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救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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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林夏的解放簡單到令人驚訝。

這是藍蛆裏應外合、失去大惡魔親信，以及比起都市規模，亞人類兵力不足等原因加在一起帶來的結果。當然，雙方都有許多人戰死，但考慮到收復了這麼大的都市，聖王國解放軍受到的損害驚人地少。

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揹着終極超級流星，起了帶頭作用的寧亞。

雖然一方面也是因爲希絲不出面，但裝備起燦爛神弓的寧亞，有種鼓舞人民的威嚴。

而現在，寧亞站在講臺上，對廣場裏的觀衆熱情訴說。

她說：這世上再沒有像魔導王那樣值得敬佩的君王。

解放了卡林夏，寧亞第一件做的事，是請求大家爲了搜尋魔導王提供支援。

雖然得到藍蛆的協助，又從亞人類俘虜身上收集到了亞伯利恩丘陵的情報，但像是物資、情報、經驗等等，缺的東西還太多了。

若是有好幾次機會還另當別論，但要重複派遣搜救隊前往敵營很有難度。換言之，必須一次成功。既然如此，再怎麼準備也不嫌多。所以寧亞纔會活用解放了卡林夏，有更多民衆獲救的狀況，以尋求多樣化的力量。

只不過，沒有人會說幫忙就幫忙。即使收復了卡林夏，其他還有很多都市落入敵人手裏，也有很多人受到囚禁，還有一些人不知道家人身在何方。爲了打動這些人的心，寧亞纔會解說幫助魔導王的好處。

然而，隨着協力者逐漸增加，演說的內容一點一滴產生了變化。

來到寧亞面前，表示想聽魔導王的事蹟的人，都是些受過魔導王搭救的人。這些人嘗受過痛苦，爲了撫慰無法癒合的心傷，想依靠強大的存在。

就瞭解魔導王的偉大這點而論，大家可以說是同胞。

因此，演變成寧亞愉悅地分享魔導王優秀之處的情況，可說是理所當然。

慢慢地，那些沒有見過魔導王的人也開始參加集會了。是受過魔導王搭救的一些人邀請了親朋好友。然後一傳十，十傳百，如今大多數的聽衆甚至與魔導王沒有任何瓜葛，只是想聽寧亞怎麼說。

面對這些人，戴着護目鏡的寧亞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描述收復都市、與亞達巴沃的一戰等魔導王的偉大事蹟。

在好幾星期以前，寧亞還無法這樣堂而皇之地演說。有好幾次，衆人的目光令她緊張，不知道該說什麼，頭腦變得一片空白。然而由於在人羣面前一再演說，她發現講話不用裝模作樣，只需要描述自己一直以來所看到的魔導王的偉大形象時，寧亞就變得口齒伶俐了。

沒錯，甚至被人稱爲無貌的傳道人。

因此——

「就像這樣，魔導王陛下是無人能比的偉人！還有哪位大人物能像陛下這樣愛民如子嗎！的確，我明白各位想說什麼！卡兒可•貝薩雷斯聖王女陛下也是位偉大的人物。但是——各位有聽過哪位人士爲了拯救外國民衆，而做了這麼多嗎！這位先生！」

自從認識以來已過了半個月，經過這段期間，她對寧亞而言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因爲她的工作能力——打掃、洗衣服、烹飪等等都達到了完美的境界。

「即使如此——各位！我們還是應該報答前來拯救我們的大人物！獨自一人前來拯救我們的大人物——因爲是不死者，所以當他有難時就不伸出援手，我不想成爲這樣的人！——任何人只要想稍微報答魔導王陛下的恩情，我想請求你們各位。」

寧亞不住點頭。能夠擁有某種隸屬團體的——與魔導王相關的物品，絕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寧亞都想要一個了。

「啊，那真是太驚人了！現在竟然有這麼多人瞭解魔導王陛下的偉大！不，我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魔導王陛下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偉人！」

「正是因爲陛下是不死者。魔導王陛下擁有強大力量，最重要的是陛下能夠永生不死，想必能活到孩子的孩子——甚至是孫子的孫子輩那代。」

這名女子的工作內容，是幫忙突然變得忙碌的寧亞打理身邊大小事。

現場氣氛一陣譁然，寧亞舉起雙手要大家稍安勿躁。她的話還沒講完。

寧亞低頭致意後，身旁的希絲也稍微低頭。

也有協力者表示過意見，認爲應該在聽衆當中事先混入幾個這樣的人，但寧亞拒絕了。同樣地，也不安排暗樁。

即使有聽衆對她這樣質疑，寧亞仍能夠露出溫柔笑容回答。因爲寧亞起初也是同樣的心情，換言之，對方就是從前的自己。他只是不知道，只是所知有限罷了。

希絲抬頭挺胸。

她隸屬於寧亞成立的支援團體。由於協力者提過要求，希望能爲支援團體取個名稱，於是命名爲魔導王救援部隊。

「正因爲如此，我纔要尋求各位的力量！尋求能夠前去尋找魔導王陛下的力量。就算賭命闖完亞人類統治的丘陵地帶，順利找到了陛下，也不能說聖王國回報了陛下的恩情。這是因爲就如同我剛纔所說，魔導王陛下只是爲了與亞達巴沃交手而來，卻因爲我們弱小而必須對付其他亞人類，消耗了陛下的力量，所以纔會落敗！」

「說得好！就是這樣！」

她覺得躺在長椅上漫不經心地看着這邊的希絲，似乎還比較適任。

一成立組織就能認識像他這樣的人物，實在是件幸運的事。如果沒有認識他，寧亞大概年紀輕輕就要長白頭髮了。

「巴拉哈大人，抱歉在您疲憊時打擾您，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從剛纔到現在都是同一名男子在唱反調，對寧亞來說，有這樣的人在比較輕鬆。最難應付的狀況是沒人有反應。那樣寧亞會擔心大家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有沒有聽懂。

「……非……認……援……會。」

「那個，我每次都一直說，希望妳不要再叫我大人了。我並沒有那麼了不起。」

真要說起來，寧亞並不是什麼代言者。應該說自己怎麼會當上了代言者？

「孩子的孩子，孫子的孫子——我們不能保證悲劇絕不會再度發生！誰能保證曾經發生過的事不會重新上演？所以我們也得未雨綢繆，再也不讓侵略者突破那條要塞線。」

在悄然無聲的現場，她的聲音大聲迴盪。

寧亞用女性拿給自己的溼毛巾稍微把臉擦過，冰涼的觸感讓發燙的臉感覺舒暢無比。

「我明白了，可以請妳叫他進來嗎？那麼今天辛苦了。」

雖然有君王率領士兵解救鄰國國難，但事實上的確沒有哪個王單槍匹馬投身戰火。

希絲也在不住點頭。

「是，配戴個能代表所屬團體的物品，總是能夠帶來安心感或連帶意識。」

比自己年長的女性跟她這樣說，會讓她有點傷腦筋。

「沒錯！陛下是不死者！各位會感到不安也是當然的！不死者是可怕的怪物，這也是事實。我也絲毫無意說不死者的一切都是好的。大多數不死者都是邪惡的，是憎恨活人的存在，這點沒有錯。」

許多民衆都看過希絲在卡林夏收復戰一個接一個獵殺亞人類的模樣。稱她爲「大人」的人一定是直接受過希絲搭救。

「怎麼這麼說呢？您在本國是魔導王陛下的代言者，又爲了陛下而率先行動，不稱您一聲大人就太失禮了。」

確定聽衆當中沒人反駁後，寧亞用沉重陰鬱的神情說：

「各位一定會想，爲什麼陛下不在我們面前現身。這我也不明白，只是，我不認爲那位慈悲爲懷的陛下會棄我們於不顧！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使得陛下無法即刻回到這邊！這是出於陛下本人的想法，又或是因爲陛下置身於危險的狀況之中，我們都不清楚。正因爲如此！」

「一國之君不顧危險，拯救外國平民，這種事前所未聞！魔導王陛下是唯一一位！」隔了一拍後，她重複一遍：「魔導王陛下是唯一的一位！這樣的偉人才稱得上真正的正義之王！」

他們很想相信不會，但不可能相信。

「呼～」寧亞發出像個大叔的聲音，把毛巾放在桌上，視線望向立刻把毛巾收走的女性。

「您有聽過嗎？有哪位君王曾經因爲外國人民受苦，而單槍匹馬前去救援嗎！」

聽衆「哦哦」地叫了起來。

如同自己的視野變得開闊，寧亞也想讓他的——不對，與他懷有同樣心情的人也是，寧亞也想開拓他們的視野。寧亞抱持着這份心情，對聽衆訴說：

「我在尋求願意與我一同幫助魔導王陛下的人士！不需要實際前往！技術也好，知識也好，什麼都行！請助我一臂之力！懇請大家幫幫忙！」

寧亞曾經直接問過希絲：魔導王會不會是想到這點，才選擇支配妳？希絲的答案是「有可能」。

「……想必也有一些人聽我這樣說，仍然不能信任我。不過，可以請各位聽聽收復卡林夏之前就待在解放軍裏的人怎麼說嗎？這麼一來，我想各位一定能夠相信我沒有在說謊。」

方纔有過意見的男人高聲喊道。

貝爾川•莫洛。

「那麼我就此告退。還有，貝爾川•莫洛先生表示想見您。」

「我想在座各位當中，應該有人受過徵兵，去過要塞。請這幾位回想一下。一年到頭都要消耗多出各位記憶三倍的糧食，各位不覺得對國庫來說是一筆很大的費用嗎？到了只能從紀錄認識悲劇的世代時，王室還會繼續這麼做嗎？」

寧亞看見男人顯得有點害臊。

「我們實際上調查過，還有沒有其他像這樣的君王。但是，沒有！哪裏都找不到這樣的君王！只有魔導王陛下！」

這下隸屬支援團體的人數，變得比一座小都市的人口還要更多。由於聖王國北境的居民約有三百五十萬人，這就表示約莫百分之一的人隸屬於他們團體。

「您辛苦了，巴拉哈大人。」

「是，容我直接進入正題，向您報告。目前隸屬於支援團體的人數，已經超過了三萬人。」

配合寧亞的讚美，站在講臺上左右兩邊，與她有同樣想法的幾個人，向回答的男人送上掌聲。

「可……可是，我聽說魔導王戰敗喪命了。」

聽衆的沉默充分說明了答案。

寧亞在這裏加重語氣。

寧亞抬起頭來，最後只說了這番話：

●

希絲很受歡迎，即使大家得知她過去是服從亞達巴沃的女僕惡魔，但畢竟她容貌姣好，而且稚氣未脫，這點影響很大。換個說法，就是很難對她抱持敵意。

不習慣擔任領導地位的人，似乎很容易有這種煩惱。

寧亞勉強聽見了連她敏銳的聽覺都無法完全聽懂的小小聲音。

「她是女僕惡魔，過去曾是亞達巴沃的屬下之一。然而在收復卡林夏之戰，她站在我們這邊。這是因爲魔導王陛下從亞達巴沃手中奪走了她的支配權。」

等聽衆臉上浮現理解之色後，寧亞才說出結論：

「……這次，亞人類打垮了那條堅不可摧的要塞線，大軍蜂擁而入。悲劇只會發生這一次嗎？各位認爲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嗎？」

慰勞她的人，是一名看來文靜的——有點陰鬱的女性。

軍費會壓迫國庫，但是用以嚇阻敵人的戰力很難表現出明確成果。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如同天寒地凍的冬季裏也有溫暖的日子；理應枯死的樹枝也會萌生小小的花苞；在黑暗夜空中，會有一道流星毫無預兆地閃耀。陛下他————願意拯救活人，他就是那樣的不死者！在座當中想必有人聽過獲救者的說法，說不定在座當中就有人實際受過搭救。這些人的說法，將會證明我所說的話千真萬確。」

「這個說法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前者很遺憾地是事實，魔導王陛下爲了幫助弱小無力的我們，使用了無數魔法，消耗了大量魔力，以結果而言不幸敗給了亞達巴沃。但後者不是事實，魔導王陛下並未駕崩，希絲的存在能夠證明這一點。」

第一個付諸行動的是自己，但她完全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寧亞發出更大的音量。

寧亞一面從現場氣氛察覺出所有人都在認真聽自己說話，一面堅定地說出結論：

歸根結柢，只要用客觀的角度去看，誰都知道魔導王很偉大。寧亞只是講出理所當然的事情罷了，怎麼好意思稱爲代言者。而且她也不覺得自己有談到組織的信念或見解。

羣衆出聲說「沒錯」、「說得對極了」。

「不會，沒關係，有什麼事嗎？」

「誰會相信啊！那是不死者耶！」

寧亞講到一個段落，停頓一下。然後故意延遲一點時間才高聲開口：

寧亞回到自己的房間，精疲力盡地坐進椅子裏。

「咦，啊，不，這個，我……沒聽說過。」

「…………嗯。」

寧亞指出的男人吸引了衆人目光，聲音越來越小。

這名四十五歲上下的男子頭頂開始有些明顯稀疏，體格健壯。

「謝……謝謝妳。」

「爲什麼啊！爲什麼要找不死者！」

收復卡林夏的中心人物之一——希絲在最好的時機從舞臺側臺登場。

負責照料寧亞的女性鞠躬後離開房間，換成一名男子進來房裏。照料寧亞的女性對男性懷有排斥感或恐懼感，共處一室會讓她不舒服，因此兩人才會交替着入室。

年紀大約二十歲，以能夠吸引男性目光的豐滿胸脯與短髮爲特徵。聽說她原本留長髮，是在俘虜收容所被剪掉的。

「希絲前輩，妳有說什麼嗎？」

「原來……如此……或許……也有道理呢。」

「各位的不安，我也很能體會。在我們或各位的孩子這一代或許沒事，因爲大家目睹過悲劇，想必絕不會疏於戒備……但是！」

「既然這樣，呃，請用最好的形式製作。只是，請不要因爲捐款金額等等而有差異。」

從聽衆當中可以聽見感動的嘆息，或是崇拜地喊着「是希絲大人」。

莫洛家原本世世代代在頗有地位的貴族豪門當管家，他本身也有過從事管家的經歷。因此寧亞想讓他活用其力量，於是請他在支援團體中擔任類似祕書的職務。

寧亞指着在前排聽演說的一名百姓。

「這些支援者提出請求，希望能有一個顯示團體成員身分的，類似象徵的物品。」

「——所以我們需要魔導王陛下的庇護！」

「——看來有很多贊成的聲音，但是到了大家孩子的孩子，孫子的孫子那一輩，那些只聽過別人描述這場悲劇的人，還能維持這樣強大的軍事力量嗎？各位認爲他們會用多出至今兩倍、三倍的兵力鎮守要塞線嗎？」

「希絲已經受到魔導王陛下以魔法支配，只要陛下一息尚存，支配就會持續有效。換句話說，她的存在正是陛下仍然在世的證據！」

寧亞向希絲問道。

「…………沒什麼。」

「……是嗎？不過，如果我講錯了什麼關於魔導王陛下的事，要糾正我喔。」

寧亞將視線移回貝爾川身上。最近越來越多人即使被她的眼力盯着也不會嚇到，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那麼關於這件事，就請試着着手製作看看。再來是……可以告訴我接下來的預定行程嗎？」

「好的，巴拉哈大人。大約兩小時後，預定將舉行支援者的集會活動『對魔導王陛下心懷感謝』。望能請您參加集會，向大家講述陛下的豐功偉業。」

「我明白了。」

寧亞心情有點雀躍。支援者能夠理解自己發現的理念「魔導王纔是正義」，寧亞從他們身上感覺到團體意識與親切感，而且她最喜歡跟抱有相同感受的一羣人促膝談心了。

「另外，還有人表示希望您去看看訓練成果。您現在事情繁多，要我代您拒絕嗎？」

團體組成了支援者親衛隊，正在進行嚴格訓練。寧亞時常參加，希絲也有參與。

寧亞知道是因爲大家弱小纔會扯了魔導王的後腿，對她來說，努力變強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寧亞參加訓練激勵人心，能讓大家更有幹勁的話，自己絕對應該參加。

「不，請讓我也參加。」

「大家一定會很高興！……雖然簡略，不過想向您報告的事項差不多就這些了。在支援者集會開始前——考慮到準備時間，請您好好休息個一小時。」

貝爾川低頭一鞠躬，就離開了房間。寧亞只以目光送行，從椅子上起身，走到躺在長椅上的希絲跟前。然後自己也躺下來，像用身體壓扁希絲一樣抱住她。

「…………乖喔乖喔。」

個頭比寧亞矮的希絲，像母親哄小孩般輕輕撫摸她的背。

「我們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去找魔導王陛下？從那時到現在，少說已經過了一個月耶……」

搜索聖王國東部的人員沒能找到魔導王。雖然不能肯定絕對沒有遺漏，不過魔導王的墜落地點大概不會錯，就在亞人類的居住地亞伯利恩丘陵。所以要做好準備才能動身，但實在花太多時間了。

背叛了亞達巴沃的三千隻藍蛆當中，有二千八百隻與王子一同前往魔導國，剩下大約兩百隻前往丘陵爲寧亞收集情報，但結果也還沒出來。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殿下！請您千萬別這麼說。」

卡斯邦登已經喝到第二口，但他們還沒有動靜，於是他提供進一步的情報。

卡斯邦登沒有看漏這點，瞬間察覺到他們是在拿過去與現在的卡斯邦登做比較，品頭論足。

即使如此，寧亞還是不想惹麻煩，況且爲魔導王效力的希絲若是受到危害，作爲隨從侍奉魔導王的寧亞會沒臉見主人。雖然她明白希絲那樣強悍，當然不可能有人傷得了她。

「……不過，各位是各大家族的當家，參加了這次的戰役，爲了解救聖王國而義無反顧，我卡斯邦登真不知該如何道謝。」

這可以說是爲了將來做練習，不過還真是麻煩的工作。卡斯邦登將怨言藏在心裏，貼身的聖騎士不知道是不懂得察言觀色，還是實在憋不住了，向他說道：

卡斯邦登指指自己的腹部，對方回以開朗的笑聲與一句「似乎確實如此」。同時，貴族的眼中蘊藏起些許銳利光彩。

各個貴族當家不住點頭。換言之有某個家族的當家沒有參戰，而那個家族對他們而言大概是政敵。

「…………這樣做安茲大人會很高興。」

兩人回答「是！」就離開房間。卡斯邦登一邊目送他們的背影，一邊低語：

希絲那彷彿精雕細琢的稀世美貌，會吸引人羣的目光。然而一旦人們知道她的真面目其實是女僕惡魔，目光立刻變成恐懼與警戒的視線，大多都會被一種「妳想拿我的靈魂嗎！」的誇大妄想嚇得失去理智。雖說這是因爲傳說中惡魔會化身爲美女，試着簽署契約奪取靈魂，但寧亞覺得就算是惡魔也會挑對象。

「不只如此，寧亞•巴拉哈還是對解放卡林夏有所貢獻的英雄，這件事我們已經大規模發表過。爲了避免介紹女僕惡魔——魔導王的屬下，讓世人對魔導王的評價繼續提升，我們有點過度讚美她了。況且她的裝備的確就像個英雄。」

希絲溫柔地拍拍寧亞的肩膀。乍看之下面無表情，但寧亞能從她臉上看出慈母的溫柔。於是希絲豎起拇指，指着自己。

如果要找代替卡兒可的聖王人選，眼前就有一個。然而要找人代替身爲最高祭司，地位又在所有信仰系魔法吟唱者之上的葵拉特•卡斯托迪奧卻不容易。因此，他們想必正在沉思如何利用葵拉特的死亡。

雖然不夠用心，但是聖騎士懂得讀寫或算數，可以主持祭祀儀式，在治安維持方面又具有優秀能力，不能讓這樣的人才只做護衛工作。就這層意義而論，將蕾梅迪奧絲安排在身邊大概最有效率，不過考慮到她的精神狀態，目前讓她與多名聖騎士勤奮進行訓練。

「屬下失禮了，卡斯邦登王兄殿下！」

大概是聽到了這個聲音，在外面待命的古斯塔沃立即進來。些許紊亂的氣息，證明了他是一路趕來的。

他們雖然立刻巧妙地隱藏起來，但卡斯邦登知道他們還在比較。

看聖騎士似乎無法接受，卡斯邦登從文件中抬起頭來，與他四目交接。

「…………不要緊，安茲大人爲人寬宏大量。」

「您說這什麼話！殿下，我們這些當家作爲侍奉聖王家之人，出戰是天經地義的事。不，如果有人好手好腳，卻不參加關係到聖王國生死存亡之戰，那根本沒資格當貴族！」

「當我們施加壓力阻止她的行動時，你認爲會事情會如何發展？」

柯恩伯爵喋喋不休之後，忽然像是注意到了什麼，向卡斯邦登問道：

「話說回來，真高興你們能來，保迪普侯爵、柯恩伯爵、多明格斯伯爵、格拉內羅伯爵、蘭達魯澤伯爵，以及桑茲子爵。」

●

「諸位對聖王家的赤膽忠心，有必要大力傳揚，我甚至認爲必須載入史冊。」

聖騎士臉孔發僵，卡斯邦登露出壞心的表情。

卡斯邦登明白到這個問題的含意，眼睛沒離開文件，用疲倦的神情笑了。

現在最好別亂跟他們做口頭約定，但不表現出優待他們的態度又怕出錯。牆頭草總是惹人厭。

貴族說起近況，談起自己的辛勞。卡斯邦登只負責聽，因爲他們只不過是在講自己有多辛苦——主張自己如何爲聖王國竭誠盡忠。

「王兄殿下，有件事想請教，就是聖王女陛下究竟怎麼了？聽聞陛下已經駕崩……」

「抱歉……好了，除了這點之外，假如我們妨礙她講道，誰知道魔導王的女僕惡魔會做出何種行動。」

乾杯結束後，面對用葡萄酒潤過喉的南境貴族一行人，卡斯邦登重新祝賀雙方平安無事，面帶笑容一再寒暄。

「噢，這是當然的了。您知道亞達巴沃在北境一直以來都做了什麼嗎？那些經歷使我的內在也有了大幅轉變。豈止如此，我想在各位看不到的地方，恐怕變得更多……不覺得這邊瘦了一些嗎？」

「謝殿下。不過您說沒有辦法，是指？」

「有事找她嗎？可否請各位稍候片刻？」

「那就先做準備吧，這件女僕裝有點顯眼……可以換上普通的服裝嗎？」

「好了……時機成熟了吧？」

「是啊，妳說得對，希絲前輩。」

咚咚敲門聲傳來，一名待在外面的軍士進來房裏。

卡斯邦登正在對口頭上推辭的侯爵花言巧語時，面有菜色的桑茲子爵抓到對話中斷的時機，難以啓齒地問道：

寧亞更用力地抱緊希絲，緊緊貼着她。希絲身上散發出紅茶般的香氣，寧亞將它吸進鼻子裏。

古斯塔沃的工作種類比卡斯邦登更復雜，更忙碌，因此他現在很少親自過來。正因爲如此，卡斯邦登知道發生了麻煩事。因爲這就表示古斯塔沃帶來的，是他自己無法應付的棘手問題。

更何況希絲是那樣寬宏又慈悲的魔導王的屬下，而且是難度一百五十的女僕惡魔，不可能會想要隨便一個小老百姓的靈魂，還特地去誘惑他。

「…………所以要增加更多支援者，擬定絕不會失敗的搜索計劃。」

聽到卡斯邦登回得乾脆，桑茲子爵又追問道：

「真的嗎？」

「沒辦法啊，就放着吧。還有，叫我殿下就好。」

「嗚！」

「原來如此……莫非是南境軍勢擊滅了亞達巴沃的亞人類軍？總之先命令兵士就戰鬥位置，就說是因爲不能肯定南境軍隊並未遭到亞達巴沃操縱，要有所提防。」

「可不是嗎！可不是嗎！我一直掛念着您的安危呢！殿下！」

「——哎呀，王兄殿下？您給人的感覺似乎變了一點？」

「是啊，妳說得對，希絲前輩。」

「……由於模樣實在太過悽慘，已經焚化了。本來應該使用『保存（Preservation）』魔法，等擊退了亞達巴沃再進行國葬，但……」卡斯邦登表情沉痛地搖搖頭，表示再也說不下去。「同時，葵拉特•卡斯托迪奧最高祭司也已經確認死亡。」

「是！」

「現在回到剛纔的問題，我們如果施加壓力阻止這樣的她，世人會用什麼眼光看我們？他們不會覺得因爲不利於聖王家，所以我們想堵住英雄的嘴嗎？」

「是啊，妳說得對，希絲前輩。」

「我認爲不會怎麼發展，殿下，她的所作所爲會對國內造成分裂。」

「……抱歉，從來沒有人陪我一起出門，我對服裝也沒興趣，所以對穿搭一點自信也沒有……」

後來，寧亞發現希絲的品味其實意外地不差。

「我每次都重複一遍，你不用跟我客氣。還有如果在場只有我們幾個，你不用這樣鞠躬哈腰的。言歸正傳，看你這麼急，必定是急事吧？」

「怎麼會……」

卡斯邦登希望他們覺得什麼都沒改變。必須儘量避免戰後貴族對聖王家有所介入。

「那麼聖騎士團團長卡斯托迪奧閣下怎麼了呢？」

她持有向魔導王借用的弓，又穿起那個豪王巴塞的鎧甲，一身扮相只能以英雄來形容。

貴族蹙眉顰額，可能是聖王國的兩位領袖死得悽慘，讓他們心有所感。這場戰爭是性命的爭奪戰，敗北等於死亡。也許他們終於瞭解到一旦淪爲俘虜，並不是只要支付贖金就能重獲自由，而因此感到恐懼吧。

●

「…………博士……咳哼。沒問題，我想跟妳借。穿搭隨便妳。」

「這是事實。」

當兩人帶回葵拉特•卡斯托迪奧的首級時，她發狂錯亂到引發了嚴重騷動，鬧到以爲要出人命了。即使現在已經鎮靜下來，大家仍然是提心吊膽着跟她相處。

「…………不錯，我去，當作練習。」

「原來如此，那麼她的講道——我不知道能不能這樣說，總之你有聽過嗎……看樣子是沒有了，那你應該是看過她的講道內容統整成的文件了吧。那麼我先問你……裏面有謊話嗎？」

「立刻讓他進來。」

「呵呵，受到那個女僕惡魔保護，就表示她在這座都市裏擁有最強武力喔？想從正面以武力壓抑她太危險了。所以只能維持現狀。我明白你的不安，但是怎麼做都不是好辦法。」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寧亞大多請她躲在屋子裏。只不過如今組織人數越來越多，只要是在支援者聚集的地區，想必不會有問題。

「…………寧亞，我滿喜歡妳的。看習慣了，就會覺得妳的長相滿有味道的。」

收復卡林夏後，卡斯邦登的工作頓時變多了。這是因爲有獲救的一羣新血加入，他必須着手設計更細微的組織結構。再加上情報量暴增，若是考慮到確認或分配的問題，會非常花時間。

他們欲言又止，卡斯邦登得到時間喘口氣，以葡萄酒潤口。

「……味道…………對了，希絲前輩不能外出，也一定覺得很無聊吧，不如下次我們兩個一起出去玩如何？」

「王兄殿下，副團長閣下來此求見。」

「是！偵察兵發現有多達五萬的大軍高舉南境貴族家族的紋章旗，往這座都市進軍！」

只有希絲的存在能安撫寧亞的不安。

卡斯邦登拿起放在桌上的杯子喝口水潤喉，接着說下去：

因爲她人在這裏，證明了魔導王還活着。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表情顯得最高興的，是在場貴族中年事最高，頭髮金白交雜的保迪普侯爵。

「哎呀，王兄殿下平安無事，真是萬幸！」

「——卡斯邦登王兄殿下，寧亞•巴拉哈那件事，繼續放任不管真的好嗎？」

「那……那麼聖體放在何處？」

很遺憾，卡斯邦登了解得還不夠多，不知道哪些貴族家族之間交惡，這算是他用功不足。

「除非對方動手，否則我方絕對不可攻擊。如果對方想與我面談，就帶到我這裏來。然後——」卡斯邦登轉向聖騎士。「——請你擔任迎賓負責人，做好準備。假如我猜得沒錯，應該會需要接待幾位高階貴族，他們可能會喜歡的酒食也不要忘了。」

「如日方升的英雄與江河日下的聖王家，民衆會信賴的是——」

看聖騎士在試着回想，卡斯邦登說出答案：

「…………包在我身上。」

「她的遺體也已經焚化了，因爲狀態也一樣令人不忍卒睹。」

「她沒撒謊……如果有的話還好。話說回來，只要稍微有點頭腦的人去查證她的言論，就會發現幾乎都能證明屬實。魔導王的確讓他們重獲自由，是單槍匹馬奪回都市的英雄。」

因爲已經擁有地位與權勢，所以接下來想要名譽了。至於其他人比起這個，大概比較想要獎賞吧。這是當然了，他們派出了大軍，會想要相應的回報也很正常。

「這我知道！可是，可是……」

「是這樣啊……」

老實說，光憑自己一個人是絕對處理不來的，自己必須感謝提供智慧的大人才行。卡斯邦登一面懷抱着更深的敬意，一面動筆處理工作。

如此忙碌的卡斯邦登，身邊只有一名聖騎士擔任貼身護衛。

聖騎士囁囁嚅嚅地否定，但表情比千言萬語更說明了事實——他也明白到事情會那樣發展。

「哦，她還活着嗎？明明聖王女陛下與最高祭司都亡故了？」

留着漂亮絡腮鬍的蘭達魯澤伯爵酸溜溜地說完，其他貴族也附和着露出嘲笑的表情。卡斯邦登打開門，命令外頭待命的聖騎士叫蕾梅迪奧絲過來。

經過一段將杯中物喝乾的時間，蕾梅迪奧絲進來房間。

蘭達魯澤伯爵正要開口，看到蕾梅迪奧絲的模樣，睜大了雙眼。

「這……！妳是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團長？」

代替酸言酸語脫口而出的，是驚愕的聲音。在聖王國，想必沒有貴族沒見過蕾梅迪奧絲，蘭達魯澤伯爵也不例外。正因爲如此，他纔會大喫一驚，驚訝於自己記憶中的她，與如今的她竟然差這麼多。

如今的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簡直有如幽魂。

兩眼凹陷，臉頰削瘦。但眼瞳卻正好相反，炯炯有神。

「不是叫我來嗎？你以爲來者會是別人嗎？」

「什……！竟……敢無禮……」

蘭達魯澤伯爵講到最後，小聲到幾乎聽不見，因爲蕾梅迪奧絲瞪了他一眼。

如今的蕾梅迪奧絲講得明白點，非常嚇人。不知道她在想什麼，而且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令人恐懼不安。就是因爲這樣，卡斯邦登纔不能把蕾梅迪奧絲安排在自己身邊。他甚至還提醒旁人，不要讓蕾梅迪奧絲聽到任何關於寧亞所作所爲的消息。

「有何貴幹？」

只要是這個國家的人誰都知道，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是本國最高水準的聖騎士。就暴力的意味來說，她是無人能及的存在。

面對可能失控的暴力，權力派不上任何用場。保護貴族的最堅硬鎧甲，在她面前就跟紙一樣。如果是以前的她，身旁還有人加以管束，處於即使遭人譏諷也能忍氣吞聲的精神狀態；但現在的她不一樣了。

由於貴族瞭解到這點，所以誰都默不吭聲。蕾梅迪奧絲對這些人嗤之以鼻，聳了聳肩。

「……殿下，我可以退下了嗎？看來他們並沒有事情找我。」

「可以，謝謝妳。」

等到蕾梅迪奧絲離開了，貴族才終於怏怏不樂地歪扭着臉。

「對殿下襬出那種失禮的態度，殿下您竟然不追究？」

心臟彷彿連續猛敲鐘般開始狂跳。

就算是亞達巴沃，恐怕也很難看出某某人是戰死在野戰之中，或是臨陣脫逃。這樣的話，只要等到入夜後戰個一場，或許就能讓他們獲得脫逃的機會，減少白白送命的戰死者人數。

「巴拉哈大人，我不清楚高層會基於何種考量部署我們的位置，需要我提前召集各組的指揮官嗎？」

（對啦，是沒辦法否定……因爲要不是這樣的話，我也不會戴護目鏡了……）

「還有一件事，巴拉哈大人。主隊派來了傳令兵，表示先行部隊已發現亞人類大軍，推測爲兵力三萬全軍出動，因此似乎決定在此地搭起臨時軍營。傳令兵只告訴我這些就回主隊去了，這樣就可以了嗎？」

貴族面面相覷，由保迪普侯爵回答：

貴族一頭霧水，抱頭苦思。煩惱這種問題，就像在想如果太陽打西方升起該怎麼辦。所以他們似乎決定先將這問題擺一邊。

實際上，寧亞在魔導王的帶領下解放收容所之際，曾經看過疑似遭受私刑處死的人類屍體。死者似乎曾經對亞人類搖尾乞憐。

就像這樣，九色並非全以強大武力爲頒賜標準，其中也有人是因爲取得輝煌成就而獲賜顏色。例如領受藍色的公爵夫人就是一個例子，以綜合藝術家的身分名聞遐邇。

對於希絲的疑問，貝爾川先聲明「我是說有可能」然後回答：

「我——想收復王都，而且要儘快。」

「可以，只要你這麼覺得，就這麼做沒有問題。」

「……原來如此，諸位的意見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卡斯邦登將自己的主意——殲滅亞人類，藉此讓亞達巴沃計劃受挫的想法講給大家聽。「……但是，假使亞達巴沃出面，該如何是好？」

亞人類對這個國家的人民帶來的悲劇太大了。

「很好，那麼諸位，就讓我們爲了收復王都，開始行動吧！」

寧亞恢復了冷靜，眼睛看向往前進的浩大軍勢。

「哦！不愧是巴拉哈大人，魔導王陛下的代言者，多溫柔的一番話啊。」

「是很不妙，不過，蕾梅迪奧絲是把魔導王叫來的使者之一。我們需要做點外交手段，例如將她交出去，以求該國寬恕等等。」

寧亞心想，也許比起任何事情，還是應該以援救魔導王爲優先，思緒原地打轉。

「何必這樣說呢！我等只不過是想對聖王國、聖王家盡忠盡義罷了！」

「殿下將要成爲從亞達巴沃手中拯救國家的英雄！」

「逃跑嗎？」

不管怎樣，只要亞達巴沃養好傷，己方將會極難取勝。亞人類能採取的最佳手段，應該是徹頭徹尾爭取時間纔對。

她大吸一口氣以平撫心情，稍顯冰冷的清涼空氣流入肺部。雖說春天的腳步近了，但冬日寒意仍在空氣中殘留少許存在感。

「是的，巴拉哈大人。如同藍蛆選擇倒戈，並不是所有亞人類都醉心於亞達巴沃。那些寧可背叛亞達巴沃也想逃命求生的人，必定不會選擇固守城池，而是打野戰，因爲被圍困時很難逃跑。」

當然希絲比起一般人更有體力與腿力，讓她騎馬是因爲她是魔導王的屬下，寧亞覺得讓她走路或許有失禮數。

在這當中，寧亞率領的是弓兵隊二千，所有隊員都是隸屬於支援團體的人。

貝爾川作爲副官一樣表現活躍。

「——巴拉哈大人，您需要其他團員部署的部隊情報嗎？」

不知道實際上有幾個人是真正對蕾梅迪奧絲的態度心生不快。不，也許有些人的確是以憤怒掩蓋恐懼，但他們其實別有目的。卡斯邦登知道這點，在心中冷笑。

寧亞想着這些事，但不能說出口。

卡斯邦登心中浮現不同種類的笑意。

可是寧亞也是個女孩子，被人家一直說長相可怕，就算是事實而且被人家講習慣了，也還是有點受傷。

「非常強大，我們請來了魔導王，他與亞達巴沃對峙過，那場戰鬥真是令人震愕。」

「話說回來，亞人類希望打野戰嗎……」

「既然殿下有此打算，我等也願意盡一己之力！」

「魔導王一個人？您說一個人，是說一國之君，國家領袖隻身前來嗎？」

「魔導王？莫非是那個不死者之王！」

（讓她用走的算了……）

「那位大老爺似乎身體不適，並未來到這裏。」

但以個體而言，亞人類強過人類，最重要的是他們畏懼亞達巴沃，因此即使兵力差距如此之多，也不能輕敵。

還是說他們打算在騎兵進不去的地方展開局地戰？

卡斯邦登伸手製止衆人爆發的不滿情緒。

貝爾川策馬來到寧亞身邊問道，讓寧亞直眨眼。她不懂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

2

從保迪普侯爵回答的短短一瞬間，卡斯邦登看出他隱藏不住的情緒，心中竊笑。雖然早就知道了，但能夠實際上親眼確認，心裏不免會想笑。

「伯爵說得對！我想使者應該已經解釋過概略情形，總之由於亞人類退兵，我們才能來到這裏！王兄殿下！現在應該趁勢進擊！」

話雖如此，指揮官表現得不耐煩又神經焦慮會影響部隊士氣，這點寧亞是從蕾梅迪奧絲身上學到的，拿部下當出氣筒是最糟糕的行爲。

「不……不了，不用做那種像間諜一樣的事沒關係。因爲我們所有人都是往同一個目標邁進的同志啊。」

「先不說這個了，殿下今後有何打算？」

估計多達九萬五千的兵團一路綿延，看不見盡頭。兵團由南境貴族軍約三萬，解放軍約六萬五千所構成。附帶一提，南境貴族軍剩餘的二萬人馬當中，一萬踏上歸途，一萬正在卡林夏休息。

寧亞預測在兩軍衝突之前，應該會將她安排在後續部隊。

「你們雖然這樣說，但這就是事實，莫可奈何。況且假如魔導王有把軍隊叫來，在與亞達巴沃單挑落敗時，軍隊應該會馬上採取行動吧？」

「正是！應該趁現在一口氣擊退亞人類，讓王兄殿下的功勳廣爲民衆所知！」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紫色的大老爺怎麼了？」

「不是軍隊，是魔導王一個人。」

的確，貝爾川的講法說得通。

寧亞每次，每次被希絲這樣說，即使對方是她尊敬的前輩，還是有點不太高興。

「哦！殿下所言甚是！現在正在打仗！但是，我們也不能永遠與亞人類糾纏下去！」

「攻打我國的亞人類原本是十萬大軍，如今應已減少到三萬有餘。既然如此，只要將這座都市內的民兵與我們帶來的士兵等等加起來，必能輕易擊敗敵軍！」

「哦？這方面的事情你沒聽說嗎？這樣啊……」

咦？貴族當場凍結，然後花了點時間才解凍。

「…………爲什麼要選在那種地方？」

下一個目標是位於卡林夏西方的大都市普拉託。

亞人類聯軍只有聖王國軍約三分之一程度的兵力。雖然個人勇武勝過己方，但在平原佈陣打會戰似乎無望取勝；相反地，如果他們固守城池，能夠活用都市的防衛功能，想必還有機會挽回兵力差距。

如果亞人類當中有強悍勇士，高層想必會將希絲部署於最前線做運用；若是要正常當成弓兵運用，會部署於中間，或是與其他弓兵相同的位置；假如他們不想讓魔導王麾下的希絲立功，就會將她安排在最尾端。

與南境貴族率領來的軍隊會合，一星期後萬事具備，開始進一步進軍。

希絲抓着寧亞的腰。寧亞等人的部署位置，想必取決於聖王國高層人員如何運用希絲。

會有人驚訝地這樣說，也是無可厚非。

接在貝爾川的話後面，在寧亞背後騎同一匹馬的希絲輕聲說道。她說她不會騎馬，所以搭寧亞的便車。

衆人異口同聲地說，用常識來想根本不可能，又說這件事本身恐怕就是某種詭計。但卡斯邦登乾脆爽快地加以否定。

由於沒有實際對峙過，所以格拉內羅伯爵才能問出這種天真的問題。卡斯邦登極其嚴肅地回答他：

「…………原來如此。」

「是，正如您所說的。這裏沒有能讓士兵在周圍埋伏的森林等地形，反過來說也沒有丘陵等地形，因此要在哪裏佈陣想必會有爭議。」

相較之下，亞人類軍的殘存士兵數推測爲三萬，因此雙方之間有着壓倒性的兵力差距。

「亞達巴沃是那樣強大的惡魔嗎？只聽說團長閣下沒能保護到陛下。」

「假想戰場是平地對吧？」

卡斯邦登對蘭達魯澤伯爵點頭，表示「正是如此」。

希絲佩服地點頭，「不敢當。」貝爾川答道。

如同最年長的侯爵都稱他一聲大老爺，他們所說的貴庚八十的老者，正是領受九色中一色的人物。他是南境大貴族，授封侯爵地位，由於對聖王家盡忠竭力而獲得了這一色。

這次作戰的前提是亞達巴沃負傷而無法行動；如果他傷勢已經痊癒，這場行軍將瞬間變爲死亡行進。

想了一會，寧亞才理解他的意思，急忙用沒握繮繩的手在臉前揮了揮。

「現在正在打仗，她的劍術本領能夠派上用場。至於她的去留問題，就留待今後的聖王裁決吧。」

「唔嗯，這都得仰仗你們的幫助，我絕不會忘記對你們的感謝。」

蕾梅迪奧絲是前聖王的武力，而且是強力的武器，絕對會有人不想讓下屆聖王拿到這件武器。不，搞不好他們所有人都這麼想。

貝爾川的眼中透露出令人發冷的陰暗感情。

貝爾川都聽見了，但絲毫無意幫寧亞說話，既不否定也不肯定。與其說是因爲這是魔導王屬下的發言，不如說因爲這是明確的事實，他無法否定。

「這樣就能了事嗎……話雖如此，魔導國是在王國的領地建國。既然如此，應該無法通過敵對國家，前來攻打我國……這或許表示若是王國遭到攻滅，我國就得提高警戒了吧？」

「殿下！看來大家就快要尊稱您陛下了！」

「或許是爲了逃跑吧？」

「…………只是臉長得很可怕。」

她的理性認爲不能錯過這個機會——趁着亞達巴沃傷勢尚未痊癒——同意殲滅亞人類的方針；但感情不願意接受，她很想多增加一些志同道合之人，盡力準備完美無缺的魔導王搜索活動及救援隊。

有風聲指出提倡與亞人類保持親睦關係，或是曾經站在亞人類那邊的人等等，遭人祕密執行私刑處死。

「您向外國請求軍隊救援嗎，王兄殿下！這太不可行了！」

「不，等詳細部署位置確定後再召集就行了。我想無論部署到哪裏，大家都知道該如何行動。」

貴族異口同聲地說出卡斯邦登想聽到的話，卡斯邦登故意對他們裝出深得我心的表情。

寧亞察言觀色，心想是否非得發動最近得到的特殊力量，但是陰影徐徐散去，恢復成平時的光彩。大概是戰事即將開打，使他暫且壓抑住了憎惡。

「縱然是聖騎士團的團長，那種態度也令人無法容忍。繼續讓那種對聖王家毫無忠義之心的人擔任團長，是否有欠妥當？」

（畢竟似乎有人認爲，在魔導王陛下麾下的亞人類還勉強可以容忍，但其他亞人類都得死……）

「他輸了……我真搞不懂。聽說那人是不死者，是不是連大腦也爛光了？可是……這下豈不是相當不妙？」

「豈有此理，這是不可能的吧？不可能有這種君王！應該是把軍隊叫到附近了吧？」

寧亞隨着馬匹搖晃，難掩不滿情緒。

而三小時後，寧亞知道自己猜對了。

●

相較於亞人類軍採取近似魚鱗的密集陣形，人類軍大致來說一分爲二。南境貴族軍三萬與解放軍一萬，總計四萬爲左翼，其餘解放軍五萬五千爲右翼，採取近似鶴翼陣的形態。

也因爲人類軍的想法是希望在這場戰事中殲滅亞人類，因此以包圍敵軍的形態徐徐展開行動。

相較之下，亞人類軍也許是想突圍逃亡，或者是想把大量人類捲入混戰之中大開殺戒，採取的是以突破力見長的陣形。

結果寧亞等人在稍稍離開戰場的位置擔任獨立部隊，負責保護搭建陣地的工兵。

這是卡斯邦登的敕命，或者該說是委託，寧亞等人獲得許可，幾乎可以自由行動。目前位於聖王國權力頂點的人，竟然指示他們就算不保護工兵也沒關係，簡直像是放棄了指揮權一樣。

理由還是一樣，是因爲希絲的存在。

很可能是因爲部隊的指揮權雖然在寧亞手裏，但與他們同行的希絲——差不多就像是魔導國的居民——不能隨意運用。也就是說，如果聖王國王族命令了魔導國人臣，可能在將來留下禍根。

關於卡林夏攻略之時，希絲都已經做了那麼多，寧亞很想說現在擔心這個爲時已晚，不過南境貴族的到來似乎稍微改變了高層的應對方式。大概是不能再只看現在，有必要放眼未來吧。

寧亞等人一面整隊，一面瞪視遠處戰場。

話雖如此，由於距離相當遠，無法保持自己身在戰場的緊張感。戰場的殺氣傳不到這麼遠的地方來，隊伍背後工兵用木槌敲木樁的聲音一派祥和。

「…………又是僵持不下？什麼時候纔開始？」

「耗費時間對我軍不利，我想應該會由我軍先下手爲強……」

貝爾川回答希絲的問題。

黑夜是亞人類的幫手。雖然在這種平原，只要有月光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天候是陰天。亞人類如果挑在半夜來襲，肯定很難對付，因爲現在正在打造的陣地並不算太堅固。

所以人類軍應該會趁入夜之前主動出擊。

況且兵力有着壓倒性的差距，只要能在這裏打一場漂亮的勝仗——打敗大半敵人，說不定就能摧毀亞達巴沃的計劃。也就是說聖王國能獲救，脫離這場水深火熱的漫長歲月。沒有理由坐失良機。

寧亞也希望這樣就能結束整個戰爭，這樣一來再也沒有事情能束縛寧亞，可以傾注全力尋找魔導王。

寧亞抬起頭來。

她銳利的聽力捕捉到高吼聲，以及成千上萬的人開始奔跑的地鳴。慢了一點，貝爾川應該也聽見了。他低語道：「開始了。」

只說了這個，傳令兵就迅速離去。

轟的一聲，火焰噴發而出，熱浪撞在羅比的臉上。驚人熱度使得眼球一口氣乾燥，造成一陣劇痛。從喉嚨流入肺部的熱氣彷彿從內部焚燒身軀。不，事實就是如此。

軍士羅比是二十四歲的青年，雖沒接受過正統教育，但還有點頭腦，知道這世上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物多如牛毛。

「…………糟了……是亞達巴沃。」

後來過了三十分鐘以上，從右翼傳出了歡呼聲。不只擁有銳利聽覺的寧亞，聲音大到寧亞隊伍所有人都聽得見。離這麼遠的地方都聽見了，想必一定是打下了相當出色的戰果。

她不認爲蕾梅迪奧絲能打贏那種惡魔。

人類體內水分很多，因此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將內部燒焦。如果是火災現場，會有時間將體內一併烤熟，但亞達巴沃的火焰靈氣產生的魔法熱度，在亞達巴沃一離開原位就會隨即消失。

「僱用那些亞人類嗎？這個點子不錯。」

伯爵面露喫驚的表情，用一副困惑不解的語調問道。侯爵在心中嗤笑他的這種反應。

「如今北境貴族的力量已經削弱，南北勢力嚴重失去了均衡。這樣下去，今後在聖王國當中，南境貴族的發言將無可避免地更具份量。然而那對於今後的聖王家而言，會是個麻煩問題。我是說對於我們即將協助的聖王家。」

「我們的任務是在這裏保護他們，盡到我們的責任吧。」

「伯爵，你認爲有可能將亞人類趕往南境嗎？」

「呼哈哈哈，幹得好！竟然誅滅了敵軍大將！那個女人，先不論腦袋好壞，只有劍術本領倒是真材實料啊。這下敵軍的氣勢必然轉弱。傳話下去，就照這股氣勢擊破敵軍，殺光那些亞人類，一隻都不準放過！」

「…………還有獵殺殘兵敗將的工作要做。」

「聽好嘍？如果想讓除了我們派系以外的南境貴族失去力量，亞人類會是非常好用的工具。」

關於魔法，侯爵也並非矇昧無知。雖然自己不會使用，但信仰系魔法的知識在聖王國貴族社會是一般常識。話雖如此，他最多也只知道第二位階的魔法，而且沒有其他系統的魔法知識。

「侯爵大人所言極是。其他伯爵似乎正在全力進攻，是否應該儘快阻止他們，才能收到更大效果？」

「是這樣啊……」

寧亞急忙看向希絲。

她只知道有一個人能辦到這種事，而希絲肯定了她的想像。

侯爵在自家派系中特別關照的男人——柯恩伯爵滿臉堆笑地說了。

爲了成爲聖王國最具權力的貴族豪門，接下來的收尾絕不能做錯。整件事發展至今完美無缺，只要繼續保持下去即可。

「放心吧，伯爵。周圍只有我一些值得信賴的手下，這件事絕不會走漏風聲。況且誰會相信這種事？」

「派人聯絡伯爵他們——」

「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聖騎士團團長誅滅了敵軍指揮官兼亞達巴沃的惡魔親信——鱗甲惡魔！」

「唔，唔嗯。我不太清楚，總之先稍微後退，移動到安全的地點吧。」

貝爾川如此回答，但他欣喜的表情很快就凍住了。

「我……我本身並不想去，但如果侯爵大人要去，那我也陪您一道去。」

寧亞懷疑其中的真僞。

他不可能不懂，侯爵可無意重用那種無能的東西。他只是猜出了侯爵的心思，故作驚訝而已。

「人類啊，我回來了——趁我調養魔導王對我造成的傷勢時，你們似乎肆意妄爲了一段時間啊。」

將他這種優秀的人物放在自己的派系裏，其中也具有監視的意義在。

而這件功勞對卡斯邦登而言，也具有贏得聲譽的效果。講得明白點，只要卡斯邦登能繼續活到最後，下屆聖王寶座想必是手到擒來。就算是還有剩餘力量的南境貴族想必也不敢有意見，只要自己提供全面後援就萬無一失。

●

寧亞覺得這是讓人白死，但撕裂了嘴也不敢說出口。

侯爵看出伯爵眼睛深處做了各種計算。

侯爵也陪他演戲。如果伯爵以爲侯爵是容易操弄的貨色，利用起來會更方便。

亞人類嚴陣以待的平地實在太過平坦，沒有能夠了望整座戰場的高處。

「是……是這樣啊。不過，只讓亞人類敗逃到南境，不確定因素太多了。既然這樣，不如就追擊到這裏爲止，與那些亞人類締結祕密協定……」

「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聖騎士團團長誅滅了敵軍指揮官兼亞達巴沃的惡魔親信——鱗甲惡魔（Scale Daemon）！」

「伯爵，假如得到了與亞人類談判的機會，你要不要一起來？」

好幾次讓侯爵喫癟卻有苦難言的與其說是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不如說是她的妹妹葵拉特•卡斯托迪奧，不過這次蕾梅迪奧絲的表現，甚至讓侯爵認爲可以盡棄前嫌。

他已經感覺不到溼透的褲子黏貼皮膚的觸感。

「死吧，被憤怒之火焚身，燒盡你們的性命吧。」

侯爵心情愉快地思考今後貴族社會的勢力圖。

侯爵發現自己逐漸成爲能考慮聖王國未來的立場，心中喜不自勝。當然，他絕不會把心情寫在臉上。

然而即使是他，也知道此時看到的火柱是相當驚人的魔法。

光是將她投入前線，就能大幅減少聖王國軍的損耗。

誰都明白這一點，卻不這麼做。他們不願讓希絲的名聲比現在更響亮。

「……那個團長打得贏的程度。」

雖然阿諛諂媚得太明顯，但侯爵裝出心情愉快的態度，稍微提高嗓門：

正因爲如此——

數量遠遠少於己方的亞人類軍，絕無可能穿過人類大軍到達這裏。將希絲這個最強戰力放在這裏，以政治面而言或許是良策，軍事面而言卻可說是下策。

實際上，侯爵放了幾個人潛入伯爵的家裏，而且巧妙運用其他派系等等，即使中了迷惑魔法也不會露餡。

「希絲前輩，我有個問題想請教妳，鱗甲惡魔有多強？」

「……有強悍的惡魔，也有弱小的惡魔。鱗甲惡魔算弱小。」

侯爵豎起一根手指，扮演想炫耀自己聰明才智的老人。

他們誅滅了與南境貴族聯軍長久以來僵持不下，小型衝突不斷的軍隊的指揮官。這算是大功一件，對於南境其他貴族也必定能當成有效的一張牌。

也許他認爲這樣就得到了侯爵講過這種話的情報，可以當成對付侯爵的最終王牌？不，一旦同行就是一丘之貉，作爲底牌來說嫌弱。

「……是嗎？那麼或許該跟殿下談談，請殿下停止攻擊亞人類比較好？就告訴殿下沒必要繼續戰鬥，徒增犧牲了。再來只要在桌上取得勝利即可。」

「說得一點也沒錯，伯爵，這樣我們就領先了他們一步。」

從衣服、皮膚或肌肉、脂肪燃燒精光的腹部，掉出還完好無缺的內臟。

（團長變強到能打贏那種惡魔了？還是說……難道是替身？得問問前輩纔行。）

「沒錯，如果亞人類能把對我們無益的貴族的領土踐踏一番，那就再好不過啦。」

貝爾川顯得很遺憾，大概是因爲失去了讓自己與其他同志報仇雪恨的機會。

寧亞知道在卡林夏對抗過的那個大惡魔親信有多強悍。

在右翼，由卡斯邦登派來的傳令兵喊出的消息，引發了衆人的歡呼。保迪普侯爵也笑逐顏開。

阻止這些想打下夠多戰果的人雖令人過意不去，不過考慮到今後問題，也許應該叫他們到此爲止。

「侯爵大人，這麼做是爲什麼呢？」

不，蕾梅迪奧絲打倒了惡魔應該是事實。但那真是亞達巴沃的大惡魔親信嗎？

「說得對。」

寧亞鬆了口氣，這就表示他們已經打倒了兩隻闖入這個國家的大惡魔親信。再來還剩據說待在丘陵的大惡魔親信，不過目前想這個也沒用。

——響徹五臟六腑的怒吼迎面撲來，讓羅比失禁了。

過了十分鐘，傳令兵騎馬從戰場過來，大聲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大概是想裝出「偉大的侯爵閣下，在盤算自己想都想不到的事」的態度吧。算是一種無聊的拍馬屁。

「真不愧是侯爵大人，如此深謀遠慮！」

再來就要靠組合式瞭望臺之類的了，但這類設備目前還在陣地內部製作中。

「侯爵大人，成功了呢。能在這場戰鬥——在我們參加的戰鬥中誅滅與我們僵持不下的部隊指揮官，實在是太幸運了。」

「……怎麼辦？」

「那是什麼？莫非那是所謂第四位階領域的魔法嗎？就是據說葵拉特•卡斯托迪奧或聖王女陛下能夠使用的魔法？」

伯爵的口氣與態度彷彿帶有對於使用亞人類的厭惡感，但這八成也是演技。他這種人就是能利用的東西什麼都拿來利用。

因爲左翼——大約在貴族軍的正中央位置，豎起了一根火柱。地獄業火升高到遠遠都能清楚看見的高度，簡直像要把天空燒盡一樣。

「是！」

3

突然間一根火柱升起，打斷了侯爵講到一半的話。

看到伯爵急忙環顧四周，侯爵摸摸鬍子，同時心裏想——這男的真會演戲。

因此灑落滿地的內臟器官，幾乎都沒有因爲加熱而變色，保持着漂亮的粉紅色。層層重疊的焦屍，與漂浮於血海中，色彩鮮豔刺眼的內臟，足夠讓看到的人噁心反胃。這正是突如其來顯現於現世的地獄光景。

然而不等他找到任何方法，亞達巴沃先解放了力量。

「可是頭冠惡魔更強，對吧？」

火焰燒爛了皮膚，水分從中逐漸喪失。表皮漸次燒焦後，接着就換皮下脂肪、肌肉，以及神經。手臂等皮下脂肪較薄的部位，熱度很快就傳達到肌肉或神經等處。這麼一來肌肉就會收縮，迫使身體扭曲成怪異的姿勢。然而經過高溫燒熱的鎧甲金屬部分黏住皮膚，阻止了身體的動作。

士兵聽從侯爵的命令，即刻四散。

「我……我不知道。該……該如何是好，侯爵大人？」

從這裏看不太清楚兩軍合計遠超過十萬的大軍如何移動，又是否已經展開激烈衝突。

由於他理解了眼前怪物的強大，直覺到自己即將死亡，求生本能因此失控，阻斷了多餘的感覺，高速尋找逃出生天的方法。

「說得也是！不愧是希絲大人！」

「這下這個國家就能得救了吧……敵方司令官都死了，那些亞人類的軍隊想必會就這樣一步步瓦解。照王兄殿下的預測，戰爭應該這樣就結束了。」

令人不安的是繼承聖王家血統的其他人下落不明，如果已經死了，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侯爵沒有弄髒自己雙手的決心，所以關於這點只能求神保佑。

包括新鮮內臟灑滿一地的羅比與其他人，亞達巴沃在周圍留下超過五十名人類的焦黑屍體，邁步前行。

亞達巴沃——重新召喚出來的憤怒魔將——走動着。只不過是這樣，人類就受到「火焰靈氣」籠罩，一個個死得簡單。

「讓開！別擋路！」

到處都能聽到同樣的聲音，其中第一個嚷嚷的是民兵弗朗塞斯克。

他每天都在想「我怎麼會這麼倒楣」。由於聖王國採取徵兵制，因此任何人都得從軍。

沒錯，就算像他是個富商的兒子，是將來前途似錦的男人也一樣。雖說父親捐款讓他被分配到輕鬆的部隊，但軍旅生活對他來說仍然是種煎熬。

就在他以爲再過不久就能熬過來時，忽然爆發了這場戰爭。

他沒有一天不是滿口怨言，但他以爲再過不久這一切就會結束，自己可以回去當大商店的少老闆，繼續賺更多他最愛的錢財。

再過不久應該就能解脫了。

就只差一點點了。

然而，自己現在卻在死命逃離那個怪物。

一旦被追上必死無疑。

他拚命挪動因爲恐懼而快要打結的腳。

周圍滿是同樣臨陣脫逃的人，因此他再怎麼焦急也跑不快。

特別是跑在弗朗塞斯克前面的微胖男性，甚至令他感到礙眼。

所以弗朗塞斯克把前面的男人撞飛。

爲了讓自己多逃一步，儘量逃離那個怪物，爲了自己的未來享受。

然而撞飛前面的人，那人的前面也一樣有人在逃跑。

被撞飛的人撞上前面的其他人，很可能引發骨牌效應，造成許多人連帶摔倒。事實上，弗朗塞斯克的面前就發生了這種現象。

如果只有一個人還能躲開，說不定還能跳過去。

同時他想，如果他認真起來飛空追趕，會造成更多死者，但人類有沒有察覺到這點倒是個疑問。

寧亞被叫到帳幕時，內部空氣死氣沉沉，讓她驚訝於蘊含沉默的空氣竟然能如此沉重，都不禁佩服起來了。

在羣衆四處逃竄的狀況下，如果馬匹拔腿狂奔，會怎麼樣？

那個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沒有人詢問這種問題，也沒必要問任何人。再愚蠢的人都能理解。

死亡迫近眼前，很難讓人坦然接受。尤其事情來得越是突然，就越是如此。

有個男人講着這種無意義的話。他的名字是軍士戈爾卡，對劍術本領很有自信。

火焰靈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能力，就只能對周圍造成火焰損傷，對手只要使用能夠抵抗火焰損傷的魔法，就可以阻斷大部分損傷。當然，有人提供了魔將智慧，讓他知道這個國家的一般兵卒辦不到那種事。

逃跑。

跌倒之際，劍也不知被震飛到哪裏去了。

擋路。

「好痛——！」

滋滋熱氣搔動着後腦杓的頭髮。

由於裏面塞滿了東西，惡臭四處擴散。

騎在馬上的勇敢男子吼叫。

憤怒魔將轉身就走。

在兩國作亂的惡魔，爲了讓衆人見識到自己是人類絕不可能勝過的存在，讓滿心勝利希望的人們再次陷入悲嘆與絕望，他回來了。

憤怒魔將抬腳踩踏地上的焦黑屍體。

弗朗塞斯克瘋狂掙扎着想爬起來——然而怪物不給他那個時間。

然而南境貴族想必從未置身於慘烈戰事，站在他們的立場，說驚愕都還算客氣了。誰知道那個惡魔竟然光是走路就能讓人一個接一個死掉，只留下悽慘的屍體？

很簡單。

爲什麼眼前有這麼多人擋路？

對於原本差點被追上的那些人來說，戈爾卡簡直如同天神使者，但對於怪物新的前進方向上的那些人來說，他卻成了惡魔的使者。

有人在說些什麼。

他如此判斷，於是重複叫着「不準逃」。

她甩亂一頭金色長髮，拚命逃跑。

他判斷在擁擠的人羣當中，要逃離怪物是件難事，於是舉起了劍。

想逼近怪物無異於癡人說夢。

「快逃！快逃啊！」

當然會這樣喊叫了。

在這場戰爭中，以信仰系魔法吟唱者身分從軍的畢碧安娜在逃跑。

「……唔嗯。」

這就是怪物對戈爾卡的評價。

然而他這是有勇無謀，因爲亞達巴沃的步履，因此轉向了戈爾卡的所在方向。不知道是引起了他的興趣，還是純屬巧合。

她想起別人慢慢死去時的可怖模樣。

看到惡魔將維持着痛苦姿勢斷氣的屍體留在後頭，步履沉重地慢慢走來，他的確想逃跑。但是一旦逃跑，今後他的未來將黯淡無光。爲了光輝燦爛的未來，只能在這裏賭一把。

說是奔跑，但附近塞滿了同樣四處逃竄的人。即使畢碧安娜腿力比一般人優秀，也慢得像烏龜，無法跟惡魔拉開距離。

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亞達巴沃一邊覺得無聊，一邊默默前進。

會連人帶馬一起摔倒。被壓在馬匹底下的幾個人發出悲痛慘叫。不，甚至有人當場被壓死。

被迫見識到亞達巴沃壓倒性的力量，不可能有人不受打擊——好吧，寧亞當時受到的打擊其實不大。只不過那是因爲寧亞與亞達巴沃對峙時，失去魔導王這位偉大存在的打擊佔了她心中第一位置。而且至今目睹的種種光景，或許也讓她的心靈感受變得遲鈍。

弗朗塞斯克很幸運，因爲他很快就死了。

亞達巴沃不停止步伐，踩爛人類的烏黑屍體，如入無人之境。

變成焦炭倒下的人離自己越來越近，是一種可怕的體驗。但他抱持着希望，心想自己說不定能辦到。抱持着說不定能傷到怪物分毫的希望。

在遭到劇痛撕成碎塊的思考中，浮上表面的唯一一個想法是——爲什麼是我？

在燒死的人類屍體堆積如山之處，受命扮演亞達巴沃的魔將獨自佇立，眺望那些潰逃的人類。

弗朗塞斯克連慘叫的閒工夫都沒有，「爲什麼是我？」這種想法瞬間消失在掀起的劇痛中，只能在襲向全身的痛楚中掙扎。

沒有閒工夫擦眼淚或鼻水。

戈爾卡發出咆哮，逆着人羣奔跑。

一陣劇痛竄過。

任誰都會這麼想。

擋路。

他運氣好被拋在別人身上，免於被逃跑的人羣踩成肉泥。

然而——萊昂西奧正要站起來，手臂卻一陣劇痛，可能是被拋出去時扭傷了。

擋路。

早知道就逃走了。燒傷的痛苦沿着全身神經傳來，使他忘了這個後悔的念頭，發出無聲尖叫不支倒地。模樣就跟躺在路邊的屍體沒有兩樣。

只值一瞥的價值。

「不準逃！戰啊！」

對那個怪物而言，戈爾卡就跟路邊的平民沒有兩樣。

而騎在馬上的萊昂西奧也被遠遠彈飛，摔在地上。

不可能贏得了那種怪物。

思考全被痛楚奪走。

「不要啊啊啊啊啊！」

怪物的視線移動，定睛注視戈爾卡，僅僅過了一秒就看向戈爾卡的背後。

他想找劍——霎時間，讓人忘記一切的劇痛襲向全身。萊昂西奧有生以來，是第一次嘗受到這種痛楚。

戈爾卡跟比自己弱小的軍士在同樣距離被烤死。

所有人都啞然無語，一臉呆愣地目送惡魔的背影堂而皇之地返回亞人類陣地。

正因爲如此，所以他即使看到亞達巴沃，還有勇氣如此喊叫。

「我不想死——！」

過熱的高溫只會讓人感覺到痛，大腦感受到無法承受的疼痛，知道自己將死。不要，我不想死。畢碧安娜只想着這件事，同時被火燒死。

他摔在糰子堆上。

不能撞飛跑在前面的人，她一邊把那些人推到旁邊，一邊奔跑。

以亞達巴沃爲中心，火焰靈氣的範圍追上了他。

他雖然是惡魔，但並非喜歡單純欺負弱者。真要說的話，他屬於喜歡折磨以爲自己很強的弱者那一型。所以他很希望戰場上有自以爲是勇者，勇敢前來挑戰的笨蛋出現，但很可惜似乎沒有那種人。

但馬匹不一樣，馬兒憑直覺知道靠近過來的惡魔是可怕怪物，試着逃跑。

「不要過來——！」

管他的。

有點無趣。

萊昂西奧是侯爵陪臣家的次男，期望能借由劍術本領受到提拔，而參加了這場戰事。在他周圍的，盡是父親暫借與他，對武藝有自信之人。

自己之外的誰死去都無所謂，她只想自己活命。

蹂躪聖王國，讓黎民百姓淚乾腸斷的存在。

戈爾卡用自己的身體知道了答案。

南境貴族圍着特地讓人搬來的氣派桌子，臉色鐵青。不，不只是他們，連解放軍的要人也一樣。

她想盡可能遠離那個怪物，一心只有這個念頭奔跑着。

屍體承受不住壓力，內臟向外噴出，瞬間燒成焦炭。

4

但弗朗塞斯克的體能沒那麼好，能漂亮躲開摔成人肉糰子的一大堆人。

魔皇亞達巴沃。

亞達巴沃漫無目的地走着，只是因爲人類在逃跑，所以追趕罷了。

戈爾卡想通了。

畢碧安娜一心只有這個念頭奔跑着。

豈止如此，將近十萬的士兵還只因爲一隻惡魔就陷入恐慌狀態，險些土崩瓦解。

「——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那個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

多明格斯伯爵越講越大聲。

相較之下，卡斯邦登知道亞達巴沃無人能敵的強悍力量，態度隨便地聳了聳肩。

「那就是亞達巴沃……我應該毫無虛僞地把那傢伙的力量告訴過你了吧，多明格斯伯爵。」

「我可沒聽說那惡魔光是走路就能殺人！」

這是問題的重點嗎？寧亞心中吐槽。

「的確如此。那人之前與魔導王——陛下是在都市內交戰，因此全貌不明。然而我已經告訴過你他擁有多大力量了，既然這樣，他就算有那種能力應該也不奇怪吧？」

「就……就算是這樣！」

「——伯爵，我明白你想說什麼。這正是所謂的百聞不如一見。」

侯爵開口了，只能說薑是老的辣，因爲他看起來沒有其他成員那樣焦急。

「……不過，現在講這個沒有建設性。我們應該討論的是今後的對策，不是嗎？」

「正是如此，侯爵大人。該如何是好？」

桑茲子爵語氣急促地問道。知道自己待在不安全的地方，難免會有這種態度。

站在他們南境貴族的立場，這本來應該是一件簡單的工作。用壓倒性兵力以衆克寡，成爲救國英雄。但事態已經改變了，如今換他們變成了獵物。

代替雙臂抱胸悶不吭聲的侯爵，卡斯邦登回答：

「雙方兵力相差懸殊，問題在於亞達巴沃一個人就能顛覆這種差距。我想以王兄的身分請教各位，你們認爲該怎麼做，才能在這種狀況下獲得勝利？」

經過一小段靜默後，侯爵用一種充滿絕對自信的口吻，好像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似的回答：

「卡斯邦登王兄殿下，就殿下之前表示，只要殲滅亞人類，亞達巴沃或許也會撤退，是吧？既然這樣，也只能這麼辦了。」

「侯爵大人！您還要繼續打仗嗎！」

在變得鴉雀無聲的帳幕內，受召前來的解放軍重要官員，指揮數千名軍士與民兵等等的一名人士開口輕聲說：

傳令兵好像還不能釋懷，但似乎覺得卡斯邦登說得也有道理，離開了帳幕。

寧亞的部隊早已講好，當亞達巴沃出現時該怎麼做。

最後剩寧亞她們留在帳幕裏。寧亞的部隊早已上下一心，不需要現在纔來提振軍心。

「好了，壞消息似乎還沒講完？」

「沒錯，我贏不了，只有那個不死者能跟那傢伙打得起來。但是，爲了爭取時間——只要能讓百姓多活一秒，我能夠跟那傢伙戰鬥到死。那你呢？」

柯恩伯爵發現自己遭到嘲笑，滿臉通紅，但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卡斯邦登搶先問他：

寧亞等弓兵部隊也同樣擔任游擊隊。寧亞認爲這項指令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是讓希絲這個魔導王的部下容易逃走，一方面是如果希絲有意與亞達巴沃交手，離開不能自由移動的部隊會在戰鬥隊伍中開出大洞。

「王兄殿下，我想去命令聖騎士捐軀，還要談下去嗎？」

這下逃跑路線等於已被敵人擊潰。

「這……這個嘛。例如只要他不傷害我們放我們走，就送他一些什麼……」

「是！王兄殿下，讓列位大人回去沒關係嗎？」

「是嗎，那麼古斯塔沃，拜託你了。」

做出來的是實在太過簡略的柵欄，西側與北側是完成了，但南側只做了一半，東側更是完全沒做。有人提出意見，認爲與其躲在這種柵欄內側戰鬥，還是應該在地形寬廣，容易佈陣的平地戰鬥。於是衆人放棄據點，在平地擺開陣勢。

「…………嗯——」希絲偏着頭，仰望天花板。「…………傷腦筋。」

「…………沒特別理由。」

「沒錯，這是唯一一線生機了。我纔不要低頭求饒，再經驗一次那種地獄。目前應該加緊腳步建造軍營——」

「可以跟他談判。」

「趁亞達巴沃完全掌握指揮權之前，早早開溜如何？我不認爲我們能贏得了那種怪物。聽說之前有魔導王在，但現在不在了……你們想得到有誰可能打贏他嗎？沒有吧？只要逃往南境……」

以意見來說很正確，要實行卡斯邦登的提案，也得找個人儘量攔住亞達巴沃。

「殿下，請等一下！我只是想說開戰不是唯一的手段！我說談判或許也是一種辦法，只不過是提個議罷了。」

卡斯邦登對神情驚愕的偵察兵冷冷地說。

「這……怎麼可能。」

「可……可以問爲什麼嗎？」

「這項情報太過危險，萬一這件事傳遍全軍，我軍將會頓失戰意，原本能贏的仗也打不贏，造成更多人死傷。爲了團結軍心，千萬不能讓大家知道。」

在卡斯邦登的一句話下，召集到場的所有人一齊站起來，寧亞與希絲也一起動身。

多明格斯伯爵愣愣地問，希絲點了個頭。

「聽了你的報告我再考慮吧。」

發言者身旁的另一名指揮官小聲說：

「很像是連卡兒可陛下的理念都無法理解的無能之輩會有的想法。」

在變得空無一人的帳幕中，卡斯邦登兀自按住了臉。

但那就等於叫她去死。

寧亞看到撲進帳幕的傳令兵表情異樣地憂愁，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但也不能怎麼辦，於是與希絲一同回自己的部隊去了。

「什麼！」

卡斯邦登事前囑咐過直屬部下，在有第三者的地方，除了已經廣爲人知的情報之外，絕不可泄漏其他情報。這名部下獨自在帳幕中留到最後，可見必定是這麼回事。

「能送什麼？殺了我們再搶走不是比較省事？還是說要拿這裏沒有的東西給他？例如呢？」

「這樣啊……打個比方，敵軍亞人類只剩下大約一萬，是否可以一邊逃離亞達巴沃，一邊只殲滅亞人類？」

不知道是哪個貴族驚叫起來，寧亞還來不及找，保迪普侯爵就先說道：

「是嗎……諸位，再過不久恐怕敵軍就要攻來，我們也火速做好迎戰準備吧！」

做好死亡覺悟的戰士，與逃避死亡的貴族。兩者互瞪，誰會贏不言自明。

「…………嗯……那就這個理由，我害怕所以不想打。」

卡斯邦登差點大叫出聲，拚命壓抑下來。這事要是被帳幕外面的人聽見就糟了。

「……侯爵大人，要讓所有人逃走或許很難，但應該能讓一小部分的人逃走吧？」

「……不能保證亞達巴沃不會追到南境吧？」

「讓人做好覺悟是很重要，但……好，妳去吧。可以讓蒙塔涅斯副團長留下來嗎？」

「那妳又算什麼，卡斯托迪奧團長？身爲持有聖劍的聖騎士，卻連區區一隻惡魔都打不贏！」

「…………我拒絕。」

「既然這樣！除了照王兄殿下的提案，只把亞人類殺光之外還能怎麼辦！既然逃不掉，那就只有這一條路，只能一戰！單純得很。」

「伯爵，你要如何與那惡魔談判？」

「沒……沒有特別理由嗎？」

的確，大家對亞達巴沃這個萬惡根源恨之入骨。然而厲害如魔導王，都贏不過那個對手了。大家知道自己的斤兩，爲了儘可能接近戰略上的勝利，還不如盡力殲滅亞人類。不過不想讓大恩人魔導王的部下希絲白死，倒也是理由之一。

言之有理，所以卡斯邦登當然提出疑問：

蘭達魯澤伯爵怒吼道。

幽魂般的她兩眼炯炯有光，轉向伯爵。

「格拉內羅伯爵……記得你具有魔法方面的知識，有沒有想到什麼……」

「是！」

上一場戰事中，敵軍沒有像樣的陣形。這或許是亞達巴沃掌握指揮權造成的結果。

「逃跑，苟且偷生，然後又能怎樣？躲在倉庫草堆裏嚇得發抖？你不是貴族嗎？既然如此，拿點骨氣出來說願意爲了百姓犧牲自己怎麼樣？」

「我覺得伯爵的想法……這個嘛，有點太過樂觀。更何況誰能去跟那個怪物談判……話說回來，聽說魔導王陛下將女僕惡魔納入支配，而她的力量在收復卡林夏時幫上了忙，那麼能否用女僕惡魔的力量設法解決？」

「正是如此，侯爵閣下。用不了多少時間，亞達巴沃就會完全掌握指揮權。在那之前，我們必須找出取勝之道——」

「在我所學到的當中，沒有那樣的力量……」

亞人類的殘存兵力，就算再追加一萬，仍然是聖王國軍的兵力較多，然而敵人來自西方卻糟透了。敵軍以少數兵力挾擊時，一般來說只要先擊潰一邊，再擊潰另一邊即可；但這次的敵人有亞達巴沃撐腰。

「…………嗯——嗯！」

「……殿下，亞人類的軍隊正從西方往這邊推進。再這樣下去，一小時後就會抵達此地。」

就是——前去打倒亞人類。

「您意下如何？只要您願意這麼做，魔導國與聖王國的關係將會更密切。」

大家的答案只有一個。

「到此爲止吧……我們研擬作戰不是爲了死得轟轟烈烈，而是爲了求勝，您說對吧？殿下？」

「殿下！亞人類大軍有動靜了！正在慢慢整頓陣形！」

「且慢。」柯恩伯爵舉手。「我反對。亞人類死光後，亞達巴沃也許會離去，但難保他不會殺光這裏所有人當成臨別禮再離開。」

「各位，我爲我們團長的態度道歉。」有貴族說「應該的」，古斯塔沃瞪了那人一眼，接着說道：「不過，那是我們聖騎士團的全體意見。我們聖騎士全都有所覺悟挺身成爲人民的盾牌而死，各位作爲貴族立於萬人之上，希望也能有此覺悟。畢竟如果指揮官逃亡，仗就打不成了。」

「……遵命。」

「不，據推測至少超過一萬……該如何是好？」

「妳是害怕亞達巴沃嗎！」

蕾梅迪奧絲只這樣說完，就搖搖晃晃地離開帳幕。最後還瞥了在寧亞身旁發呆的希絲一眼。

「西方有卡林夏，那座都市完全沒有捎來任何聯絡喔。就算繞大圈迂迴好了，他們是怎麼躲過巡邏人員的耳目……莫非敵方數量極少？」

侯爵態度嚴肅地同意卡斯邦登的提案。

「還有，儘量別讓偵察兵去看西方的情形。萬一情報泄漏，光是這樣就能讓軍隊分裂，遭到敵軍各個擊破。要隱瞞到最後一刻，明白嗎？」

蘭達魯澤伯爵別開目光，蕾梅迪奧絲譏諷地笑着。

多明格斯伯爵愣住了，接不下去。人家都這麼說了，別人也不好再說什麼。一旦希絲說「你不怕，那你去爭取時間啊」就完蛋了。況且如果她搬出大道理拒絕，或許還能做些提議推翻那些道理，但她從感情方面說不要，就難反駁了。

砰！方纔的發言者把桌子一拍，吼道：

對於柯恩伯爵的提案，「哼。」同處一室的蕾梅迪奧絲嗤之以鼻。

「可是，若能請您與卡斯托迪奧團長並肩奮戰，應該能爭取到一點時間吧？」

「什麼！」

「殿下……」

那些不願浪費時間的人，都爭先恐後地奔出帳幕。

看到柯恩伯爵不苟言笑地說出這種話，有幾個人啞然失笑。

格拉內羅伯爵的視線朝向了希絲。

「……既然如此，聽好嘍？絕對不可讓任何人知道這項情報。」

帳幕霍地掀開，卡斯邦登的直屬軍士撲了進來。

寧亞正在考慮這時該介入講什麼話才正確，但希絲回答：

亞達巴沃出現在哪個部隊，哪個部隊必定遭受毀滅性打擊。既然如此，其他部隊別管他們，繼續對抗亞人類就是了。採取這種陣形，就是有所覺悟要犧牲那些人。在這當中，蕾梅迪奧絲率領的聖騎士團擔任游擊隊，並未配置於任何一個部隊。因爲他們要前往亞達巴沃出現的位置。

●

「——怎麼可能贏啊！你們沒看到那個惡魔的力量嗎！」格拉內羅伯爵站起來怒吼。「如果是使用魔法或是攻擊之類的力量，還能想想怎麼樣讓他不能用！但是，那傢伙只是在走路！光是走路就能將周圍化爲地獄火海！」

是要前去打倒亞人類，或是前往安全地點，抑或是——與亞達巴沃戰鬥？

「…………我打不贏亞達巴沃……也很難爭取時間。」

「……沒事，只要在一小時內決勝負就行了，別這麼擔心。」

「正是如此，蘭達魯澤伯爵。就算想逃跑，你認爲事到如今還跑得掉嗎？」

他們選擇橫陣。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

「恐怕也只能如此了……雖然極其困難，但憑我們的力量打倒亞達巴沃會更困難。」

「您明白了嗎！」

寧亞上馬，瞪視敵軍。

在先前的戰鬥中，亞人類聯軍的陣勢破綻百出，此時卻維持着毫無破綻的威武模樣。原本連兵種都沒分，只是各個種族集結一處的複數羣體，如今卻成了訓練有素的精兵猛將，排列整齊。

過去歷史上，有過如此給人精良、勇猛印象的戰鬥隊伍嗎？一排一排的盾牌堅牢無比，林立的槍矛利劍閃亮刺眼。不只顯示亞達巴沃的指揮能力極強，也清楚證明了軍隊的高度向心力。

不——

（這是當然的，見識到那種壓倒性的力量，不可能有人不服從。）

很多亞人類都重視強悍實力，想必會心甘情願投效亞達巴沃。

戰端即刻開啓。

寧亞等人也從後方射箭。

三千人同時射出的箭有如傾盆大雨。

在這次的戰鬥中，人類軍橫向擴展陣勢，採用藉此儘量短時間贏得勝利——殲滅亞人類的作戰方式。

重裝騎兵也毫不保留地展開突擊，憑着背水一戰的壯烈決心，不顧一切地攻打敵軍；亞人類則是加強防禦。

亞人類或許明白這種一氣呵成的攻擊就如同爲火堆添木柴，只不過是一時的力量。因爲完全着火的木柴最終只會燒成碎片，失去原形。

人類在個人武力上不如亞人類，難以突破加強防禦的亞人類軍隊。不，如果是亞達巴沃不在時的亞人類軍，其實還有可能。但現在敵軍的編組方式，能夠讓各色各樣的種族將各自能力發揮到極限。他們互補弱點，互相提升強處。

敵軍的防禦能力，讓人類軍懷疑短短几小時前的優勢也許只是一場夢。人類軍一次又一次突擊，刺出槍矛，射出箭矢，敵方的堅強陣形卻屹立不倒。豈止如此，反而是進攻的聖王國軍蒙受較多損害。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人類軍不能打到入夜。不，還沒入夜，氣力與體力恐怕會先燃燒殆盡，反遭敵軍擊垮。

況且——

「亞達巴沃出現於2A地區！步兵第二部隊全軍覆沒！」

「步兵第四部隊半數潰敗！」

「槍兵第六部隊半數潰敗！」

傳令兵大聲傳達戰場的狀況。

「來自魔導國的援軍？記得巴拉哈大人說過魔導國也有亞人類。」

衆人急忙看看他是怎麼了，他恢復冷靜，對寧亞說道：

寧亞抬頭挺胸。

「……就是亞達巴沃，打倒魔皇亞達巴沃。」

如果不是收復卡林夏，而是與希絲一同前往丘陵地帶，是否就能避免這種狀況？

寧亞做好了覺悟，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我不會逃離那傢伙！」

如果——

「什麼錯誤！」

但她的表情立刻有些狐疑地歪扭。

但事實上，寧亞以及她身邊的所有人都想不到半點好辦法。寧亞等人只能朝着亞人類部隊灑下雨點般的箭矢。

「哈哈！這是當然的了。」

換言之亞達巴沃早已看穿人類的推測，知道他們以爲殲滅亞人類，亞達巴沃就會逃走。

自己不上前線，由亞人類戰鬥。這麼一來人類爲了達成勝利條件，就會選擇戰鬥而不是逃跑。亞達巴沃的目的就是把人類留在這裏，不讓他們逃跑。

好幾個「如果」閃過寧亞腦海。一想到其中任何一個「如果」的可能性，後悔與罪惡感就如海嘯湧上心頭。

箭矢可不會無限湧出來。

坦白講，恐怕很難。寧亞自認爲一直以來都儘量做了最好的選擇，不魯莽行事，注重提升成功率。

到此爲止了。

「……因爲我們發現卡斯邦登殿下想法中有獲救的一線希望，就抓着不放，不知道要三思而後行。」

寧亞正要喊「出發」時，發現幾名斥候自西方策馬疾馳而來。

蕾梅迪奧絲率領的聖騎士團趕往2A地區，然而當他們抵達時，亞達巴沃早已不見蹤影。他用傳送的方式移動，彷彿嘲笑人一樣於其他地點再次出現。

「巴拉哈大人！箭已經不多了！」

她懷疑自己的眼睛，一次又一次重看，但看到的東西從未改變。

勝負已定。

寧亞很想當作這是騙人的，很想認爲那是留在卡林夏的人員，作爲援軍前來解圍了。

亞達巴沃只需要出現一次，發揮他的力量，五百人組成的隊伍當場崩潰，造成總人數近千的傷亡。然後切開的傷口又遭到亞人類軍隊突擊，造成更多的人命犧牲。

「亞人類軍隊自西方接近中！提高戒備！」

解放聖王國，拯救百姓的春秋大夢到此結束了。

「……果然應該什麼都不管，先去找魔導王陛下才對。我們做錯選擇了。」

「聖王國……沒有得救的辦法？」

「…………寧亞呢？」

這已經不只是局勢不妙了。

「…………妳看，不需要。」

附近的軍隊可能是看到亞達巴沃就跑，從寧亞這邊都能看見隊伍亂成一團。亞人類從那裏展開攻勢，人類軍兵敗如山倒。

「將亞人類趕出此地，再反過來攻打丘陵地帶。然後殲滅亞人類，這樣纔會知道卡斯邦登殿下的想法是否正確。」

「咦？」

「準備好了嗎？」

「是！巴拉哈大人，隨時可以上陣！」

仔細想想，是因爲有魔導王的力量，他們才能作夢。一旦只剩下他們自己，大概也就這麼不堪一擊了。

「其實卡斯邦登殿下的想法犯了致命性錯誤。或者應該說，我們怎麼都沒發現呢？」

周圍其他人抬起頭來，映入寧亞的視野。

「…………不需要我去。」

「…………看。」

「我不能逃！身爲見證過魔導王的功勳之人，接受過薰陶之人，我不要結束得像個弱者——像個惡人！」

「……可以請妳逃出這裏嗎？」

說得沒錯，爲什麼沒人想到這點？這個疑問他也有答案。

這個戰場在卡斯邦登的提案下，分成幾個區域。

「但是……前……不對，妳不一樣……所以我們的心願託付給妳。雖然把我們的感謝託付給身爲魔導王屬下的妳，說起來是非常奇怪，可是……拜託。請妳去找魔導王陛下，希絲。我們留在卡林夏的組織，妳可以自由運用沒關係，所以……」

「……暫時後退，進行補給！」

戰意跌至谷底，而且恐怕不只寧亞的部隊如此。

聽到完美的答案，卻沒有人歡呼。那是這世上最不可能辦到的難題，就是因爲辦不到，大家纔會接受卡斯邦登的作戰計劃。

弱小是罪惡。

貝爾川笑了起來，好像由衷覺得有趣。

即使如此，寧亞仍忘了那一切，拚命試圖掌握此時發生的狀況。然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引發了巨大……真正巨大的一陣喧嚷。

「什麼辦法！」

「結束了。」

是有所覺悟的神情，是寧亞會想向魔導王引以爲傲的神情。

這種狀況從剛纔到現在一再重複發生。

「——嗄？」

不能以罪惡作結。

寧亞目瞪口呆，忍不住叫出聲。

如果亞人類因此而得意忘形還好，但他們進行某種程度的追擊之後立刻後退，再次像烏龜一樣縮回殼裏。如此一來，讓戰鬥發展成混戰，使亞達巴沃不易發揮力量的戰術也不能用了。這恐怕也是亞達巴沃完美的統率能力帶來的作戰。

寧亞明知這時候不該笑，卻忍不住笑起來。然後她恢復嚴肅的表情，將臉轉向希絲。

現在正在開戰，就在這個瞬間，兩軍仍在互相廝殺，也有人正遭到亞達巴沃殺害。

寧亞驚訝地轉頭，眯細眼睛，瞪着眼一看，依稀可以看到遠方塵土飛揚，其中還有類似人影的東西。雖然也要視對方的移動速度而定，但距離不遠，來到這裏似乎不用太多時間。

再來只需考慮能以多少損害結束戰爭，以及如何逃往安全地點。但這不是對的。

那人以漆黑長袍裹身，是個騎着骷髏般駿馬的魔法吟唱者。

他們恢復成了戰士的神情。

亞人類大軍簡直像經過多次訓練般漂亮地一分爲二，開出一條道路，一尊不死者沿着道路走來。

想反過來攻打丘陵地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換言之——

這項情報實在太令人絕望了。

「那就——」

這樣無顏面對代表絕對正義的魔導王安茲•烏爾•恭陛下。

但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是那樣，應該會有快馬來報，事前通知纔對。

其實寧亞也很想給大家時間休息，但很遺憾，沒有閒工夫休息了。

希絲指着軍隊逼近的西方——來自卡林夏方向的多種亞人類種族——其中也包含了半獸人或藍蛆——組成的援軍。寧亞凝目而視，看到接近的亞人類援軍一齊揚起旗幟。那是——

如果——

但當時也許應該冒險。

聽從寧亞的指示，部隊回到後方補給部隊的位置。

希絲只是在寧亞身旁觀望戰場的狀況。她的武器不像弓箭可以曲射，所以失去了展現精湛槍法的機會。

這真是嚴重失誤。

寧亞以爲希絲的回答代表肯定，稍稍鬆了口氣。

最後，當寧亞射箭射到手指發痛時，箭筒空了。而且不只寧亞如此。

如果——

作爲基礎的勝利前提條件已經出錯，可以說再打也是白打。

爲了讓軍隊稍微容易調動，每個區域以號碼區分，雖然非常粗略，但能當成某種程度上的代號。

聽到這番解釋，不只寧亞恍然大悟。周圍聽到貝爾川說話的人，也都發出同樣的叫聲。

就是這樣。

「那是魔導國的國旗對吧？巴拉哈大人有說過吧？」

這句話比想像中更大聲。周圍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寧亞的心情，或者他們也有同樣的想法，都低下頭去。

以敵方援軍進行挾擊——原來這就是亞達巴沃的目的。

「……巴拉哈大人，事情再合理不過了。只要佔領了丘陵地帶，就有辦法派增援到這裏。只殲滅來到此地的亞人類，亞達巴沃不見得就會撤退。」

「…………沒問題。」

幫助不了任何人的弱者就是罪惡。正因爲如此，她一直努力，持續訓練。

「不……」貝爾川難以啓齒地開口了。「只有一個辦法。」

寧亞聽見同伴的驚叫聲，證明那不是她一人看見的幻影。

跑在前頭的斥候兵與寧亞四目交接的瞬間，斥候立刻喊道：

那是魔導國的國旗。

「啊！」

「這……這是什麼意思？」

「這次換那邊了？」

寧亞很熟悉那面旗幟。

寧亞嚐到腳下失去立足之地的感受。

只顧着注意與眼前亞人類的戰鬥，竟疏忽了後方戒備。

沉默支配衆人，戰場喧鬧聲聽起來極其遙遠。

那正是寧亞夢寐以求，望穿秋水的英雄姿態。

「魔……魔導王陛下……不會吧……」

寧亞沒有自信，不敢確定此時看到的是現實中的光景，抑或只是一場夢。

然而那人儼然存在，並不是夢。

寧亞感情爆炸，不太明白自己現在是何種心情。

只是，淚水模糊了視野，她忙着擦都來不及。

希絲對魔導王揮手，魔導王看見後，驅使不死馬往寧亞他們這邊跑來。

魔導王逐漸靠近。

該跟他說什麼？是否該爲了沒去救他道歉？這樣就能獲得原諒嗎？她什麼都還說不出口時，魔導王靠近過來，輕盈地下了馬。

「……唔嗯，竟然在這裏碰到，真巧啊，巴拉哈小姐。妳是否以爲我已經死了？」

「魔……魔導王陛下啊啊！」

淚水泉湧而出。

「我一直都相信！因爲希絲前輩那樣跟我說過，我覺得不會有事，可是，您真的嗚嗚嗚嗚嗚！」

「啊——唔嗯。啊——……唔嗯。唔嗯……這樣啊，我很高興。咦……前？」

魔導王可能也很高興能重逢，似乎說不出話來。

「……別哭了。」

希絲把手帕按在寧亞臉上，然後用力擦。

「…………又沾到鼻涕了，還是很受打擊。」

「哦……妳似乎跟希絲處得不錯呢，巴拉哈小姐，我非常高興。」

「這都是託陛下的福！幸好有希絲前輩在！謝謝陛下！」

「…………贏了。」

希絲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寧亞抓起她的手用力甩動。這樣還不足以平息她的興奮。

寧亞就像要支持他們的同意，驕傲地告訴魔導王：

「請……請問那支亞人類大軍，是魔導國的士兵嗎？」

火焰、

得到魔導王的稱讚，寧亞露出滿面的笑容。

「請贏得勝利！」

「不愧是魔導王陛下！」

「……啊，諸位，別再哭了。先別說這個，妳沒有其他問題想問我嗎？應該有很多吧？嗯？」

「…………我很喜歡寧亞……長相很有味道。」

「啊！對了！亞達巴沃——」

不久——火焰先飛上了天空，黑暗追趕着翱翔。

——激烈相撞。

寧亞興奮得全身發抖。

「是……是嗎……謝謝你們。」

「……這是因爲感謝我而哭嗎？」

「喔，啊，唔嗯……對了，我也想問個問題，巴拉哈小姐，這些男男女女……是什麼人？」

「謝謝您！魔導王陛下！」

「再來就交給我，我命妳保護這些人。做好準備，等我戰勝回來後，可要用讚歎迎接我喔？」

「正是如此！我們的性命是陛下拯救的！」

聽到魔導王的感謝之言，大家知道自己報恩的方式沒有做錯，都開始流淚，現場一片嗚咽聲。

流星。

好像沒看到不死者的身影，但會不會只是將亞人類放在前頭？

「……原來如此，不用多問了。看來與那人再次一戰的時候到了。希絲！」

魔導王的肩膀稍微動了一下。

「陛下！」

受到許多人連聲讚揚，看來就連魔導王也不免驚訝。

戰鬥已經轉移層次，進入常人無法涉足的領域，衆神的世界。

「當然！」

沒錯。

站在身旁的希絲用確定魔導王必勝的語氣，只說了這兩個字。寧亞也同意她說的話。

魔導王緩緩降落下來，站在大地上。

「啊！」

於是王者任由長袍翻飛，步於無人之境。彷彿受到那壓倒性的霸氣所震懾，所有人全都退到路旁，開出一直線的道路。

魔導王的臉是骷髏，完全不會動。但寧亞從那臉上感覺到了帶有霸氣的笑意。

兩軍都停止攻擊，眺望着空中的一戰。

贏得這場戰鬥之人，勝利者有權結束一切。

「是的！正是如此！」

淚水再次從寧亞的眼中溢出，而且不只是她，聽到魔導王滿懷慈悲的話語，周圍其他人也都流下眼淚。那些從剛纔到現在兩眼含淚的人，則是開始放聲大哭。

丘陵地帶有着爲數衆多的亞人類，而且佔領該地的亞達巴沃應該也留了親信在那裏。然而魔導王卻一個人解決了所有問題，還將該地納入支配之下。這除了魔導王之外，還有誰能辦到？

衆人發出「唔喔喔喔喔喔」的歡呼聲。

光明、

「——巴拉哈小姐。」魔導王舉起手，打斷她的話。「妳在說什麼？我認爲我並沒有任何理由對你們感到不快啊……？」

「回陛下，他們都是感謝魔導王陛下慈悲爲懷，知恩圖報的人。」

除了厲害以外，還能有什麼感想？

因爲她銳利的眼力，捕捉到火焰散去，而黑暗降落下來。

「…………是，安茲大人。」

最後——

兩者與那時相同，在上空爆發衝突。

戰場的吶喊已經平息。

「是的！正是如此！大家胸中都懷抱着如此深厚的感謝！」

貝爾川猝然雙膝跪地。不，不只是他，寧亞周圍的——團體的成員都逼近魔導王，在他腳邊五體投地跪下。

好厲害。

來自魔導王的絕對勝利宣言，讓衆人再次發出高喊。

貝爾川簡直像下大雨一樣地淚流滿面，逼近魔導王陛下。

寧亞說不出話來了。

「是的！是巴拉哈大人號召大家盡力回報偉大魔導王陛下給予我們的恩情，使我們集合起來！」

誰都明白。

「那……那麼……巴拉哈小姐，讓他們站起來吧。我是爲了改寫敗績而回來的……亞達巴沃怎麼樣了？」

「不……呃，不，或許可以這麼說吧？由於我墜落在亞伯利恩丘陵，於是我將該地納入了魔導國的支配之下。所以說他們是魔導國的士兵，或許也對？」

「啊，是。」

「真不愧是魔導王陛下！」

「…………我就說吧，後輩。」

寧亞再次讓希絲擦擦臉後——沾到鼻涕的那一面，希絲似乎替她折到內側了——向魔導王問道：

就像在等這句話，火焰轟的一聲噴起。只要想到那烈火之下死了多少聖王國士兵，就讓寧亞渾身打顫。

「聽好！上一場戰鬥我因疏忽而落敗，因爲敵衆我寡，且我魔力不足。然而，這次這些問題都沒有了。縱然是亞達巴沃，也不可能在短期間內重新召喚那樣強大的惡魔。不只如此，如今我魔力已全然恢復，再也沒有理由敗北！你們就在這裏等我取勝吧！」

「這樣啊……這我也沒料到……希絲，怎麼樣？」

寧亞發出了歡呼。

「請別再說我有味道了……」寧亞止住哭泣，揉揉眼睛擦掉最後一把眼淚。「陛下，小的有很多事情想詢問陛下，但最重要的是……我們救援延遲，是否讓陛下不快？如果是這樣，我願擔負全部——」

雷電、

魔導王再次邁步，背影漸漸變小。但寧亞絲毫感覺不到寂寞或害怕，只覺得像個讓父母抱在懷裏的嬰孩般安心。看來不只寧亞如此，與寧亞志同道合之人似乎全都懷着這種感情。

任誰都看得到這場勝利，衆人發出爆發性的歡呼。

「不只在這裏的這些人！其他還有很多人希望能回報陛下的恩情！」

黑暗、

寧亞的聲音叫住了魔導王，只轉頭對她投以視線。

而當魔導王迅速舉起一隻手時，歡呼變得更加大聲，有如狂風吹襲。

「希絲前輩！」

「然後呢，好吧，雖然花了點時間，總之我統合了受到亞達巴沃凌虐的亞人類，這次作爲軍隊率領前來，好爲我跟亞達巴沃的爭戰做個了結——看來時機正好，是不是？」

她不禁緊緊抱住希絲的嬌小身子，用繞到背後的手啪啪拍打她。

「哦……我非常高興，不過……大家都是像這樣嗎？」

無法理解的現象……

寧亞心裏亂成一團，自己也不知道從剛纔到現在都在說些什麼。

想起之前的戰鬥，這場戰鬥結束之迅速讓人驚訝。彷彿證明了如果魔導王的魔力完全恢復，而且沒有女僕惡魔阻撓的話，他取得勝利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

「太精彩了，魔導王陛下！」

「唔喔，什麼人！」

「是巴拉哈小姐召集來的……一陣子不見，巴拉哈小姐妳成長了真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