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第四章 大屠殺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 丸山くがね · 3.2萬 字

《OVERLORD不死者之王》9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第四章 大屠殺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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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兩軍利用紅褐色大地和緩的丘陵排軍佈陣,互相對峙。

王國軍將多達二十四萬五千的驚人大軍,分成右翼七萬,左翼七萬,中央十萬五千的兵力,巧妙利用三個丘陵架構陣地。說是陣地,但並沒有用柵欄圍起,而是以鋪天蓋地的大軍所形成。

從最前列開始排成五列的步兵們,舉起必須用兩隻手才握得住的六公尺以上長槍,形成槍林,陣地就是這樣構成的。

這是用來對付帝國的主戰力重裝甲騎馬兵,代替拒馬的功效。之所以不使用拒馬,純粹只是因爲要保護這麼大的軍隊,需要的木頭量太多了。不如活用大軍組成槍林比較有效率。

雖說這個陣型的確堅固,能讓敵人不敢輕易進攻,但也有很多弱點。

這是密集陣型,加上拿的武器沉重,頂多只能用來防禦對手的衝殺。因此這種陣型缺乏應對敵人迅速行動的能力,如果帝國射箭或是施展魔法,必定有很多人因此犧牲。不過,王國並不要求他們這些普通農民有更多表現,只要能擋下對手的第一波攻勢就行了。

相較之下,與王國軍對峙的帝國軍是六萬。

比起王國的軍隊,真是少之又少。

然而,帝國軍騎士們沒有一點挫敗感,反而一副目中無人的神態。他們完全不認爲自己會輸。

這種自信來自於對個體實力差距的自覺。

但就算是這樣,單純計算起來,兵力差距應該還是相當大。如果是不知疲勞,能永久戰鬥下去的人不在此限,但人類是會累的。只要累積了疲勞,就算能力有差,最後也會被追上。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對王國大大有利。

那就是每一個人的價值。

組成王國軍的士兵幾乎都是農民;相較之下,帝國則是稱爲騎士的專業戰士。王國只是讓農民拿起武器,帝國卻是花時間與經費鍛鍊每個騎士。有人死傷時,帝國的損失比較大,因此帝國無法採取暴虎馮河或是犧牲騎士的作戰方式。

如此一來,拿這種只能正面衝突的原野地形當戰場,對王國就會比較有利。

所以帝國與王國的戰爭纔會每次都只是小試身手的小規模戰爭。

對帝國來說,只要能讓王國的農民上戰場就達成了目的。他們不會刻意損耗貴重的人力資源,王國也很清楚這一點。

這種彷彿事先安排好的套招,就是帝國與王國的「戰爭」。

王國的大多數貴族心裏都認爲,縱使多了個叫安茲·烏爾·恭的魔法吟唱者參戰,這次也一樣只是交戰個幾回合就結束了。在帝國,騎士不只是軍事力量,也是警察機構,是保衛一切治安的力量,白白浪費這種力量甚至可能撼動帝國的根基。

因此,王國貴族都等着帝國先動兵。

「惹你不高興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道歉。」

不會疲憊的活力護手

、能夠持續治療的不滅護符

、以最強硬度金屬<精鋼>製成,經過魔化,能夠避開致命一擊的守護鎧甲

。最後是隻追求鋒利度,就連經過魔化的鎧甲也能像奶油一般切開的魔法劍,剃刀之刃。

談判當然以破裂告終,於是也就開戰了。

「是啊,雷文侯爵,你真的是個做父親的。」

不管他如何樂觀,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想,都覺得自己會被神祕魔法一擊殺死。

「很虛假……想不到葛傑夫閣下講話還滿直接的嘛。」

「沒有,葛傑夫閣下該不會是以爲,國王是不想讓王子立功,才把他送去卡恩村的?」

「我哪裏猜得到,你知道些什麼嗎?」

聽到對方將自己比做祕寶,葛傑夫明知這種過分的讚美只是客套話,卻還是無法讓自己不臉紅。

這種話題應該選在別的地方談,而不是在兵刃相向的戰場。

「在目前派系分裂的狀況下是不可能的吧。」

葛傑夫也覺得自己一答不上來就在轉換話題,不過雷文侯爵配合着他說下去。

「我是做父親的沒錯啊,我已經跟小孩約好,等這場戰爭結束後要花時間陪他玩,就是這麼一個普通的父親。哎呀,離題了,總之就是這樣……不過,巴布羅王子恐怕不能體會做父親的心意吧。孩子不懂做父母的心情,真讓人有些寂寞。」

「……原來如此,有可能是帝國的戰略之一,在等我軍按捺不住採取行動。這麼大的兵力要取得協調,一同行動很難,所以只要其中一支軍隊有點小動作,傳遞到末端就會變成大幅震盪。密集一處的大羣動物很難襲擊,但脫序的獵物就很容易咬死了,這就跟野獸的狩獵一樣。」

帝國軍按兵不動。

中央的大將是國王蘭布沙三世,左翼大將爲博羅邏普侯爵。

在稍微隆起的丘陵上最爲安全的陣地裏,待在葛傑夫身旁的雷文侯爵,望着帝國那些文風不動的騎士,低聲說道。

按照往年慣例,帝國軍會直接通過王國軍面前,然後撤退,王國再高呼勝利。

「我聽說貴族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

「啊……不,不是,他們在那裏。」

三十分鐘前在兩軍對峙的中央地帶,使者已經進行過談判。說是談判,其實不過是提出對方絕不可能接受的條件進行勸告,如同一場兒戲。簡而言之就是僞善,假裝自己慈悲爲懷,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嘗試迴避戰爭。

「我可是深切體會過侯爵的聰明才智,你這樣說聽起來很虛假喔。」

「要攻陷那個以三重城牆保護的耶·蘭提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喔。就算動員帝國軍的其餘兩支軍隊,恐怕也很難吧。我那個軍師也說敵軍不會採用這種戰術。」

雷文侯爵苦笑了。

國王坐鎮的大本營,從十萬五千大軍萬頭攢動的中央軍隊看來,處於稍微偏後方的位置。

「嗯,因爲我把我那邊的本營交給他管了。不知道帝國何時會動兵,我不太想讓他離開本營。」

「等這場戰爭結束,我會向國王進諫,請國王賜與葛傑夫閣下貴族地位。因爲某人一副身爲國王佩劍的態度,卻不肯積極接觸貴族社會,讓我相當生氣。」

擅長隱藏情緒的人對自己坦誠相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不過負面情緒例外。葛傑夫轉移話題。

兩人爲自己與王國的立場沉重地嘆了口氣,然後相視而笑。

即使是身爲戰士長的葛傑夫,也不過是受命率領國王直屬的戰士團部隊,並不能命令各個貴族。的確,如果經由國王發出命令或許可行,但很多貴族輕視或是排斥平民出身的葛傑夫,這樣做必定會留下禍根。國王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發出敕命時不會讓葛傑夫執行。

「王國代代相傳的四大祕寶之一,剃刀之刃

嗎……原來如此。」

雷文侯爵表情狐疑地順着葛傑夫的視線看去,看到左翼兵士忙亂的模樣,這才顯得恍然大悟。

雷文侯爵笑了,葛傑夫很沒禮貌地覺得這笑容實在不像他的作風,但他笑得慈祥快樂又驕傲。

「有那些高手做護衛,侯爵一定能平安歸返王都……只要不跟那個大魔法吟唱者對峙就行。喔,對了,所以你說的軍師是?」

「這個嘛,看起來也像是在等我方行動,不過……」

葛傑夫感覺到王國軍飄蕩着坐立不安的氛圍,先看看是從哪裏來的,然後皺起眉頭。

「自己最信賴的戰士長對安茲·烏爾·恭抱有最大級的戒心,國王當然也對此人有戒備了。國王不想讓自己的兒子來到這種不知道會有什麼狀況的戰場,就算只能立下微小功勳,也想把寶貝兒子送到安全地帶……這麼多人都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戰場,國王卻只想保護自己的孩子,要是以前的我,一定覺得很不愉快。」然後他用爲人父親的表情笑了。「但現在我能體會,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換成是我也會這麼做的。」

「嗯,差遠了。陛下是真的很信賴葛傑夫閣下喔。」

王國已經做了槍林陣型,如果主動進攻就太蠢了。過去曾經有些貴族先下手爲強,主動攻打帝國,但眨眼間就被殺得屍橫遍野,王國因此損失慘重。

「想不到有這麼一位軍師,能讓雷文侯爵如此讚賞……真想見見這個人。如果是這麼優秀的人物,實在很想把王國全軍的指揮權交給他。」

「哈哈哈,您就坦率地接受吧。我是真的不太擅長調兵遣將,沒騙您。我的部下當中正好有人擅長用兵,所以我都交給他。」

雷文侯爵雖然說爲王國提供協助,但對他來說最重要還是自己的領地,當然會拒絕了。

葛傑夫覺得他話中帶刺,皺起眉頭。

「對……對了,敵軍有沒有可能派分隊突襲耶·蘭提爾?就算會引來惡評,只要是爲了攻陷城池,也許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

每年都是這樣。

雷文侯爵指着的方向,有個五人組成的集團。

「但貴族不可能允許平民這樣做的,照目前狀況只是空談呢。」

「哈哈哈,不,我一點也不在意。比起以前,您現在態度友善多了。」

葛傑夫有聽沒懂,一臉狐疑,雷文侯爵解釋給他聽。

葛傑夫望着在場的帝國騎士團。

「戰士團已經受命擔任陛下的貼身護衛,就算帝國發動突擊,沒有陛下的命令,我無意行動,因爲沒有什麼任務比護衛陛下平安歸返王都更重要。」

「活着回去,又得面對另一種戰場呢。」

葛傑夫拍了拍腰上的劍。

「該不會是——在那惡魔騷亂中一舉成名的前冒險者之一?」

雷文侯爵雖然半開玩笑地說,看他眼中蘊藏的光輝,卻能看出他是真的在生氣。

按照往年慣例,帝國軍應該會即刻動兵。但這次卻一反常態,始終按兵不動。

「最終勸告都做了,現在已經開戰了耶……戰士長——葛傑夫閣下猜得到帝國究竟在等『什麼』嗎?」

葛傑夫坦率地搖頭。

「他們是我的親衛隊,在我身邊保護我的安全。」

「呃,沒什麼……只是覺得巴布羅王子很可憐。」

葛傑夫不可能中他這種激將法。

「還是沒辦法。總歸一句話,寡兵就是很難佔領都市,人數不夠的話是不能控制都市的……我這樣說吧,葛傑夫閣下。想要徹底控制住耶·蘭提爾,有一項必須條件,您知道是什麼嗎?」

「別這樣誇我了,雷文侯爵。比起我,真正了不起的是陛下。陛下明知將這些祕寶借給平民代表什麼意義,卻還是全部託付給我。」

「希望我能不負你的期許……」

「不是嗎?」

「不,我對戰爭這些軍事問題不是很清楚,這方面我全都交給部下處理。」

「是我領土內的平民,葛傑夫閣下不認識他。當一羣哥布林襲擊此人的村莊時,此人以大約只有哥布林一半的村民加以擊退,立下功勞,讓我知道了有這號人物。從此以後我就讓他擔任軍隊指揮官,很多事都交給他……令人驚訝的是此人十分優秀,從來沒打過敗仗。我給了他很高的地位,擔任我的幕僚。」

帝國軍讓各軍團的指揮官擔任將軍,底下又有師團長與大隊長等等,形成相當穩固的組織。

「唉……雖說每次都是同一套,但我實在不太喜歡這種緊張的氣氛。我並不希望帝國認真起來殺向我軍,但如果想發動攻擊拜託快點,免得害我心情焦慮。」

然而,他不認爲自己能贏過安茲·烏爾·恭。

講明瞭,就是支缺乏統率的軍隊。

葛傑夫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沒有小孩,這牢騷對他來說太深奧了。

葛傑夫與雷文侯爵面面相覷,嘆了口氣,然後疲累地一起笑了。

「是嗎?比方說可以用飛空騎獸啊,還有,如果帝國祕密成立了另一支軍隊呢?」

「重組陣型把本營擺在前面可是異常狀況啊,您也明白吧,葛傑夫閣下,侯爵是在調動自己屬下的精兵。這場戰爭有很多貴族在看着聽着,只要能在對抗個體力量優秀的帝國騎士時好好表現一番,大家就會說他是擁有王國最強部隊的貴族。」

「將這一切全數裝備起來的您,如今正是王國的至寶。據說王國原本有五大祕寶,原來從一開始就全都在這了。」

雷文侯爵用挑釁的視線看向葛傑夫,意思是說﹕「他們將會獲得比你引以爲傲的戰士團更高的評價,你不在乎嗎」。

王國將貴族派的人配置在兩翼,中央由擁王派的人固守。

「如果……把全軍的指揮權交給他,王國軍齊心戮力,一同奮戰的話,應該能打一場讓鄰近諸國說出『裏·耶斯提傑王國軍不可小覷』的仗吧……」

相較之下,王國是由各個貴族自己率兵前來,因此雖然由國王擔任總指揮官,各個部隊卻是照自己或派系的想法在動。

「……先別說這個,能不能請那位軍師閣下過來,聽聽他的意見?……找他過來可能很難吧。」

「如果只是重組陣型是不用擔心……」

「沒……沒有……」

除了三重魔法吟唱者夫路達·帕拉戴恩以外,帝國沒什麼人讓葛傑夫覺得難對付。即使是帝國騎士當中號稱最強的四名騎士,他也有自信能打贏。裝備着這些至寶甚至讓他產生一絲希望,說不定連夫路達都能贏過。

帝國不動,王國也不能動。

然而——

所有人都即將步入中年,實力恐怕不比全盛期,不過不愧是前山銅級冒險者,散發出連葛傑夫都不敢大意的氛圍。

「可憐嗎?……該不會……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葛傑夫閣下也……原來如此。」

他就是無法想象。

大家都把自己視爲王國最強戰士,若是自己示弱,會有損士兵的士氣。

「不過爲了殺退敵軍的氣勢,我可能會獨自出戰。」

「沒有動靜呢,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說得的確有道理,老實說,我原本以爲宣佈把這些祕寶借給平民<您>是愚蠢的行爲,只會讓許多人脫離擁王派。然而像這樣與您並肩站在戰場上,卻又覺得真是高招,我這人還真是自私。」

他們從有如要塞的駐紮地出兵,在王國軍面前佈下陣勢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靜。簡直像是在等王國主動出擊,或是在等待什麼別的。

雷文侯爵的視線上下打量葛傑夫。

「你想說什麼?」

「怎麼了嗎?」

「那是博羅邏普侯爵的旗幟呢,左翼的大將似乎想親自移動到前列。」

從此以後,王國對帝國的戰術就一直都是組成槍林嚴陣以待。既然對方願意退兵,己方沒必要勉強涉險。

「那是……好像是要把後方的士兵移到前列……」

「就是要與王國正面對戰,並且大獲全勝。如果是險勝,統治起來必定難上加難。市民不可能對侵略者表示友好態度,可以想見會有抵抗運動。就算帝國用分隊攻陷了耶·蘭提爾,只要兵士毫髮無傷,就會立刻展開行動搶回來。所以帝國必須大獲全勝,如此一來市民會因爲害怕而無法抵抗,也沒有餘力動兵。」

簡而言之,帝國必須在這裏打一場勝仗,而且要大獲全勝,能讓鄰近諸國不敢出手,尤其是王國不能立即出兵奪回國土的勝利。

忽然間,葛傑夫感到所有片段都連接起來了,只是還不能成形。

漠然的不祥預感折磨着葛傑夫。

「怎麼了,葛傑夫閣下?」

「沒有——」

葛傑夫心想,如果把浮現腦海的零碎拼圖全部告訴雷文侯爵,聰明過人的他也許能拼湊起來,但葛傑夫還來不及開口,侯爵已經將臉轉向帝國的陣地。

「葛傑夫閣下,敵軍似乎終於有動靜嘍。」

帝國軍像開路一樣一分爲二,葛傑夫看他們的動作,在想也許是要應對王國的左翼與右翼。這時,一面陌生的旗幟在中央高高舉起。

那面旗幟不在葛傑夫的知識範圍內,上面繪有既不屬於王國,也不屬於帝國的奇妙紋章,一個集團舉着這面旗幟前進。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集團上。

接着——葛傑夫心裏一陣發毛。身旁的雷文侯爵看的應該是同一個事物,喉嚨發出咕嘟一聲。葛傑夫因此知道並非自己一個人心裏發毛,舌頭深處產生一股苦味,心臟怦怦亂跳。

那是一支異常的軍隊。

出現的是大約五百名騎兵,以對峙的兩軍來看實在少得可憐。

然而,那些士兵——太不正常了。即使隔着這麼遠的距離,仍然散發出迎面撲來的陰氣。

卡恩村的記憶在葛傑夫腦中鮮明覆蘇,那時有隻騎士型的怪物,安茲說是自己創造出來的。現在手持巨大盾牌,身穿尖刺鎧甲的相同戰士大約有兩百名。

剩下的也是類似的異形士兵,不過可以看到他們身穿皮甲,腰上掛着斧頭、槍矛或彈弓之類的物體。

如果前者是騎士,後者姑且可稱爲戰士吧。

總之不是人類就對了,是一羣如假包換的怪物。

不只如此,他們還騎乘着魔獸。那是足以稱爲骸骨魔獸的魔物,身上纏繞着搖曳的煙霧代替皮肉。煙霧之中各處閃爍着化膿般的黃色,以及光亮的綠色。

沒人有力氣回答雷文侯爵的問題。

騎着馬的前山銅級冒險者們飛馳而來。

「您看到了嗎?感覺到了嗎?」

然而,這次安茲沒有受到類似的任何攻擊。反過來說,這就證明了YGGDRASIL玩家不在現場。

「是死亡的危險,人類的求生本能受到刺激了。」葛傑夫從喫驚的雷文侯爵身上移開視線,望着帝國軍。「馬都縮成一團了,連受過訓練的軍馬都感到害怕,不能動彈了嗎……」

安茲張開手心,露出一個小小的沙漏。

「這——」冒險者們面面相覷。「——不知道。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他們很危險。呃,抱歉,我不該用危險這種模糊的字眼,應該再解釋清楚一點,但我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了。」

鮑里斯握住掛在脖子上的聖印,彷彿它能保護自己。

因此在大規模戰事中,優先擊潰想發動超位魔法的人,是最基本的行動。

「……而現在有五百隻?」

「雷文侯爵!請您儘速召集前冒險者們!問問他們我們該如何行動纔是最正確的,請對付過無數魔物,存活下來的他們提供我們智慧!」

雖然這種感想實在太缺乏內容,但葛傑夫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詞。

安茲握緊了手。

——接下來施展的超位攻擊魔法,會對王國軍造成什麼結果呢?

「這……這就是安茲·烏爾·恭的實力嗎?那……那麼,騎乘那種魔物的人究竟又是什麼來頭?」

沒遇到YGGDRASIL玩家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葛傑夫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對於雷文侯爵緊張萬分的詢問,葛傑夫簡潔地回答:

葛傑夫覺得已經沒時間顧慮禮節了,出聲說道:

「那個!那個!那就是您感到畏懼的魔法吟唱者的軍隊!」

王國的智勇雙雄急忙採取行動,只不過——

葛傑夫倒抽一口氣。

那麼——

「那是因爲?」

「——恭閣下。」

「撤退。」

「向國王進言,請求撤退——」

沙子從握碎的沙漏中灑落,呈現出不同於風向的動作,流散到安茲周圍張開的魔法陣裏。

在YGGDRASIL這款遊戲當中,超位魔法的力量強大無比。

他大概是想說「我明白了」,但前冒險者們行動得更快,要保護自己的主人。這是當然的了,他們想必比葛傑夫更快感受到對手的強大。

身經百戰的勇士咕嘟一聲吞下口水,喘氣似的低語:

這個魔法在YGGDRASIL時代不算太強,但在這個世界不知道能做出多大效果。

「結果……造成多少被害?」

雖不知道魔物的真面目,但出於戰士的直覺,葛傑夫敢斷定。

聲音中帶有無法隱藏的畏怯之色。

葛傑夫沒能把話說完。

沒有。

「真令人期待,是啊,太期待了。」

「——十萬。」

王國軍當中沒有玩家。

即使隔了這麼遠的距離,葛傑夫仍然不會認錯人。

雷文侯爵說不出話來了。葛傑夫很能體會他的心情。

只有想看到自己行動結果的慾望,以及這項行動能讓自己——進而對隸屬於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人們得到多少利益。

不妙。

「——請問一下!那是什麼?不用寒暄了!請把各位知道的一切立刻告訴我!」

「是那個人叫出噬魂魔的嗎?就是他嗎?雷文侯爵,我們——」

帶頭趕來的是領隊,火神聖騎士鮑里斯·阿克賽爾森。

「……那些魔物到底是?是帝國的祕密部隊嗎?」

但相反地,也有點遺憾。

「當然,必須快馬加鞭地撤退——不對,是敗逃。」

「怎……怎麼辦?葛傑夫閣下!」

「那麼雷文侯爵,祝你平安無事!」

前山銅級冒險者待在有這麼大的軍隊守護的地方,竟然嚇得聲音顫抖。

他們已經明白敵人準備了令人驚愕的軍隊,既然如此,除了逃跑還能怎樣?

「我——」

「不會錯,那一定是……安茲·烏爾·恭的騎兵團!」

一股黑暗氣息,吹過剛剛纔改變好陣型的王國軍左翼陣地。

與夏提雅交戰時,他沒有多餘精神。

安茲手臂一揮,彷彿與之呼應,以安茲爲中心,突如其來地張開了廣達十公尺的巨大圓頂狀魔法陣。站在他左右的兩人也被包在其中,但看起來沒什麼異狀,看來那魔法陣不會傷害到自己人。

「好!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總之我會保護陛下的。還有,不要想讓軍隊齊步撤退——」

「黑暗豐穰之獻祭

」。

「剛纔我也說過,我不認爲帝國能靠自己的力量支配那樣強大的魔物。就算有那個大魔法吟唱者夫路達·帕拉戴恩大老在,我看也沒辦法。所以——」

無意間,安茲皺起了不存在的眉毛。

他大可以用付費道具立即發動超位魔法,之所以沒這麼做,是爲了當誘餌,確認現場有沒有YGGDRASIL玩家。不過既然沒有,那就沒必要繼續發呆等魔法發動了,張開魔法陣站着發愣太遜了。

「雷文侯爵!」

鮑里斯接着說出的話,聽起來異樣平靜。

蜥蜴人那時候用的不是攻擊魔法。

「那人就是那個大魔法吟唱者,安茲·烏爾·恭嗎!」

帶有些微喜悅的苦笑,充分說明了安茲的內心。

不用他說完,雷文侯爵也懂了。

接下來將會有大量人類死亡,自己卻絲毫沒有憐憫或其他感受,讓他覺得自己有點可怕。甚至連踩死螞蟻的那種殘酷想法都沒有,真的——真的什麼感觸都沒有。

沉重的死寂籠罩所有人。

然後——超位魔法即刻發動。

「我要回自己的軍營去,已經沒多餘精神去試着交手了。安茲·烏爾·恭的力量超乎尋常,實在不該妄想與那種人交戰。接下來應該盡全力思考如何減少傷亡,回到耶·蘭提爾。請葛傑夫閣下去保護陛下!並且立刻撤退!」

安茲張開魔法陣的同時,如此判斷。

剛纔還保持冷靜的雷文侯爵,如今已完全失去鎮定。

王國軍發出驚呼,聽起來毫無緊張感,就像在看一場精彩的表演。然而一些直覺敏銳的人,都困惑地四處張望。

「……傳說當時出現了三隻噬魂魔,都市就此毀滅。當地居民有九·五成,也就是十萬人以上因此喪命,這座都市於是成爲廢城,被稱爲沉默都市。」

沉默當中,葛傑夫擠出聲音,開口說道:

因爲戴着面具的魔法吟唱者站到了敵軍的最前面,他的右邊有個身穿連帽長袍的小個子,左邊是帝國四騎士中的一人。

那夢幻般的光景,即使是知道現在情況緊急的人,也不禁看得出神。

就善加利用累積起來的情報這一點來說,安茲意外地有一套。不過相對地,也非常容易輸給初次遇到的對手。

安茲不被任何人看到,嘴角在面具底下歪扭成笑容。不過身爲骷髏的安茲,是不可能露出笑容的。

看到雷文侯爵一臉不解,葛傑夫斷言道:

情況不妙。

「……我沒有確切證據,不過他們騎乘的魔物很可能是傳說級的怪物,名爲噬魂魔

。這是一種貪婪吞噬活人靈魂的不死者,傳說它們曾經出現在大陸中央地區,獸人國度的都市中。」

看來這次還是找不到對夏提雅進行洗腦,與擁有世界級道具的存在有所關連的人。

「不用再當誘餌了吧。」

頗有自知之明的安茲,感謝老天沒讓自己碰上初次遇到的強敵。

「您纔是,葛傑夫閣下!」

「——不對,不是這樣的,雷文侯爵,你想錯了。侯爵現在感覺到的——身體無意識地起雞皮疙瘩,不是因爲這種理由。」

可以使用傳送魔法突擊,用魔法進行地毯式轟炸,或是從超遠距離瞄準射擊,使用諸如此類的各種手段妨礙對手。

「……帝國把魔物列入了軍備之中嗎?這真是令人驚愕,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一切都太遲了。

安茲心中仍然有那份死纏不休的憎惡,強烈的情感波動會被壓抑,但微弱的情感波動會一直持續下去。

安茲在YGGDRASIL玩家當中,並不是最強的存在。人上有人,遇到比自己更強的玩家,安茲恐怕沒多少勝算。遊戲時代的安茲之所以強,是因爲知識豐富,跟玩家PK的話勝算很高,但都是放棄第一次勝負後的連勝。

魔法陣發出蒼白光芒,浮現出半透明的文字或是符號。文字瞬息萬變,沒有一刻浮現出相同字樣。

「……不可能,那不是人類能支配並役使的魔物!」

「——我們對付的究竟是什麼?」

不,並非真的有風吹過。事實上,平原上的雜草,以及那裏的王國士兵的頭髮都完全沒被吹動。

只不過,在那裏的王國軍左翼七萬人馬。

他們的性命當場全數——遭到剝奪。

2

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即時理解。

構成王國軍左翼的所有生物——不只人類,馬匹也是——突然像斷了線般倒臥大地。

最快理解狀況的,是與之對峙的帝國軍。

眼前發生的難以置信的狀況,讓大腦慢了幾拍才做出結論,接着喧嚷聲化爲異常巨浪,籠罩了整個帝國軍。

沒錯,在安茲·烏爾·恭張開魔法陣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他打算施展某種魔法。

然而——誰能料得到呢?

誰能料到他會發動這麼可怕的魔法?

誰能料到他發動的魔法,能瞬間屠殺七萬——比在此參戰的帝國軍總數更多的人數?

帝國的騎士們一邊懷疑自己的眼睛,一邊向自己相信的某些事物祈求。

祈求王國的那些人沒死。

祈求這世上沒有那麼可怕的魔法。

當然,只要目睹眼前發生的事實——到現在沒有一個人試着爬起來——就會知道那不過是癡心妄想。

即使如此,感性仍然無法接受,不願意承認事實。

就連身爲帝國的最強戰士之一,四騎士中的寧布爾,也因爲過度恐懼而嚇得牙齒格格作響,看着化爲無人陣地的王國左翼。

沒有一個人站着的事實,實在太過,太過,太過可怕了。

不,沒那麼簡單。

像是被引誘一般,發現者身旁的士兵,以及他們身旁的士兵也接二連三地注意到了那個。就這樣,欲在卡茲平原開啓戰端的所有人類,只是沉默地眺望浮在空中的球體。

要逃還是要戰?沒人能做這種建設性的思考,只能像個白癡一樣望着那個發呆。

他們有預感——更嚴重的事態現在纔要開始。

這正是一場殘虐風暴。

(什麼感覺都沒有,是爲了保護自己內心的防衛本能嗎?不對,對這個,對這個怪物來說,這種光景他看慣了!他心中甚至沒有人類踩死蟻羣時興起的憐憫,或是陰沉的喜悅。這是什麼?真要命……爲什麼人類的世界會出現這種人……)

帝國陣地中開始傳出鏗鏘鏗鏘的聲音。

就像冰冷的鋼鐵打進體內一樣,聽到對方問話,寧布爾不由得蠢笨地叫了一聲,趕緊佯裝鎮定。

這種生物一共有五隻。

(誇張的魔法或是驚天動地的魔法,能夠震撼非常多人的心靈。不愧是在YGGDRASIL也特別受到歡迎的魔法,我說要發動這個魔法時,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也都讚不絕口呢。)

黑色球體徐徐變大。

沒錯——絕望正要開始。

那是值得嘲笑的地方嗎?汗水沿着寧布爾的額頭流下。寧布爾已經親眼目睹惹惱此人會有多可怕的後果,不想讓他有任何不高興。

照一般人的心態,應該會後悔或產生罪惡感。如果感到愉悅或歡喜,也還能把他理解成狂人。

「謝謝你,馬雷。」

「噫嗚!」

如果與安茲·烏爾·恭爲敵,就等於那種魔法將會用在自己身上的話——

恍如空中開了個洞的球體好似張開了蜘蛛網,一旦被它吸引了目光,就再也無法轉移視線。

也許是一種異常的直覺起了作用,沒有人以爲這樣就結束了。

寧布爾拼了命的讚美,得到的回應是一陣輕笑。

安茲心情愉快地回答。

他很想稱讚自己竟然還說得出話來,而且還是對安茲的讚美,實在值得大大褒獎一番。

黑山羊幼仔。

好像理所當然似的,掉落的球體一碰到大地就裂開了。

這是與超位魔法「黑暗豐穰之獻祭」造成的死者人數成比例出現的魔物。它們雖然不具有強大的特殊能力,但耐力出類拔萃。

「哈哈哈——」

安茲·烏爾·恭,這個魔法吟唱者——是僅憑自己一人,就能把人類建立的小小國家如沙堡般輕易摧毀的怪物。

最後——碩大的果實落地。

「不不,你誤會了。你說真是一場精彩的魔法,對吧?」

宛如被那聲音牽引着,煤焦油鼓起蠕動着,某種東西像是噴發般現身。

「不過……其實應該再多出現一點的……難道說五隻就是極限了?如果是的話,這就是最大值了,豈不是很厲害嗎?」

從黑色液體擴散的大地,冒出了孤伶伶的一棵樹。

除了山羊可愛的……可愛到令人噁心的叫聲之外,聽不到其他聲音。所有人只是無法相信眼前進行的狀況,不願意承認事實,而變得一語不發。即使聚集了遠超過三十萬的——雖然存活者只有二十三萬五千——人羣,卻沒有一個人能發出聲音。

從最安全的遠處看着戰場的騎士們,自然是第一個發現者。正因爲他們認爲自己安全無虞,才能即使是憑頭盔隙縫的窄小視野也能發現那些存在。

那東西實在太異常,太怪異了。

「沒……沒有。真……真是一場精彩的魔法。」

那麼,王國的士兵當中,是誰第一個注意到呢?雖然不確定,但很可能是視野不遼闊的右翼士兵。他們即使察覺到情況有異,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舉目四望的結果,才發現了那個。

然而——

聽到魔導王纔剛發動了那樣可怖的召喚魔法,還能發出那麼開朗的聲音,沒有人能不起雞皮疙瘩。

根部——肥碩而佈滿疙瘩的肉塊部分產生了裂紋,很快地剝裂開來,而且是好幾個地方同時進行。接着——

「我……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

以掉落位置爲中心,盈滿其中的物體呈現放射狀擴散開來。那看起來就像煤焦油,完全不反射光線,彷彿黑暗無限延伸的黏稠液體。這種液體逐漸覆蓋斷氣的王國士兵。

它們在卡茲平原上的所有人類面前,顯露出可怖的完整身形。

他臉部維持不動,只側眼偷瞄了一下身旁的怪物安茲,看到他一副平心靜氣的樣子。

身高應該有十公尺吧,若是連觸手一起算進去,不知道會高達幾公尺。

「別這麼緊張,只是……我的魔法還沒結束喔。接下來纔是重頭戲,獻給黑暗豐穰母神的禮物,將會得到幼仔們作爲回禮,可愛的幼仔們。」

籠罩帝國軍的喧嚷聲如退潮般逐漸消失。最後所有人都閉上嘴,不發出任何聲音了。

「——怎麼了?」

受到馬雷的讚美,安茲在面具底下露出笑容。

最早注意到「那個」的,又是帝國的騎士們。

「恭……恭喜閣下。」

外觀像是蕪菁,好幾根黑色觸手代替了葉片,塊根部分是佈滿疙瘩的肉塊,下面是有如黑蹄山羊的五條腿。

接着,安茲把臉轉向寧布爾,把他嚇得一震,又哭又笑地開口讚美:

然後,他想起自己還是YGGDRASIL的玩家時,初次看到「黑暗豐穰之獻祭」的時候,也體驗過相同的感動。

如同成熟果實回到大地——

一般來說,能召喚一隻黑山羊幼仔就不錯了,很難得才能召喚兩隻。

在場所有帝國騎士都是同樣的想法。

「謝謝。」

士兵們都在發抖。又有誰能取笑他們呢?

原本只有一棵,逐步增加了數量。兩棵,三棵,五棵,十棵……沒起風卻搖曳着的這些物體,從那裏長出來的——是觸手。

沒錯——

死亡漩渦奪去了王國士兵的生命後,他們發現天空中出現了彷彿要污染世界的可怖漆黑球體。

如同水袋摔在地上破開,又像熟透了的果肉爆開。

不,那纔沒有樹木那麼可愛。

「太棒了,這可是最高紀錄。我看就算找遍古今中外,也只有我能召喚出五隻來喔。這真的太厲害了,我得感謝那麼多人爲我而死纔行。」

寧布爾由衷的感動表情,觸動了安茲的心絃。

寧布爾在這種狀況下忽然想到,施展了那樣兇猛的大規模殺戮魔法,非我族類的魔法吟唱者會擺出何種態度?

眼前現象讓人強烈體會到這項事實,勝過千言萬語。

《OVERLORD不死者之王》9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第四章 大屠殺插圖(2)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 9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 第四章 大屠殺 · 第2張插圖

「是……是的。」

如同遊戲玩家享受自己創下的紀錄,安茲也爲這項新紀錄由衷感到高興,幾萬名死者的事根本無關緊要。

在這狀況當中,安茲開心地笑着。

那是鎧甲的摩擦聲。

「咩——————————!」

所有人理解到家人生活的我等祖國,也跟王國一樣站在滅亡邊緣的恐懼。

而它們的等級——超過九十。

只剩下寂靜的帝國軍陣地響起奇妙的聲音,太多聲音重疊,聽起來甚至顯得吵雜。那是各隊騎士的牙齒互撞的聲音。

可愛的山羊叫聲,從裂紋中泄漏出來。那是滴滴答答淌着黏液的大嘴。

「恭喜大人!真不愧是安茲大人!」

然而這次可是五隻。

突然間,傳來了可愛山羊鳴叫般的聲音。而且不只一聲,就像一羣山羊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

(太離譜了,太離譜了。他這……奪走了七萬人的性命!怎麼還能無動於衷!的確,這裏是戰場,是殺人的場所,奪走弱者的性命是理所當然。但就算如此,殺死了那麼多人,難道不應該有任何一點感觸嗎!)

「咩——————————!」

只希望安茲·烏爾·恭的殘忍力量不要落到自己頭上。

那副模樣就像在對神祈禱。

背後一身承受着士兵們的懇願,安茲開始進入下一階段。雖然他覺得已經做出了足夠的結果,不過他抱持着輕鬆的心情,覺得或許再多殺一點比較好。

這次的目的是行使超位魔法,向各國宣傳安茲·烏爾·恭的強大力量。

就這點來說,目的已經達成。不過就這樣把魔法消掉太可惜了。

對,太可惜了。

安茲嗤笑着。

如果有舌頭的話,想必已經伸出舔嘴了。

這是出於在YGGDRASIL時辦不到的,一次役使多達五隻黑山羊幼仔的喜悅。

「——嗯,就試試吧。開始追擊吧,可愛的山羊幼仔們。」

接受了召喚者安茲的命令,黑山羊幼仔們慢慢動了起來。

五條羊腿以異常的動作,開始敏捷地挪動。那動作與其說是優雅,倒不如說卯足了力,或許看起來還蠻溫馨可愛的。

只要不是落在自己身上的話。

輕盈地挪動龐大身軀,五頭黑山羊開始奔馳,直接衝向王國的軍隊。

「對了,有三個人——不,是四個人不可以殺,切勿傷了他們。」

想起迪米烏哥斯請求自己留下活口的三人,安茲在腦中——雖然他沒有腦子——對黑山羊幼仔們下命令。

「這是在作夢吧?」

遠遠眺望着異形魔怪,一名王國士兵低聲說道。然而沒人回答他,不可能回答得了。大家都被眼前擴展開來的光景吸引了目光,沒多餘精神回答,就像靈魂被勾走了似的。

「欸,這是夢吧?我是在做夢對吧?」

「是啊,是最可怕的惡夢。」

他們將槍柄尾端固定在地上,只要對手衝刺過來,本身的速度就會反成爲武器,刺穿自己的身體。

每當大腳一踏下去,就聽見慘叫連天。黑山羊幼仔們的粗腿踩死人類的聲音,還有嬉戲般亂甩的粗壯觸手彈開人體的聲音。

壓倒性重量的衝刺讓人無暇感到疼痛。

遠處傳來了尖叫,聽到那聲音,所有人拔腿就跑,那就像是小蜘蛛四散般。然而,黑山羊幼仔比人類快多了。

聽了雷文侯爵的話,周圍的士兵們都扔下武器慌忙逃命。

士兵之間蔓延着這種情緒,面對慢慢變大——逐漸靠近的異形存在,不願意接受事實。

「居起槍啊!」

不可能對付得了那種怪物。

雷文侯爵聽了葛傑夫·史託羅諾夫的那些話,已經把對手放在自己所能想象的最高位置。然而即使如此,還是太小看對手了。

不該白白浪費性命。

原本看起來小小隻的魔物,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越變越大——拉近距離。

隨着它們的變大,隨着大地傳來震動,士兵們的心臟越跳越快。最後,當心髒跳到快要破裂之時,龐大身軀衝到了眼前。

他問第二次時,才終於有人回答,聲調聽起來有一半在逃避現實。

這種陣型即使是帝國騎士也很難突破,然而他們腦中冷靜的部分,卻覺得手裏拿着的渺小槍矛似乎毫無意義,但又覺得除此之外沒有活命的辦法。

雷文侯爵很信任葛傑夫。

「笨蛋!沒時間想那種事了!侯爵!怪物要來了!」

管他是貴族還是農民,一旦化爲肉片就都不重要了。

那人太超乎想象了。

黑山羊幼仔雖然踐踏著稱不上抵抗的無謂抵抗,但還是有慈悲心的。

黑山羊幼仔對這些無謂抵抗甚至沒有嘲笑,只是不斷前進。

「交給你了!我的名字隨你使用,責任我來扛。」

「嗚哇啊啊啊啊啊!」

不管故鄉有家人還是朋友,有誰盼着他們回去,一旦變成地面的污泥就都不重要了。

「軍隊就讓在下來整合吧!請侯爵儘快離開此地,前往耶·蘭提爾!」

在他們明白再怎麼拼命攻擊也沒用前,黑山羊幼仔們一口氣衝進中央軍的正中央附近。

「——侯爵!」

雷文侯爵慘叫般的大聲嚷嚷。

巨大的怪異存在,靈巧地挪動它們又粗又短的腿,迅如閃電地衝刺過來。

諷刺的是,習慣戰場的軍馬嚇得不敢動彈,未經訓練的馬則因爲陷入恐慌而失控。

還有其他更好的字眼能用來形容這片景象嗎?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蹂躪。

黑山羊幼仔們跑着。

一個貴族用走音的尖叫聲嚷着,眼睛佈滿血絲,嘴角冒泡。

「我知道!逃吧!」

黑山羊幼仔的龐大身軀,踏進王國的士兵之中。

那已經不是叫喊,是慘叫了,雷文侯爵吼回去:

在王國軍這邊,數不清的士兵抖着手舉起槍矛。然而對於巨大而擁有強壯肉體的黑山羊幼仔們而言,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槍矛比牙籤更輕易地被折斷,無法對黑山羊幼仔留下半點傷痕。

慘叫,慘叫,又是慘叫。

不可能。

沒有痛苦。

自己太小看他了,不,自己並不是有意小看他。

那就像是巨大砂石車闖進一羣老鼠之中。

羊蹄聲近了,雷文侯爵害怕得不敢回頭,踢馬腹的腳也就更加用力。然而,馬匹動也不動,踢得再用力也不動,耳朵貼平,維持着不動姿勢。

馬本來是一種膽小的動物,經過訓練,才能成爲不怕上戰場的戰馬。但正是因爲這樣,纔會變得無法動彈。精神上已經超出容許範圍了,但還沒忘記不準逃跑的訓練。

雷文侯爵屬下當中最值得信賴的前山銅級冒險者的叫喊,打消了他的猶疑。

「不要啊啊啊啊啊!」

「國王人在何方!」

無數化爲碎片的槍矛在空中飛散。

人一輩子沒機會聽到一次的聲音接連響起。

以異常速度越變越大的怪物不斷逼近,想用跑的逃走幾乎是不可能的。一旦逃跑,只會從背後被那巨大羊蹄踩扁。

士兵們像被電到般一齊舉槍,形成槍林。

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

「雷文侯爵!情況危急!請侯爵快逃!」

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

「想不到訓練反而收到反效果!」

雖然他嚇得精神失常,語無倫次,但士兵勉強能猜出他是在說「舉槍」,也知道這是最正確的命令。

「喔噗喔喔喔!」

這世上有誰能料到,安茲·烏爾·恭的力量有這麼強大?誰會知道世上存在有這麼可怕的力量?

他是王國真正引以爲傲的戰士,雖然就算是他想必也贏不了那種黑山羊魔物,但至少一定可以把國王帶離這個地獄般的世界。

他們不斷祈求魔物不要到自己這邊來,並準備阻擋它們的突擊。

肉片飛上半空,而且不是一兩個人,甚至不是幾十人,是超過百人。他們被大腳踩爛,被揮舞的觸手打飛——不對,是彈飛。

沒頭沒腦地跑着,在王國軍隊中沒一刻停下來,到處亂衝。

「撤退!快點撤退!」

「侯爵!」騎兵摘下頭盔喊着:「國王呢!國王要怎麼辦呢!」

「停下來啊啊啊啊!」

事到如今——怪物已近在眼前,不用再說撤退這種好聽話了。

大腳踩爛了無數人類,是不是就滿足了,願意停下來了?不。

雷文侯爵猶豫了,如果去救駕,會有什麼結果?但是在王國目前的狀況下,一旦失去蘭布沙三世,有可能造成王國瓦解。

宛如走在無人的荒野上,三頭怪物橫越中央軍,一邊掀起漫天血肉一邊接近右翼,再過不久就會靠近雷文侯爵的軍隊了。

「安茲·烏爾·恭……竟然是,竟然是這麼可怕的存在,這麼可怕的魔法吟唱者!」

「撤退!快撤退!」

只有人類被踩死,變成肉塊的聲音不絕於耳。

大家都一樣得死。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個人拼命刺出槍矛,槍尖確實命中了身軀龐大且無意閃躲的黑山羊幼仔。然而槍矛絲毫沒能陷進那肉塊般的身體,簡直像是厚重的橡膠皮膚與鋼鐵肌肉的團塊。

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

這時,在大混亂當中,一羣馬匹踹飛着別人衝了過去。騎馬的人拼命抓着馬的身體,似乎沒有多餘精神去握繮繩。

「這個戰場已經淪爲虐殺之地了!總之快逃就對了!」

傳來了聲音。

我不想相信。

舉槍的士兵們根本沒機會察覺自己手中的槍被巨大身軀踩碎的瞬間,只知道黑影覆蓋了眼前。

不過——

聽到叫聲,雷文侯爵視線轉回來一看,只見怪物正開始蹂躪兵士爭先恐後地逃竄而逐漸崩潰的右翼。怪物好像是一直線往這邊跑來,但與其說是盯上了雷文侯爵,倒比較像是隨便亂跑的結果。實際上,其他黑山羊幼仔都離雷文侯爵的所在位置很遠。

往士兵指的方向一看,只見王室旗飄揚的位置,已經有一頭黑山羊幼仔急速進逼。

然而他們人數太多,無法自由行動。

看似睡眼惺忪的男人如此吼叫,此人雖然相貌平平,卻沒有人比他更會帶兵。

看着拉近距離,徐徐變大的怪物,雷文侯爵喊叫着命令周圍的士兵們。

如果這只是普通的魔物,他們或許還能拿出勇氣揮動武器。然而在對手瞬間殺害了一翼七萬軍士之後出現的魔物,不可能只是普通魔物。就像目睹了席捲而來的巨大龍捲風,沒有一個人能拿出勇氣挺身而戰。

他原本想稍微保持紀律撤退,這是爲了戒備後方的襲擊,結果卻因此浪費了時間,真是失策。

「交給葛傑夫閣下!」

「那邊!」

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

「拿……拿舉槍啊!還要活就居槍啊!」

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

「非常抱歉!『獅子心

』!」

風神神官約蘭·迪克斯戈多對馬施加抗恐懼的魔法。馬匹恢復鎮靜,咈咈地叫了一聲。

「雷文侯爵!那麼由我們爲您引路!」

「拜託了!」

背後聽到有人說「一路小心」,雷文侯爵在前山銅級冒險者們的保護下,開始策馬奔馳。

騎馬穿越因混亂而失去軍紀的暴動人潮,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然而他們就是辦得到,因爲他們是接近人類最高水準的山銅級冒險者。

一行人巧妙穿梭於人潮之間前進。

「那個可惡的怪物魔法吟唱者!那種人怎麼能待在人類的世界啊!」

在隨着馬匹飛奔上下起伏的視野裏,雷文侯爵忿忿地咒罵安茲。

「混賬!得想想辦法纔行。得想想如何保護人類的世界——保護未來!」

他因爲害怕而不禁喃喃自語,若是不說些什麼,不找點什麼分散注意力,他那清晰的頭腦,會因爲逼近自己的危險而忍不住想象各種惡夢。

等回去之後,必須跟王子<賽納克>還有公主<拉娜>會面,找出對抗那個超人魔法吟唱者的對策。

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類將會被支配——如果只是這樣還好。最壞的情況是人類淪爲安茲·烏爾·恭的玩具,被凌虐到壽命結束的那一刻。

馬匹奔馳的蹄聲當中,傳來充滿緊張感的咂嘴聲。

「糟了!雷文侯爵!請一邊跑一邊讓馬匹慢慢往右方移動!要追上來了!」

「那個看起來沒長眼睛,怎麼會看到我們啊!」盜賊洛克麥亞喊道。「倫德,有沒有什麼魔法啊!」

「沒有!你以爲那種怪物會怕什麼魔法嗎,洛克!」

「就算是這樣還是得——」

「住手!非到緊要關頭不要出手!也許只是正好跟我們跑同一個方向!雷文侯爵!請跑到我們前面!就這樣往旁邊跑!」

他們的聲音在發抖。

「『不落要塞』!」

「看我炸飛你!『火球』!」

壓低的視野裏——看到地上映照的影子,雷文侯爵死命忍着不叫出聲。

然而,不可能有人說得出這種話來。

「是!我們上!」

「不要啊!」

第一個拍手的,是站在安茲身旁,與寧布爾相反位置的馬雷。就像被這拍手聲搖醒,零零落落的掌聲,變成了雷鳴般的喝采。

是他的寶貝兒子。

因爲任誰都在害怕眼前惡夢的始作俑者——安茲·烏爾·恭的一舉一動。

「……拜託了!」

——很近。

真蠢。

他們是來廝殺的,然而,面對那樣的殘殺場面,任何人類都會心生同情而產生動搖。面對這個狀況還能無動於衷的,只有人面獸心,人類以外的存在。

雷文侯爵壓低了臉,維持儘量減少風阻的姿勢。雖然不知道他們能爭取多少時間,總之自己必須頭也不回地逃跑——只有生還,才能報答他們的忠勇。

他們纔不想拍手讚賞做出那種殘酷殺戮行爲的人,那不是戰爭,是屠殺,大屠殺。

雷文侯爵聽從指示,讓馬跑在一行人的最前面,往逃跑人數較少的方向奔馳。

寧布爾的耳朵聽見壓低的哭聲,是那些恐懼與不安突破臨界點的人發出的嗚咽。簡直就像小孩——不對,是精神退化到小孩程度的人沉痛的悲泣。哭泣的是帝國騎士,而且是大多數的人。

「——咦?」

聽得見他講話的所有人似乎都是如此,隨着竊竊私語像傳話般把安茲所說的話傳出去,視線的數量也越來越多。

對安茲的低喃做出反應,所有視線聚集到他身上。

胯下流出溫熱的液體。

無皮無肉的白色頭蓋骨暴露出來。

「咩——————————!」

響亮無比的如雷喝采繼續升溫,變得更爲熱烈。

「不要——」

自己實在不該來到這種戰場,真希望能親手抱緊他倆——

——所以,繃緊的線斷開了。

雷文侯爵真心感謝自己的妻子,生下了這麼可愛的孩子。只是他怕羞,不常說出口。

因爲有一頭黑山羊改變前進方向了,而且是朝着帝國軍而來。

只聽見巨大羊蹄的踏步聲。

配合着拍手,傳出了吶喊般的歡呼聲。

安茲慢慢張開他的雙臂,如同擁抱朋友——如同惡魔張開翅膀,看起來甚至整整大了一圈。

那是一羣人發出的祈禱聲,可憐被眼前上演的殺戮慘禍吞沒的人們。

幹嘛去想什麼王國的未來。

誕生的小小生命,想起他日漸長大的模樣。兒子還生過病,那時候自己把家裏鬧得雞犬不寧,對妻子發瘋般大叫大嚷,弄到她拿自己沒轍,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丟臉。

帝國騎士們是將王國士兵當成了自己人,爲他們的悲劇落淚。

領隊鮑里斯的呼喚,得到魔法的發動作爲回答。

所以騎士們發出了更大的聲音,他們以爲是這點程度的聲音不能令安茲滿意,黑山羊纔會繼續前進。

自己還不能死。

妻子說誰都覺得自己的孩子最好,纔沒有那種事。

然而——兩秒後就再也聽不到前冒險者們的聲音了。

「不要啊!」

彷彿要握碎怦怦跳動的心臟,極近距離內傳來黑山羊幼仔的叫聲。

他發現自己的——自己疾馳的腳下有個巨大黑影,並且看出那黑影中伸出一根又粗又長的物體。

那是帝國騎士們讚揚安茲·烏爾·恭的喊叫,是喊到喉嚨流血的尖叫。

任憑馬匹奔跑的雷文侯爵耳裏,聽見了像是前冒險者們迎戰魔物的聲音,逆着呼嘯吹過臉旁的風傳來。

——然而,它還是沒有停下來。

「好!那麼!雷文侯爵!我們迎擊那個怪物!請侯爵千萬不要回頭,只專心讓馬奔跑就好!」

王國軍的嚴重慘劇,讓身爲敵方的帝國騎士們祈求着。

在那孩子長大之前,自己還不能死。而且——也不能拋下心愛的妻子死去。

祈求他們能逃一個是一個。

撲通!心臟重重地響了一下。

雷文侯爵的眼前浮現出小孩的模樣。

「喔喔!」

3

對於克服了恐懼的他們,雷文侯爵現在該說的,只有一句話。

蹄聲停止了。

馬發瘋般狂奔,已經比雷文侯爵操縱得還快,恐怕是這匹馬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即使如此,那影子還是在地上。

破膽喪魂的尖叫從帝國陣地內的各處響起,帝國軍產生了動搖。

「『鎧甲強化

』。」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數多達六萬人,那音量並沒大到能讓最角落的人聽見。但是他們知道身邊有人轉動了臉,而那臉是對着安茲·烏爾·恭,自己當然也會跟着轉頭。

自己還不能死,王國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國家要毀滅就讓他去毀滅吧。

當然,沒有人是真心喝采。

聽聲音就知道自己與後方前冒險者們的馬拉開了距離。

那是尖叫,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叫出聲來,而且非常大聲。

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他甚至在想差不多可以生第二個了。

理解到這是他的真面目,安茲·烏爾·恭是個怪物。

既然早就知道安茲·烏爾·恭擁有驚人的力量,應該想盡辦法待在王都的。

然而,黑山羊沒有停止步伐。

如果跟安茲·烏爾·恭敵對就代表死亡,他願意捨棄這個國家逃走。

第一個有動作的不知道是誰,也許只是一個騎士抖了一下,然而盈滿的恐懼就這樣輕易爆發了。

如雷的掌聲,顯示了所有騎士的恐懼。

「好,差不多了吧。」

他聽見「快逃啊」的哀求聲。

拿那種東西引以爲傲的自己,是多麼渺小且可悲的生物啊。擺在眼前的衝擊就是有這麼大。

雷文侯爵睜大雙眼,但仍然不敢往後看,繼續讓馬奔跑。

竟然跑來這種戰場,真是蠢斃了。

那粉嫩的小手,薔薇般的臉頰。長大之後,一定會成爲王國的話題人物。雷文侯爵堅信兒子比自己更有才華,小小年紀就已經微露鋒芒了。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簡直像被扔進了惡夢的世界。

「——喝采吧。」

若不是在這種狀況下,也許他們會以爲面具底下還戴了別的面具。然而,包括寧布爾在內,恐怕帝國所有騎士都立刻理解了。

「可惡……!不行了!完全是追着我們跑!……大家都做好覺悟了吧!」

「咩——————————!」

「不……」

當所有人的視線聚集在自己身上時,安茲只是重複了一遍:

因爲他們早有預感,認爲能行使那樣巨大力量的存在不可能是人類。

寧布爾不懂安茲在說什麼,張着嘴巴凝視着他。

況且,寧布爾與帝國騎士們都察覺到,這絕非事不關己。

然後他再度聽見——

安茲慢慢取下面具。

雷文侯爵的額頭流下瀑布般的冷汗,他怕得不敢回頭,但彷彿感到後方吹來一股微溫的空氣。

把帝國與王國分開來想,災難是發生在他們那一方。然而如果分成人類與怪物,也可以說災難是發生在自己這一邊。

「爲我至高無上的力量喝采吧。」

寂靜——遠方傳來王國兵士的慘叫,只有安茲沉着的聲音格外響亮。

帝國四騎士——巴哈斯帝國最強戰士的稱號,如今淺薄得令人驚訝。

「『增強低階臂力

』。」

雷文侯爵並非憑着勇氣,只是出於好奇心回頭一看,只見黑山羊幼仔像是凍結了般,停止了動作。

蹂躪過王國軍的其中一頭怪物進逼而來,這種異常事態嚇壞了一些騎士,寧可捨棄動彈不得的馬也要逃命。剛剛纔看過那場彷彿地獄的光景,再怎麼缺乏想像力,也會認爲下一個就輪到自己與同伴了。

然後——恐懼是會傳染的。

起初不到一百的逃跑人數,每秒鐘都在大幅增加,最後達到整整六萬。

——沒錯。

帝國全軍陷入恐慌,軍隊紀律完全崩潰。

他們逃之夭夭的模樣實在太難看了。

騎士們當然也受過撤退的訓練,然而,現在已經沒多餘精神維持紀律了。他們只想儘早逃離現場,儘快逃到安全的地方,使盡全力推開前面的同袍也要奔跑。

被人從後面使盡全力一推,就無法避免踉蹌摔倒。而一旦摔倒在地,受到恐懼驅策的後續逃兵,就不可能給他們爬起來的機會了。

跌倒的人被後面跑來的人羣踩爛。

就算穿着金屬鎧也沒用,別人也一樣穿着金屬鎧。用不了多少時間,這些人就變成了鋼鐵與血肉混合的團塊。

到處都在發生這種光景。

帝國軍不是與敵人廝殺造成傷亡,而是自己不斷增加死傷人數。

寧布爾不知道該怎麼辦,一籌莫展。

他自己也很想逃命,但他不能這樣做,況且也不是所有騎士都逃走了。

環顧軍陣,只見寥寥無幾的——騎着馬不動的一些人還在那裏。

那些人不是嚇得不敢逃走,是被人類無法對抗的壓倒性力量迷住,而興奮忘我。

看到巨大龍捲風往自己這邊前進,一般人一定會想馬上離開。然而,也有一些人對那龍捲風——明知自己會因此喪命,仍然感受到一種美感而留在原地。剩下的就是這種屬於異端的分子。

黑山羊幼仔來到安茲跟前,彎曲着腿,將觸手垂了下來,大概是在表示敬佩服從吧。

怪物不像怪物的模樣,讓寧布爾露出抽搐的笑容。

山羊幼仔原本應該全身沾滿回濺的血,但是看不到血跡,因爲都被皮膚吸收了。

如果安茲因爲自己是不死者,所以要屠殺活人的話,矛頭也很可能指向屬於活人國度的帝國。

這是能夠理解的答案,同時也是最糟的答案。

剛纔這裏還有很多貴族,但現在所剩不多了。他們幾乎都落荒而逃,如今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留在這個大本營。國王並不因爲宮廷貴族們逃之夭夭而氣憤。

「那麼!陛下!在耶·蘭提爾再會!」

寧布爾以爲自己是喃喃自語,聲音卻比自己想的還要大,騎在黑山羊上的安茲把他那可怖的臉朝向寧布爾。

蘭布沙三世這才明白他們剛纔爲何要催促留下來的貴族們騎馬,一次讓一羣人逃走。

讓人脫掉鎧甲的蘭布沙三世,被戰士背了起來。

並非所有人都脫了鎧甲,像國王面前的副長就還穿着鎧甲。

但蘭布沙三世不能說,他們雖然已有必死決心,但應該也有意努力掙扎求生。

「這實在太……難道還殺不夠嗎?你是惡魔嗎?」

安茲說得沒錯,帝國自己違反了對同盟國君主提案的契約。

周圍葛傑夫的部下們迅速準備行動。

究竟是哪裏出錯了?

安茲的意思是,自己並非作惡多端的惡魔,而是憎恨活人的不死者。所以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王國士兵,要奪走更多的性命。

「無妨,我只是採用了你的建議。行不通也只能說運氣不好,就死心吧。」

安茲坐上它的觸手,又有幾根觸手伸出來,固定着安茲的身體往上抬,然後舉到自己的頭頂上。

「可以嗎?就真正的意義來說,你並不是公主的屬下。」

周圍的戰士們開始替蘭布沙三世拆掉鎧甲。

嚇得差點翻白眼,張口結舌的克萊姆,臉上已經沒了剛纔那種戰士的決心。蘭布沙三世忍不住忘記一切,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他很想說「原諒我」。

蘭布沙三世苦笑了,真是忠言逆耳。

「我要你們平安回到耶·蘭提爾,屆時我會給你們想要的獎賞。」

寧布爾瞄了一眼保持不動姿勢的不死者們。

「好!趁大家擔任誘餌時,我們走!」

「這些人會揹着陛下逃走。」

蘭布沙三世想講幾句話勸說他們,但說不出口。面對戰士們的微笑,任何言語似乎都顯得膚淺。

就連王國戰士長——名震鄰近諸國的戰士,這樣一個男人都是如此。

「當然了,我們雖然要成爲誘餌,但無意送死!」

在驚慌逃命的士兵造成的大混亂當中,葛傑夫慢慢緊盯前方,然後拔出國寶級武器——剃刀之刃。每當拔出這把散放清冷寒光的劍,葛傑夫永遠能獲得勝利。換個說法,這把劍就等於葛傑夫的勝利之證。

「……而且要找的人好像也找到了。」

然而就只有今天,這把劍看起來卻如此脆弱。

「……哈哈哈哈,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神不會拋棄我們的,那場惡魔騷亂時,神爲我們派來了英雄,我相信祂這次也會改變我們的命運。」

「絕對是逃不掉的,如果騎馬逃跑,那怪物一定會追上來。看起來那些怪物似乎會優先攻擊聚在一起逃跑的人,所以我們獲救的辦法只有一個。」

「我等打算騎馬往反方向逃跑,達到調虎離山的效果。」

而說要阻止黑山羊幼仔,衝進混亂場面之中的葛傑夫,不知道怎麼樣了。

「不,難得有這機會,這次的戰爭就都交給這些山羊,我稍微清掃一下就好。馬雷,你還是保持警戒,以防萬一。」

說完,葛傑夫嘴角緩和了點,那是自嘲的笑容。

「所以,我們要用跑的逃走。」

「不行!你們是我國的寶物!無論如何都得活下來!你們必須繼續侍奉下任國王。」

該怎麼辦?受到混亂與恐懼侵襲,注意力變得渙散的寧布爾,沒聽見安茲最後低喃的一句話:

「我身爲君王,怎麼能逃出戰場?」

「本來應該是我先用魔法攻擊敵軍,再由帝國軍突擊加入戰局,不過看起來,你們似乎無意行動啊。」

「你們也可以丟下我,自己逃跑喔。」

比起黑山羊幼仔一直線衝刺而來的龐大身軀,自己實在太渺小了。

不,這是將來一定會發生的事。

對付那種魔物,葛傑夫毫無勝算,能拖住一秒鐘就很值得稱讚了。

他說接下來要進行追擊,而且還是使用了那樣強大魔法的本人親自出擊。

在蘭布沙三世的面前,布萊恩與副長互相擊拳告別。

一看,少數幾名戰士脫掉了鎧甲。

「天啊……」

蘭布沙三世坐鎮的大本營,位於無數貴族的家族旗幟飄揚,王國軍最後方的位置。

「你們呢?」

安茲對心驚膽跳的寧布爾搖搖頭。

從他的語氣中聽得出來,他不打算讓任何一個人活着離開這個戰場,顯示出永不滿足的殺戮欲求。

身穿白色鎧甲的戰士走上前來,是克萊姆,他作爲女兒拉娜的唯一一名屬下,竭誠盡忠至今。

葛傑夫率領的戰士團的副長向國王進諫。

不過只要能做到這點,就合格了。

「好……好的!請交給我吧,安茲大人!」

葛傑夫對不在場的人——自己的直屬部下祈求般地下令。王國當中最強的士兵都留在國王身邊護衛了,當然就算留下他們,也不夠格保護國王躲避那種魔物的暴虐行爲。即使付出性命,頂多也只能當肉盾,幫國王擋下對手的一次攻擊。

他們爲了替自己一個老人當誘餌,即將捨棄前途無量的生命。

我軍已經崩潰,毫無紀律地臨陣脫逃,在這種狀況下,想重新整合軍隊是不可能的。不只是蘭布沙三世,就算找來古今名將,也應付不了這種太過困難而不合理的要求。

「陛下,即使如此能不能逃得掉還得看運氣。如果有個萬一……還請陛下恕罪。」

「別弄錯了,我是不死者。」

「陛下留在這裏也無能爲力,不如回到耶·蘭提爾,再行反擊吧!」

蘭布沙三世判斷繼續浪費時間下去,不只是自己,連這些人也會有生命危險,於是站了起來。

這是在說謊,他們打算赴死。不,應該說他們明白了自己的命運是「死亡」。

「屬下不需要獎賞,陛下。屬下這條命是拉娜大人救來的,怎敢奢求獎賞……」

有如地鳴的腳步聲以極快速度進逼而來,在這危急關頭,蘭布沙三世的語氣依然平靜如常,剛纔還在這裏的那些貴族驚恐萬分的喊叫根本比都不能比。

「要是讓你過去,就是陛下的大本營了,我得在這裏阻止你。」

「陛下!沒時間了!你們幾個!就算用繩子綁也要把陛下綁走!」

「護送陛下逃走吧,你們必須爲此付出性命。」

副長等人騎馬奔了出去,彷彿等着他們這樣做,一頭黑山羊幼仔改變了行進方向。

眼睛一陣發熱。

「啊?哎,別在意啦。我在惡魔騷亂的時候也上了最前線,還不是勉強活下來了。就祈禱這次也能幸運獲救吧,也祝你們好運。」

站在他身旁的是布萊恩·安格勞斯。據說這名戰士能與蘭布沙三世最信賴的部下葛傑夫·史託羅諾夫匹敵。布萊恩這次是以拉娜屬下的身份參戰,也就是跟克萊姆屬於同一隊。

「說得沒錯,我留在這裏也已經無能爲力了。」

「免了,我們走吧,不過你們覺得現在逃跑來得及嗎?」

蘭布沙三世看到戰士們臉上的清朗笑容,明白了他們的心境。

克萊姆手上握着國旗,被逃跑士兵踩得髒兮兮的旗幟,彷彿暗示了他們此時置身的狀況。

「那麼我得先給這小夥子貴族地位纔行呢,我就盡力試試吧!」

踏出步伐的克萊姆與布萊恩回過頭來。

「是……是……是要讓那支不死者兵團衝進敵陣嗎?」

寧布爾無話可說。

「陛下何出此言!請陛下快快逃走,一旦被那個盯上了追着跑,就必死無疑了!」

「陛下請。」

「我個人倒是希望,能讓我欣賞的這小子娶到這個國家最漂亮的公主殿下當老婆呢。」

「這下你說什麼都得活着回去了呢,克萊姆小兄弟。」

4

蘭布沙三世發出呻吟,眼前的戰士們恐怕沒人能活下來。

「喔,我不是在責怪你們。我也明白你們是擔心衝過去的話,可能會一起被踩扁。實際上要是真的發生這種事,我可就對不起皇帝了。哎,所以,我就連你們的份一起做吧。」

既然如此——

然而,他不可能責罵膽怯的騎士們。寧布爾就算到了吉克尼夫跟前,也會爲他們辯解的,因爲剛纔的情況實在太可怕了。

副長與克萊姆都要成爲誘餌而死。

「麻煩你了。」

「布萊恩先生!您怎麼這樣說啊!」

「唉,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寧布爾啞口無言了。

「我也去當誘餌,雖不知道那頭怪物有沒有長眼睛,不過讓旗幟隨風飄揚,或許能引起對手的注意,況且這件鎧甲也很顯眼。」

他們遭受了對手的攻擊應該會死,但只要能浪費對手的一次攻擊,就能延長國王的性命。如果有八十面肉盾,或許有希望能讓國王存活。

「抱歉了。」

定睛注視着散播鮮血與碎肉,以驚人速度不斷逼近的怪物,葛傑夫對部下們道歉。他們人不在這裏,葛傑夫知道這樣說只是自我安慰,但他仍然不願意還沒道歉就死。

感受着地面的搖晃,葛傑夫尖銳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舉起手中緊握的劍。

遇上一邊踐踏人類一邊進逼的龐大身軀,這把劍是多麼的不可靠啊。

如果是失控的馬車,他能輕易擋下。就算一隻老虎衝過來,他也能錯身躲開,同時一擊砍下它的腦袋。

然而面對黑山羊幼仔,自己能存活的可能性卻非常低。

「呼——!」

葛傑夫大吐一口氣的同時,周圍的人潮流向產生了大幅變化。直到剛纔都還雜亂無章的人馬,開始避開葛傑夫移動了。葛傑夫與黑山羊幼仔之間,彷彿開出一條直線路徑。

黑山羊幼仔不斷踩碎人類,接近葛傑夫。

葛傑夫架着劍,鉅細靡遺地觀察山羊的全身,要攻擊哪裏才能造成最有效的一擊?

他發動武技之一「要害掃描」。

然而——

「——沒有弱點。」

是實際上真的沒有弱點,還是差距太大看不出來?這葛傑夫不清楚。

不過,他並不失望,他早就料到了。

接着他發動其他武技。

算得上是大招,可強化第六感的能力「可能性感知」。

肉體能力差距太大,就算提升了自己的體能,能縮短的差距也微乎其微。既然如此,他想不如從別的地方下手——仰賴第六感或許還比較有用。

這人曾經輕鬆殲滅葛傑夫贏不過的教國特殊部隊,說他不是人類,葛傑夫完全能夠理解。

葛傑夫當然不會以爲對手是想逃走。

他配合着黑山羊幼仔即將從眼前跑開的巨蹄——

「就是啊,恭閣下。所以……可以告訴我你有什麼事嗎?總不會是在戰場上偶然看到舊識,就來碰個面吧?」

「那就是,那就是……真是太……抱……抱歉。」

不是一敗塗地,而是連擂臺都無法靠近。

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周圍這些士兵一樣拔腿就跑。

然而,自己的身心沒產生任何變化,也沒感覺到什麼。

葛傑夫不知道。

「真高興您平安無事!」

此時比起周圍倉皇逃命的士兵們,葛傑夫感受到的恐懼更強烈。

簡直像是隻有這裏與世界隔離開來。

自己爲什麼會撿回一命?對手爲什麼沒有追擊?

葛傑夫沒蠢到無法理解那位王者是誰。

彷彿無視於路旁爬行的蟲子,黑山羊幼仔看都不看周圍的士兵們一眼,一股腦兒往葛傑夫衝過來。

拿人質要脅葛傑夫成爲部下,自己不但不會盡忠,而且一定會變成內奸,葛傑夫不認爲安茲連這都沒想到。

咬緊的嘴脣流出鮮紅的血。

黑山羊幼仔踩爛着飛散的肉片,在葛傑夫面前站住。

就算是贏不了的對手,就算頂多只能再承受一擊,自己還是必須保護國王。

葛傑夫以爲他要對自己怎樣,身體不禁一震。

「來啊,你這怪物。」

「哎,也是。我不喜歡花言巧語,這個場合也不適合拐彎抹角。所以……我就明說了。」

「看看周圍吧。」

不過,他錯了。

由於兩者之間只隔了短短的一公尺,腳下因爲強烈地震來襲而站不穩。若不是葛傑夫的話,肯定早就摔倒了。

葛傑夫的心動搖了。

一根觸手突然變得模糊。

看羊蹄上還沒有半點傷痕,普通的劍很可能無法傷它一分一毫。從每次踏地時地面陷下去的深度,被那重量壓到絕對是當場死亡。

布萊恩散發出壓倒性的劍氣,擺好架式。他那不適合這種狀況的爽快表情,讓葛傑夫覺得有點奇怪。

「怎麼了?葛傑夫·史託羅諾夫,做我的屬下吧。」

承受攻擊的手骨折了,劍沒被打斷恐怕只是運氣問題。

同時兩側傳來克萊姆與布萊恩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被打飛的葛傑夫身體經過不合常理的滯空時間,摔落在地,而且還伴隨了好幾次的旋轉。不過這些旋轉不是屍體被扔出時的那種,而是人類爲了抵消被扔出的力道,自己做的旋轉。

黑山羊幼仔震撼着大地,從葛傑夫身邊跑過。

「咕咕咕嗚嗚嗚!」

距離縮得更短,讓他能細細觀察黑山羊幼仔的狀態。

因爲他看到朝着自己——錯不了——走來的另一頭黑山羊幼仔,明白到自己爲什麼會撿回一命。

——山羊幼仔近在眼前。

然後葛傑夫強忍着直衝腦門的劇痛,拼命向前奔跑。

葛傑夫揮劍一砍,對手那樣急速奔馳,速度將成爲砍殺己身的武器。

「恭閣下也是,別來無恙……呵呵,這樣說你對嗎?如果你是在那之後才捨棄人類身份的話,我這樣說就失禮了。」

就是啊,自己怎麼會以爲那樣強大的存在是人類呢?

「做我的部下吧。」

「你們也都平安啊。」

「史託羅諾夫大人!」

羊蹄與劍刃相接的瞬間,驚人的衝擊施加在葛傑夫握劍的手上,那衝擊力大到讓他以爲整條手臂要被扯掉了。

霎時間,非比尋常的衝擊力從劍傳到身上,他的身體就這樣浮上半空。

黑山羊幼仔像是聽到了葛傑夫的聲音,一直線往他跑來,兩者之間的距離眼見着越來越短。

雖然總算沒讓劍脫手,然而一陣劇痛竄過手臂,大概是肌肉或肌腱負荷太大而引發的痛楚吧。

僅僅一擊。

「——嘿!」

「別在意,克萊姆小兄弟,沒什麼好覺得丟臉的。哎呀,真是沒轍了!第三個超乎尋常的強者!從那時候以來,我的人生究竟是怎麼了啊。」

安茲彈響了一下手指,不知道用那骷髏手是怎麼做到的。

「我……我也不能逃!」

然而毅然決然地踏出的腳步,才幾步就停了下來。

「這是暫時性的,再來就看你如何回答。如果你拒絕,我會再度命令召喚出來的山羊幼仔們,內容不用我說了吧?」

緊踏地面的雙腳,在地上留下兩道痕跡,一口氣向後滑去。

黑山羊幼仔上面,有位王者將觸手當成王座一樣巍然而坐。不過那人的長相卻不尋常,是一張骷髏臉,看來應該是被稱爲不死者的魔物不會錯。

黑山羊幼仔好像碰到牆壁似的身子一扭,想從葛傑夫身旁通過。由於那動作太突然,黑山羊幼仔的腳步亂掉了,即使長了太多的腳仍然無法維持平衡。

距離近到羊蹄刨起的塵土,能吹到葛傑夫身上。

葛傑夫環顧周圍,還是一樣,什麼也——

在離葛傑夫不遠處,從開始狂奔到現在,黑山羊幼仔第一次停下腳步。

安茲伸出白骨森森的手。

只要握住那隻手,就能拯救許多人的性命。

王國最強的戰士不能逃。他解除了「可能性感知」,調整呼吸。

「哈哈哈,我跟那時候一樣,完全沒變。」

看似是有名的魔法「飛行」,不過想到使用的是安茲這個大魔法吟唱者,很有可能是更高階的——葛傑夫不知道的魔法。

葛傑夫很害怕。

它大概只是想去獵物更多的地方,覺得往旁邊跑才能踩死更多獵物吧。

恐懼感彷彿貫穿全身,葛傑夫急忙舉起了劍。

不過,像安茲這樣強大的人物——統率那麼威猛的兵團的存在,竟然會只想要葛傑夫一個人,絕對有什麼理由。

還來不及回頭,一個聲音先傳進耳裏,沙啞的嗓音讓他知道對方是誰。兩個熟識的人跑了過來。

「……別來無恙啊,史託羅諾夫閣下。」

因爲對手判斷沒必要對付自己,葛傑夫覺得這似乎是最合理的答案。

葛傑夫大喫一驚。

葛傑夫強迫不靈活的身體慢慢站起來,瞪着逐漸遠去的黑山羊幼仔。

「那究竟是……」

「原來如此,你讓它們停下來了。」

安茲的視線興趣缺缺地從葛傑夫移向布萊恩,然後看向克萊姆,暫時停頓了一下。接着他聳聳肩,目光轉回葛傑夫身上。

一看,克萊姆的身體正在發抖。僵硬的表情告訴他們,這並非上戰場的興奮。

「能役使那種怪物的怪物,除了一個人之外還會有誰啊,克萊姆小兄弟。就是安茲·烏爾·恭啦。」

即使是葛傑夫也什麼都沒能看見,只能猜到自己是被觸手揮開了。葛傑夫的身體整個飛上空中。

葛傑夫臉上完全失去了感情。

「安茲·烏爾·恭……閣下。原來如此,你不是人類啊。」

「我就在想你一定不會死,果然沒死。不過,還沒結束嗎?」

黑山羊幼仔們停下了所有動作,抬起腳正要踩下,那停在半空中的姿勢有點像是雕像。

「真的好久不見了,史託羅諾夫閣下,卡恩村那事之後一直沒見過你。」

理解得越多,恐懼感就越強烈。

就明說了吧。

葛傑夫氣喘吁吁,瞪着通過身邊的龐大身軀。

他想都沒想到,如此厲害的大魔法吟唱者竟然會對自己說這種話。

安茲慢慢伸出一隻骷髏的手。

一瞬間,葛傑夫睜圓了眼睛。

克萊姆與布萊恩站到葛傑夫身邊。

既然如此,是否有別的理由?

輕聲笑過之後,安茲從黑山羊幼仔身上跳下來。緩緩降落的方式讓人感覺不到重力,應該有某種魔法的力量。

即使啓動了「可能性感知」還是沒有任何感覺,就樣被扔進完全無光的黑夜。

遠處傳來慘叫,只有這裏十分寧靜。

「只要你願意做我的部下——」

不是出於敵意,而是以友好的態度。

兩人的視線固定在葛傑夫剛纔看着的方向。

但他不能轉身逃走。

克萊姆與布萊恩似乎都沒受傷,克萊姆的白色鎧甲更是乾淨如新。兩人不可能爭先恐後地一味逃命,所以看來他們真的很走運。

因爲自己得到了拯救王國人民的機會。

然而——葛傑夫無法握住那隻手。

這個決定是錯的。

這個選擇只是自我滿足。

問一百個人,一百個人都會罵葛傑夫是笨蛋。

即使如此,葛傑夫還是無法背叛王國。

葛傑夫堅決地搖頭。

「我拒絕,我是國王的劍。賭上國王對我的恩情,這事我不能讓步。」

「即使這樣做會導致更多人民喪命,你也不肯?你爲了解救卡恩村,不顧自己的性命挺身而戰……像你這樣的男人,竟然選擇見死不救?」

葛傑夫感到切膚般的心痛。

即使如此,葛傑夫·史託羅諾夫還是無法握住安茲·烏爾·恭的手。

王國戰士長無法背叛王國。

這就是葛傑夫的忠義。

也許是對保持沉默的葛傑夫覺得煩了,安茲聳聳肩。

「真是個愚蠢的男人,那麼——」

葛傑夫不讓安茲繼續說下去,把剃刀之刃的劍尖對準了他。

「——怎麼?」

剛纔對付山羊受到的傷,即使有護符的魔力,仍然沒能完全治癒。

不過劍尖之所以快要顫抖起來,並不是因爲受了傷。即使如此,葛傑夫仍然從全身迸發出鬥氣。

「恭閣下,恕我對你這位恩人失禮了——我希望能與你單挑。」

「這樣啊……我都說這麼多了,還是無法改變你的心意啊。太遺憾了,作爲一個收藏家,殺掉稀有存在<你>實在令我惋惜。」

「我想也是。」

對方站在伸手構不到的高處,但是,此時此刻,正是自己最有可能構到的一刻。

葛傑夫把劍轉了一百八十度,將劍柄交給安茲。

「因爲我說我不殺你,所以你得寸進尺了嗎?」

他早有覺悟與葛傑夫一起死在安茲·烏爾·恭的手裏。

「那麼史託羅諾夫閣下,可以讓我看看你那把劍嗎?我想檢查一下。」

「不用了,魔導王閣下。我一個人與你對決,那邊那兩人不用出手。」

布萊恩不肯動,握緊泥土的手,讓克萊姆都感受得到他的悔恨。即使如此,克萊姆還是非說不可。

「或許是喔,恭閣下。」

「當然。」

安茲聳聳肩。

這是擅作主張的王國戰士長最後的盡忠。

「……如果你想對付我,我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你喔,而且絕不會失手。」

不只克萊姆這樣想,布萊恩似乎也是一樣,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他們目瞪口呆。

安茲的臉是無皮無肉的骷髏,因此看不出表情,不可能解讀他的心思。

葛傑夫不認爲復活魔法有什麼不好,但他自己並不喜歡。

對不起了。

布萊恩·安格勞斯與葛傑夫·史託羅諾夫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布萊恩,你不願意幫我完成這份職責嗎?」

「葛傑夫!」

他不認爲葛傑夫·史託羅諾夫能贏。

「明知道還要送死?我並沒打算殺你啊……你有自殺傾向嗎?」

「布萊恩!別這麼沒禮貌!魔導王閣下不是那種人。」

布萊恩變得一臉愕然。

雖然看不到低垂的臉,但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紅褐色的土地上。

「——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魔導王閣下?」

「可以,我接受你的提議,我與史託羅諾夫閣下單挑

。」

安茲拿着劍,發動了魔法,然後愉快地笑着。

而且他出於強者的自傲,無意使用矗立身後的山羊幼仔。

「這把劍真是厲害。」

克萊姆差點往後逃開。

正因爲如此,賭命做出的決斷纔有份量。

那時布萊恩爽朗的表情,原來是戰士有所覺悟的表情。

浮現在安茲空洞的骷髏眼窩中的紅光增強了亮度。

克萊姆從來沒想過,布萊恩·安格勞斯這個男人,會暴露出這麼脆弱的一面。

「……你到底在想什麼?我無法理解你的思維。如果是確定能贏而挑戰,或是認爲有勝算而這麼做,那我能理解,可是你似乎覺得自己必敗無疑……是失去正常判斷力了嗎?」

「無所不知,這把劍擁有超乎尋常的銳利度,能夠削鐵如泥。」

然而,葛傑夫不同意,不能同意。

安茲像一個人類那樣說道。

現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首先,帶領了那麼多部下的安茲,此時沒帶隨從,隻身站在自己面前。

葛傑夫說出了正式的決鬥宣言。

然而,葛傑夫有種感覺,覺得他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身後的兩人似乎也是一樣的想法,沒有出聲也能清楚感覺到動搖。

下次再會的時候,他應該會像個不擅長近身戰的魔法吟唱者,讓護衛重重包圍,最好別以爲他會再站在自己劍所能及的距離,所以葛傑夫纔會提出單挑。

安茲像葛傑夫剛纔做的那樣,把劍柄交給葛傑夫還給他。

葛傑夫絲毫無意退縮。

「答錯了,那隻不過是這把劍擁有的一部分力量。」

咻的一聲,矗立安茲背後的黑山羊幼仔揮動了觸手,葛傑夫身旁的地面被打出個大洞。

再說爲了王國,他不能復活。

「布萊恩·安格勞斯!你想侮辱我作爲戰士的覺悟嗎!」

葛傑夫死了,國王就能對內外宣傳,說自己也失去了重要人物。如此一來,或許可以緩和在這場戰爭中痛失摯愛的王國子民對王室的憎惡。

如此大好機會,不會有第二次了。

「——這樣好嗎?史託羅諾夫閣下,我可以一次對付你們兩個喔。」

葛傑夫由衷笑了起來。

即使憑着葛傑夫的動態視力,也無法看清觸手捶打大地的動作。

葛傑夫在心中向布萊恩道歉。

賭上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了,但即使如此——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把閃閃發亮的短劍用力抵在自己臉上,往旁一拉。

「敵方領袖就在眼前,來到了劍所能及的距離。嘗試取下領袖的首級,不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嗎?」

「把你當成踏進我等城堡的陰溝老鼠就太失禮了。」安茲一邊說,一邊突然從空中拿出一把短劍。

葛傑夫頭也不回地說。

另外兩人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布萊恩大叫出聲,克萊姆發出呻吟。然而葛傑夫並不在意,接着說:

安茲就像在問今天天氣一樣若無其事地問道。灌注了魔法的劍會附加各種能力,對它做檢查等於是調查對方的能力,照常理來想絕不會被接受。

「我完全沒那個意思,我只是想作爲王國的戰士長,盡我的本分罷了。」

「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閣下!我的名字是裏·耶斯提傑王國的王國戰士長葛傑夫·史託羅諾夫!我要向你提出單挑!」

葛傑夫明白到他的意思是「悉聽尊便」,點了個頭。

布萊恩雙膝一折,跪了下去。

布萊恩慢慢站起來。

聽到布萊恩嘔血般的吶喊,葛傑夫心想「果然」。

「史託羅諾夫閣下,關於這把劍的力量,你知道多少?」

「如果你願意接受,魔導王閣下,我想指定這兩人作爲單挑的見證人。」

「用一句話來說,就是這把劍是能夠殺死我的武器。這樣的話,才勉強達到單挑的最低要求。若是讓你用傷不了我的武器戰鬥,那就只是處刑了。」

「葛傑夫!你完全不想贏了嗎!」

克萊姆所認識的布萊恩是個堅強,逍遙自在而難以捉摸的男人。然而,此時低垂着臉的男人完全沒有這些跡象。即使如此,克萊姆並不覺得他軟弱。

人只有一條性命。

「我不想復活,把屍體扔在這裏也無所謂。」

「戰士長……」

「等……等等!等一下,葛傑夫!我隨時都願意跟你一起死!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魔導王陛下!拜託!我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我真心請求你!請你同時與我們倆交手好嗎!這對你來說應該並不困難。」

「……這樣啊,你這眼神我之前也看過,是抱着必死決心前進之人的意志。真是堅強的眼光,令我向往。」

「——不需要。」

「……我總是讓克萊姆小兄弟看到我窩囊的樣子呢,我已經沒事了,就讓我把葛傑夫的英姿烙印在眼底吧。」

正因爲如此,克萊姆與布萊恩都必須實現葛傑夫的心願。

「我本來以爲我沒有。」

「…………你是認真的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提出單挑的理由。

克萊姆不瞭解兩人的關係,尤其是布萊恩的想法。

好燙。

「——拜託您了。」

葛傑夫不在乎其他人的驚訝,捨棄了一切迷惘,笑着。

「可想而知。」

「——這是史託羅諾夫大人的心願。」

「……你會死喔。」

「那麼我們開始吧……麻煩你們倆爲我的最後一戰做見證。」

布萊恩輸給葛傑夫,進行了劍術修行。這是克萊姆所知道的布萊恩,但他又覺得兩人的關係沒那麼單純。

站起身來的布萊恩,彷彿發出了滾燙熱氣。

葛傑夫這句話,讓敵我雙方都啞然無語。

「的確,物理性的距離很近。但照我看來,我們之間似乎有着壓倒性的差距,是我有眼無珠嗎?」

「我會還你們一具全屍的,你們可以用復活魔法——」

然而,他臉上似乎沒留下任何傷痕。

「就像這樣,魔法力量弱的武器傷不了我。順便一提,這把短劍的資料量——魔力量與史託羅諾夫閣下那把劍差不多,但你那把劍卻能傷得了我,違反了我所知道的常識。如果我贏了,這把劍可以給我嗎?」

葛傑夫苦笑了。

「拜託不要,這把劍是我國的國寶。」

「唔嗯,以歸還掉寶爲前提的PVP啊,也罷。」

「謝謝你,魔導王閣下。」

安茲把劍還給葛傑夫,然後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接着一步一步遠離葛傑夫,像在測量距離。

「相對距離五公尺的話,差不多就這樣吧。再來是……沒有倒數,所以需要個信號。那邊那個白色鎧甲,來個開戰的信號吧。」

突然受到指名的克萊姆震了一下。

「克萊姆,拜託你了。」

「那……那麼我有魔法手鈴,就搖響它作爲信號如何?」

兩人沉默地點頭,同意克萊姆的提議。

葛傑夫將劍舉到中段後,讓全身湧出力量。身後的克萊姆看起來,覺得葛傑夫的肉體就像是膨脹了一樣。

壓倒性的劍氣,克萊姆從未看到王國戰士長拿出真本事施加的這種壓力。然而那看起來簡直有如海市蜃樓,莫名地遙遠而不堪一擊。

「史託羅諾夫大人……」

這大概是自己最後一次看到活着的葛傑夫了。

「不見得。」

「——咦?」

突然間,布萊恩從旁否定。

「葛傑夫不見得會輸,雖然很低,但還是有勝算。那傢伙有一招殺手鐧,你知道是什麼武技嗎?」

「這樣啊。」布萊恩低聲說完後,就沒再說什麼了。

因爲纔剛看到葛傑夫要踏進敵人懷裏,他就倒下了。

當然,耗費長得令人傻眼的時間做過練習的安茲,也能運用這種連續技。

布萊恩大聲怒吼。

既然在時間靜止時魔法對敵人不會生效,那麼只要計算時間,讓魔法在時間靜止失效的瞬間發動就行了。雖然是基本的連續技,但因爲時間很難抓,所有魔法職業的玩家當中,大約也只有百分之五的人能巧妙運用這招。

寶劍無力地掉在地上。

「……看到他挺身面對沒有勝算的戰鬥,讓我想起了那時候的事……爲了表示對戰士長的敬意,我就不讓黑山羊幼仔繼續追擊了……等我替他的遺體化好妝,再送還給你們吧。」

藉由發動魔法即效無吟唱時間靜止,葛傑夫在安茲面前維持着舉劍過頭的姿勢,就這樣停了下來。

而最重要的是——

「將來必定會再發生戰爭……這次搞不好會死更多人喔。」

他使用的是第九位階的魔法。

安茲輕柔地飄了起來。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再見了,葛傑夫·史託羅諾夫,我還挺喜歡你這個人的。」

「要不要我來?」

「是『六光連斬』嗎?」

魔導王安茲很有禮貌地,彷彿懷着敬意般讓葛傑夫躺在地上,然後慢慢闔上他睜開的雙眼。

克萊姆舉起手鈴,並祈求葛傑夫能夠獲勝。

克萊姆咕嘟一聲吞下口水。

克萊姆一邊準備手鈴,一邊注視着舉起了劍,將神經集中到極限的葛傑夫的側臉。

「什……麼?」

克萊姆與布萊恩睜大雙眼,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他已經死了。」

將神經集中到極限的葛傑夫,用超乎常理的速度準備踏進敵人懷裏——

「……謝謝,不過……還是我來吧。」

「『魔法延遲

·真正死亡

』。」

(——只有拉娜大人的未來,我一定要守住。)

「是啊,就是過去曾待過王國的精鋼級冒險者威絲契·克羅芙·帝·羅芳開發,但因爲年紀太大而無法運用的武技。如果我的最強祕劍『指甲刀』是多種武技同時發動的招式,葛傑夫的殺手鐧就是單一的最強武技。那招說不定……對安茲·烏爾·恭也有效。」

魔法解除,世界恢復了時間流動。

然後——手鈴搖出了比想象中更大的聲響。

而魔法搶在一切之前發揮了效果。

克萊姆與布萊恩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黑山羊幼仔一掉頭,開始走向不知不覺間已經撤離戰場的帝國軍的陣地,其他四頭黑山羊幼仔似乎也正要歸返帝國陣地。

克萊姆用力握緊拳頭,下定決心。只有自己的主人,他一定要保護好,不惜任何代價。

布萊恩揹着葛傑夫往前走,克萊姆跟在他後面,思考着王國烏雲籠罩的未來。

那就像是可怖的王座一樣。

拿着手鈴的手好沉重,只要搖響它,葛傑夫的命運就確定了。

——搶在這一切之前,世界靜止了。

「死了很多人啊。」

——葛傑夫慢慢倒下。

「我哪知道啊!」

他以爲布萊恩會明知打不贏,還是要向安茲挑戰。不過,他看起來沒那個意思。

「不是,是遠遠在那之上的終極武技,他還藏了這麼一手。」

「……整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安茲接住了葛傑夫的身體。

「……好的,我把史託羅諾夫大人的劍拿回去。」

「怎麼了!站起來啊!葛傑夫!」

然而他們無法理解。

「我使用的立即死亡魔法『真正死亡』無法用低階復活魔法復活。還有,告訴王國人民,只要向我表示恭順,我會以慈悲心對待他們。」

在時間靜止的期間內,所有攻擊都會失效。就算安茲現在用魔法攻擊葛傑夫,也無法給予傷害,所以安茲計算着時間使用魔法。

由於「心臟掌握

」比較好用,所以很少用到這個魔法。

「咦?」

勝負已經分曉。

「克萊姆小兄弟,有件事想拜託你……可以由我帶葛傑夫回去嗎?」

「……不,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帶葛傑夫回去,不用你費心。」

注視著名震鄰近諸國,人稱戰士長的鐵漢的側臉。

布萊恩靜靜地笑了。

「這樣啊……沒有時間對策是不行的喔。」

安茲坐到黑山羊幼仔的觸手上。

「這樣啊。」安茲只這樣說,很快地站了起來。

他覺得布萊恩說的情況一定會發生,重要的是在那情況下,自己究竟該做什麼,以及能做什麼。

然而布萊恩的這種心願,遭到冷漠的否定。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那樣強大的存在即將君臨此地……」

克萊姆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是……是這樣嗎!」

安茲看着葛傑夫的臉,對靠近的兩人訴說道:

「告訴國王,只要你們在幾天之內將耶·蘭提爾附近地區迅速轉交與我,這些魔物就不會大肆破壞王都。」

雖然他毫無防備地暴露出背部,但兩人都沒無恥到能趁虛而入。

「究竟是怎麼……?」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那傢伙纔會選擇單挑。布萊恩眼睛都不眨一下,神情嚴肅地注視着前方說。

他們完全不懂發生了什麼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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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 不死者之王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開始與結束
  4. 04第二章 樓層守護者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卡恩村之戰
  7. 07第四章 衝突
  8. 08第五章 死之統治者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二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2 黑暗戰士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兩個冒險者
  4. 04第二章 旅程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森林賢王
  7. 07第四章 致命雙劍
  8. 08Epilogue
  9. 09角S介紹
  10. 10後記

第三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3 鮮血的戰爭少女

  1. 01第一章 捕食者集團
  2. 02第二章 真祖
  3. 03過場
  4. 04第三章 混亂與掌握
  5. 05第四章 面臨死戰
  6. 06第五章 PVN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四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4 蜥蜴人勇者們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啓程
  4. 04第二章 集結的蜥蜴人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死亡軍團
  7. 07第四章 絕望的序幕
  8. 08第五章 冰凍的武神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五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5 王國好漢〈上〉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二章 蒼薔薇
  4. 04過場
  5. 05第三章 搭救者與獲救者
  6. 06第四章 好漢齊聚
  7. 07第五章 熄火,漫天火花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六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6 王國好漢〈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王都動亂序
  3. 03第七章 襲擊前準備
  4. 04第八章 六臂
  5. 05第九章 亞達巴沃
  6. 06過場
  7. 07第十章 最強至上的王牌
  8. 08第十一章 動亂最終決戰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七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7 大墳墓的入侵者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死亡邀約
  4. 04第二章 落入蜘蛛網的蝴蝶
  5. 05過場
  6. 06第四章 一線希望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八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8 兩位領導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安莉慌張忙亂的每一天
  3. 03第二章 納薩力克的一天
  4. 04後記
  5. 05角S介紹

第九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9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脣槍舌戰
  4. 04第二章 備戰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另一場戰爭
  7. 07第四章 大屠殺正在閱讀
  8. 08Epilogue
  9. 09新章
  10. 10後記
  11. 11角S介紹

第十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0 謀略的統治者

  1. 01Prologue
  2. 02第一章 安茲‧烏爾‧恭魔導國
  3. 03第二章 裏‧耶斯提傑王國
  4. 04過場
  5. 05第三章 巴哈斯帝國
  6. 06Epilogue
  7. 07後記
  8. 08角S介紹

第十一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1 矮人工匠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準備前往未知之地
  4. 04第二章 尋找矮人國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危機將至
  7. 07第四章 工匠與交涉
  8. 08第五章 冰霜龍王
  9. 09Epilogue
  10. 10後記
  11. 11角S介紹

第十二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BD特典

  1. 01BD1 王之使者
  2. 02BD2 Drama Vol.1
  3. 03BD3 Drama Vol.2
  4. 04BD6 Prologue 下

第十三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2 聖王國的聖騎士〈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皇亞達巴沃
  3. 03第二章 尋求救援
  4. 04第三章 反攻作戰開始
  5. 05後記
  6. 06角S介紹

第十四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3 聖王國的聖騎士〈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攻城戰
  3. 03第五章 安茲殞命
  4. 04過場
  5. 05第六章 槍兵與弓兵
  6. 06第七章 救國英雄
  7. 07Epilogue
  8. 08後記
  9. 09角S介紹

第十五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短篇

  1. 01劇場版 特典小說 昴宿星團的一日
  2. 02漫畫單行本特典
  3. 03三個妹子一臺戲
  4. 04廣播劇 封印的魔樹
  5. 05廣播劇 漆黑英雄傳

第十六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4 滅國的魔女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始料未及的一步
  4. 04第二章 滅亡的肇始
  5. 05第三章 末代國王
  6. 06第四章 精心設計的陷阱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十七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BD特典 外傳 亡國的吸血姬

  1. 01Prologue
  2. 02第一章 亡國的相遇
  3. 03第二章 兩人的啓程
  4. 04第三章 耗時五年的準備
  5. 05第四章 超越者們
  6. 06Epilogue
  7. 07後記

第十八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5 半森林精靈的神人〈上〉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爲了放有薪假
  4. 04第二章 納薩力克式旅行Q景
  5. 05第三章 亞烏菈的奮鬥
  6. 06角S介紹

第十九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6 半森林精靈的神人〈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在村莊的生活
  3. 03第五章 撿尾刀
  4. 04Epilogue
  5. 05角S介紹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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