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冬天的某日

咻，涼颼颼的晨風吹來。

「哇！」

視野變成一片銀白色。

因爲橫掃而來的強風吹亂了秀髮，散落在臉上。

「哇！唔～看來得修短一些呢。」

我一邊仔細撥開散在臉旁、長達一公尺的銀色長髮，獨自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

走這條通往大枝中學的道路上學，已經超過半年。以往總是瀕臨遲到纔到校，我已經許久沒有像這樣悠閒地行走。

（是因爲時間充裕嗎？連景色看起來也很新奇呢。）

四周像要證明季節已經入冬般，到處散落着褐色枯葉。

這條人行道上以等距離種植着行道樹。平行設置的車道上沒有行車通過，周圍也沒有半個人影。

大枝鎮是鄉下地方，經常會碰到像這樣冷清的時候。

啪啦，鞋尖踩到前幾天下雨積成的水窪。

（……）

我頓時停下腳步，看了看自己反射於水面的身影。

圓圓的眼睛、小小的嘴，相貌神似母親。個頭是班上最矮小，身上穿的制服也顯得鬆垮垮。不用說，體型當然相當纖瘦。

這副身體可是經歷過各種「修羅場」，外表卻絲毫看不出來。

「好歹也成長一點嘛！」

我忍不住對映照在水面的自己發起牢騷，但是當然沒有得到回應。

我只好露出苦笑，跳過水窪，準備邁開步伐。

「——大人～」

震耳欲聾的尖銳叫聲傳來，發出叫聲的是爬上陸地、類似水母的物體。

望着自己射出的魔法光輝，我鬆了口氣。

聲音逐漸增大，彷彿爲剛纔一片寂靜的這裏注入了生命。

「……前幾天有客人來我家住。好像是個重量級人物，我們全家上下一直處於緊張的氣氛下呢……所以，這陣子精神一直沒辦法獲得休息……」

聽到我這麼說，古伊萬里突然靜止不動。

「等等等等一下！住手住手！不要急！」

她說完行了個禮，突然將制眼下襬掀起，沒有贅肉的緊實腹部映入我眼中。

古伊萬里的表情非常開朗，可是——

「不是的。雖然是短短的時間，但與彼方大人分開的時間，感覺非常漫長！具體來說，就像過了九個月！對我古伊萬里美更而言，那真是如隔萬世啊！」

「對了，今天好像沒看到那個討人厭的情報屋……」

往下揮的Over there，與如子彈般飛撲而來的半吊子相擊。手臂承受到頑強的抵抗，但我用更大的力量使勁揮動手杖。

（不是習慣女裝……是習慣戰鬥啦！）

混亂這個世界之和諧的噪音——NOISE。負責打倒這些產生自人類思緒的異形，便是人稱「Tuner」的魔法少女們。

沙沙沙！那傢伙以僅存的身體朝我猛衝而來。

我將手中的長杖，刺向浮現在眼前的蒼光。

「——彼兒，還沒結束唷！」

她力道過大地放開手，接着慌慌張張地彎腰道歉。

我慢慢地把右手放在她頭上。

「Over——」

「既然如此，我古伊萬里美更會好好護送彼方大人到校！」

「呃，古伊萬里同學是女生吧？應該說……」我將事實傳達給向前狂衝三步的她，「整件事都顛倒了——我是男生！」

「這麼說來……難道……不對，應該就是……」

「相似？」

半月形光芒在黑暗中疾馳。明亮的天空藍與夜晚的黑暗形成對比，將這個空蕩冷清的空地照得輝煌。

聽到我的喊叫，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的手。

我顧不得禮貌，好不容易制止了她，趕緊換個話題。

我訝異地找尋出聲的人，結果——

聽我這麼說，她當場停止暴衝。數秒鐘後，她總算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再次向我低頭道歉。

「對、對不起，彼方大人……我居然失了心。不過請你放心！我古伊萬里美更，不管彼方大人是男性還是女性都——」

突然間，肩上傳來尖銳的聲音。

何況那又是背景顯赫的家庭，要是多管閒事，說不定會危及她的立場。

她猛然抬起頭，然後加重握手的力道，大聲宣佈：

我和古伊萬里同學的無厘頭對話，就這樣持續了約莫十多分鐘。

「唉，母親大人也是魔法少女，爲什麼老是由我來收拾NOISE……」

摸了數分鐘後，我問她：「心情好一點了嗎？」

我完全被她悲壯的吶喊震懾住了。

「呃，說什麼護送……」

此時的我，穿着尺寸稍大的襯衫與迷你裙，頭髮用緞帶綁成兩束，下半身則是穿綁腿褲……這怎麼看都是女孩子的裝扮。

說話的同時，我想起前天晚上發生的事。

「爲什麼是九個月這種不上不下的數字啊？」

「！」

「呃，那個……」

只是，不拉長身體就無法順利摸到她的頭這點，讓我有些不甘心就是了。

「……話說回來，古伊萬里同學從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呢。」

蒼之軌跡就這樣筆直地射往位於正前方、潛入地面的「某物」。

剎那間，軌跡夾帶的魔力引爆。

「啊……對、對不起！」

「彼方大人～～～」

她介意的那個人叫做明日野丈，是我的朋友。丈的行動力過剩，不知爲何有個「情報屋」的稱號，偶爾……不，他壓根兒就是個變態男！

所謂的「白姬會」是確有此會，不是胡謅或開玩笑的。「白姬會」由古伊萬里帶領，好像是……我的後援會。

「——方大人～」

唰！

這時候，我聽到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聲音，因而朝四周張望。

我從正面迎擊了NOISE。

「there——————」

那是隔壁班的委員長古伊萬里美更，她的正字標記是從包包頭中垂下一束髮絲。焦褐色秀髮極爲嬌豔，呈現柔和的色調。

正當我開始思忖「恐怕沒辦法安撫她」時，古伊萬里突然停住動作，接着像在尋找什麼似地環顧四周。

「好，結束。」

（不愧是好人家的千金，教育得……不對，總覺得不太對勁吧！）

（？）

「嗯。和我家的貓……不對。」我清了清喉嚨，正色說：「和我的家人很相似。」

我在聲音傳入耳中的同時，立即切換思緒。

她說完疲憊地嘆了口氣。

「？」

「——就說我是堂堂大男人啦！」

反射性地以雙手握住手杖，我看向正前方剛纔魔力爆炸的位置。地面開了個大洞，形成半圓形的隕石坑。在坑洞的邊緣——被稱爲「半吊子」的NOISE，即使失去大半身體仍不停蠕動。

「不，這樣就夠了！古伊萬里美更靠着剛纔的輕撫，已經活力全開！不過，彼方大人……你怎麼會知道我有煩惱呢？」

我直視她的眼睛，坦率地說：「沒有什麼好見笑的，我只是擔心你。」

「是的。因爲今天沒有礙事的電燈泡，我正在享受這個幸福。」

我緊握住右手上的長杖——魔法道具「Over there」，發起牢騷。

「沒沒沒有需要彼方大人操心的事……唔！」

剛開始時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久便閉上眼睛，全身肌肉放鬆。

「那個……因爲我實在太寂寞了，一時失去理智……竟然做出這麼無禮的行爲，我只好切腹——」

「——方大人！」

「——蒼之軌跡！」

她一大早就活力充沛，不停搖晃我被抓住的手。那與其說是熱情地握手，不如說簡直是要扭斷我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丈已經先走囉！好像是新聞社有事。」

「請別客氣。我父親說過，走在女性三步前去除障礙，是男人的職責。」

好一會兒的時間，我只是不發一語地輕撫她的頭。

總覺得有件事讓人很在意，我不禁脫口說出心中在意的事。

「古、古伊萬里同學！我的手快斷了！快斷啦！」

「彼方大人，請走在美更後面。我這個白姬會會長，拼了命也會保護你！」

看到她總算平靜下來，我鬆了口氣。

「哇？」

古伊萬里的表情瞬間露出驚駭之色，不久，她開口說：

「對不起，要是我能除掉你的煩惱根源就好了，不過，我不方便插嘴別人的家務事……」

被某人和某貓強迫接下的這個任務，我已經相當適應。

「古、古伊萬里同學？」

「那個，說保護實在太誇張……」

於是我扭轉身體，抓緊長杖。

伴隨着大喊聲，一名少女猛烈衝向這裏，並且牢牢抓住我的雙手。

「你剛剛說很寂寞，可是，我們昨天不是纔在學校見過面嗎？」

「只有我和彼方大人……」

「魔力」獲得釋放。

「我好寂寞喔！」

「古伊萬里同學，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彼、彼方大人？」

這也難怪她會這麼問。我回答：「總覺得……很相似。」

我突然冒出的發言，使古伊萬里一臉狼狽，慌張到差點跌倒，好不容易纔穩住身體。之後，她若無其事地掩飾說：「對、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她口中斷斷續續呢喃着，最後似乎做出了結論。

「……」

「早安，彼方大人！」

「呃……嗯！當然！」

「——」

全力揮動的結果，使NOISE被彈飛至空中。

它的身體釋放出淡淡磷光，逐漸消失在夜空中。

「好，這次真的結束了！」

我就地躍起。魔力跟着消失殆盡，變身也解除。

戰鬥結束讓我相當開心。這時，肩上再度傳來聲音。

「——說什麼『這次真的』啊！」

這個爽朗而嚴厲的聲音，出自我的搭擋。

「你在想什麼啊！雖然這一帶很空曠，但也不能突然就發動魔法！這可是你駕馭不了，只能發動一次的賭博式招式耶！剛纔雖然勉強來得及，但要是你已經解除變身、無力收拾敵人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搭擋劈頭就是一陣痛罵，金色毛皮豎起，聲音也很嘶啞。

朝天豎起的耳朵，圓滾滾的紅色眼睛，不停抽動的鬍鬚——它是會說人話的小型貓，魔耶露。

「你別在我耳邊嘮叨啦……有什麼關係，反正已經解決啦。」

「當然有關係！聽好彼兒，你是魔法少女唷！卻在與敵人交鋒時弄出坑洞，還以臂力和對手一決勝負……這哪是充滿夢想和希望的正義魔法少女啊！」

魔耶露「喝」一聲，做出貓生氣時會有的行徑。由於這傢伙平常完全沒有「貓樣」，令我感覺像是看到了珍貴的畫面。

先不管這個，我不服氣地回嘴：「那個魔耶露……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其實我對女裝……應該說我不想當魔法少女！不知是哪個人啊，拿男性尊嚴威脅我，逼我不得不做！既然如此，憑什麼我連戰鬥方式也得聽人指示！」

聽到我的反駁，坐在肩上的貓靜靜說道：

「既然都要戰鬥——」

聲音中沒有一絲疑惑，魔耶露斬釘截鐵地說：

「——當然是越可愛越好啦！」

「……」

我說不出話，一張嘴就這樣張着。

銀白色少女——應該是仿若少女的母親，挺起平坦的胸部說道。看着她全身勾勒出的平滑曲線，魔耶露嘆了口氣。

魔耶露從牀上起身，這時聽到此方小聲說道：

（這是什麼理由啊……）

此方小聲吐槽「我覺得這已經超越可愛，變成可厭囉」，但魔耶露絲毫不以爲意，繼續磨蹭着，使棉被和牀單都變得皺巴巴。

我頓時感到害臊，不禁低頭掩飾。

古伊萬里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發呆的我。

「彼方大人？」

抖動——三角形的貓耳一下轉向這裏、一下轉向那裏，尋找着聲音。

今天早上，多話的貓難得沒有醒來。

古伊萬里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你有覺悟了吧？」

魔耶露也小聲說：「狡猾……此兒好狡猾喔。」

「算了……」

「！」

魔耶露不知從哪裏取出一張紙。這張沒有半點摺痕的純白紙張上，以細字體寫着「契約書」這個標題。至於裏面記述的內容，概略地說，就是要立約人成爲魔法少女。外加如果毀約，將遭到變換性別的天譴。

「……所以胸部才長不大。」

「沒有……沒事就好。」

「什麼嘛～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就是我呀～」

連無法感應魔力的魔耶露，也感受到一股壓迫。

有個視線追着一邊走一邊天南地北聊天的兩名學生。

「白姬彼方啊。」

「聽起來……好像和家人有些不同……」

魔耶露別過臉，活像是彆扭的小孩。它沒有看此方的臉，輕聲說：

「哇～說什麼項圈，好下流～」

「什麼？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呃，那個……你剛纔是問我爲什麼知道你有煩惱吧？這是因爲我家有個不擅長隱瞞心事的傢伙呢。你感覺上跟那傢伙很像。」

「你當我是變態啊！」

那個人以長袍裹住全身，身穿一副古怪的裝束。

（……快中午了吧？）

然而這難得展露的表情，卻因魔耶露的下一句話而瓦解。

「用不着這麼小心翼翼……你變成貓咪模樣的事不是沒有敗露嗎？像往常那樣不就好了？」

在這樣的早晨，一如往常的上學情景。

「唉，好無聊～」

此方在房裏走了兩、三步，揹着魔耶露露出淡淡的微笑——臉上湧現的情感，是她很少展露、帶點自嘲意味的模樣。

「你那麼怕被找到嗎？」

倒是剛纔在家門口目送我出門的母親，那神采奕奕的模樣教人在意。

「……是那孩子嗎？」

「——選擇權在那孩子身上呢。」

「嗯？什麼事？」

（它好像在呻吟什麼……沒事嗎？算了，既然痛苦呻吟着「我不敢穿布料那麼少的衣服啦」，那就不是我能解決的事。）

魔耶露回答：「咦？因爲我是貓啊～像這樣表現出可愛模樣是我的工作呢～」

「咻～」

「哎呀，因爲以前的魔耶露雖然不想出門，卻會盡全力幫忙我呢。那時候的你真惹人憐愛。」

翻滾——它靈活地運用四肢，將嬌小的身軀翻向另一側。

任由想像膨脹的母親，臉頰微微泛紅。

但魔耶露沒有受到影響，接着說：「你打算像這樣一直打馬虎眼嗎？此兒老是這樣，不把想法告訴任何人。」

這個反應是我所熟悉的魔耶露。

我將滿腦子粉紅色幻想的搭擋甩下肩膀。

「嗯，因爲是一家人嘛。」

望着前方的視線，不溫柔但也不會冷漠。

「應該強調的重點那麼多，卻只靠火力草草結束戰鬥，太可惜啦！我不承認這種戰鬥！那只是暴虐！」

「？」

它眼神恍惚地望着天空。

此方背對着魔耶露，什麼也沒說。但是，她那細瘦的背影已做出回答。

「等一下，此兒！你該不會是聽到我剛纔說的……」

這時候，魔耶露不知爲何笑了——很開心似地笑着。

「……是彼方大人的家人嗎？」

（反正，我不記得自己曾在問答上贏過這個人。）

待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黑影才以緩慢的步伐走到人行道上現身。

「不過，這股淡淡的牛奶香皂味真好聞啊～」

「彼兒的事……要怎麼辦？」

「『在此處發芽，生命之花』。」

「居然不想出門……簡直是回到過去的你呢！」

魔耶露見狀，繼續說：「戰鬥時掀起的迷你裙、搖晃的兩束馬尾、襯衫下襬隱約可見的肚臍、袖口伸出的指尖，還有由綁腿褲引爆、膚色與黑色的鬥豔競賽！」

留在家裏看家的魔耶露，正躺在彼方的牀上。

「咒語」靜靜地於室內迴盪。在這個聲音引線下，房間裏掀起魔力。

此方走到牀前，探向魔耶露。

此方圍着圍裙，在進房的同時大聲問：「魔耶露～你要賴牀到什麼時候？」

「這間房間好安靜喔～」

「狡猾嗎……說的也是。」

會說人話的貓——魔耶露，白天就大剌剌地擺出這慵懶的模樣。

頹廢貓假裝吹着口哨，硬是裝作聽不懂。

抱着無法釋懷的心情，我們走上了回家之路。

「對了，彼兒，現在還來得急！你在空地上跌一跤，讓褲子滑落！」

「別裝傻。雖然是用強迫的手段，但那孩子可是因爲我們而成爲魔法少女。」

「魔耶露……難道你撞到什麼重要的部位嗎？」

「請說我是有神祕感啦。」

「沒有，因爲你好像跟那個人很熟。」

『啊，我真是的，看着彼方大人看得太入迷啦！』

「喵！什麼，真失禮耶！」

嗅嗅——鼻子迅速動着，嗅聞殘留在棉被上的香味。

我抱起嬌小的貓，讓它爬到肩上。魔耶露就定位後，疑惑地問：

那身影躲在並排的行道樹樹蔭下，喃喃丟下一句話。

「爲什麼這麼問呢？」

魔耶露碰一聲摔在地上，八成會像以往一樣大喊「彼兒你很過分耶」——

果然很懶散。

大概是被戳中痛處，魔耶露頓時停止磨蹭的動作。

正常情況下無法聽到的呢喃聲，確實傳入了魔耶露耳中。

「彼兒的吐槽還是那麼犀利。」

『哇，古伊萬里同學，不快點走會……』

定睛一看，櫻花色花瓣圍繞着此方周圍旋轉，正轉化成新衣裳。

跌倒在地的魔耶露若無其事地爬起來，仰頭對我說：

——那個滿腦子邪念、思想變態、總是過度開朗，偶爾又會露出落寞表情，老是靜不下來的傢伙。

我因爲沒聽清楚而抬頭，古伊萬里便說着「沒有啦」並露出微笑。

「要是被指揮者找到……肯定會被套上『項圈』唷。」

——咦？它沒說呢。

「啊～貓咪萬歲～」

「我訂正，以前的你還比較好呢。」

「……」

叩、叩、叩，懶散的貓咪豎耳聆聽有人走上樓梯的輕快腳步聲。不久，那聲音在房前停止。沒有敲門，門就倏地被打開。

「？」

此方手插着腰，臉上表情像在生氣又像是不可置信。

彷彿稀鬆平常的吵嘴，讓它感到無比愉快。

「！」

下一瞬間——

魔耶露的動作很迅速。它當場挺起懶洋洋的身體，活用貓咪特有的柔軟肢體跳躍，想盡速逃離房間。

（我纔不要死在這裏咧！）

這是爲了生存的逃避。

奔向未來的那一瞬間，魔耶露確實顯得神采奕奕。

然而……

（咦、咦？）

咚——魔耶露的落地之處並非未來，而是穿着櫻花色洋裝的魔法少女懷中。

白姬此方不動聲色地堵住魔耶露的逃生方向，堆起滿面笑容說：

「歡迎～～」

（我對自己的速度可是很有信心，但她的動作居然快到肉眼看不見……）

魔耶露在震驚的同時，像是要安撫眼前這個笑容燦爛的魔法少女，說：「此兒……沒有啦，我不是真的覺得你胸部很小喔！」

被此方緊緊抱住後，魔耶露當然是壓在那個關鍵部位。

（唔，現在想辦法補救應該還……）

「那個……像這樣被你抱着……嗯？呃，也覺得挺大……不，是有未來性……好像也不對。該怎麼說呢……咦？此兒，你幹嘛打開窗戶？」

正當魔耶露努力挽回時，此方已將房間窗戶完全打開，仰望着天空。

「嗯～看來不用考慮風阻的問題呢～」

「這句明示接下來情節的臺詞是怎樣啦！」

此方緩緩以單手抓住魔耶露的身體，就像擲鉛球的拿法一樣。

「嘿咻。」

接着，手臂朝肩膀後方一拉。

「什麼奇妙……根本太亂來了。」

「！」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委員長也注意到了，小聲問我：「白姬同學，在那邊的是……」

「我的胸部——」

男子倚靠着敞開的頂樓門，輕撩遮住眼睛的留海，以非常詭異的眼神看着我。

委員長後方傳來輕浮的男生聲音。

這種能一覽整片青空的解放感，只要體驗過一次就會上癮。而身處「校園裏」的情境，更成了絕佳香辛料，提供不一樣的睡眠享受。

「……丈、丈？」

（看得我很不好意思……）

——課堂上只有岌岌可危，對心臟不好的記憶。

「沒、沒有，那個……」

回想起來龍去脈，我不由得嘆氣。

『喂！艾菲特……老師，什麼叫做「好像」啊！』

艾菲特沒有反應，不過隔了三秒左右後，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真是簡短而直接的問法。說話總是相當精簡的DISCORD，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有時也會像這樣，化身成對人性騷擾的小惡魔。

非男非女的中性臉龐，眼神銳利，面無表情。

『好像……應該是助動詞。』

以邪惡視線盯着我上半身的他，翻了一個跟斗後倒下。

我的視線從躺在地上抽動的丈身上移開，掂了掂手中便當的重量。

橫向旋轉。

「艾菲老師也喜歡頂樓嗎？」

我緊張地看着這兩人的互動。

「我、我纔沒有看那裏呢！」

丈——包辦班上大多數的問題，這傢伙是明日野丈。

午餐時間。

突然間，我想到一個疑問便問：「對了，在頂樓喫飯沒關係嗎？」

畢竟，頂樓這地方其實是禁止學生進入。

我掩不住驚訝，反倒是艾菲特問：「彼方，你覺得如何？」

他有着深褐色肌膚，體格修長纖細，個頭也很高。深灰色頭髮在後頸紮成一束，渾身散發出嚴肅的氣息。

「嗚嗚！」

「老是擅自在這裏睡午覺的白姬同學，居然這麼問嗎？」

「連委員長也——」

——艾菲特。

「呃，你的眼神很恐怖耶……」

「哇～漂亮的空中迴旋踢呢～」

我嚇一跳，手一滑差點弄掉筷子。

（雖然他保證不會傷害人類……但總覺得挺危險的。）

長留海間微微露出的雙眸正看向我。那視線非常熱情，彷彿會燒灼肌膚。

我硬是轉移委員長的危險話題。

我們在青空下展開午餐時間，在頂樓正中央鋪着塑膠布，每個人膝前都放置着午餐。一起用餐的成員有我、委員長、丈，以及——

從傷害中復原，丈單手拿着便利商店的三明治如此說道。

越過鏡片看着我的視線，感覺很恐怖。

委員長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在我耳畔說：

「呵呵，艾菲老師是嗎？我還是覺得有些奇妙呢。」

「呵呵～白姬同學驚慌的樣子好可愛～」

我用慣用的手法解開門鎖，推開鐵門。

我一躍而起。

（不過，這確實是常有的情況。）

咻！丟出。

我對身後的人說：「嗯，雖然風有點涼，但應該沒問題。」

「慢走～」

『更離譜啦！』

『……類似過去式。』

溫柔的臉龐露出淡淡的笑容，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委員長。

不同於平時的輕佻神情，他的眼睛帶着熱切的情感。

丈突然轉向這裏，問：「喂，艾菲老師的課很淺顯易懂對吧？」

「委員長，你真的很我行我素……」

「這不成理由唷！白姬同學。乾脆趁此機會，連同以往的份一併處罰吧？」

面對任何人都相當直爽的丈，不知道艾菲特的真面目，輕鬆地與他攀談。

我回想着最近的英文課。

我凝視着那裏，說出那東西的真面目……「艾菲特？」

「對不起！此兒，我跟你道歉——唔！」

聽到我的問題，委員長露出溫柔的微笑。

『這個好像叫做過去式。』

若憑外觀判斷，第一印象感覺令人難以親近，猶如脫鞘的刀一般。

「呃，事到如今我確實沒有資格在意能不能來頂樓的事，反正很少人會上來！」

「那個……哈哈哈。因爲……躺在這裏睡覺很舒服……」

他的話讓我大感意外，手不禁顫抖。但是委員長跟着贊同說：「啊，我可以瞭解，因爲艾菲老師教得非常仔細呢。」

她冷不防地透過制服戳了一下我的臀部，我趕緊跳開。退後時似乎踩到什麼物體，它「唔」地發出類似丈的聲音，但我無暇理會。

「唔。」

「委員長，你要欺負彼方也算我一份嘛！」

一顆流星劃過依然明亮的天際。

「……」

「白姬同學，你這樣盯着我……我會害羞耶。」

知道英文老師真面目的她，興致勃勃地看着艾菲特。

「很好……胸部沒有變大！」

「白姬同學，就到這裏爲止，來喫飯吧。午休時間快結束囉！」

「真是巧遇啊。」

戳。

她用手遮住胸部，臉頰飛紅。

委員長看着我們的互動，啪啪啪地鼓掌。因爲是別人的事就這樣……或者應該說，她顯然很習慣這種場面。

我忍不住別開視線，接着聽到他放心似地說：

這裏是學校頂樓，青空遼闊的地點。只要向外踏出一步，心中便會湧現出難以言喻的解放感。

咦……視野的一角出現了某種東西。仔細一看，頂樓角落出現了不自然的黑影。戶外如此明亮，卻彷彿只有那裏被整個塗黑。

聽到丈的話，身穿西裝、盤腿而坐的英文老師抬起頭。

「怎麼了？彼方。」

兩條辮子外加銀框眼鏡，頭上是不曾染色的亮麗黑髮。正確無誤穿着學校指定製服的模樣，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整潔。

丈釋出邪念後，由我予以粉碎。這樣的場面一天會上演五、六次，多的時候甚至會超過十次。更教人意外的是，不知從何時起，這一連串的過程已被稱爲「一年B班的名產」。

『不是啦！而且又說「應該」！你要更像個老師啊！』

「打擾囉，白姬同學的祕密基地。」

偏瘦的體格並沒有經過特別鍛鍊。他成功執掌只有一名社員的新聞社，人稱他爲「情報屋」。

迴旋一踢。

（哇……這個反應也太敷衍了吧……）

於是，黑髮女子跟着步入頂樓。

「哇啊！」

一臉冷酷的那個人，嘴裏大口含着飯糰，輕喃道：「嗯？」

這名英文老師約莫於一周前來到這所中學就任。他其實不是人類，而是NOISE，從人類思緒中產生的非人類。而且艾菲特還是NOISE當中極其特別，擁有意識的——DISCORD。

「白姬同學還是這麼敏感呢。雖然是小男生，但卻特別敏感……」

「——怎麼可能變大啦！」

黑影發現有人呼喊他的名字，緩緩地看向這裏。

如同其頭銜，她是負責整合我們這個問題多多的一年B班的「委員長」。不僅如此，她其實也是魔法少女，擁有多樣面貌。

「沒想到有人和我們的想法相同呢。」

「呃……」

「該怎麼說？感覺老師的視點和我們一樣。」

丈沒有發現我的煩惱，繼續稱讚。

「沒錯沒錯，就好像是和我們一起唸書呢。」

委員長也一臉玩味地附和。

（委員長……你明明知道……）

說什麼「好像是一起唸書」，根本就是這樣。

艾菲特真的是和我們一起在唸書，這是現在進行式。

突然以代課老師的身份進入學校也就罷了，但艾菲特根本沒有使用過英文，那麼，他爲什麼可以成爲代課老師？

這個疑問，全憑母親的一句話便解決。

『我稍微跟理事長……』

我忘不了母親當時的微笑。

（希望他別到處亂晃，被其他Tuner鎖定纔好……）

不理會我的擔心，艾菲特一點一點喫着分給他的配菜。看到他這副模樣，很難想像不久前他還是我們的敵人。

（呼～還是別胡思亂想好了。）

「！」

就在我動筷子準備喫便當時，突然發現一件事。

「艾菲特……老師，你拿筷子的方法不對耶。」

「什麼？」

他右手上的免洗筷，從一開始就交叉擺成「」字形，而且與其說是用筷子夾菜，感覺更像是將菜放在筷子上，看得我非常焦急。

「你看，是這樣拿啦。」

像這樣全身面向青空，彷彿連心靈也染上天空色，感覺很舒服。

雖然已經不再相信「一眠大一寸」的諺語，我還是最喜歡睡在天空下。

「……」

猶豫一陣子之後，我輕輕點頭說：「嗯，我決定了。」

我搔搔頭露出苦笑，委員長難得地說：「是喔，我有點羨慕呢。」而當我們交談時，丈似乎還在掙扎，但不一會兒就安靜下來。

「好好喫～」

咬——雛鳥等不及似地喫掉煎蛋。

「沒什麼好可疑的啦！這根香蕉是我剛好帶來當點心的水果。」

丈張大口等着。

「咬……唔！嗚！」

我以仰臥的姿勢，直接朝旁邊翻滾。

（嗯？）

這種快樂的感覺，不久後化爲睡意，刺激着腦部。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聽到委員長和艾菲特的對話，不禁不留情面地心想：

接着又聽到類似尖叫的聲音，而且那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

我從便當裏夾起煎蛋，戰戰兢兢地拿到委員長嘴邊。

「爲什麼！」

因爲在極近的距離聽到大聲尖叫，我倏地張開眼睛。

（唔！這種氣氛下……我實在不好拒絕……）

「嗯？這麼做有點沒教養嗎？」

「那換我囉。來，啊～」

「自己這麼說是有些奇怪，不過，這所學校裏本來就有很多怪人。」

「白姬同學，那我們先回教室囉！」

（呃，這意思是……要我喂他們嗎？）

委員長眯着鏡片後方的眼睛，品嚐偏甜的煎蛋。

（我又沒叫你喫……真是的！）

「不、不會！」

我一時閃神，趕緊咀嚼口中的熱狗，咕嚕嚥下。

「——啊啊啊！」

「什麼？」

不以爲意做出的事，一旦餵食的對象變成自己就非常害羞。委員長對猶豫的我柔聲說：「啊～～」

不知何時復活的不死男，這次拿滴着糖漿的香蕉指向我：「很好彼方！接着是這根淋了牛乳糖漿的香蕉……」

（流星？不可能吧……）

我氣得大喊：「你怎麼也這樣啦！」

不過，我還是從便當裏選了一樣配菜，放入他口中。

「……啊呣。」

感覺着涼涼的微風，我將身體託付給周公——

「來，艾菲老師也一起。」

有別於委員長，他和雛鳥有些……不，可以說是相當不可愛，或者應該說是恐怖。從他的表情，甚至感覺得到滿溢的邪念。

「唔……」

「啊～被發現了，差一點就可以塞入嘴巴呢……」

我看向身旁，卻不由得僵住。

「不要。」

用完午餐後，其他人先返回校舍。

（那麼……）

彷彿等待母鳥餵食的雛鳥，委員長和丈的表情裏帶着這樣的期待。

我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問面無表情動着嘴的英文老師：「……好喫嗎？」

「遇到丈我就忍不住……」

舌頭輕觸柔軟的肌膚，柔和的香皂味撲鼻而來。

艾菲特盯着我的手好一會兒，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直接喫掉我筷子上夾的芋頭。

「哈哈哈，那是什麼意思啊？」

旁邊傳來「彼方應該會是個好媽媽」、「真的，如果是白姬同學就不用擔心了」之類的噪音，總之先當作沒聽到。

當時我的反射速度之快，連我自己也很訝異。

「唔，哇啊啊啊啊啊！」

「幹嘛？」

「喫吧～」

（打鐘時再起來吧……）

（啊……）

「還是不要。」

我小聲不被任何人聽到地喃喃說道，感覺鬆了口氣。同一時間……

我閉上眼睛，享受着安詳。

「你願意喫嗎？」

我夾起便當裏的芋頭，實際示範筷子的使用方式給他看。

因爲覺得不好意思，我便低下頭。

可是——

DISCORD歪着頭，冷冷地說。但是向來不帶感情的表情，似乎帶着些許溫柔。

「一口就好……拜託你！」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不過對手可不是輕言放棄的男人。

當眼睛即將完全閉上的瞬間，我在蔚藍清澈的天空中，看到某個奇妙的東西。

「就說不要了。」

眼前的委員長拿着和丈剛纔一樣的香蕉。

「請、請喫……」

艾菲特在口中咀嚼了數下，模樣活像只天竺鼠。

「嗯，把這個餵給彼方喫就好了嗎？」

「怎、怎麼？你們幹嘛把嘴巴張得那麼大？」

午休時間還剩下一點點，我一個人留在頂樓，仰躺在正中央。

「哇，明日野同學的臉色越來越鐵青……白姬同學，你有時候很狠呢。」

餵食完後，她舔起自己油油的手指。

「受不了，丈這傢伙真是莫名其妙……對吧？委員長——唔！」

他雖然故作一副爽朗的模樣，但一眼就看得出盤旋在背後的邪惡念頭。

聽到我如此詢問，委員長和丈還是張着口沒有回答，只是一臉期待地盯着我。

嘴裏含入熱狗——以及委員長的指尖。

口中被猛然塞入水煮蛋（一整顆），令丈睜大雙眼。而且越是咀嚼嘴巴里越幹，粉狀的蛋黃梗住了喉嚨。

「我雖然不懂什麼味道……但是好喫。」

被他這麼低聲拜託，令我稍微動搖。

「艾菲特……你剛纔笑了嗎？」

「——唔！」

戳戳——不知道是委員長還是丈戳了我的肩膀，於是我回過頭。

「呵呵～」

金色的貓從正前方——從天空落下。

這時候的我，並沒有注意到身旁的兩人相視點頭。

（簡直像在喂飼料。不過……下一個是……）

「我、我也要嗎？這實在……」

（說不定只是又多了個怪人吧……）

「……」

「爲、爲什麼？你不是喜歡甜食嗎？很好喫喔。」

丈捶了地面好幾下，模樣非常懊惱。

（我本來很擔心艾菲特要來當老師的事……但這樣看來，應該沒問題吧。）

我推開香蕉。

委員長用手拿起章魚熱狗，伸到我的嘴邊。

「——絕對不喫～」

我發現他們做出非常古怪的舉動。

艾菲特在一旁看着，眯起眼睛發出「呵」一聲。

（是錯覺吧，錯覺……）

下一瞬間——咚！轟天巨響傳來，震動了整棟校舍。

「魔、魔耶露？」

我看着自己剛纔躺的位置，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地板……裂開了。在裂縫的正中央，金色貓穩穩地以四肢着地。

「……」

魔耶露從天而降。它着地時揚起的塵埃，營造出一股莫名帥氣的氛圍。

爲了掌握整個情況，我問：「魔耶露？你爲什麼從天上……」

這時，魔耶露突然不知所云地喃喃念着：

「貧乳……萬歲……」

最後，緩緩倒下。

「咦？咦咦？怎麼回事？你想說什麼？魔耶露！」

像是從難以忍受的恐懼中解脫，魔耶露浮現安心的笑容，閉上眼睛。

「魔耶露？發生了什麼事啊————————」

噹噹噹當，下一堂課的鈴聲正好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