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爲了放有薪假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 丸山くがね · 4.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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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茲把厚厚一疊用活頁夾固定的文件翻閱完畢後,翻回第一頁,在角落輕輕蓋上個人印章。稍作遲疑之後,同樣輕輕地蓋上批准章。這樣一來,記載於這疊活頁文件的──安茲認爲是超高難度政治問題的解決方案就獲得批准,雅兒貝德將會去遴選人才,着手達成目標。
安茲把活頁文件交給一旁待命的露米埃。這樣本日的最後一份業務就處理完畢了。
安茲將視線轉向時鐘。
時針顯示時間爲十點三十分。
安茲的工作時間是從十點開始。換言之從他開始工作到現在只過了半小時,而且最近都是這樣。雖說安茲的工作向來常常都是上午就結束了,但現在這樣未免也太快了。
換作是上班族時期的鈴木悟,絕不會到了這麼晚纔來上班──除了排晚班之類的情況例外。只是,這純粹是悟的常識,對於超級企Megacorp業等職場的員工來說,在較晚時間進公司不是稀奇事,要是讓烏爾貝特他們來說的話,有勤務時間變更制度反而算是很好命了。
至於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例如安莉或恩弗雷亞等村民,一般來說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居住於都市的庶民大致上也是這樣,只是聽說起牀時間會再晚一點,就寢時間也比村莊稍晚。這點主要是受到燈光的有無所影響。除此之外,擁有魔法燈光等多種照明方式的貴族等階層也說過,他們就寢時間較晚,工作的開始時間也就跟着推遲。
那麼納薩力克是否統一於十點開始工作?錯了。
納薩力克是黑色企業中的黑色企業。
首先一般女僕會分成早班與晚班,工作時間相當長。同樣地,負責地下九層警衛工作的科塞特斯的部下們也是如此。休息時間沒個準則,幾乎沒有類似小休息的制度。也沒有什麼點心時間或吸菸時間。
然而,九成的人對這種待遇都沒有怨言。
期望打造一個白色職場的安茲,向一般女僕問過了這方面的意見。
聽了之後的感想是「這些人腦袋有病」。不,或許應該說他們忠心耿耿吧。
當女僕一臉認真地對他說「既然能夠使用道具消除疲勞,當然應該永遠不斷地工作下去了」,安茲聽到渾身都發毛了。而且就連剩下一成回答對待遇有所不滿的人,要求的也是「請再給我更多工作」。
只不過──那種狀況在不久之前已經劃下句點。
這或許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但安茲總是希望能夠建立完善的福利制度。爲此,安茲最主要還是着眼於一般女僕們。
首先,她們的等級非常低。還有一個很大的理由,就是她們具有美麗女性的外貌。安茲無意厚此薄彼,但是跟科塞特斯等人相比之下總是不免多照顧她們一點。
只要安茲一聲令下,在這納薩力克之內幾乎所有人都會聽命。但是那樣做有可能會澆熄她們的工作熱忱。
因此,他必須巧妙地說服她們。
「唔嗯。亞烏菈,我有點事要找妳──要讓妳多費心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就知道不該亂找話掩飾……拜託別用那麼認真的眼神看我……變回剛纔的笑容好嗎……)
之所以向她這個今天的安茲班女僕提問,是因爲現在雅兒貝德不在的時候,都是由一般女僕負責處理相當於祕書的工作。
安茲問過女僕自己不在的時候雅兒貝德的情況,聽說就像喫了炸藥一樣。不知道是因爲工作量實在太大,還是見不到安茲的關係。
這下糟了,一定又造成某種誤會了。
「不、不了,不需要。我這麼做有兩個目的。」
「安茲大人,歡迎您的到來!」
「讓我確認一下,我今天的事務就這些了?」
「也不用說什麼謝謝……呃,那麼我想花園應該是變化最大的區域,這就帶大人過去看看。」
結果導致安茲那些幾乎只需要批准的少少工作,現在變得更少了。這應該是一件很棒的事。讓一點也不優秀的安茲負責大量工作,對納薩力克來說有害無益。可是爲此導致其他成員多費心力,又讓他覺得有點內疚。
亞烏菈用欽佩的眼神看着安茲。並沒有,我只是準備這套理論來防範亞烏菈還有馬雷你們而已。安茲不能這樣說,不禁稍稍別開目光。
(我大概一輩子都得過這種被人服侍的生活了……好吧,這是無可奈何。只是,還是得對環境做點改善。)
(沒必要認真做事到這種地步吧……真希望她們能稍微放鬆一點……這種緊繃的氣氛害我有點胃痛……)
「首先是藉由我主動前去見面的方式,給她們施加壓力。另一個是……這跟那幾個森林精靈沒有直接關係,就是自從我完全支配都武大森林之後,有各種族羣來到了這地下六層。我想親眼看看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如何,亞烏菈?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請妳帶我去變化最大的地方走走,可以嗎?」
只要這樣能讓她開心,安茲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以前是每四十一天放一天假,現在竟然增加了一倍。
現在跟當時只有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一塊領土的情況完全不同。
只要命令一聲,露米埃就會帶着安茲要見的那些人到房間來,況且身爲納薩力克的最高統治者,或許應該直接傳喚要見的那些人才合於身分。安茲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爲希望圓滿解決此事。爲此還是由安茲親自走一趟,表現誠意比較好。
於是他這麼說了:
「……那麼,露米埃。」
說到要讓兩人交到什麼樣的朋友,首選當然是黑暗精靈。其次是近親種族的森林精靈等等。就算要縱觀今後的世局發展,冷不防──作爲第一個朋友──去結交蜥蜴人Lizard Man或哥布Goblin林未免有點難度。
(唉……)
「是,安茲大人。」
「──遵命。原來大人所說的不急,是這個意思啊。」亞烏菈表情謹肅地回答。「還有安茲大人,您不需要問我可不可以!安茲大人是納薩力克的絕對統治者。無論您要去哪裏,都不用經過那個區域的管理者同意!」
先從血統較近的種族開始。
「啊……?唔、唔嗯。謝謝妳這麼說。」
「──我要前往地下六層。隨我來。」
因爲安茲擔心當守護者們自主思考採取行動時,他這個絕對君主投下意見,會遭到大家優先採用。他還是比較想尊重守護者的自主性。
「那麼──」
比起蠻橫地把人叫來,自己主動前往更能讓對方感覺自己受到尊重,增進雙方的親近感。而且此地的統治者特地現身,如果能夠藉此施加適當的壓力,必定能讓事情更好解決。
還會做各種魔法的實驗。
安茲基本上將每個樓層直接交給守護者們管理,幾乎從不插嘴,因此,也從來沒直接親眼確認過樓層的變化。這是信任感的證明。如果部下工作處理得當,上司從旁插嘴只會讓部下嫌煩。
「是嗎……」
基於這些原因,目前還沒能把休假制度──有薪假、暑假與節日等假日巧妙地排進行事曆。
差不多可以開始付諸行動了。
安茲想歸想,卻不太想讓亞烏菈與馬雷接受自己的命令,虛情假意地對待那些森林精靈。換成迪米烏哥斯或雅兒貝德之類的話就不會想這麼多了。
最近還會到科塞特斯那邊練習使用武器,以及跟潘朵拉•亞克特進行訓練。
安茲早就料到會這樣了。應該說隸屬於納薩力克的每一個人,都會像現在的亞烏菈這樣回話。所以安茲接着說出事先想好的回答──或許也能說是哄騙用的花言巧語。
像是練習騎馬。
就是身爲納薩力克頂點的安茲自己少做點事。最高領袖都沒做多少事了,或許衆人也會覺得「我們好像也不用那麼賣力」,藉此達到意識改革之效。
「…………」
安茲帶着露米埃,用戒指的力量傳送到地下六層。
「遵命。」
看來今天的行程當中,並沒有謁見或交涉之類的工作。
「花園──」安茲追溯記憶。「──就是那個有部分植物系魔物遷居的場所吧。」
今後,一般女僕可能會有機會帶領指導一些人類女僕。到時候妳們可不能說「我們平常都是這樣」讓她們工作過度。
安茲轉動視線,看向這個房間裏的另一張桌子。
實在很寂寞。
「是,安茲大人,就這些了。」
「遵命。那麼我立刻去把她們帶過來。」
在這種時候,就會是其他人留下。
剛纔一般女僕與科塞特斯的問題也是,被對方的外表左右判斷能力不是一件好事,但安茲不免還是會被外表所影響,大概因爲自己是一般人的關係吧。
他在辦公室自言自語──其實是刻意──大聲說道。
讓露米埃跟隨左右,安茲在陰暗走道上邁開腳步。走道前方放下了一道格子巨門,陽光從縫隙間灑落。
話雖如此,工作還是有可能突然進來,絕對鬆懈不得。而且經由安特瑪的「訊息Message」等方式請安茲出面的突發事務總是非常棘手,每次都是那種會讓不存在的胃陣陣絞痛的事情。
接下來要進行的是幫助亞烏菈與馬雷交朋友的計劃。首先要做好行前準備。
安茲眼睛轉向旁邊,看看神情嚴肅規矩──眼神異常有力地──凝視自己的兩名女僕。她們是今天的安茲班與房間班女僕,兩人一跟安茲對上視線就會詢問有何吩咐,所以安茲沒有正眼直視她們。
納薩力克的內部人員竟因此改變了想法,覺得安茲不做事是理所當然,應該由大家努力補上。
安茲想見的那些人,就是他們過去將一羣冒險者引誘進納薩力克時,擒獲的三名森林精靈。
大多數情況下,雅兒貝德都會在這個房間裏跟安茲一起辦公,但他們攻陷王都到現在才過了幾天,她似乎忙得不可開交,在納薩力克內頻繁地四處奔波,有時還得前往當地進行磋商,最近難得看到她的身影。
面對笑容可掬的亞烏菈,安茲語氣沉重地回答。其實他講得這麼沉重,並沒有任何意義。用平常那套極具統治者風範的態度正常回答「唔嗯」就沒事了。他只是一想到之後的事情──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進行,一不小心就回得太沉重了。
當然另一個理由是安茲有種預感,擔心一點也不優秀的自己率先行動,可能會把納薩力克搞得上下一團亂。
然而這個作法失敗了。
看來今天是亞烏菈輪值留守。運氣真好。
大多數時候都是雅兒貝德、科塞特斯與夏提雅這三人留下,但有時科塞特斯必須前往蜥蜴人的村莊,夏提雅也會爲了役使龍族而外出。
「……請容我確認一下,您說的『那些精靈』是指那些森林精靈俘虜,是嗎?」
安茲不禁心想,不知道有多久沒看到女僕的笑容了。安茲在心裏最後一次嘆氣,對站在身旁的女僕出聲說道:
(如果是後者的話,增加見面的時間應該是最好的解藥吧。)
「……正是。我想知道那幾人的近況。然後爲了走下一步棋,想問她們幾個問題。」
其實不用說她也會跟來,但還是說一聲比較好。
的確,安茲曾經想過安排科塞特斯擔任納薩力克的防衛主任,夏提雅擔任副主任。但現在的統治區域已經比當時擴大許多。因此,他個人覺得只要有一名守護者留下,其他成員出外工作也不礙事。
或是假裝閱讀學術書籍,其實讀的是商管書。再來就是政治學書籍──看了半天都沒看進腦子,應該是因爲只是隨手翻閱吧。希望不是因爲安茲的頭蓋骨裏空空如也的關係。
「……竟然有兩個?大人就連召見幾個俘虜,都想得這麼深遠啊……」
說句真心話,安茲真正想要的是可以聽到更多閒聊聲音的職場,但這幾年來他已經徹底瞭解到她們永遠不會那樣做。
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數年,安茲只有在一開始見面時問過最低限度的情報,森林精靈國度或是個人的相關情報都還沒問出來。這是因爲當時以及在那之後,安茲都希望能維持解救森林精靈奴隸的友好不死者地位。假如針對她們的居住地點或是森林精靈的詳細情報刨根究底,她們一定不會覺得安茲是本着善意出手相救。
對於吸收了多元種族的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安茲•烏爾•恭魔導國來說,爲了與森林精靈國建立邦交,試着獲得各種情報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少女用朝氣十足的嗓音對他喊道。
(現在這方面要找多少藉口都行。況且好像沒聽說他們倆對那些森林精靈暴力相向……如果她們已經敞開心扉就太棒了,不過還是別抱持太大期待吧。要是當時早點想到的話就好了,可以更巧妙地命令他們……)
那麼現在問還不是一樣?非也。
安茲不說話就沒有人會出聲,使得房間完全陷入寂靜。
安茲平時會把多餘時間用在各種方面上。
他把視線轉向露米埃。
(……其實早在把那些森林精靈安置在地下六層時就該把情報問個清楚了……無奈那時候辦不到。)
「是!遵命,安茲大人。那麼您今天蒞臨的目的是?」
這不是安茲下的令。
因此,安茲又想到了另一招。
藉由這種方法,雖然是不情不願,但總算成功減少了勞動時間,增加了假日。
那是應雅兒貝德的強烈要求擺在這裏的座位,但她不在那裏。
所以,安茲只是想順便看看罷了。然而,不知道亞烏菈是如何理解的,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變得似乎有種戒慎恐懼的氛圍。
只是,他不太想主動給這種意見。
「──唔嗯。」
前面就是地下六層的圓形競技場。
──安茲是覺得根本沒什麼不同,但是增加更多假日可能會引來強烈反彈。應該說感覺得到那種氛圍。因此,他只能就此妥協。
隨着魔導國規模擴大,各個樓層守護者也開始負責各種工作。當然,也常常需要在納薩力克以外的地方活動。不過他們似乎已經安排好,在雅兒貝德、迪米烏哥斯、馬雷、亞烏菈、科塞特斯與夏提雅之中,無論何時至少都會有兩、三人留在納薩力克。
變成了放兩天假。
使用戒指可以直接傳送到雙胞胎的住處附近,但他沒這麼做,是因爲──
只是效果似乎十分強大,亞烏菈頓時繃緊表情。
更何況遠比安茲來得聰明的雅兒貝德以及迪米烏哥斯既然都同意了,安茲有什麼想法等於毫無意義。比起安茲低於凡人的淺見,守護者們的想法一定更正確。
即使遭到NPC反對,安茲仍然強行把這類休假制度編入體系,與其說是爲了女僕們着想,說不定是鈴木悟以前跟這類休假幾乎毫無緣分,抱持着憧憬的關係。
「不──」安茲差點大呼不妙,但要是讓她問起什麼不妙就好看了。這方面被追問會導致各種演技大崩盤,搞到他驚慌失措隨口亂講;這點他敢保證。「──不急,對,我來是想先見見那些精靈。」
──宛如自動門一般,吊閘猛地向上升起。安茲忽地覺得有點眼熟。來到這世界的第一天他也是像這樣造訪此處,然後見到競技場裏的嬌小人影。
「是的,就是那裏。再來還有將不具智慧的植物系魔物實驗性移栽的隔離區、讓有智慧的植物系魔物居住的區域,其中還有一些魔物用以前建造的村莊作爲據點,像人類一樣生活起居,那裏我也帶您去看看如何?」
她所說的村莊是爲了讓人類在納薩力克內也能生活──將來若是遇見其他玩家,可以找藉口說納薩力克也在試着與人類共存共榮而建造的聚落,就是個幾間小住家林立的地方。雖然也有田地等等,不過老實說,規模沒大到能稱爲村莊。但因爲也沒其他稱呼方式了,大家姑且就這麼叫它。
「不知道大人還記不記得,有個樹精叫皮尼松?」
「……嗯,記得很清楚。」
其實不算是真話,因爲安茲不太記得她的長相了。只能模模糊糊想起一個人影。不過,他的確記得有過這麼個生物。應該說安茲記得的是那後來的戰鬥,說成跟那場戰鬥一起記住或許比較貼切。坦白講,安茲很不擅長記住別人的名字或長相,如果有名片的話還會在背面寫上見面時的印象。
「那東西在那個村莊裏當起村長來了。」
一問之下才知道,植物系魔物有不少人性情善變,皮尼松得到村長的地位其實也只是自稱。只是,由於她是最早來到納薩力克的植物──曾經面對其他植物系魔物擔任中間人,所以還算有點人望。換個說法大概就像是來自納薩力克以外的植物系魔物之中的代表吧。
聽說這裏也有一些植物系魔物比皮尼松更強,有時不是很聽話,但她有亞烏菈與馬雷做後盾,聽起來目前還沒遇到過什麼困擾。
來到納薩力克的植物系魔物都受到亞烏菈與馬雷的歡迎。所謂的歡迎其實就是單純見識到兩人的戰鬥能力,並且看到一些魔物聽從他們的命令罷了。聽說大多數的魔物在這時徹底瞭解到彼此的戰鬥能力差距,以後都會乖乖聽從兩人的命令。
除此之外,魔物在這時候看到馬雷讓付費魔物森林龍Woodland Dragon跟在身邊,似乎都懷疑馬雷是神,變得一看到他就害怕。而自從牠們看到馬雷又是降雨又是把土地營養提升到可怕的程度之後,這個想法就更堅定了。
「只是,我想並不是所有魔物都真的把他當成神一樣崇拜。因爲也有些魔物知道那是森林祭Druid司的魔法效果。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必須讚揚的存在……該怎麼形容纔好呢……」
「嗯──」亞烏菈陷入沉思。
安茲好像能明白那個意思。換言之就跟讚揚那些創建了精美外裝的玩家爲「神」有異曲同工之妙。不然就是類似偶像明星的存在,又或者是兩者混合的觀念。
「──原來如此,我大致上瞭解了。總之只要能讓魔物服從你們二人就行了,無論採取的是哪種手段或方法……啊,唔嗯。就是這麼回事。」
安茲後悔自己不該用這種說法形容兩人妥善的管理方式。
不用講這麼多廢話,只要誠心說一句「很好」就夠了。
安茲偷看亞烏菈的表情,她看起來並沒有放在心上。但是,也許她並沒有把內心想法表達出來。
(明明有那麼多商管書都寫到,不可以講一些讓屬下喪失幹勁的字眼……)
安茲告誡自己以後要再多注意一下講話方式。同樣地,也得多注意口氣以及聲調等等。
「……咳哼。去村莊看看是不錯,不過這次先去花園就好。抱歉辜負妳的提議了,亞烏菈。」
至於主人這麼做的原因,亞烏菈心裏有一點點頭緒。
「好,麻煩妳了。」
安茲如此對她說完,環顧競技場。
「那個沒有毒的。我跟料理長確認過,說是作爲食材達到了合格標準。只可惜不像納薩力克內原有的食材具有增加增益效果的作用,就只是變得更大更甜而已。」
安茲開始懶得替每件事找藉口了。
「初、初次有幸拜見此地的支配者、魔導國的統治者,以及最不可忘記的,亞烏菈大人與馬雷大人的主人,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陛下。」看她張開雙手,應該是在致意。「小女子名叫阿紫。還請陛下今後垂念關照。」
「有可能喔。那這就是第四個目的了?但總覺得好像還有……」
「──馬雷。安茲大人大駕光臨了。」
「順便說一下,那隻小白兔正在啃的胡蘿蔔是從田裏收穫的。是皮尼松等植物系魔物各自發揮力量,給予普通胡蘿蔔大量的營養等成分,纔會變質成長到那麼巨大。」
『喔……也就是說雖然外面的工作變多了,但還是要確認我們有沒有把最重要的基本工作也做好?』
亞烏菈視線望向另一邊,微微皺眉專注於某件事情。不過,這個動作只維持了短短數秒。
(……怎麼會變成謝罪?應該說……亞烏菈從剛纔到現在的反應怎麼都這麼反常奇怪?難道是一開始見到她時做的掩飾引起了奇怪反應?比方說以爲我在想某些計劃?)
「──這位大人正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支配者,是將那座森林,甚至是這附近一帶全數納入版圖,統領各大種族的魔導國開國元首,王中之王,至高無上的君臨者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陛下!」
從那銀鈴般清澈的嗓音感覺不出敵意。豈止如此,甚至能感覺到敬意。看來剛纔的笑臉純粹只是表示歡迎。儘管掛在臉上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笑裏藏刀。
『說不定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要經由我們把這件事轉達給各位守護者,好提振大家的精神……』
「──那是蔘根妖精Alraune Lord王。她是這裏總共十四株蔘根妖精的調停者。」
亞烏菈急忙揮了揮手。
「總之,你先讓她們準備一下。」
不過,使用上的限制也就這些了,有了它就可以無限進行雙向聯繫。
「是!屬下遵命!」
而在花園的中央,深深插着一把軍鏟。
「我想大人親自蒞臨,應該是要確認我們或是領域守護者有沒有妥善管理這個樓層……這次大人只說要視察新蓋的花園……但我看最好確認一下各領域守護者最近有沒有開始打混。」
●
這隻魔物的臉孔邪惡地扭曲了。
安茲心想:不,世界上多得是我不能去的地方。特別是一些只有女生可以進入的場所,要舉多少例子有多少。可是,就算他這樣說,亞烏菈大概還是會說安茲大人進去沒關係吧。那樣怕會把氣氛搞得很尷尬──對安茲來說──所以他不會這樣回話。
『嗯,妳放心。』
『……咦?她們?』
『喔,她們啊……她們總是說王族怎樣怎樣的,好煩喔。真希望安茲大人可以把她們帶走。』
亞烏菈驕傲地宣告後,花王的神情不知爲何變得更邪惡了。其他蔘根妖精的花瓣都在顫抖,慢慢把臉縮回去。不知這是出於戒心或是恐懼?或者是出於敬服之意?
別看牠那樣,等級可是在六十後半。就算蔘根妖精們想作亂也會被牠輕鬆殲滅。
「在這情況下妳不用一一向我確認。只要亞烏菈妳認爲可以,我沒有異議。」
明明是這麼「欲蓋彌彰」的地點,其實並沒有設下任何防範入侵者的機關。
花王以外的花瓣明顯地動了動,但沒有要開花的樣子。只是,頭沒有完全被花瓣遮住,在頻頻偷看安茲他們。
『咦?咦?安茲大人直接蒞臨?爲什麼?』
「遵命!請放心交給我。」亞烏菈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那麼──大人想用什麼方式移動?要不要找個坐騎?」
安茲面露微笑,感覺胃痛緩解了不少。
馬雷的語氣聽起來是真的很不喜歡。
根本就是頭髮的顏色嘛,安茲心想。
「早安,亞烏菈大人。感謝您今天再次賜予我們燦爛的陽光,我謹代表綠色物種向您致謝。」
『咦咦!』
實際上要問過亞烏菈才能確定,不過牠應該是監視人員不會錯。
「──啊,芬恩牠們就快到了。我不確定再過多久就會到你那裏,馬雷,你要馬上做好準備喔。」
「抱歉失陪一下。」亞烏菈說完,稍微離開主人與露米埃的身邊,拿出項鍊。
花王往安茲看了一眼。
「請、請別放在心上!就像我剛纔說過的,安茲大人是我們納薩力克的絕對統治者!請安茲大人照自己的想法在這樓層巡視。是我不好,不該沒大沒小地做什麼提議!」
像這樣的道具算不算優秀,值不值得佔用一個欄位,可能是見仁見智。
納薩力克地下六層百花齊放的花園,如果讓體驗過至今幾層地獄的入侵者來看,必定會猜想花園某處潛藏着擬態魔物,或者是致命陷阱。然而,那種東西這裏統統沒有。
在納薩力克當中最適合散步的地點──跟地下九層或十層的樂趣稍有不同──當屬地下六層與五層。特別是如果時間點剛好,在地下五層可以看到難得一見的極光等發光現象。只是,聽說其出現機率設定得非常低。就這層意味來說,散步起來正常愉快的要屬地下六層了。他們正準備前往那裏。
不過他留意不把這種內心情緒表現在外,對亞烏菈溫柔地說:
「……不了,不用這麼做沒關係。」
「記得那是蔘根妖Alraune精?」
亞烏菈猜不透。馬雷似乎也跟她一樣。想到如果是迪米烏哥斯或雅兒貝德的話說不定能猜透,就覺得有點不甘心。
●
「是的!就是她!」
雙胞胎的項鍊是能夠雙向取得聯繫的遺產級Legacy道具。儘管不是效果多強大的道具卻隨時裝備在身上,是因爲必須持續配戴兩天以上才能使用。像這樣的道具常常具有強大效果,但是這個例外。而且從使用條件來說,啓動的一方──正確而言是開始通話的一方必須握着這條項鍊,因此很難在險象環生的戰鬥中使用。
「啊,抱歉,還沒跟你說。剛纔我不是說大人有兩個目的嗎?一個是視察,另一個就是來見那些安排住在空房間裏的森林精靈。」
「在更近的距離內有其他魔獸,但我以個人判斷把芬恩以及克亞德拉西爾叫來了。這樣可以嗎?」
「也好。可以麻煩妳嗎?」
YGGDRASIL不是沒有擬態爲花卉的植物系或昆蟲系魔物,只是這裏沒有設置罷了。更進一步來說,也沒有安排這種特別場所大抵來說都會有的領域守護者。
無意間,安茲感到有點懷念。他想起了聖王國那個眼神充滿威懾感的少女。
這個就某方面來說算是亞烏菈與馬雷的直轄領域的地方,真的就只是一座美麗的花園。
這世界上有很多安茲所不知道的魔物,不過他想起YGGDRASIL也有那種形狀的魔物。
「那就請妳帶路了。」
不管分配到何種職務,亞烏菈等人終究是納薩力克的樓層守護者。防衛、管理並統轄自己分配到的樓層,是他們永恆不變的職責。主人也許是想質問他們是否都把心思放在新工作上,忘了自己的本分。
安茲不知道這種態度代表什麼意思,因此不能說她們沒禮貌。搞不好在蔘根妖精的文化當中,這種態度正是代表了最高敬意。
相當於眼睛的部位向上吊起,面容看起來一點也不友善,甚至有點像在生氣。
「謝謝大人。那麼可以請您稍候片刻嗎?」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來視察的嘍,視察。」
安茲不是很擅長記住別人的長相等等,但只有那雙眼睛令他印象深刻。
解除與馬雷的通訊,亞烏菈回到了主人他們的身邊。
「沒辦法。目前即使在植物系魔物的協助下還是很難大量栽培。就算用上地球回覆的力量,好像光是一根就會吸走土壤裏相當龐大的營養……雖然還不到導致土地沙漠化的地步,但是除非使用讓大地恢復營養成分的魔法等等,否則至少也得休耕一年……」
可是,如果讓主人親口表示對亞烏菈等人的責任心有所疑慮,這個樓層守護者就白當了。萬一此事被其他樓層守護者──特別是守護者總管雅兒貝德知道,她一定會橫眉豎目地開罵。所以主人才會不直接明講,這就叫做宅心仁厚。
「那麼──」
「──啊,說不定喔。」幾件事情在亞烏菈的心中連接起來。當然也有可能只是亞烏菈在亂猜,但應該八九不離十。「安茲大人說他有兩個目的,但是照安茲大人的作風……我不認爲會只有兩個……說不定大人沒提起的第三個目的,就是要像這樣喚醒我們的注意力。」
一路闖進地下六層的入侵者,不可能會把這裏當成普通的花園。不是提高警覺不靠近,就是先下手爲強用附加燃燒效果的攻擊全部燒掉。當時有人提出點子,建議在周圍種植會對火焰等等產生反應而散佈劇毒或麻痺毒的花卉。無奈受到三名女性成員的強烈反對,被迫砍掉重做。結果,這裏就變成了平淡無奇的普通花園。
巨大到好像能把一個人包進去的花苞大搖大擺地突出於花園之中。總共有十二朵。一看就覺得很可疑──應該說感覺絕對有鬼。
除此之外,花園裏還有像是巨大安哥拉兔的魔獸──針刺兔Spear Needle。那樣一大團穩坐在花園裏,啃着巨大胡蘿蔔不停咀嚼的模樣真是如詩如畫,彷彿置身童話世界。不過,牠被配置在這裏的原因想必不是爲了營造氣氛。
安茲追溯記憶。
那纔是安茲所知道的地下六層花園。然而現在,花園已經變了個樣。
『是不是因爲……這個樓層的外來者最多?還是說只是依序?』
以往那些豔羨不已地看着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分秒必爭地工作的人──例如夏提雅或科塞特斯──如今也漸漸開始在納薩力克外執行任務了。特別是在毀滅王國之際,他們都以其勇武充分證明了自己的忠義。然而主人也許察覺到了他們這種近乎慶典的狂熱。
喜歡躺在被窩裏發懶的馬雷,看在那三個人眼裏似乎是個急需照顧的人,把多出亞烏菈好幾倍的心力用來照料他。像是幫他曬棉被、換衣服,有時甚至還服侍他洗澡。這些對馬雷來說豈止沒必要,好像根本就是礙事,但他在主人的命令下負責看顧她們,在這種狀況下不能對她們的「服侍」不屑一顧。
其實這裏原本是要打造成陷阱的。
「十四株?」安茲很快地重新數一遍,也壓低音量問道。「不是十二株嗎?」
「那樣以食材而論不是相當成功嗎?魔導國內的一般農民有辦法種出來嗎?」
從她們的表情很難斷言,但安茲覺得似乎是第二個。
「不、不會……」
隔了一小段時間後,馬雷的聲音在腦內響起。
在這納薩力克內出生的話應該要算做納薩力克的魔物,還是不算?能力方面呢?安茲心中浮現種種疑問,但還沒向亞烏菈提問,花苞已經完全盛開。
安茲他們看着看着,其中一朵花苞──最大的那朵緩緩綻放了。
「是。另外兩株纔剛出生,躲在那片花園的花草裏。要不要把她們拖出來?」
納薩力克內沒有設置那種魔物,來到這世界後也沒有召喚她們。所以那一定是外來種──從都武大森林帶來的族羣。
「在這納薩力克──不,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拒絕安茲大人的到來!」
「不是發育是變質?讓牠喫那種東西沒關係嗎?雖然說牠等級夠高,一點毒素應該是沒有影響……」
安茲還在困惑時,亞烏菈繼續說個不停:
是神器Gods級道具──地球回覆。
裏面一如想像,有個具有女性外貌的魔物。應該說跟他在YGGDRASIL看到的模樣十分酷似。亞烏菈說那是花王,但除了大小之外沒什麼不同。
亞烏菈壓低音量跟安茲介紹。她說的必定就是那朵正在綻放的蔘根妖精。
視線稍微瞥向露米埃,只見她正在點頭,一副「說得對極了」的表情。
頭髮與眼睛跟花朵同色,全身上下則跟花莖一樣都是綠色。沒穿衣服,但皮膚看起來像是以細小花莖構成,硬要說的話其實滿噁心的。
地球回覆是神器級武器,耐久性是高到爆掉沒錯,相反地攻擊性能卻低得嚇人。這是因爲大部分的資料數據都被挪用到附加的力量上了。
該怎麼說呢?這名字也太直接了,好像沒多想就取了。但他不可能把這話說出口。當着人家的面取笑父母親──大概吧──給對方取的名字是最惡劣的行爲。
「唔嗯,我會記住的。話雖如此,這個地方我已交給亞烏菈與馬雷看管,幾乎不會由我直接下達指示。妳們聽從兩人的指示行事就是了。」
他不知道兩人是如何管理這羣蔘根妖精的,所以先敷衍過去再說。因爲安茲有過經驗,知道社長跟部長給的指示如果互相矛盾會把事情搞得非常麻煩。
再說另一方面,他根本不知道蔘根妖精被賦予了什麼職務,又受到什麼樣的待遇,所以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遵命,魔導王陛下。」
安茲心想這隻魔物原本住在森林裏還這麼懂禮貌,感到很佩服。不知道她的這些知識是在何時何地獲得的?是兩人教過她,還是──
(──也有可能其實只是講話帶有那種語感,實際上講的話更有蔘根妖精的風格。例如其實說的是安茲大花苞之類的。)
語言能相通應該有很多好處,但搞不好也曾經因爲這樣發生過問題。不過就算她真的把安茲叫成大花苞,也無所謂就是了。
就這樣,安茲環顧花園。
除了擋住視線的蔘根妖精似乎有點礙事,其他就跟以前看到的景象完全一樣。
安茲露出似有若無的微笑──當然,臉孔沒有任何變化──啪沙一聲用自己能擺出的最帥動作翻動長袍,轉過身去。狩神芬里爾狼與太陽鬣伊察姆納蜥,還有露米埃都在那裏等着。
安茲往前走,亞烏菈立刻走到他身旁問道:
「已經看夠了嗎?要不要給其他的蔘根妖精拜謁大人的機會?」
「不了,我想沒那個必要。想看的東西都看過了。接着可以請妳帶我去見森林精靈嗎?」
「遵命。」亞烏菈回答,安茲跟她一起騎着芬里爾在地下六層前進。
不久就來到了目的地附近。抬頭一看,從幾棵樹木伸出的枝椏縫隙間,可以窺見亞烏菈與馬雷當成住處、形狀有點歪扭的樹。
一行人只用了幾秒就穿過樹林,一片草原在前方鋪展開來。草原中央有一棵直徑大於高度的矮胖樹木,繁茂生長的樹枝在大地上形成陰影。
而在那棵樹的大樹洞前,可以看到馬雷以及如影隨形的三名森林精靈。那一定是在迎接安茲的到來。
不知道亞烏菈與馬雷是何時取得聯絡的,如果是在來到這一層之後立刻取得聯絡,那或許讓他們等得滿久的了。
雙方並沒有約好碰面時間,安茲不用感到抱歉。
那種魔法在效果消失後,當事人仍然會記得自己被命令或是做過的內容。而且在其他國家,使用精神控制系魔法動某些手腳似乎被視爲一種野蠻行爲。
他掃視抬起頭來的森林精靈們。
一個是耶•蘭提爾。另一個是──納薩力克地下九層。
安茲決定回去之後跟佩絲特妮交代這方面的事情,接着發現自己正在把心思用在不是現在該處理的事,着急起來。
「──唔嗯。總之,在這裏不方便說話。換個地點吧。」
(這方面意外地還滿棘手的。我是自認爲已經很會控制了……)
不死者在這世界被認爲是憎恨生者的存在,是所有活人的公敵。她們面對這樣的存在會覺得害怕而有所戒備,也可說是理所當然。
安茲本來想接着說:「所以妳們放心。」但想到如果有個恐怖的對象跟自己這樣講,自己恐怕也不會接受,便說不出口了。有哪個員工聽到老闆說今天不用顧慮身分盡情喝酒,就真的能夠忽視身分高低?
他搖搖頭。
「沒、沒有,還、還沒喫。」
安茲曾經命令非常不願從命的科塞特斯,硬是要他對自己表現出那類情緒,結果的確是有股威懾感。可是,安茲感覺不太出來那到底是不是殺氣。說不定不死者天生就是缺乏這方面的感應能力。
在擒獲她們的時候,他之所以沒用那種魔法,是因爲希望基於善意將她們拉進陣營──守住解救她們脫離苦難的立場。考慮到至今投入的這些成本,以魔法手段強制對方開口就太欠缺考慮了。
既然沒有自信靠口才讓對方卸下心防,用其他手段卸除就是了。首先是地點。
他不知道森林精靈會怎麼看待這種作法,但想也知道不會喜歡。事實上,假如有哪個傢伙敢對納薩力克的成員幹那種事,安茲也會虎視眈眈地尋找對方的破綻,準備給予致命性的打擊。
安茲將視線轉向上方──那棵巨樹。
「好,那就邊用餐邊談吧。」安茲一邊轉向森林精靈們一邊說道。「如何?」
所有人豈止臉孔,全身上下都僵住了。她們被安茲這麼一打量,都咕嘟一聲吞了吞口水。
安茲無意間,想起跟同伴們輕鬆閒聊的那些時光。
安茲偷看周圍其他人的表情,沒有人顯得特別困惑。
再說──
「啊──」
「──謝謝你們特地出來相迎。你們的盡忠令我非常滿意。」
問題是……
作爲與她們談話的地點,這裏是個好選擇嗎?
鈴木悟的一切──如今回想起來依然絢麗的所有快樂回憶,都與他們同在。
但是,由於他花了一點時間纔來到這裏,本來還擔心趕不上喫飯時間,看來運氣不錯。不,畢竟他們已經接到通知說安茲來到這個樓層了。既然不確定安茲什麼時候會來,應該沒那多餘心情用餐吧。
這是因爲不死者對精神作用具有完全抗性。感應殺氣就廣義而論或許也可以說是對精神發揮了作用──這麼說好像也對。
如果是服侍亞烏菈或馬雷的女僕,或許不會讓她們排斥到那種地步,但也說不準。再說讓森林精靈們穿得跟她們一樣也許會引來反感。因爲對她們來說,女僕裝就等於是戰鬥服。
亞烏菈叫了一聲,安茲硬是壓住差點嚇得跳起來的肩膀。說不定是受到太大的驚嚇,反而讓心靈強制鎮靜化了。
既然這樣,那該在哪裏談話好呢?有兩個候補地點。
馬雷面露笑容低頭致謝,三名森林精靈也跟着立刻低頭。
(……說到這個,一般女僕還沒自動自發地爲客人上過飲料。不、不對,好像……有過那麼……一次?)
真要說起來,安茲在耶•蘭提爾可是受人恐懼的對象。雖然也有人對他心悅誠服,但人數不是很多。很遺憾地比例大約七比三吧。所以讓森林精靈看到人民害怕安茲的場面,恐怕還是會帶來負面效果。再說──森林精靈們要是誤以爲住在耶•蘭提爾的多種種族都是像奴隸一樣被抓來的,就慘不忍睹了。
馬雷顯得比平常還要更戰戰兢兢,但果然已經聽亞烏菈說過來意了。既然這樣就好談了。
是否該兼做練習,在安茲自己的房間讓露米埃準備飲料?
像安茲這樣的強者朝對方表現出強烈情緒時,對方有時候會敏銳地察知,並導致內心受到恐懼等情感所支配。那樣就等於自己的想法被對方猜透,因此安茲在跟科塞特斯進行訓練時也被提醒過幾次。另一方面,安茲自己卻無法靈敏地察覺到對方的殺氣等氣息。
讓森林精靈們看到目前耶•蘭提爾有着多元物種共同生存,一定能讓她們留下好印象。但是,也無法斷定不會發生任何問題。如果是直截性的暴力等攻擊多得是辦法應付,也能設法哄騙森林精靈們。但如果有人採取對森林精靈們造成壞印象的手段就麻煩了。例如故意在她們面前演戲,說魔導王魚肉百姓之類的。
一般女僕似乎以身爲安茲的女僕爲傲。因此,比方說從外面帶候補女僕進來是不至於直接被霸凌,但他聽塞巴斯說有發生過間接性的霸凌──例如不教新人怎麼做事等等。
這對雙胞胎……不,隸屬於納薩力克的所有人,都認爲安茲的所作所爲絕對正確──坦白講,這種思考方式很危險──安茲很清楚這個集團的忠貞不二。
「那麼我們立刻去準備。遮陽傘或是桌子什麼的,我們這邊都有!是泡泡茶壺大人跟其他大人談話時用過的東西!我們也有拿來使用,都還可以用。建造的村莊裏也有無人使用的房屋,以及雖然我沒帶大人去看過,其實這個樓層還有涼亭什麼的喔!」
當然,如果是爲了獲得重要情報,安茲採用這類手段不會有任何遲疑。豈止如此,連「竄改記憶Control Amnesia」都會毫不猶豫地使用。
(啊──一不小心就開始胡思亂想了。)
「是、是的!請務必光臨!」
安茲騎在芬里爾背上,搶先居高臨下出聲慰勞。本來有想過先等迎接他的馬雷講完問候詞再說,但最終認爲還是自己先致謝更能顯示出人品。
相當於玩家技能的一些技巧,實際示範給自己看比口頭說明來得好懂。不過當然,之後還是要靠自己練習個幾次──不,是反覆練習幾百次才終於能夠融會貫通。
(這跟任……倍爾?那時候的情況不一樣。明明只要問問話就能獲得情報,如果亂用魔法,也許會讓亞烏菈與馬雷覺得他們沒問出該知道的情報──進而認爲我懷疑他們能力不足。)
安茲感覺得出來這次的對話相當成功,在心中握拳叫好。
就在安茲重新打起精神時,馬雷幾乎於同一時間開口:
(──記得這應該叫做百聞不如一見吧。)
假設安茲是分店長,接到聯絡說本公司社長前來視察,已經抵達最近的車站的話,他當然會立刻在分店門口等人。不可能不出去迎接。這樣想來,也可以說錯在安茲沒有先說好大概幾點會到。
這怎麼看都不是因爲緊張。
安茲的真心話是:妳們別嚇成這樣好嗎?只是,他也不可能活潑開朗地說:「不用這麼害怕啦~♪」納薩力克的支配者安茲•烏爾•恭的演技絕對不能崩壞。可是也得想想辦法讓她們安心纔行。
只是,夏提雅似乎懂得如何感應殺氣,因此科塞特斯的說法是「只要增進身爲戰士的實力,也許會變得更容易感應到那類情緒反應」。爲了讓自己將來能夠感應到那類情感,把它作爲訓練的目標也不錯。但也有可能就只是安茲個人太遲鈍了。
大概最正確的作法是──就算不能喝──也替安茲準備一杯,然後也爲訪客準備飲料吧。
事實上,安茲挑這個時間是有點故意的。
即使知道是下策,安茲仍忍不住想使用「支配Dominate」等精神控制系魔法。因爲他沒自信能夠說服或是安撫對方。
但是現在不需要用到那麼極端的手段。安茲並不是已經確定她們做了什麼壞事,或是蓄意隱瞞某些情報。再說──
森林精靈們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那、那個,請、請問大人。那個……安茲大人您今天,表、表示、表示想跟這幾個人見面,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正因爲如此,安茲認爲自己必須儘量避免做出一些會讓衆人誤以爲他質疑組織管理能力的行爲。一方面是因爲無法預料後果,更重要的是安茲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誰都看得出來她們緊張得要命。問題在於是嚇得不敢動,還是出於其他原因。換言之,是害怕言行有個閃失就會丟掉小命,還是見到名人讓她們緊張。
(很好。)
安茲被一種難以形容的情感灼燒着內心,呼出一大口氣。然後將視線轉向亞烏菈與馬雷。
(這應該是出於恐懼反應吧。也就是說雖然我有亞烏菈與馬雷這兩個黑暗精靈小孩作爲部下,但她們到現在還是對我有戒心?坦白講,既然他們兩個活人都效忠於我,在這裏自在地生活,她們應該看得出來我跟她們所知道的不死者並不一樣……好吧,誰教我就長這樣。就算理智上明白,心態上或許還是很難接受吧。)
作爲一層謀略,使用精神控制系魔法操縱一羣人,讓他們同時高喊口號,也許能夠有效地讓森林精靈心生懷疑。
(真對不起以前的那些訪客……)
「謝、謝謝大人。」
在社長室被人用飲料招待,跟在咖啡廳喝飲料;自己的話哪種情況會比較安心?
(──感覺比起從前,回憶往事的次數似乎慢慢減少了。)
馬雷的穿着跟平常一樣,森林精靈們穿着統一的樸素──儘管或許有人會說就是這樣才棒──工作服。坦白講,安茲很想問難道沒別的衣服可穿了嗎?但既然亞烏菈他們認爲沒問題,他也不便多說什麼。
以防萬一,安茲確認了一下自己並沒有散發出靈氣。他對森林精靈們沒有抱持任何敵意或殺意,應該不會因此引發她們的恐懼。
如果她們這幾年來都跟着夏提雅看過各種不死者,或許會因爲習以爲常而做出不同的反應,但在這地下六層幾乎沒有不死者。所以也怪不了她們。
「是嗎?那麼時間剛好。」
「那就到上面去吧!」
「呣,唔嗯。正是。我看天氣不錯,覺得在外面談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唉。麻煩死了……)
安茲想了一下。
「──對,就是這樣,馬雷。我有件事找你背後的那幾人……對,只是件簡單的小事。」
(不錯的選擇。重點在於對話想採用和樂融融還是劍拔弩張的氣氛。換言之是要讓她們在友好的氣氛下自動說出情報,還是用威嚇的方式逼她們吐實。嗯──時間有限。怪了,以前我都會用心整理簡報,還會預測對方的反應或提問……就像矮人或聖王國那時候一樣……最近是不是開始變得隨便了?)
不可能是房間裏沒準備飲料。上次安茲下令時──女僕以果汁爲首,舉出了各種飲料作爲選項。換言之,安茲的房間裏有某個地方準備了飲料。一般女僕每天都在努力讓自己變得完美無缺,安茲不認爲她們會忘了準備,或是不夠貼心。
「大人是不是打算不在這裏說話,而是想在地下六層另外找個地點?」
這樣想來,或許是因爲統治者安茲不喝飲料,於是女僕覺得其他人也不該喝。就像老闆如果不喝,員工也不太敢自己一個人喝。
人家在問自己的意願了,最好快點答覆。但越是在這種時候,越容易想一些不必要的事情。
在YGGDRASIL也是如此。
「……不用這麼擔心。我來到這裏並不是要危害妳們的性命。」
更何況如果要使用精神控制系魔法的話,老早之前就該用了。
這裏就某方面來說稱得上是她們的生活圈。既然如此,待在這裏或許會讓她們比較容易開口。這樣一來,誰要負責準備飲料?亞烏菈或馬雷嗎?不,讓安茲帶來的露米埃去處理就行了。
(這樣的話……還是地下九層比較理想。那麼哪裏纔是最好的場所?)
也許是因爲安茲漸漸地不再從NPC身上看見同伴們的身影了。是自己正逐漸忘卻過去的同伴們,還是說他開始把NPC視爲一個獨立的存在?但願是後者,如果是前者的話就太寂寞了。
一般來說只要填飽肚子,心情也會稍微鬆懈一點。
安茲本身很想辯解,聲明他是到了這裏纔想到這點,不是故意的。但是,這樣講真的是對的嗎?再說雖然不知道讓馬雷他們等了多久,但如果有人敢在這時候說:「其實你們不用等我的。」那就算被批評絲毫不懂得設身處地替別人着想也怪不得人。
安茲大動作地把臉從馬雷轉向森林精靈們,讓視線對着她們。森林精靈們低下頭去看着地面,像在閃躲他的視線。一看就知道她們渾身都在發抖。
大概是以爲安茲正在考慮亞烏菈的提議吧。既然如此,目前就先把所有心情放一邊吧。
(──不對!纔不是什麼回憶!安茲•烏爾•恭就在這裏!還沒有結束!)
思維就快要變得支離破碎了。必須確實執行這次的計劃纔行。
(等等,等等,不對。現在該考慮的,是要在哪裏喝飲料。繼續花時間思考下去,會讓他們誤會我不想在亞烏菈他們家喝茶。那樣就糟了。可是──)
「答案只有一個,還能有其他選擇嗎?好,去地下九層吧。那裏有餐廳,我們可以在那裏喫個飯──你們喫過了嗎?」
「嗯,我跟大家一起去過。」
(──如果穿女僕裝什麼的,露米埃她們可能會不高興。)
安茲爲難地環顧四周。
「這個嘛……這個樓層也不錯,不過……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去其他地方談吧。帶她們看看我們支配的其他場所或許也不錯。」
(……大家……離開這裏的時候不知道心裏做何感想……不,那時候NPC都還只是標準的NPC。假如在那個瞬間,啊……)
芬里爾移動到四人面前。
如果想要以完全友善的方式進行,選擇她們熟悉的場所是很有效的手段。但安茲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想離開這裏。
「啊!」
三名森林精靈慌張起來,面面相覷,誰也不願意開口回答,推卸了半天后才由中間的那一個答話。與其說是擔任代表,更像是被左右兩人催逼到迫不得已。
「回、回大人。只要亞烏菈大人與馬雷大人認爲可以,就照大人的意思。」
安茲心想,的確是不能丟下兩人擅作主張。於是安茲也向兩人問道:
「如果沒問題的話,我想帶她們去餐廳,你們覺得呢?我希望你們倆方便的話也一起過來,如何?」
「我們都沒有問題!對吧,馬雷。」
「呃,嗯。啊,不是,好的。姐姐說得對,我、我們沒問題。」
「那就好。那麼──」安茲視線轉向森林精靈們。「──我要發動『傳送Gate門』了。」
2
一行人首先用「傳送門」移動到地下六層的出入口前面。然後在那裏送出「訊息」,要求管理出入口的奧瑞歐兒連通與地下九層之間的門。當然,從地下八層到地下九層的門也已正常啓動。否則很有可能會被阿里阿德涅系統擋下。
坦白講,其實不用這樣大費周章。
安茲•烏爾•恭之戒能傳送的人數有其上限,無法一次傳送在這裏的所有人,但只要來回兩趟就解決了。即使如此安茲還是這樣大費周章,是因爲他還抱持着戒心,想對森林精靈提供假情報。而且非到不得已,他不想讓人看到戒指的力量。
穿越地下九層的出入口,科塞特斯的部下們正在擔任警衛,看到安茲現身,深深鞠躬向他致敬。
「──辛苦了。」
安茲用統治者應有的態度,落落大方地只給了這一句話。
跟在亞烏菈與露米埃後面,三名森林精靈和睦地並排現身。但是,一看到對安茲行臣服禮的魔物,立刻像是結凍了一般停止動作。
科塞特斯的部下們並沒有用敵意等等威懾森林精靈們。只是,假如一般人走在森林裏時忽然有野生老虎從樹叢裏現身,誰都一定會當場嚇呆。森林精靈們現在就是這種反應。
然後其中一名森林精靈被人從背後輕輕推了一下。
由於森林精靈纔剛走出門口就站定不動,對於走在最後面的馬雷來說只是在擋路。所以纔會──儘量耐住性子輕輕地──推了她一下,但對於緊張情緒達到頂點的森林精靈來說竟成了破壞平衡的一擊。
「啊噫……」伴隨着丟臉的哀叫聲,她身體一個搖晃,一屁股跌坐在地。左右兩名森林精靈頓時臉色大變想把她拉起來,但可能是嚇得腿軟了,森林精靈似乎下半身使不上力,站都站不起來。
「……不用怕。在這納薩力克之中,沒有一個人會傷害妳們。」
「是,是…………」
「原來如此……」
「那就給每個人都來一份漢堡排定食。」
「抱歉讓妳放下手邊工作,有勞了。」
安茲怕這樣說會被當成強制命令所以並不想催促,但他實在待不下去了。
菜單沒特別附上全像攝影照片,因此沒有圖片可供參考。
「我沒問題!」
往露米埃指出的方向一看,那裏擺放着好幾個像是裝有飲料的水壺。旁邊放有幾個隔水加熱保溫的大鍋。
「……等一下我要去餐廳,請妳先去屏退旁人,不要讓我們在路上遇到妳們女僕以外的人。餐廳也……」安茲本來想請她同樣屏退旁人,但決定作罷。「不,沒什麼。餐廳就正常使用沒關係。不,不如說我就希望妳們繼續使用。」
「隨便──啊,不,來杯熱咖啡好了。」
「亞烏菈,讓她去坐在那邊的椅子上。」
亞烏菈他們朝氣十足地回答後,森林精靈們也不住點頭。看來沒人反對。
應該是以一般女僕爲主,在地下九層與十層工作的那些人吧。說不定領域守護者也來了。儘管以午餐時間來說太晚,但可能是因爲排班制的關係,餐廳裏很熱鬧。
面對坐在椅子上低頭致謝的森林精靈,安茲儘可能用溫柔的聲調說:
「那就這樣吧。」
前往餐廳的途中,時不時會從背後傳來森林精靈不禁發出的感動嘆息。還有「好壯觀」或是「好美」之類的讚美聲。
「……在去餐廳之前,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傳送門』。亞烏菈,妳抱那女孩起來。」
他用「我是以善意解釋妳們的反應」當藉口給對方一個臺階下。客氣過度也不是件好事,況且他也有點擔心亞烏菈與馬雷看到森林精靈們態度不幹不脆會做出什麼反應。
他完全想不到能怎麼挽救。
她們應該不是不相信安茲說的話,但還是沒能解除極度的緊張感。
不過說歸說,也不可能在一時半刻之間立刻放鬆吧。
安茲完全無意打擾大家用餐,心裏感到有點寂寞。不過,好吧──只要稍微想想,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們的心情。
安茲指指雅兒貝德的座位後,亞烏菈順從地回話的同時讓森林精靈坐在椅子上。雅兒貝德的桌子一如她的爲人,非常整潔。順便一提,安茲的桌子也很整潔,不過代表的意義不同。
安茲轉身背對她們走向其中一名女僕,壓低聲音下令:
「──噢,差點忘了。各自去拿自己喜歡的飲料即可。這樣就行了嗎?」
至今從未造訪餐廳的社長如果突然現身,當然會變成這種氣氛了。換成是鈴木悟應該也會做出同樣的舉動吧。假如換成更小的公司,社長與部下的距離更親近的話,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狀況了?
「是。那麼安茲大人的飲料由我去爲您端來。您要來點什麼?」
備受尊崇、衆人俯首稱臣的絕對統治者安茲大人,要讓評價急遽變成受到大家喜愛的安茲先生恐怕難如登天。當安茲真面目曝光,被大家知道他其實根本庸碌無能的時候說不定會變成那樣,但要是掉到被嘲笑──雖然他覺得應該不至於──的立場就慘不忍睹了。
「都喫很正常的餐點啊。」
跑錯棚了。
因此,安茲樂觀地認定她們再過一會兒就會習慣,在餐廳裏往前走。
剛纔還確實存在的愉快說話聲,以及用餐時那種具有生活感的聲響,全都消失了。接着,現場氣氛變得緊繃到不像是在餐廳。
安茲呼地嘆一口氣。然而露米埃似乎還沒有要去廚房點餐。不曉得是怎麼了?也許是這裏的服務人員會來幫忙點餐?
接受了命令的女僕沒搭理這些同事,腳步輕盈地走出了房間。
「──好了啦,沒關係。好,走吧。」
「──不用理會我們。大家繼續用餐。」
坦白講,承認自己是地雷感覺很那個,但安茲十分能夠體會她們的心情,因此儘可能公事公辦地這樣去想。
然後──餐廳裏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他們身上。所有人都瞪大雙眼,停住不動。
和風與多蜜醬很容易想像,但奶油芥末不知道是什麼味道。真怨恨這個身體不能試喫。
然而,安茲一走進餐廳的瞬間,剛纔那種和樂融融的氣氛全變了。
三名女僕低頭致意的模樣映入了視野。她們的腳邊放着清掃工具。
安茲很想大肆炫耀一番,但努力憋住,頭也不回地繼續前進。
不,用不着特地觀察。一眼就能看出她們很明顯地變得畏縮不前。無可厚非。她們應該也看到了安茲現身之前的餐廳氣氛有多平靜。結果忽然就演起了異形類種族在亞那種場面爾夫海爾。
「好,我們進去吧。」
「快別這麼說,安茲大人。」
「遵命。」
左右兩名森林精靈連續點頭的動作非常之快,頭髮都在啪沙啪沙地搖動。癱坐在地的森林精靈更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安茲敏銳地──以安茲來說非常難得地──察覺到女僕們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背上。這個錯不了,絕對是滿懷期待、希望她們也能得到一些特別工作的視線。順便一提,安茲班已經算是特別工作了,所以從露米埃身上沒感覺到那種氣息。
安茲自從剛來到這世界時,把納薩力克內部設施看過一遍之後就沒來過這裏了,現在看起來,內部裝潢似乎沒什麼變。從中可以微微聽見年輕女性開心聊天的聲音,以及餐具互相敲擊的聲響。
「是,遵命。那麼小女子這就去辦。」
「……麪包配多蜜醬如何?」
單子上用日文寫着餐點名稱。這樣森林精靈應該看不懂吧。再說──
再來就快了。
簡直就像正義值負數的異形類種族誤闖亞爾夫海爾會引來的反應。
被他指着的森林精靈左右兩邊要坐誰已經決定好了。亞烏菈與馬雷坐安茲的左右兩邊。
安茲只是因爲這名女僕離自己最近纔會找她,但她似乎不這麼認爲,對同事露出一絲──耀武揚威的──微笑。而同事們則像是想掩飾心裏的懊惱卻掩飾不住,嘴裏念着「呣呣呣」,臉孔顯得有點扭曲。
大餐廳裏隨處可見的幾乎全是一般女僕,她們聽到安茲這麼說,都開始繼續用餐。只是感覺沒有任何人要開始聊天。所有人都是安靜用餐。
「謝、謝大人……」
森林精靈們嘴巴半張,在房間裏偷偷地東看西看。表情看起來還滿呆的。這裏跟亞烏菈與馬雷的家差別很大,似乎讓她們感到很稀奇。而且看起來也比剛纔放鬆了一點。比起科塞特斯那些一副魔物樣的部下,大概一般女僕比較容易讓人接受,也比較不恐怖吧。
他隨便找個位子──因爲不想讓女僕們變得更緊張,於是來到稍微遠離她們的一張桌子,指指自己對面的座位。
「已經好多了吧?……那就走吧。」
「不,她們有喫過。我想她們只是不知道名稱。」
「辛苦了。我休息一下,很快就會離開房間。妳們繼續打掃沒關係。」
「遵命。」女僕們回答並再次低頭的同時,後面幾個人也穿越「傳送門」過來了。
「另外廚房裏還有料理長在,只要安茲大人吩咐一聲,我想任何料理當然都能爲大人準備。」
安茲從露米埃手中接過菜單。
確定看到森林精靈們都點點頭,安茲從菜單上選了一道料理。
「無妨,我能明白妳爲什麼喫驚。不過剛纔我已經說過,妳大可放心。在這納薩力克之中,沒有人會傷害妳──妳們也是。所以,妳們可以放鬆心情沒關係。」
確定森林精靈可以正常走動後,安茲搶在衆人前面離開房間。他決定當作沒有在離開之際感覺到女僕什麼遺憾的眼神。
「醬汁有多蜜醬、和風與奶油芥末可供選擇,還可選擇搭配米飯或麪包,大人您覺得呢?」
安茲轉頭看向一行人,出聲呼喚的同時,以不至於引人起疑的程度觀察森林精靈們的反應。
森林精靈們搖搖頭。
首先是聲音消失了。
「啊,是。那個,我也沒問題。」
納薩力克地下九層的餐廳,是仿照公司或學校餐廳的形象──安茲待過的學校或公司都沒有那種設施,所以是真是假不能確定──所設計,跟一般餐廳不太一樣。
森林精靈們困惑地面面相覷。看起來也有點像是在互相推託,不想去踩地雷坐到安茲的正對面。事實大概就是如此。
「來,到我面前坐下吧。」
「然後,可以從這裏的午餐菜單中選一樣主食。」
安茲指指最後面的那個森林精靈。現在回想起來,她從來沒站過中間的位置。既然這樣,現在就該讓她來踩這個地雷才叫公平。
「……我懂了。森林精靈與我們之間在禮儀規範上可能有所差異。那麼,這頓飯就先拋開身分吧。這次就算對方的餐桌禮儀跟自己知道的完全不同,也先別放在心上。」
不久就來到了餐廳。路上完全沒有遇到任何僕役,除了稍微多花了點時間──森林精靈四處張望欣賞地下九層的景觀所以走得較慢,安茲走到特別想炫耀的地方時也會故意放慢腳步──之外沒出什麼問題。
只要看到女僕們一團和氣地用餐的景象,森林精靈們應該就會明白這裏是用來做什麼的了。雖說搞不好會因爲自己是外人而感到格格不入,但是置身於日常氣氛當中應該多少還是有助於減緩緊張心情。所以安茲纔沒有讓女僕屏退旁人。
(我看不可能吧……)
「好了,妳們在那邊坐下吧。」
那是否表示亞烏菈與馬雷也沒喫過豬排丼什麼的?不對,他們應該有在叫外送,而且自己也會做飯。
「……妳們知道什麼是豬排丼嗎?」
半球形的黑色球體──「傳送門」通往自己那間熟悉的房間。
安茲可以很有自信地斷言,這樣完全不像話,而且會留下負面影響。既然如此,最起碼得稍微幫助她們放鬆心情。
如坐鍼氈──當然女僕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所以只是他自己愛坐──的安茲竭力轉移視線不去看那些女僕,眼睛望向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森林精靈。然後確定她的呼吸已經恢復平順。
「安茲大人,您想要什麼樣的飲料?」
「……亞烏菈、馬雷。這些森林精靈平常都喫些什麼?」
「她們沒喫過豬排丼嗎?」
露米埃站在安茲背後。對此他有一堆意見,但還是先吞下去吧。
「不、不了,怎麼好意思讓亞烏菈大人做這種──」
「是嗎?不過,這就不用了。既然已經有午餐菜單了,就從裏面做選擇吧。」
「是!」
「那麼──不好意思,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使用這間餐廳。因此,請妳稍微介紹一下餐廳在這個時段的功能。」之所以向露米埃提問,是因爲既然她的同事會在這裏用餐,她當然也來這裏喫過飯纔對。「首先──這樣吧。我想點飲料,這裏有菜單或什麼的嗎?」
「噢,原來是這樣……」
「是、是的。大、大多時候,那個,呃,都是跟我們,喫一樣的東西。」
亞烏菈無視於癱坐在地的森林精靈說的話,一舉手就把她抬了起來,然後扛在肩膀上。森林精靈穿的是工作服,所以完全沒有發生裙子掀起來之類的意外事件。
「推薦的餐點是……」安茲說到一半,擔心會聽到全部都推薦之類的答案,把後半句吞了回去。「這次就……這樣吧。妳們能喫肉類料理嗎?」
「這個時段採用的是飲料無限暢飲與自助式。在那邊有飲料以及簡單的熟食,大家要喫多少就拿多少。」
一行人由亞烏菈帶頭,走向擺放飲料的桌子。
至於露米埃則是到廚房那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廚房裏忽然吵嚷起來。
一看,有個人從廚房側門走了出來。
那人腰上掛着巨大切肉刀,揹着巨大的中華炒鍋,堆滿贅肉的上半身打赤膊。而且身上用刺青寫着「新鮮的肉!」幾個大字。脖子上掛着黃金鍊條。
相貌五官像是半獸人,其實是更有野獸感的近親種族歐克獸人。
頭上戴着純白的廚師帽,腰上穿着純白的圍裙。
這個男人就是這間餐廳的領域守護者兼料理長。
名爲四方津•時津。
四方津•時津身手靈敏地跑到安茲跟前,單膝跪地。安茲見狀,心想:不會把料理服弄髒嗎?
「安茲大人!歡迎大人大駕光臨本餐廳!」
「好久不見了,四方津•時津。你看起來都沒變,我很高興。」
「謝大人!」
安茲嘴上說都沒變,其實自從傳送到這世界跟幾乎全體NPC進行會面那次之後,就沒見過他了。那已經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就算有什麼改變,安茲也沒自信看得出來。
「不,也許瘦了一點?」
「只要安茲大人這麼覺得就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不是這個意思。安茲硬是把這份心情壓下去。
「然後是這樣的,剛纔她跟我點餐,但似乎沒有安茲大人的份……屬下明白!」
四方津•時津翹起嘴角,露出充滿男人味──其實安茲不太會看半獸人族羣的表情,但應該是吧──的笑臉。看到他的這種表情,安茲心想「絕對是搞錯了」。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有哪一次對方是真的懂他的意思?令人傷心的是恐怕一次也沒有。
「屬下我將會爲安茲大人──我們納薩力克的絕對統治者、無上至尊準備配得上您的料理!」
安茲正在暗自心想「看吧」的時候,四方津•時津霍地站了起來。然後對着廚房大聲吆喝:
「各位,抱歉煩擾到你們了。好了,別再放在心上,繼續用餐吧。」
「是!」
「是!那麼屬下立刻提供包場服務!」
這應該是因爲森林精靈國沒有一套完善的教育制度。她們本身似乎也並不想去了解那些問題。不過就安茲聽起來,森林精靈在生活當中會傳授更重要的技術與知識──主要都與魔物相關,所以不去了解的主要原因應該是不認爲有必要傳承或學習這些歷史。
「好甜。」
「──四方津•時津,感謝你接受我的謝罪。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也希望你明白。我想一邊看着你們以及這個場所平常的模樣,一邊放鬆享受聊天的樂趣。請你把我當成一個普通客人,正常地招呼我即可。」
四方津•時津再次轉身面對安茲,單膝跪地。
只是,他不知道小孩子是不是一定需要朋友。安茲──鈴木悟小時候沒有朋友,他不覺得有因此發生過什麼問題。
安茲正在費神思考如何開啓話題時,森林精靈們拿着同樣的飲料回來了。
(價格高檔的咖啡聞起來大概都這麼香吧。不曉得喝起來是不是也有莓果味?)
「喂,等等。」
儘管發生了許多出乎預料的狀況,但森林精靈們似乎已經不再那麼緊張,不會因爲安茲是不死者就不由分說地懷疑他的一切言行。
「喔喔!安茲大人!請您萬萬別這麼做!身爲無上至尊的您怎麼能向我低頭致歉!請快快抬起您尊貴的容顏!」
「──那麼安茲大人,屬下這就去着手準備客人點的餐點。」
配合度不用這麼高沒關係啦,安茲在心中吐槽。
如果在關係並不平等的現實世界中相遇,他們一定當不了朋友。想到這點,第一步還是應該儘量與居住在森林精靈國的黑暗精靈維持平等的立場接近他們。絕不能夠是魔導國的黑暗精靈幹部,與在森林精靈國屬於少數民族的黑暗精靈。
「唔呣呣……」四方津•時津內心糾葛了一下,最後似乎在自己心裏找到了妥協點,大動作點頭說:
「啊,是。」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總有一天,我們納薩力克會需要招待衆多賓客──一些地位崇高的人物。屆時再請你展現你的全副本領。都靠你了。」
「那麼──差不多該讓我談正事了。」
「接下來我們將置生死於度外!準備配得上安茲大人的料理!開始籌辦足足喫上一星期都喫不完的美食饗宴!」
當安茲問她們可曾在森林精靈國看到過黑暗精靈,答覆是沒看過但是確實存在。她們實際上第一次親眼見到的黑暗精靈就是亞烏菈與馬雷。可能是黑暗精靈在森林精靈國屬於少數民族吧。只是,她們說從來沒聽過黑暗精靈遭到欺凌的狀況。話雖如此,從她們的知識量來想的話也很有可能只是不知情。
既然安茲自己是這樣,怎麼會想到要讓他們交朋友?這是因爲夜舞子說過類似的話。但同時他也想起烏爾貝特聽了那些話,語帶嘲諷地笑着說過:「只有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才會去作這種白日夢。」
「那麼,屬下立刻去辦!」
安茲覺得四方津•時津會幹勁爆發到這麼異常的地步也是情有可原。以爲永遠不會出現的統治者忽然到訪,當然會想盡己所能盛情招待了。只是,安茲來此不是爲了這件事。
因此,納薩力克內儲藏的咖啡豆都是高級豆子,這杯咖啡也一定很好喝。
「──四方津•時津。」
森林精靈就座後,安茲假裝若無其事地對她們說:
「啊,是。那就謝謝大人的好意。」
(糟糕,都還沒把想法整理好……我就知道見招拆招不可行。但是,這下也沒辦法了。既然兩人都在場,就試着從我單純感興趣,想跟她們的國家建交開始講起好了。如果沒能巧妙誘導談話方向的話,就用「是這樣的……」的方式提起那方面的事情。不,或許也可以說「從微觀角度來看,我想先跟黑暗精靈交好」之類的。)
「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我已經徹底瞭解到你盡忠職守,並且對你們稱爲至尊的存在竭誠盡忠。方纔我講話冒犯到你了,我收回剛纔說過的每一句話,向你謝罪。」
如果跟她們說是出自國家立場,對方自然會因爲茲事體大而產生戒心。與其這樣,一般世人都能理解的理由是否更能讓她們鬆口?況且安茲的目的其實也是後者,不用撒謊心情上也比較輕鬆。安茲雖然屬於撒謊不臉紅的人種,但並不喜歡撒謊。只不過是爲求利益不惜明欺暗騙罷了。
「恕屬下直言,安茲大人!從以前到現在,屬下從來沒有做過愧對將這個場所交付於我四方津•時津的無上至尊──天目一個大人的行爲!」
「我就明說了。我來到這裏並非是爲了用餐。來這裏是爲了──對,是來輕鬆聊天的。我已經深深體會到你對我的熱情歡迎,但並不希望你做到那種地步。我的意思是……我想靜下心來跟他們講講話,這樣你懂嗎?」
女僕們維持半起身的狀態準備隨時離場,亞烏菈與馬雷一臉平靜,森林精靈們就像是發現事情變得很不得了,看起來很害怕。可是安茲選擇這個地點,就是爲了不讓森林精靈們產生這種反應──
「……你或許有點誤會我的意思,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說清楚好了;我是不死者所以不能進食,知道嗎?」
「最主要是爲了嘲弄你的事向你謝罪,但你也可以認爲我同時是在向信任你、把你配置在此的天目桑致歉。」
「安茲大人,您怎麼這麼說呢!爲了安茲大人使用任何食材都不能叫做浪費!你們說對吧!」
「遵命。」
「是!」
(好,差不多該開始了。事前是模擬過幾種狀況,不知道能不能巧妙地把話題拉到森林精靈國上……)
四方津•時津離開後,換成亞烏菈等人回來座位上。每張桌子的女僕們也都開始繼續用餐,不過感覺不再像剛纔那麼緊張兮兮的了。四方津•時津的登場似乎在緩和氣氛上發揮了正面作用。
當時爲了不引起疑心,安茲除了滿足於這麼點知識別無他法。但是他現在可以用正當理由武裝自己更進一步追問下去。時機已經成熟了。
YGGDRASIL並沒有跟哪個特定店家辦過聯名活動,但這款遊戲有着數量異常的龐大資料。食材也是其中之一。一般遊戲可能只會簡單寫着「咖啡豆」就結束了,YGGDRASIL當中卻有好幾種的咖啡豆。而且豆子還有分等級,用的豆子等級越高,料理效果就越好。
回到座位上的亞烏菈等人各自拿着不同飲料,露米埃將咖啡放在安茲的面前。
「不用弄得那麼鋪張。我再重複一遍,我只是來輕鬆聊個天的。你沒有任何必要做到那種地步,知道嗎?」
「我說了我想看看這裏平時的狀況。如果你向來都忠於職守的話,就沒有必要做出什麼特別的應對,不是嗎?還是說你想對我有所隱瞞,纔會試着讓我看到不同於平時的你──以及這個場所?」
「哦哦!」偷偷觀察安茲等人的女僕們都發出讚歎的聲音。
「──我不是在跟你客氣,是真的抱着這種想法來到你這裏。你們只要讓我看到你們平常的樣子就行了,不用忖度我的心思。」
聽到安茲即刻如此回答,四方津•時津露出不解的神情。
「喂,等等。」
「──妳們就再去倒一杯吧。」
可能導致這兩人產生非交到朋友不可的強烈使命感。坦白講,朋友應該是在共享興趣等領域的過程中自然認識的對象,他不想把強制結交的對象稱之爲朋友。
兩名森林精靈立刻點頭,站起來去拿飲料了。兩人的腳步都很輕盈。
「是!──可、可是,大人實在不用向小人這樣低頭賠不是……」
在YGGDRASIL,大家都是平等的存在。
安茲偷看一眼其他人──特別是森林精靈──的反應,發現所有人都嚴肅地注視着他們。
四方津•時津略顯爲難地苦笑了。那表情就像是「你都這樣說了,我還能說什麼呢」,但只維持了一瞬間,隨即恢復成專業廚師的神情──這是安茲的推測。
「喂,等等。」
四方津•時津站起來轉身,大聲說到讓餐廳裏的所有人聽見。隨後就是一陣掌聲。不只是餐廳裏的女僕,連亞烏菈與馬雷都在拍手。森林精靈們也急忙跟進。
安茲不知道誰說的纔是對的。不過交些朋友總沒有壞處吧。
這樣說多少有點卑鄙,但事出無奈。安茲乾咳一聲清清嗓子,讓語氣變得沉重。
「好了,我們邊喝邊聊吧。」
「是!」
「別急。我說我不能進食,意思是要你避免浪費食材。」
他想起初次見到她們時聽到的情報。
該國長年由君王統治,因此基本上可以歸類爲王國,又聽說這個國王實力十分強大。至於是怎麼個強大法,又屬於什麼職業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她們講到這裏時看了一下亞烏菈與馬雷,應該是不懂他們倆怎麼都不知道吧。
「是!」
面對又一次單膝跪地的四方津•時津,安茲告訴他:
「是!」
所有人都拿可樂。
咖啡的馥郁芳香,在安茲的面前飄散。其中還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神奇方式混合了莓果般的果香。
當時安茲•烏爾•恭的其餘兩名女性陣容都顯得偏頭不解──雖然黏體沒有頭──但並沒有否定她的意見。再看到森林精靈們卸下心防的模樣,將這兩項事實放在一起思考,就覺得她那番話也不見得都是胡扯。雖然安茲到現在還是半信半疑就是。
安茲慢慢抬起頭來,直視着四方津•時津。
──無意間,幾個朋友的事情浮現腦海,安茲的臉色微微一沉。不過,他隨即輕輕搖頭,擺脫閃過腦海的記憶與感情。
「我想也是。」
森林精靈們兩個喝哈密瓜蘇打,一個喝加冰塊的綠茶。她們聽從安茲的指示,喝了一口飲料後,哈密瓜蘇打組連眨好幾下眼睛,捂住了嘴巴。那種阻止一些東西或話語從嘴裏冒出來的動作,絕不會是負面反應。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要說成交朋友,而是說想讓這兩個孩子結識一些黑暗精靈如何?能不能交到朋友,就看這兩個孩子自己的造化。當然,如果能夠交到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看來甜食攻勢是真的有效。沒有一個女人討厭甜食,更沒有一個女人能忍耐不喫甜食……原來麻糬桑說的是真的。本來還以爲她那樣講只是在給自己的暴飲暴食找理由……)
兩人喃喃自語,玻璃杯很快就空了。安茲抓準她們喝完的時機,溫柔地說:
「氣泡,好喝。」
四方津•時津稍許倒抽一口氣,露出下定決心的神情──大概吧。
安茲低頭致歉。
安茲一面目送四方津•時津轉身背對自己離開,一面稍微放開嗓門,講得讓餐廳裏的所有人都聽得見:
安茲一如往常地怨恨自己的身體不能喝飲料,同時等所有人都就座了纔對他們說道:
只是實力太強,立場又不同的話,可能會在建立友誼時形成障礙。
這個森林精靈國目前與教國處於敵對關係,她們說自己就是被教國抓走賣掉的。至於兩國是出於何種原因而進入戰爭狀態,又是從何時開始的,這類情報她們是一問三不知。
看到四方津•時津準備站起來,安茲說:
「喂,等等。」
「是!可是!屬下怎能將無上至尊安茲大人與其他人一視同仁!」
況且考慮到可能發生某些狀況導致她們得知真相,不撒謊的好處比較大。
然後──就這樣了。
(好,是時候該做決定了。是要站在國家的立場,以建立邦交的方針向她們問話?還是──或許可以跟她們說我想讓亞烏菈與馬雷交些朋友,所以想去黑暗精靈的村莊?)
「──很高興妳們似乎都喜歡。」
(首先要儘可能隱藏身分……嗯──世上的父親都會想這麼多嗎?塔其•米桑不知道是怎麼做的?早知道就該多請教一點了?)
森林精靈國據說位於南方的大森林之中,沒有國名。據雅兒貝德的推測,可能是因爲他們沒有必要與外國建立邦交,鄰近地區也沒有其他國家的關係。由於沒有必要區分自己與他人,因此只稱爲國家也沒有任何不便之處。
看他這樣「拚啦!拚啦!」的氣魄強烈到都快化作烈焰幻影顯現於眼前了,要講這種話實在很過意不去。安茲向來都有意願陪伴NPC做他們想做的事,唯獨這件事即使是安茲也無法苟同。
森林精靈們稱得上是一心一意努力喝飲料的動作──其實就是吞嚥──停了下來。
(那樣是比較簡單……可是當着亞烏菈與馬雷的面說那種話,我實在想像不到會有什麼後果。)
這些就是安茲獲得的少許知識。
「是!大人這話的意思,就是要着重於色、香方面的料理對吧!屬下這就去籌備!」
安茲想起在YGGDRASIL的朋友──過去的公會成員。想起那些在偶然相識與機緣巧合之下產生緊密聯繫的好夥伴。
安茲對留在座位上的那一名森林精靈說道。她似乎也很想試試兩人喝過的飲料,迅速把茶灌完後起身離席。順便一提,亞烏菈與馬雷都喝可樂,可能是都喝習慣了,沒做出什麼特別的反應。
「我們現在,正在建立一個叫做魔導國的國家。我有意在這個國家當中跟各種種族共同生活。現在已經有人類、矮人Dwarf、半獸Orc人以及蜥蜴人等種族贊同我的理念,成爲了我國國民。先不論森林精靈是否也同意,我想先跟森林精靈國建立外交關係,或是進行通商。因此我想前往妳們的國度,妳們願意提供幫助嗎?」
這些不完全是藉口,如果真的與森林精靈國建立邦交或是進行通商也不是件壞事。但是這裏有個致命性的問題。
讓安茲擔任使節絕對會把事情搞砸。
什麼跟外國外交部長會談或是簽訂外交協議,憑安茲的能力根本辦不到。雖然矮人那次進行得很順利,但他實在不覺得下次還能成功。甚至大有可能以恰恰相反的結果告終。
因此,假設真的要建立邦交,最好能派出堪當此任的智者。雅兒貝德會是適任人選,但她似乎正爲了王國的佔領統治忙不過來,安茲短期間內不想再多塞其他工作給她。
只要向雅兒貝德下令,她一定會說「我可以」,大概也真的辦得到。只是,不能保證她沒有在硬撐。所以安茲纔會有必要清楚掌握部下的身體或精神狀況,以免他們把太多工作往身上攬。
因此,安茲希望別把這件事搞得太大,如果能夠只跟黑暗精靈們建立起個人關係就再好不過了。
「咦,請、請問安茲•烏爾•恭大人,您說的提、提供幫助,是要我們怎麼做呢?」
聽到這個流露出戒心的疑問,安茲輕輕聳了聳肩。
「首先──我想問妳們一些問題。還有,叫我安茲就行了。」
「只要是我們知道的事情──」森林精靈像是下定了決心般說道。「──我們都願意告訴大人。不、不過,關於稱呼方式,那、那個,還望大人原諒我們不敢從命……」
亞烏菈與馬雷,還有好像在四周──雖然有點距離──偷聽的女僕們都一臉複雜的表情。
因爲他們很清楚,假如森林精靈們真的直呼安茲的名諱,他們一定會心想「不懂分寸」「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身分」,但不這麼叫又會覺得「竟然敢拒絕安茲大人的命令」,所以就被夾在中間,不知道該對森林精靈們擺出哪一種態度。
安茲無意斥責偷聽的女僕們。因爲他感覺得出來,那些女僕並不是出於惡意或愛聽八卦纔會偷聽。從她們身上可以感覺到發生狀況隨時準備出力的「我來」、「我來」、「我來」的謎樣氣魄。
「……是嗎?那真是遺憾。言歸正傳,我想問妳們,森林精靈國是個什麼樣的國度?既然位於森林裏,你們都如何保護自己免受魔物等等的傷害?」
森林精靈們露出一種「怎麼會問這種問題」的表情。
「我們是在森林裏度日沒錯,不過生活起居都是在樹上。因爲地上太危險了。」
「我們會請森林祭司施法,把一些樹木變成住家。」
「適用於這種魔法的樹木,也是用魔法種出來的。我們都把那種樹叫做森林精靈樹。」
從她們異口同聲的解釋聽起來,森林精靈似乎能夠使用森林祭司的魔法讓樹木改變形態。例如在樹木內部做出空洞,或是在樹木之間的空中架起簡單的吊橋。他們就用這種方式,在森林裏建造出幾十棵森林精靈樹的集合體。
「這樣可以開口了嗎?」
(也是,不可能連這個都告訴我吧。這可是重要情報。)
她們說過她們不是士兵,只是在村莊裏生活卻忽然遭到教國人來襲,把她們抓走。這樣的話就算放回村莊也只會讓她們觸景傷情,更沒有任何安全保障。
可能是安茲他們壓低音量害她們聽不見了,女僕們一面擺出託着臉頰的姿勢,一面把手放在耳朵後面,努力偷聽他們說話。
說是安全性也不同。她們雖然在提升了安全性的地點──用魔法建造的村莊──生活,但每年還是不免有人死於魔物等威脅。相較之下,納薩力克連晚上睡覺都可以不用派人守夜。
「咦?」
由於森林精靈居住在這樣的環境下,蛇或蜘蛛等攀登能力極其優越的魔物就成了他們的天敵。她們說雖然會採取衛兵值夜等措施,但那類生物總是兼具高度的隱密能力,有時也會造成人員傷亡。至於不太擅長攀爬的魔物等等則可以用倒勾有效應付,所以不常受到牠們襲擊。
在沒人帶路的狀況下前往未知之地會很麻煩,但她們也不見得真的能派上用場。如果漫無計劃無可避免,或許不用勉強她們同行也沒差。硬是帶去反而可能礙手礙腳。
「──不,不對。我想問的是黑暗精靈這種種族,跟妳們森林精靈族之間的關係。」
一時之間,安茲以爲她在開玩笑,但看到另外兩名森林精靈也重重地點頭表示同意,才知道她們說的應該是真心話。
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許多森林精靈會鍛煉出遊擊兵Ranger或森林祭司的實力也很合理。反而可以說沒有那種實力就別想求生。
(老實講,我不太能理解。他們倆在場又會怎樣?剛纔講的那些內容,有哪個部分會讓他們挨兩人的罵嗎?……算了,管他的。)
一名作爲代表的森林精靈頻頻偷瞧亞烏菈與馬雷。
「咦,咦?」
(根據YGGDRASIL的森林精靈設定,記得壽命是一千年……前十年的成長速度比較快,然後最後十年也老得很快?我記不得了,但好像就是那種感覺?還是我記錯了?然後她們說每十年差不多就會生一個,所以……姑且預設兩百歲左右爲成年……假設大約到四百歲都還能生孩子……就是二十人?希望將來可以找個對這方面比較清楚的人問問看。)
安茲立刻想到了原因。
「好的!我們明白了,安茲大人──走了,馬雷。」
安茲也是,假如問他在樓層守護者當中最想服侍誰,他會選亞烏菈與馬雷。不,當然如果真的被問到,他一定會客套地說「所有人都是出色的守護者,我選不來」。可是,心裏想的卻是那兩人。其次大概是科塞特斯吧。其他人他都不是很樂意。
安茲對亞烏菈的反應之快心生敬意。
「如同我方纔告訴過妳們的,我想和森林精靈國建立邦交,也想把此事交給那兩個孩子處理。爲此,我需要知道森林精靈族對黑暗精靈的普遍觀點。假如森林精靈的社會對黑暗精靈不抱太大好感,讓那兩個孩子當代表就不太可行。妳們說呢?我想聽的是真話。」
這就是森林精靈村了。
簡直是不顧一切了。
安茲回過頭,對站在背後的露米埃招招手。安茲對着她湊過來的臉,只在耳邊簡短說了句「再來一點」舉起杯子。當然,杯中飲料一點也沒減少。爲了表示得更清楚點,安茲只用視線看了看亞烏菈他們那邊。
「那麼──如果我要把妳們送回老家的村莊,地方在哪裏?」
「……嗯?」安茲覺得這個說法怪怪的,然後發現自己犯了錯。「……我忘了。妳們說過村莊被教國人襲擊了。」
安茲原本也跟森林精靈一樣壓低音量,卻因爲太過驚訝而不小心發出了正常的聲音。
「我正在考慮這麼做。如果要跟森林精靈國建立邦交,把妳們留下來難保不會惹惱對方政府。這妳們懂吧?至今我留妳們下來只是一種緊急措施,今後很難再繼續這麼做了。但我也不會無情到二話不說,就把妳們扔在教國的統治地區。所以我纔會問妳們哪裏比較安全……」
這種忖度服從可能是無法解決了。她們作爲亞烏菈與馬雷的隨從獲得了各種優待,當然不可能說什麼「黑暗精靈就是下等種族」之類的話。應該說她們如果這樣講就太可怕了。
「──噢。」
「不是……」
「……爲什麼?……不想說的話沒關係,但如果方便,請把理由告訴我。」
森林精靈們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能否斗膽請大人讓我們繼續留在這裏?」
「請、請問……我們會被送回老家嗎?」
她們對村莊以外的事情知道得很少。不過不只是她們如此,王國或帝國也是這樣。
至於爲什麼只有王都位於平地上,一個主要原因似乎是湖裏有着巨大水棲魔物,大型魔物都害怕遭到捕食而不敢靠近。
搞不好亞烏菈比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更懂得察言觀色也未可知。迪米烏哥斯說「您是這個意思啊,安茲大人」的淺笑表情浮現腦海。
森林精靈似乎不太注重壽命問題,她們說大家都對自己能活多久不感興趣。但她們說,她們那座村莊裏最年長的森林精靈,推算起來應該超過三百歲了。順便一提,她們好像連自己的年齡都搞不太清楚。似乎也沒有生日的概念。
真了不起。
「王都嗎……」
聽安茲這麼說,森林精靈們露出開心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演戲陪笑臉。「既然要正式僱用妳們,我們得仔細談談薪資的支付與待遇等等。晚點我會派人跟妳們談。」
「可、可以。」
感覺似乎可以,但是實際推行後,滿腦子只想工作的女僕們,會不會把怨恨轉移到造成假日增加的森林精靈身上?他是覺得森林精靈們不至於因此遭到制裁,但如果真的打算讓女僕們適用這套制度,或許先有所防範會比較好。
「咦?」
森林精靈頻頻以視線確定兩人離得夠遠了,才悄聲說道。身爲黑暗精靈的兩人聽覺比人類更敏銳,像亞烏菈那樣從事遊擊兵職業的人聽覺更是優異。眼前這些森林精靈應該也是明白這點纔會壓低音量,但還是很有可能被亞烏菈聽見。
「對不起,我們除了村莊附近之外都不熟悉……」
感覺到森林精靈們似乎有話要說,安茲向她們問道:
這種讓森林精靈樹產生變化的生產方式,就是森林精靈的文化核心,據說不光只是住家或傢俱,連武器或防具都能做。像是打獵所需的箭與彈丸等等,也都可以把它變得堅如鐵器。
這個世界的人大抵來說都會在自己出生的故鄉終老一生。特別是沒受過教育的人,如果是附近的都市可能還知道一點,距離遠一點的話就算是同一個國家的都市也跟外國相差無幾。
安茲的眼睛落在她們面前的飲料上。難道是這個讓她們──不,不至於吧。
「好,那就不回出身的村莊,送妳們去其他安全的地方吧。妳們有地方可以投靠嗎?例如說有親戚居住的村莊,沒有的話送妳們去王都如何?」
「而且能夠服侍那兩位大人是很幸福的事。」
「非常抱歉!」
安茲恍然大悟,深深點了點頭。
要是立場顛倒過來,安茲可能沒辦法在這麼短的一瞬間內,聽懂對方的意思是要他離席。還是說他也能夠活用社會人士的經驗即刻聽懂?
聽到森林精靈回得這麼快,甚至有點搶着答話,安茲皺起不存在的眉毛。
「不曉得哪裏纔是安全的地方……」
(那兩個人總是徹底猜錯我心裏的想法……誇張到我都懷疑是不是故意的了。還是說真的是故意的?)
森林精靈們面面相覷。
只是,可能因爲人人都很長壽的關係,人口似乎不算太多,不會像人類那樣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但是聽過她們的說法,安茲猜測他們應該生下了滿多的孩子。
本來還擔心可能有點難懂,但她似乎一聽就懂了,只說:「容我暫時離席。」就離開了。
「請問大人……我們是不是就快被送走了?」
如今她們喫慣了納薩力克的飲食,語氣堅決地說她們沒自信能回去過那種日子。順便一提,她們似乎特別愛喫披薩。
(這個世界的技術學習──獲得職業的方式還有很多未解之謎,不過森林精靈當中農民等人口較少,戰鬥人員的比例應該比人類高吧。)
接着,安茲又針對壽命以及人口等方面做了提問。
三名森林精靈似乎沒聽懂安茲說的話,但這件事非常重要。
這麼一來,最好的方法還是利用這三人,先做出納薩力克是白色企業,對員工照顧有加的實際例子。
另外據她們的說法,森林精靈的那種魔法只能用在森林精靈樹上,用在其他樹木上完全無效。
片刻之後,其中一名森林精靈怯怯地提問了:
安茲並不打算由自己主導建交過程,但如果把這三人平安送返國內,對將來也許有幫助。
「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一旦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就沒辦法再去過那種日子了……這裏……亞烏菈大人與馬雷大人的家住起來太舒服了。」
沒有必要拒絕她們的請求。
「……亞烏菈、馬雷。飲料似乎快喝完了,你們再去拿一點怎麼樣?」
他很高興聽到黑暗精靈這麼受歡迎,但感覺她們的回答具有另一層意義。
「……唔……」
(原來如此……食物外交倒是個不錯的手段。能夠喫到這樣的美食,是個可以大大宣傳的重點……跟矮人沒兩樣!)
「那麼──妳們森林精靈對黑暗精靈有何觀感?」
「可以。那麼我希望妳們繼續在納薩力克效力。」
安茲有很多話想說,不過她們所講的這些事情,就算亞烏菈與馬雷在場聽到似乎也不會怎樣。就在安茲心想「她們應該還有其他事情想說」時……
除此之外,她們還講到了其他部分。
「──怎麼了?」
「是這樣的──」
亞烏菈站起來,用力一拉好像沒跟上狀況的馬雷的手臂把他帶走。等兩人走得夠遠了,安茲問道:
她們說,首先飲食的水準就不一樣。森林精靈們都是把水果、肉類與蔬菜等等火烤或是水煮來喫。說是雙方投注在料理上的熱情大相逕庭。
「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安茲偷看一眼周圍的女僕們。
森林祭司的魔法應該也能夠造水等等,感覺樹上似乎是相當不錯的生活環境。森林精靈樹的茂密枝椏想必可以發揮阻擋飛行魔物的護盾之效,也可以隱藏他們的蹤跡。
就安茲所知,這是YGGDRASIL所沒有的魔法,因此安茲請她們示範一下,結果把她們嚇了一跳。她們的意思是「亞烏菈與馬雷居住的那棵樹不就是了嗎」。她們似乎把那當成了森林精靈樹的變種──因爲外觀全然不同──以爲是隻有他們倆才能改變形態的特別品種。
「唔嗯。」安茲正在沉思時,森林精靈們說:
「非常抱歉,我們還是沒有自信能爲大人帶路。中間人也是……附近村莊的話是有去過,但禮儀規範之類的就……」
想到這是出於一份忠誠心,安茲實在無心斥責她們。但真希望她們能再掩飾得巧妙點。
「……那麼這事先擱一邊,我希望妳們能協助我前往森林精靈國。如果可以──想請妳們帶路什麼的。當然,亞烏菈與馬雷也預定一同前往。只是,我們並不瞭解森林精靈們的禮儀規範,因此我也希望能夠請妳們做一下中間人。」
那兩人是森林精靈的近親種族,而且是可愛的小朋友。服侍小孩也許會讓人有點困惑,但亞烏菈與馬雷的品德似乎勝過了這點。
是亞烏菈與馬雷。
一旦跟森林精靈國的黑暗精靈們加深友好關係之後,這三名森林精靈的待遇就變得很重要。找藉口說自己解救她們脫離奴隸身分,並讓她們提供勞力作爲照顧她們的代價也不是不行。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個限度。目前納薩力克連薪水都沒付,是黑色企業中的黑色企業。他不希望今後可能來到國內的黑暗精靈用那種眼光看他們。
唯獨森林精靈的王都──森林精靈人口似乎不是很多,規模大到能稱爲首都的都市只有一座──似乎建造於森林裏的一塊平地,位於形如蛾眉月的一座湖泊水畔。之所以每件事都說似乎,是因爲她們居住在遠離王都的村莊,這些事情都只是耳聞得知。
三人面面相覷。
「是嗎……」
(有必要及早跟這些森林精靈簽訂契約。還有,不知道預定提供給森林精靈們的白色企業待遇能不能適用於一般女僕?)
原來如此,安茲心想。
「噢,妳們不用低頭賠罪。」
但是,他不覺得這些話必須躲着那兩人才能講。本來以爲還有其他問題,但森林精靈們想說的似乎就這些了。
「不敢隱瞞大人,我們的村莊沒有黑暗精靈,我們也是來到這裏之後才初次見到他們。因此,我們對黑暗精靈沒有什麼成見。頂多只有聽說過黑暗精靈是我們的近親種族,在很久以前從北方來到附近。」
「之前只是聽人家說過,實際上見到,才知道他們的皮膚真的是黑的。」
「我也沒有聽村人說過黑暗精靈的壞話。不過還是希望大人記得,這純粹是我們那個村莊的狀況。」
這些聽起來已經不像是忖度服從,或是說謊了。這樣聽起來,年輕的──他不知道這樣形容對不對──森林精靈對黑暗精靈可能都沒有什麼成見。
這樣的話,黑暗精靈雖是少數民族,但或許並沒有遭到欺凌。是因爲森林精靈國有着一大外患──也就是教國,沒有多餘心力起內鬨?還是說因爲住在森林這種難以求生的環境?
「……順便問一下,那不死者呢?」
「是污染森林的敵人。」
「是令人作嘔的存在。」
「不過他們很少出現就是了。」
「啊,是。」
回得真快。
這些傢伙爲什麼對於我這個亞烏菈與馬雷的主人就不來忖度那一套?安茲這麼想,但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剛纔是他自己說「我想聽的是真話」。但是她們未免也太直話直說了。一定是那種輕信社長的「今天喝酒不講禮數」然後被調去做閒職的類型。
不過,這下就確定安茲不能擔任外交大使了。不,說不定這樣反而更好。可以拿來當成藉口,說無法建立邦交實在是因爲狀況不允許。所以絕對不是由於安茲的能力不夠才建立不了邦交。
還是說想前往森林精靈國的計劃,應該按部就班──先派遣外交官,建立了邦交後再慢慢起步?
(但我就是缺這個外交官啊……沒有一個可以信賴的人類內政官真是一大弱點……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不知道。這樣的話,不知道能不能向雅兒貝德提議派冒險者過去?不……讓冒險者擔任國家代表目前還是不太放心……不過這只是我的推測,也許是錯的……)
假如這樣告訴雅兒貝德,她也許會說:「冒險者也可以。」只是──
(──最根本的問題是,有那個時間慢慢來嗎?)
森林精靈國目前與教國爲敵,似乎遭到該國侵擾不斷。這種狀況早在她們被擄走之前就開始了,搞不好整個國家現在已經面臨分崩離析的局面。
森林精靈國的淪陷,對安茲來說不是件壞事。因爲這樣伸出援手時,效果會更好。那麼是否該等它失陷了再行動?非也。
安茲沒時間慢慢看情況了。因爲亞烏菈與馬雷的候補朋友們說不定會在戰爭中喪命。特別是黑暗精靈屬於少數民族,性命格外寶貴。
究竟是穿越了什麼時空,歷經了何種思維,纔會讓這種結論化爲言語脫口而出?
順便一提,根據鈴木悟自己的經驗,無論公司待遇爛到哪種地步,只要人際關係和諧就還能撐得下去。相反地即使待遇超好,如果人際關係壞到極點的話,很快就會精神崩潰。
(應該假設已經有那種公會──早在過去就傳送到這世界來了。我得將這項情報告訴雅兒貝德,並斟酌是否該重新擬定國家戰略纔行。)
亞烏菈顯得像是有話想說。可能是當着三名森林精靈的面,不便問得更清楚吧。
要是有人喜歡讓沒做錯任何事的人低頭賠罪,那一定是人渣。
「安、安茲大人!請快抬起頭來!」
完全聽不懂。
這種奇特的森林祭司魔法想必就是精靈族的進化形態了。安茲希望有機會能獲得這項技術,但納薩力克的人恐怕用不來。想到這點,就覺得將這世界的人民納入統治,建立出全世界都臣服於納薩力克的體制,在對抗其他公會時必定能夠成爲決定勝負的一個關鍵。
「那麼大人您說要放有薪假,請問大人預定帶着這兩人前往何處呢?」
安茲看看亞烏菈他們。大概是看出安茲的意思是可以回來了,亞烏菈、馬雷與露米埃他們都回到餐桌旁。
「……總之就當作我們互相道歉了,妳願意原諒我了嗎?」
「好了,你們喫吧。」
「如果是我們的村莊,收到糧食會最高興。再來應該就是很難採到的藥草吧。雖然一點小傷可以用魔法輕鬆治好,但如果是中毒或生病就只有本領較好的森林祭司才治得了。因此,能夠隨身攜帶的藥草會很有用。」
「何來什麼原諒不──」
「對,我有此打算。屆時你們倆也必須幫助我。」
(也許可以去森林精靈國,只警告黑暗精靈趕緊疏散避難?這樣的話……就不用帶那兩人以外的人去了?)
雅兒貝德抬起頭來,走到王座前面單膝跪下。
她眼睛一看到安茲的瞬間,立刻收起平素的微笑,神色變得肅穆。
(還是說先把他們倆送去──不,這個不可行。只派他們倆前往未知的環境,我實在不放心。雖然我知道那兩個孩子是百級NPC,不是普通小孩……別考慮邦交的事了,專心交朋友就好。還有,我看我還是跟去比較好。)
「不只住宅、箭矢與彈丸……連衣服都能做嗎……精靈族的森林祭司使用的魔法真是無所不能。馬雷的魔法就沒那麼神通廣大了吧?」
(只能──靠運氣了!)
「對了,你們森林精靈喜歡收到什麼樣的伴手禮?金銀珠寶之類的嗎?」
「咦?啊,是、是的。我不會用那種魔法。」
立於左右的兩人動了一下,想必是對雅兒貝德突來的反應感到驚訝吧。
就期待自己的即興表演能力吧。未來的安茲一定會設法解決的。
安茲還來不及說「怎麼了!」問個清楚,雅兒貝德先抬起了頭來。
「──好,準她進來。」
總之,納薩力克絕對統治者,安茲•烏爾•恭至今都成功守住了受人尊敬的地位。
然而即使做了這麼多準備,仍然不見得能贏過即將到來的對象。對方正是所謂的最終頭目,而且是區區九曜世界吞食魔根本沒得比的最終頭目。
「非常抱歉讓大人久等。」
他讓亞烏菈與馬雷站在自己的左右,在守護者們準備的謁見廳裏的王座坐下。一手握着許久沒用上的安茲•烏爾•恭之杖的真品。
「──我如果變得不會跟你們道歉就完了。那不是我該有的樣子。」
只要回想起當時的經驗作爲參考,說不定會一切順利。
「原來如此……」
腦中已經模擬過多次了。他設想過對方的各種反應,摸索自己該交出的完美答案。但是──安茲終究是個凡人。對方的思考能力恐怕令自己望塵莫及。
要找一堆藉口當然也行。但是至今安茲每次亂找藉口,總是會讓事情往奇怪的方向發展。既然如此,這種時候還是誠實說出真正的目的比較好。況且這次迪米烏哥斯不在場,應該不會發生天馬行空跳脫邏輯的狀況。
換個說法,就是化身爲納薩力克的絕對統治者兼公會長安茲•烏爾•恭。
安茲也低頭道歉。
3
一個人在挑戰難關時,會怎麼做?
「不,沒什麼。自言自語罷了。」
安茲故意裝作沒注意到亞烏菈的反應,不過兩人立刻答應,回答得都很有朝氣。
正是樓層守護者總管最終頭目雅兒貝德。
「遵命,安茲大人。」
最好認爲安茲能想到的事情其他玩家也早就察覺到了。只有蠢蛋纔會以爲自己最特別。
不愧是雅兒貝德。
目前安茲不打算介入森林精靈國與教國的戰爭,援救森林精靈國。因爲安茲目前想先避免在自己的一念之間導致教國與魔導國徹底進入敵對關係。
(那時候我也是巴不得能丟下一切逃走呢……)
剛好就在這時──雖然也有可能是看準了談話告一段落的時機──餐點上桌了。
不──
「──是我的錯。請妳原諒。」
安茲費神思考到想像中的大腦都快燒掉了。但是沒時間了。雅兒貝德已經把球丟給了他,他必須儘快再把球丟回去。
仰望安茲的雅兒貝德眉毛微微一挑,視線也往左邊、右邊移動。想必是在確認亞烏菈與馬雷的反應。
安茲吞吞不會分泌的口水。
安茲暗自觀察雅兒貝德會做出何種反應,就看到雅兒貝德不苟言笑地說了:
爲了以友善手段讓精靈族知道魔導國的好,等到了森林精靈的村莊,視情況而定用「傳送門」把料理往返運送進村莊或許也不錯。他記得這招在矮人那時候就很管用。
總歸一句話──
「村莊裏不會用到金屬貨幣,收到金銀財寶可能也不會高興……」
就算她們發現自己成了人質,只要堅稱我方沒那個意思就好。
面對在門口深深低頭致歉的雅兒貝德,安茲命令她:「把頭抬起來。」
「您要去黑暗精靈的村莊嗎?」
然後急忙低頭致歉。
例如從這三人當中選出一人帶去。當然,其餘二人留在這裏。這麼一來既然有同伴成爲人質,她應該會避免做出危害安茲利益的行爲。
還不賴。
安茲到底該對這句話做出何種反應?
一個是:「妳在講啥咪?」另一個是:「妳說得對。」當然,他會把話包裝得更有統治者的風範再講。
納薩力克沒有像樣的薪水與休假制度,是黑色企業中的黑色企業。所以聽到安茲說有薪假,是很有可能把它錯當成某種隱喻。這要怪安茲至今沒有建立起一套注重員工權益的體系。當然,安茲也很想辯解那是因爲NPC他們自己不肯配合,強烈希望能夠不斷工作,纔會一直維持現狀。
「畢竟衣服之類的用森林精靈樹就能做出來了。」
安茲也不能直說去黑暗精靈村是爲了讓他們倆認識朋友。因爲他不想把交朋友變成一項命令。
從這個層面而論,納薩力克或許就是因爲人際關係棒到不行才能順利運作。
對方是誰不言自明。
安茲實話實說。從以前到現在,每次不懂裝懂有得到過任何好結果嗎?
也許有幾種──所謂可以用來克服難關的適當方法,這次安茲從中選擇了人數優勢與地利之便。
聽到雅兒貝德急忙這麼說,安茲抬起了頭來。
安茲沒自信能夠突破下一個難關。但也只能設法突破了。一方面也是爲了以此作爲佈局,讓納薩力克引進有薪假制度。
安茲剛纔用「訊息」聯絡雅兒貝德時,她說她在冰結牢獄處理一些事情,目前的裝扮不適合面見安茲,希望能給她時間整理儀容。
安茲開門見山地說:
怎麼會變成是這種反應?
「雅兒貝德,我接下來幾天要放有薪假。」
安茲完全沒有理由拒絕,於是比雅兒貝德請求的時間又多給了大約半小時,指示她到這裏來見自己。而雅兒貝德又比指定時間提早了足足十分鐘到來,不知是出於她的個性,或是身爲社會人士的鐵則。
(下一步該怎麼走……勸說嗎……大概不會像矮人的時候那麼順利吧……)
安茲宣佈開動後,森林精靈們兩眼發亮地開始享用餐點。
在門前待命的露米埃告訴安茲對方已經到來。
「不用介意,雅兒貝德。妳已經向我報告過會晚到,所以這樣算是準時到達。」
雅兒貝德露出了像是有所覺察的表情。
「……雅兒貝德,妳似乎有所誤解。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怎、怎麼了嗎?」
安茲很想知道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的看法,可是去探問這方面的事,又怕兩人會發現安茲的腦袋其實空空如也。更可怕的是如果不巧妙地轉變話題的方向,安茲這個笨蛋的意見會被優先採用,將來說不定會對納薩力克造成損害。
「……最好的方法應該是先找到那個蛾眉月湖,在位於湖邊的森林精靈王都收集情報後再前往黑暗精靈村吧。」
雅兒貝德倒抽一口氣睜大雙眼,然後誠敬地低頭。
──好吧,其實有。
「屬、屬下該死,安茲大人。」
「包括這納薩力克在內,魔導國的一切全都屬於安茲大人。」
就跟前往矮人國的時候一樣。
立刻浮現腦海的回答有二。
就算要帶,比起率軍前往,半藏之類長於潛伏能力的護衛會是更好的選擇。
(──嗯?)
「無妨,我沒有在生氣。對,妳不需要低頭賠罪。」
以鈴木悟的內心爲犧牲。
安茲看着三名森林精靈。這三人就等於是那個蜥蜴人。
「不,可能要怪我說什麼有薪假,纔會害妳誤會。」
不懂她在說什麼。
聽到有薪假立刻就想到安茲是要外出,實在可怕。換成安茲是雅兒貝德現在的立場,一定會問:「看他們倆在這裏,妳是不是想在地下六層放鬆一下?」
「我有意帶着這兩人前往據說位於南方的森林精靈國。」
「森林精靈國……」雅兒貝德想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啊。
難不成她以爲安茲要去跟森林精靈國建立外交關係?這得問清楚纔行。
「……別急着下結論,我不是要去進行外交協商。只是想去看看情形。」
「屬下明白了。」
這麼聽話?還以爲她會再說些什麼──
這樣反而讓人害怕。安茲有種預感,好像兩人之間已經發生了致命性的誤會。
「……事情就是這樣,我要放有薪假,帶着這兩人去森林精靈國旅行。因此,有任何急事就用『訊息』等方式聯絡我。我很快就回來了……我沒有要做其他事情了,沒有這個打算,知道嗎?真的。我是說真的,懂嗎?」
「屬下明白了。那麼大人是否打算立刻動身?」
「呃,對,就是這樣。」安茲沒想到那麼多,但是考慮到教國等等的問題,立刻動身或許比較好。「我是這麼打算,但得等亞烏菈與馬雷準備好纔行。」
「我想兩人不會有異議的。只要安茲大人希望即刻動身,他們當然也該即刻做好準備。」
安茲心想「不要這樣說啦」,但兩人都同意雅兒貝德的發言。
「唔嗯──」
既然兩人都說沒問題,安茲或許也不用多說什麼。但是,還有一件事。
「──我是想做個確認。不僅僅是雅兒貝德,亞烏菈與馬雷,我也要問你們。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建立了魔導國,將帝國納爲屬國,令荒野的亞人類種族成爲臣民,不久之前又毀滅了王國。統治地區不斷擴張,可以說這個組織正在日漸壯大。話說回來──我心裏稍有不安。組織是壯大了沒錯,但我擔心沒有培育出能力符合組織要求的人才。」
會不會因爲一、兩個人休假,就導致組織運作停擺?
的確,亞烏菈與馬雷是組織的幹部。以公司來說就是高管。基層員工或許要多少有多少,但高管就不是誰都能替補了。話雖如此,如果組織只因爲兩人休假就停止運作,那可是很嚴重的問題。
假如有那種狀況,便必須中止或是變更計劃。
「啊,沒有,既然大人表示這次無意讓他們跟隨……屬下也並非對安茲大人的判斷有意見,只是……」雅兒貝德顯得有點難以啓齒,窺探着安茲的臉色說了:「有些意見表示大人相當重用半藏們……有很多人希望能爲安茲大人效勞,還望大人也給予那些人盡忠的機會。」
等離開這裏之後,自己最好立刻去見迪米烏哥斯。不──應該叫他過來。這種話不該在對方的地盤說。但如果讓自己的部下隨侍左右進行對話,又有可能讓迪米烏哥斯揣測她的用意。
納薩力克內部已經分享了教國某種程度的相關知識。因此,最基本的說明可以省去無妨。
「馬雷!」
因此,主人說要休假前往森林精靈國,這話當中必定有着另一層意味與意圖。
「啊,呃,是這樣的,真、真的很對不起。我、我沒自信能夠做得像雅兒貝德一樣厲害……」
「如同大人所說,一方面是作爲建立組織的一個階段,但更重要的應該是收集情報吧。」雅兒貝德邊想邊說。「這方面比起我,迪米烏哥斯應該能回答得更正確……不過可以猜到的是,教國必定正在對森林精靈國發動大規模攻勢。」
(迪米烏哥斯是否瞞着我們在做某些動作?明明在祕密收集森林精靈國的情報,卻不把情報交出來,難道是有什麼企圖?我是覺得不可能……)
兩人朝氣十足地回答「是」。
雅兒貝德露出「原來如此,不愧是安茲大人」的表情低頭領命。
「──就找潘朵拉•亞克特商量。兩人都明白了嗎?」
如果是迪米烏哥斯,也許能夠十分有自信地做出結論。
事實上,雅兒貝德因爲忠誠心與能力太強,動輒提議對各方面採用嚴厲的應對方式。不過安茲大多時候都會駁回,目前應該還沒演變成太大的問題。假如把全權交給雅兒貝德,國內恐怕會吹起一陣整肅風暴。
(不……應該沒那麼誇張,是我杞人憂天了……吧……)
雅兒貝德在內政方面勝過迪米烏哥斯,但在軍事關係上就得讓他三分。因此,她一方面對於自己沒能看出應該看出的部分而感到羞恥,卻也對於迪米烏哥斯的靜觀態度感到不解。
「關於這次的事,我認爲雙方都有缺失。雅兒貝德,妳的忠誠心令我感激。但是,誰都有可能犯錯。爲了避免同樣的錯誤再度發生,也爲了避免當事人掩蓋過錯,第一次出錯時應當好言相勸。」
公司的組織架構當中永遠少不了偏心行爲。就算能力多少差一點,被老闆喜歡的員工當然比較容易升官。只是,這樣無可避免地會造成公司內部的人際關係惡化。
「……安茲大人,我覺得雅兒貝德說得對。馬雷應該收回自己的發言。」
「記得好像是因爲兩面作戰不是很好?」
「──我對此憂心忡忡。如果會有這樣的狀況,那就得采取一些治本的措施纔行。」
「什麼問題?」
「……那麼剛纔講到哪裏?噢,對了,我們說到我要放有薪假帶你們倆去森林精靈國,並且要你們倆妥善處理這幾天的職務代理。總之……我要你們在大約三天內找好代班。可以的話……不要交給樓層守護者等人,試着讓你們的部下做做看。如果行不通的話──」
經過一段靜默的時間,雅兒貝德用帶刺的語氣說了:
「咦,啊,啊,是……」
「妳說得對。目前教國還沒有跟魔導國進入戰爭狀態,但考慮到將來情勢,他們不會想把部隊分成南北兩路的。這麼一來,爲了解決與森林精靈國之間的問題,他們極有可能已經發動大規模攻勢了。我是覺得事態演變成這樣不太可能談和,但也不能完全確定。」
不能說雅兒貝德的這番話是錯的。的確從這種觀點來看的話,馬雷的發言是不可取。
只是反觀自己的所作所爲,她也實在無法斷定「絕對不可能」。
「唔嗯。」安茲回答的同時,心中大呼不妙。
但是,從迪米烏哥斯的爲人來想,不太可能知情不報。最大的可能性還是他剛好沒處理到那一塊。
他猜不到雅兒貝德本來接着打算說什麼。說不定雅兒貝德原本打算溫和地開導馬雷。但是隻要兩人的關係有變得無法挽回的可能性,安茲就非得插嘴不可。
「──我想也是。」
安茲都已經出言制止了,雅兒貝德的嗓門卻比平時還大。不過不同於剛纔,這次的對象不是馬雷,於是安茲默許她繼續說下去。
安茲不覺得馬雷說的這些話,有哪裏會激起雅兒貝德的怒氣。安茲聽了甚至還心想「就是啊」,覺得完全能夠理解。
「……安茲大人?」
雅兒貝德深深一鞠躬後恢復原本的姿勢。只是,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咦,咦,啊,沒有,不是的。雅兒貝德剛纔說得很對……是我想錯了,非常抱歉。」
「那麼安茲大人的隨從人員呢?是否要挑選幾名半藏?」
半藏的資料已經沒有了,不過圖書館還有其他忍者系魔物的資料,只要拿那些來用就行了。然而──
安茲還來不及阻止,雅兒貝德便語氣強硬地說:
安茲──鈴木悟終究是個凡人,所以想都沒想過會發生這種問題。
雅兒貝德一時語塞,但旋即回答:
「身爲樓層守護者該有的──」
「雅兒貝德!──不要這麼大聲。做不到的事情就說做不到有什麼不對?做不到卻說做得到纔是大錯特錯。」
「怎麼了,馬雷?」
「你身爲光榮至極的樓層守護者,竟敢說無上至尊指派的任務你做不來!」
(可是,假如迪米烏哥斯帶着惡魔們過來……不,他會做出那麼武斷的行動嗎?他是否在懷疑我?反正他還沒有采取行動,應該不成問題──)
「屬下認爲沒有問題。況且若是有個萬一,還有屬下或迪米烏哥斯在。或者也可以請潘朵拉•亞克特提供協助,就萬無一失了。」
「妳、妳說教國嗎?」
(──我不太想動用寶物殿裏的財產,可能得忍到我自己存夠錢了。不,還是說應該以納薩力克的強化爲優先?前往森林精靈國的路上可以稍微想想。唉,好想要錢啊……真希望有一筆錢能讓我自由運用……要是哪裏有個傢伙積聚了一堆財寶就好了,必須是那種被我洗劫也不會有人來抱怨的對象……)
雅兒貝德的怒吼聲,讓馬雷的肩膀劇烈抖動了一下。雅兒貝德的臉色十分可怕,令人感覺到她是真的動怒了。
「是啊。一旦得知假想敵國魔導國已經跟王國開戰,他們當然也會急於解決森林精靈與他們之間糾紛不斷的問題嘍。」
聽到門扉關上的聲響,雅兒貝德抬起深深低垂的頭。結果和想必也在同樣時間點抬起頭來的兩人對上了目光。
「屬下明白了。屬下立刻去聯絡隸屬於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所有人員一聲。」
「是,屬下似乎是有點太激動了。馬雷,別跟我生氣喔。」
安茲在出聲斥責的同時散發了靈氣。目的是藉由視覺效果強行奪回主導權,絕不是爲了造成減益效果。不如說他很清楚不只是雅兒貝德、亞烏菈與馬雷,就連露米埃也隨身攜帶精神作用無效的道具,知道他們不受影響纔會這麼做。
「──恕屬下斗膽直言!」
兩人低頭致歉──馬雷九十度彎腰鞠躬──事情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了。
「──你想說的就這些?」
「那、那個,安茲大人……在談話過程中……那、那個,抱歉打擾您。」
「嗯?……噢,抱歉。似乎想事情想到有點忘我了。這個嘛──」
安茲一時詞窮,在心中發出呻吟。
最少也該認爲有三個目的。
「就算我們不在,我相信其他人定能達到安茲大人要求的水準,彌補我們的空缺爲大人效力。」
「嗯……雅兒貝德……不是妳相不相信的問題。我要知道的是,到底能不能夠正常運作……站在妳的立場,質疑各樓層守護者──同伴們的能力確實是件難事,心裏也不好過。但是,能不能請妳用公正的判斷,正確地回答我,實際上究竟辦不辦得到?假如辦不到的話,我認爲應該在閒暇時間進行訓練,着手改善組織制度。不過嘛……好吧,我這點智慧能想到的小事,雅兒貝德的話應該早就想到了吧。」
「……話雖如此,雅兒貝德。部下認爲自己辦不到卻強迫他去做,這樣的上司是不是也有點問題?」
安茲站起來,只帶着露米埃一個人走出房間。然後就像完成一件案子的上班族常有的動作,「呼……」嘆了一大口氣。
安茲盡全力稱讚雅兒貝德。
怎麼回事?
亞烏菈冰冷地說。連親姐姐都來責怪自己,馬雷發出軟弱的「啊嗚,啊嗚」的呻吟。
「……馬雷,雅兒貝德的說法確實可以接受。如果覺得做不到,你是應該提出替代方案。」
那樣也不錯。應該說半藏們好用得令人驚訝。講句真心話,如果有多餘金錢以及資料的話真想再多叫幾名。
安茲咧嘴一笑。心裏卻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不能說完全沒有。」
雅兒貝德個人覺得,就算森林精靈國被教國所滅也沒有問題。讓他們把森林精靈變成奴隸,反而能讓己方獲得解放森林精靈這個正當理由,將來正好多了一個能夠對教國採用的手段。然而主人的想法似乎有點不同。還是說他就是要查清楚這方面的情勢,纔會去收集情報?
聽到雅兒貝德還要繼續追究,安茲大聲斥責打斷了她。當然,他只是在演戲,不是真的動怒。情感沒有受到抑制就是最好的證據。
●
只因他從雅兒貝德的語氣當中,聽出了一絲異於平常的情感。
見安茲陷入沉思,雅兒貝德慌張失措地說:
「好吧,隨行人選我日後再──不,立刻就聯絡衆人吧。妳不覺得猜猜誰會被選上,讓每個人都做好被選上的準備也挺有意思的嗎?」
「大人只要願意把這事放在心上,知道有些人希望能有機會爲大人所用就好!」
「──不,我並沒有打算帶半藏同行,妳有什麼事想讓半藏們處理嗎?」
「夠了!」
「非、非常抱歉……」
安茲心想纔剛攻陷王國,雅兒貝德或許忙不過來。
安茲本來想說「就用半藏們」,但又閉口不語。都說優秀的社會人士必須具備察言觀色的能力。而身爲一般社會人士的安茲似乎也只有這一刻忽然吉星高照,第六感告訴他先不要急着同意。
「咦?是、是這樣喔?」
「欸,雅兒貝德。我有點問題想問妳。」
「這次是亞烏菈與馬雷……那麼如果讓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放假,組織還是能夠運作如常吧?」
「原來如此,不愧是雅兒貝德。我這點微不足道的憂慮妳都已經解決了啊。身爲這納薩力克的最高智者──之一兼守護者總管,妳不辱其名的貢獻,實在是做得漂亮,令我欽佩。」
「問題不在於做不到就說做不到!做不到卻不提出如何才能做到的建議案,這才叫大有問題!無上至尊指派的任務做不來竟然就這樣算了,身爲樓層守護者絕對說什麼都不該有這種態度!」
迪米烏哥斯由於必須離開納薩力克處理各種事務,握有的自由裁量權比其他守護者都要大。或者應該說其他守護者都不太行使這份權力比較正確。話雖如此,他所獲得的情報或是採取的行動,日後爲了上報主人,會寫成書面報告──大多數時候都寫得鉅細靡遺,變成閱讀起來相當辛苦的一大疊文書──雅兒貝德也會透過這份報告得知消息。因此,她不認爲迪米烏哥斯有什麼行動不在她的掌握內,報告中卻從未提及森林精靈國的消息。
她邊站起來邊回問亞烏菈。
納薩力克的最高統治者安茲•烏爾•恭是每一步棋都帶有多重用意的智謀之主。
他的確很器重半藏的能力。但是現在如果有很多人都這樣認爲,這絕不是一種好現象。
「──感謝大人厚愛。」
「唔嗯,有勞了。」
不像安茲,雅兒貝德有在好好管理組織。不好好讚美一番怎麼行呢?
那樣就糟了。剛纔安茲不是纔想到黑色企業納薩力克是因爲人際關係良好才能勉強維持下去嗎?
真要說起來,君王可不是個小頭銜。不可能像一件大衣那樣,隨着心情穿穿脫脫。縱然本人說只是放假──而且也把這個意思傳達給外國──對別國來說他還是地位崇高的魔導國君王。他的每個舉動背後都有着魔導國的意志。再笨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安茲大人表示要放有薪假前往森林精靈國……妳覺得大人的目的是什麼?總不可能真的就只是去享受閒暇時光吧?」
這時安茲又想到一個問題,再次問道:
「那妳認爲安茲大人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在這種狀況下,他絕不可能說什麼「還是帶半藏去好了」之類的話。
「我、我們會跟教國開戰嗎?」
「──咦?呃,嗯,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會不會走到那一步。說不定就連安茲大人也無法斷定,纔會把這次出行說成休假。」
馬雷的詢問讓雅兒貝德回過神來,急忙回答。她不小心想得太專心了,但兩人的眼中都沒有詫異之色。她決定暫時把迪米烏哥斯的事情從腦中消除。
主人或許是打算這次不作爲納薩力克的統治者,而是以一名正在放假的不死者的身分展開行動。這樣萬一發生最糟的情況時,可以讓納薩力克不受危害?
「……也許是隻有這次就連安茲大人也有些地方不能確定,纔會決定獨立於納薩力克之外採取行動吧。」
「不會吧!」
「咦咦?妳、妳說安茲大人嗎!」
兩人大聲驚叫,用懷疑的眼光望着雅兒貝德。
吾主智謀從以前到現在料事如神,事情發展盡在他的掌握中。他們不只一次目睹看似平凡無奇的一步,日後竟變成決定性的一擊。還聽說主人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放眼約莫千年之後的局勢。
聽到這樣的主人有可能錯判局勢,他們當然會覺得錯的是雅兒貝德了。
「……果然就連雅兒貝德也沒辦法看穿安茲大人的想法啊──」
看到亞烏菈在後腦杓交疊雙手,雅兒貝德對她苦笑着說:
「就算是我也絕對不可能完全看穿安茲大人的深謀遠慮。至今所發生的每一件事已經讓我徹底明白這點了……坦白講,我不知道安茲大人是出於何種判斷纔會使用有薪假這個說法。只是既然要去森林精靈國,我們跟教國開打的可能性就很高,這點你們可以先知道一下。」
兩名守護者神色嚴肅地點頭。
「請、請問一下,帶自己的部下一起去是不是不太好……?」
「你是說安茲大人挑選的部下以外的人,對吧……」
雅兒貝德考慮了一下馬雷的提案。帶上主人挑選的部下以外的人同行可以說是大不敬,但也有可能因爲主動做準備而討到主人的歡心。
「假如安茲大人希望的是少數精銳的話……不,等我一下喔。」雅兒貝德更進一步思考。「你還是先預設少數與多數兩種情況,分別選出不同的警護兵好了……我這邊也會跟迪米烏哥斯討論過安茲大人的目的,然後再聯絡你們。」
(安茲大人非常擔心納薩力克內部的組織能力下降。這會不會也跟這次的理由有所關聯?)
雅兒貝德請主人放心時,主人回給了她一番語帶諷刺的讚美。意思大概是雅兒貝德沒能正確看穿主人的不安,未能完美回應主人的信賴吧。
「亞烏菈、馬雷。等看到安茲大人挑出的人選,或許可以再體察一點大人的心意……但我想這次將會是高難度的任務。你們必須留心注意每一件事,不可以大意,每次行動時都要動腦思考。」
主人已經將一名足可與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匹敵的智者納入旗下了,這樣還覺得不夠嗎?還是說──
(就算多少推遲王國餘孽的撲滅工作,也得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聽到兩人的回應,雅兒貝德最後說:
從兩人的戰鬥能力來想,她不認爲他們會保護不了主人,但還是不能有所懈怠。
兩名守護者對雅兒貝德回答得充滿幹勁。
(這點似乎讓大人備感憂心……)
雅兒貝德在腦中思考今後的工作順序,跟兩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她必須去跟迪米烏哥斯討論一番,視情況而定,或許還得考慮到納薩力克全體出動的可能性以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