不少。

在場的盧恩工匠當中，即使是最有能力的人，恐怕最多也只能刻出四個盧恩，現在魔導王卻要他們刻出五倍。但他們不願意說自己辦不到，他們身爲工匠的驕傲，目睹了過去在世工匠的鬼斧神工，不允許他們出言否定。

「是不死者！」

「不，沒什麼。夏提雅，辛苦了……好了，歡迎你們來，酒瓶人人都有，等聚會結束，你們可以帶回去。在那之前，希望你們安靜聽我說。當然，如果有人認爲我這不死者說的話沒有聽的價值，那就直接離開沒關係。只不過，這樣就領不到酒瓶了。」

「失傳的？」

貢多輕輕搖搖頭。

「怎麼樣，安茲大人在問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不，老子可要讓大家叫老子新傳說。」

「是敵人嗎！」

魔導王是以最好的手段，用最快的速度召集了工匠。如果用打動他們身爲工匠的驕傲的方式招攬聽衆，一定會花上很多時間。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資格最老的工匠身上，他無力地搖頭回答：

「這是……這是何等寶劍啊……」

「我也不知道這把武器是怎麼做的，只是得到了它而已。而且……製作它的那些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貢多對安茲以及接下來的聚會寄予期待。

魔導王慢條斯理地環顧聚集而來的矮人。

工匠們懷疑地問道，魔導王承受着他們的視線，從空間中取出一把劍。

工匠們神情悲痛，貢多心中也充滿了相同情感。

貢多正想着這些事時，安茲·烏爾·恭出現在較高一點的壇上，身旁有他另一名女性親信。

誰都清楚看見了裏面的琥珀色液體盪漾着，現實得很，矮人們不再注意不死者的臉，都被那瓶子奪去了目光，陷入沉默了。

「謝謝。好了，我們繼續說吧。那麼關於剛纔的第二個問題，有人能像這樣雕刻二十個盧恩文字嗎？」

不曉得這種做法能不能點亮他們的陰暗心情。

「爲什麼是我們的技術，老實說，我們的技術在這個國家都日漸衰退了喔。」

但貢多不禁發出的聲音，跟其他人一樣都是感動的叫喊。

沉默籠罩現場。

「……很簡單，因爲我想拜託你們重現失傳的知識。」

不用回答也知道，不可能，在場所有人再怎麼努力也絕對辦不到。但是那把劍就擺在眼前，嘲笑着衆人。

「喔！你是說那把震盪大地的巨錘嗎！老子只有在歌曲裏聽過……」

一名矮人舉手，瞄了貢多一眼。

不過，只有貢多發現那些盧恩文字當中，用到了他與魔導王在坑道相遇時，王者提到的盧恩。

他們本來只能在矮人國依靠日益衰退的技術，如今也許獲得了掌握榮耀的最後機會，能夠賭上人生進行一項挑戰。

貢多想起了祖父。

他散發出只有知道自己是支配者之人才能夠醞釀出的氣質。不對，也許因爲他是支配死亡的存在，所以纔有這種非凡氣魄。

小女孩跑走了，貢多一邊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一邊偏偏頭。

（原來如此，所以他纔會對盧恩那麼清楚。）

隨着一陣嘈雜，有人提出了問題：

從那態度與呼吸停頓的方式等等所傳來的懾人魄力，令人佩服真不愧是爲人君主的人物。尤其了不起的是那大模大樣的態度，好像每一根手指都具有力量。

「求求你！讓老子摸一下！」

「唔喔喔喔喔！」

魔導王高舉此劍，讓矮人們都能看見，貢多的目光也忍不住追着那光輝跑。

「原來如此，那麼這把劍確實是以失傳技術製造出的武器了？」

工匠們碰撞着椅子從座位站起來，所有人眼中蘊藏着熊熊烈火，那份熱情與暢談酒的話題時截然不同。然後衆人簡直像集體撲向活人的殭屍般，擠到了王者的腳下。

出聲發言的，是這些工匠之中最年長的一個。

銀髮女性一副凶神惡煞的嘴臉，瞪着靠近過來的矮人。就在宛如冰涼刀刃刺進體內一般的懼意，使得矮人停下動作的瞬間——

「很好，不過，光靠在座的你們有可能開發這項技術嗎，能夠挑戰傳說嗎。或許可能，也或許不可能。所以我希望你們到我國收徒弟，將各位一輩子的歲月儘可能用來開發新技術。」

「好了，諸位矮人，請你們注意刀身的這個地方。」

「矮人神話中的寶劍，莫非就是那個？」

那裏刻上了多達二十個紫色盧恩文字。

想必是詳細調查過那把劍，獲得了知識吧。

「安茲大人，您剛纔說了什麼嗎？」

女子——夏提雅·布拉德弗倫舉起拿在手裏的瓶子。

「——不許吵鬧，肅靜。」

「瞭解～」

「你說啥啊，老子才適合擔負這份重責大任！」

不——那只是貢多的任性罷了。

「老子想做。」

「老子也想挑戰。」

聽了魔導王的一番話，貢多心中彷彿一陣刺痛。那是失望、死心等種種情感形成的一根小刺所造成的。

貢多專注看着魔導王白骨手指所指的部位，「啊！」不禁叫出聲來，而所有工匠也做出相同反應。

「首先我的名字是安茲·烏爾·恭魔導王。從這座山脈南方的都武大森林再往南走，就是我做爲君王治理的領土，很高興能見到你們各位盧恩工匠。好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非常簡單的一個提議，也是請求。希望你們能來到我的國度，着手開發你們所擁有的盧恩魔化的革新技術。」

貢多明白到，在坑道里遇見的他，只不過是沒顯露出做爲支配者的架勢——不讓對方畏縮的演技罷了。這纔是魔導王真正的姿態吧。

「怎麼會這樣……我們又喪失了一項重要技術嗎……」

貢多很能體會他們的心情。

魔導王從臺上走下來，拿着劍的刀身，把劍柄交給一名年長者——不知是否爲偶然，還是他事前查過——人稱僅次於亡父的天才，在這羣人當中發言最具份量的盧恩工匠。

那人沒伸出手。

這樣一把絕世好劍遞給自己，會困惑是當然的。

「可……可以嗎，把這樣的——再也不可能入手的好劍交給老子？」

「現在的你們不是受酒誘惑而來的矮人，是懷抱着挑戰心的盧恩工匠。既然如此，就值得我信賴。再說我接下來要離開這座都市一段時間，只是借給你們到我回來罷了。」

矮人端正坐姿。

「……原來如此，那就借用一下了，陛下。」

矮人深深低頭行禮，恭謹地收下寶劍。

「對了，我對盧恩工匠的技術知道有限，想問一下：不能用工具將盧恩文字刻在刀身上，然後直接進行魔化嗎？」

「這樣是不行的，魔導王陛下。盧恩文字是隱藏了魔力的文字，因此刻在武器上，會與魔化不相容。或者如果由強大的魔法吟唱者進行魔化，會使得盧恩文字歪曲變形。」

「原來是這樣啊……」

「對了，陛下說要暫離費傲·侏拉，請問是要移駕何方呢？」

「喔，就是你們以前的王都。」

矮人們一陣呻吟。

聽到的都是「那個毀滅的——」「要去那麼危險的地方——」「如今受到掘土獸人們支配的——」等聲音。

這些貢多都知道，但也有一些是不能聽聽就算了的。

「從這裏過去，將會面臨三項考驗，不要緊嗎？」

「你是說人稱不可能入侵的三個難關嗎。即使第一個難關能安全通過……但死亡迷宮是不可能突破的吧。」

說這些話的幾乎都是年長者，不愧是活得較久，似乎知道一些貢多所不知道的事。等會問個清楚，讓魔導王知道一下比較好。

正襟危坐的年長盧恩工匠對魔導王提出忠告：

安茲喫了一驚，除了小時候，男兒淚不是容易看到的東西。

「——說什麼操控，這麼難聽。我只是跟他們講實話罷了。」

還是說大家是想早點檢查拿到的劍？

安茲溫柔地拍拍貢多的肩膀。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換成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想必比我更能煽動人心。」

●

不過，這種事沒必要對貢多說。

之後，結束了幾個簡單的問答後，這場聚會就解散了。貢多覺得大家是顧慮到魔導王接下來要動身奪回王都，不好意思佔用他太多時間。

「陛下，該地如今應該也成了龍的巢穴。說不定霜龍之王——白龍王就在那裏。那頭龍就是造成過去西方都市費傲·泰華茲滅亡的原因。我想魔導王陛下法力強大，但竊以爲那龍王的力量也不在陛下之下，請陛下千萬小心。」

棄小利保大局，以國家決策來說很正確。

「實在是太了不起了呀，在納薩力克當中，只有安茲大人才能做得那樣漂亮！」

「……魔導王陛下，既然你剛纔在衆人面前那樣說，是否表示攝政會答應把盧恩工匠送走了？」

（龍在YGGDRASIL被設定爲沒有壽命的種族，即使有哪個個體擁有超乎想象的力量也不奇怪。在那裏等着我的，很可能是霜龍嗎……）

或許是他所向往，引以爲傲的技術被國家認定不再有價值，所以纔會這樣流淚；但安茲心想也許並非如此。因爲矮人國目前所處的狀況，讓他們很難拒絕答應提供援軍的國家拜託的事。

亞烏菈與夏提雅的讚美，讓安茲好不容易纔忍住想害羞地說「沒有啦～」的心情。如果對方是迪米烏哥斯或雅兒貝德，安茲會偷偷觀察他們是在酸人還是真心話；但換成她們倆，就能坦然接受了。要是鈴木悟的話可能會邊說「你們累了吧，要不要喝點什麼」邊走去自動販賣機，但身爲納薩力克的統治者，又是魔導國的國君之人可不能說這種話。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亟需強化，爲了對抗將來必定現身的世界級道具持有者，以及說不定身在某處的玩家，他需要增強戰力。

貢多不能確定哪個纔是對的，不過回想起盧恩工匠們眼中蘊藏的火焰，就覺得似乎是後者。

「嗯，嗯，期待你的表現。」

YGGDRASIL沒有盧恩文字的系統。說不定系統上是有的，只是玩家直到最後都沒發現；總之刻在那把劍上的盧恩只不過是外裝——普通的裝飾罷了。

安茲溫柔地拍了幾下貢多的肩膀後，他粗魯地擦了擦臉。

即使貢多的理想得不到實現，只要獨佔這種特殊技工，讓他們進行研究，若是有一天遇到持有盧恩武器的敵人也有辦法可想。

只見跟來送行的貢多低垂着頭，無精打采地走着。

能獲得少許矮人王都的情報，實在很幸運。他得讓貢多去試探看看矮人們還有沒有更多情報，而且也得向總司令問問。

不過，安茲又想……

有些害羞地染紅雙頰——仔細想想她會臉紅還真不可思議——的吸血鬼少女，是好友佩羅羅奇諾留下的獨生女，也是安茲第一個必須親手殺死的NPC。

膨脹的憎惡急速受到抑制，即使如此，安茲永遠無法忘懷，忘記那個逼自己下手的世界級道具持有者留下的陰影。

這很難說吧。安茲雖然這樣想，不過的確，他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這麼順遂。應該說他都有點罪惡感了，擔心這樣做似乎不太好。

安茲望着夏提雅。

當然，拿給矮人們看的那把劍，是YGGDRASIL的產物。

然而換做安茲，他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前者，因爲安茲知道生命的價值並不平等。納薩力克的NPC與其他生命，也一樣有着極大差距。

安茲一問，貢多抬起頭來。

呀呵——！安茲巴不得能這樣歡呼。

「正是，他們表示日後會派調查團前來，看看我有沒有把工匠們當成奴隸，不過整件事都同意了。」

然而背後沒傳來任何反應，安茲訝異地回頭一看。

「記得她那時候說要幫我調查一下……真遺憾。」

「是啊，貢多，這個國家似乎不再需要盧恩工匠了。因爲我一告訴他們我想要盧恩工匠，他們沒什麼抵抗，就把你們交給我了。」

「太厲害了，安茲大人！那些傢伙完全動心了呢！」

爲此，安茲纔不在乎說謊會造成他人不幸。在這世界上最寶貴的，是隸屬於納薩力克之人，其他人的生命價值可就差了一大截。

「這樣啊……那些大人物已經認定盧恩工匠真的不再有用了呢……」

安茲必須讓貢多以及可能聽他說起的盧恩工匠，在某種程度上對這個國家死心。要他們完全拋棄祖國或許很難，但還是得設法讓他們對魔導國盡忠勝過祖國。

安茲爲了得到他的信任，親暱地——雖然臉不會動——微笑了。

安茲告訴兩人，故意讓應該還在背後的貢多聽見。

安茲若是爲了納薩力克<大局>，要殺害幾億的人類<小利>都行。

如果生命的價值都是平等，那麼一把電椅坐着將人凌虐致死的殺人犯，另一把電椅坐着宣稱生命平等之人的摯愛，叫他選一個人殺看看。如果那人能當場擲骰子決定殺哪一個，那他的信念是真的。

什麼生命平等，那是瘋人瘋語。

「真不愧是安茲大人！」

「亞烏菈說得沒錯呀！」

「就是啊！他們倆一定也沒辦法像安茲大人這樣巧妙操控人心的！」

「絕沒有那樣的事！」

「……你怎麼了嗎，貢多？」

每次做完簡報，他都是這種心情。這點從還是鈴木悟的時候就沒變，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都無所謂，他只想沉浸在解放感當中，這種感受引發了內心的呼喊。

「……即使你們被一個國家捨棄，還有一個國家要你們。既然如此就不算結束，難道不是嗎？」

「……龍嗎，真令我興味盎然，我就提防點，小心謹慎地應對吧。」

知識就是力量。

「……感謝你，魔導王陛下，讓老子盡全力回應你的期待吧。」

然而，安茲把這份心情吞了下去。

兩人持續不斷的過度讚賞，開始刺進安茲的內心了，更何況——

安茲只是希望大家好奇那把劍是怎麼做的，沒想到他們會那樣興奮，如果他們是因爲想做那把劍而前往魔導國，安茲會有點過意不去。

貢多流下了滂沱淚水。

「不過，我不一樣，我從盧恩工匠身上感覺到了可能性。」

無意間，少年——不對，少女的容貌從逐漸淡去的記憶中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