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戰鬥少N

1.戰鬥少女

平平凡凡、悠閒寧靜——位處都市與鄉下的中間地段，大枝鎮今天依舊祥和。若換作都市的早晨，應該會因爲通勤通學人潮而擠得水泄不通吧？不過我住的這條街，早晨總是以極其清閒、緩慢的步調行進。

「如果學校再近一點就更好了。」

我——白姬彼方就讀的大枝中學，建地於交通有些不便的地方。

由於它座落於從最近的巴士站要徒步十分鐘，從地鐵站則要二十分鐘的偏遠地方。加上學校禁止學生騎腳踏車上學，對走路通學的人而言，是段相當遙遠的痛苦路程。遲到的人當然很多，我自己就是其中一個慣犯。

不過，今天的我不大一樣。

「白、白姬同學？」

我悠閒地在上學時間內穿過校門，遇到了班上的女同學。

「什麼事啊，委員長？一看到我就露出那種眼神。」

她不知爲何面露驚愕，看看掛在學校校舍的大時鐘又看看我。

「這……離上課還有十分鐘耶。」

她特徵之一的銀框眼鏡下滑，另一項特徵的黑髮辮無力地垂下，總是沉着的雙眸如今閃爍着動搖。

委員長——職稱與外表彷彿命中註定般相遇的少女。比一般人深濃的黑髮，散發出純淨的和風氣息。

「提早到校的白姬同學，不像白姬同學耶……」

「……我的特質只有遲到嗎？」

總覺得胸口悶悶的，這應該不是錯覺吧？

「基本上，我又不是因爲想遲到才遲到的啊。」

我之所以老是處於遲到邊緣，有兩個原因。

一個是早上的打理。雖然我對打扮並不講究，但無論如何都得在梳理頭髮上花很多時間。因爲我的頭髮非常長，甚至長過腰，所以早上起來時總要費一番工夫才能梳好亂蓬蓬的頭髮。

這也就罷了，問題出在第二個理由，也就是那個每天會在上學途中埋伏等待我的友人。一起上學是無所謂啦，但是他有個麻煩的特質，即只要話匣子一開就會無視周遭。而且，還會爲了硬要別人聽他說話而追逐身邊的人（主要是我），是非常傷腦筋的朋友。今天因爲沒遇到他，我才得以平穩到校。

「像這張照片根本就是藝術！絕妙的仰角，而且是大腿創造出的領域……」

我手往他的肩上一放。

教室中央擠滿人，朝氣蓬勃的聲音四起。看來似乎連別班同學也來到我們班上，男女混在一起，熱鬧無比。

說完，懶洋洋地趴在堅硬的地面。

清透的風穿過午後校舍的頂樓。

「喂！該不會我有失明的危機吧？」

「可以在活着時看到這麼珍稀的畫面，你們真是幸福啊！好好把這圖像印在眼底吧！繼續說下去！萌死吧！」

這個班的同學該說是平常就很有個性，還是說太喜歡熱鬧？他們總是靜不下來，吵吵鬧鬧是家常便飯，不過總覺得今天早上的規模不太一樣。

「不準叫彼兒，我是彼方！」

「……」

「這我當然知道，最近出現的頻率確實很異常。不過，也不能因爲是正義之士就不顧日常生活啊。」

「就算你這麼說，最近的攻擊不是一波接着一波嗎？害我的睡眠時間少了很多。」

聲音主人從很近的距離低頭看着我仰臥的臉。這個在一片青色視野中留下陰影的傢伙，嘴角揚起得意的笑容。

「別、別突然大聲講話啦……我的耳朵比你們靈敏耶。」

說話聲的主人並未注意到周遭異樣，繼續發表演說：

那肯定非常難爲情！只見白皙的肌膚染上漂亮的紅梅色，彷彿數秒鐘後就要炸開，而且後方入鏡的幾位女同學，還任意玩弄着被拍者的長髮——那頭罕見的銀白色秀髮。曾有人說，那是將溫暖陽光注入冰冷雪景中的顏色。

我在他的右後方輕聲道，發出猶如指尖用力劃過背部般的詭異柔聲。

某位班上同學打算制止站在攤開的照片前熱情解說着的少年，但一面對我騰騰的怒氣——不，是殺氣，他甚至站立不住，跌坐在地。

「這是因爲啊，對！因爲你實在太可愛了，我不禁……」

唰。

「這張照片怎麼樣啊，是上次拍的唷！穿裙子的這個角度很撩人吧！」

「不是這樣的，不是……」

在人潮的邊緣處，一位被人牆壓住的男同學爲了看目標物，拚命地或挺身或跳躍，並且抱怨道：「喂，後面的人看不到耶！前面的去別的地方啦——」

身高超過一百六十五公分。既然有這個高度，骨頭應該很硬，似乎不好折斷。

我隨口說出不知說過多少次的固定臺詞。

就在我準備回座時颳起了一陣風，強風吹拂着披散於背部的銀白髮絲。

「改名不就好了。」

我把書包放在自己座位上，默默走近人羣。

——照片裏的人，我有印象。

我撥開人海走向前，很快地走到騷動的源頭。

身後傳來委員長的加油聲，我以飛快的速度奔向自己的教室。花三秒鐘換上拖鞋，發出腳步聲快步走過長廊，兩階做一階地跑上樓梯。

「嗯，教室裏攤開着很多照片，還有人提到仰角什麼的。」

一到二樓走廊，便朝前方第二間的一年B班教室走去。

正當我準備舒服地睡個飯後懶覺時，突然有聲音來打攪。

「可惡，真想親眼看到！」

「你說什麼啊？」

「放大呢？」

一開門就飛來的聲音，正是「他」的。

我用言語刺激他的心臟。

「你好像很，開心嘛~」

並排的兩張桌上攤着數十張照片，我拿起其中一張照片觀看。

有點肌肉的勻稱軀體，似乎承受得住一定程度的攻擊。

於是，我用身體硬擠進堵在前面的人牆。

我挺起身，坐着把腿張開至九十度，聲音主人則搖搖晃晃地坐到我兩腿之間。

我拎住那傢伙的後頸往上抓，對着耳朵大喊。

照片和仰角——聽到這兩個單字，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名同班同學的臉，而且在想到的瞬間我早已衝了出去。

聰慧的臉龐上明顯刻劃着恐懼。既然是有着奇怪稱號，校內人稱「情報屋」的他，應該馬上可以理解接下來他將面對的命運吧？

「將絕對領域昇華到更高的境界，這正是革命！」

「來~儘量看吧!」

「已經來到非得改變只有可愛的歷史了！今後將……」

「真不像以唸書爲本分的學生呢，彼兒。」

不過，他一看到我站在那裏，臉上立即浮現恐懼地逃離現場。

魔耶露猜到我要說什麼而接口道。別說沒有惡意了，根本就是心懷不軌，純心激怒我。

「啊，對了白姬同學，剛纔教室裏有發生好玩的事唷！」

「不準跟到學校，對吧少」

騷動的中心人物提高音量，發散出不像晨間會有的熱情，感染着周遭人。

喫完午餐，我不怕髒地躺在頂樓地板，正面望着天空。

「幫我合成!」

那是一名身穿學校指定製服，外型稚氣的學生。學生穿着過大的咖啡色西裝外套，連指尖也被袖口遮住，難爲情似地用雙手壓住快被掀起的紅色短裙。大大的眼睛染上羞色，視線直直地瞪着鏡頭。

「晚安。」

風從敞開的窗戶貫入，使排列於桌上的照片隨風飛舞。

「誰要改啊！」

「哎呀呀，纔想說你上午一直在睡覺，現在又要午睡啊？」

「喂，別擠啦！誰啊，硬要擠進來……」

我默不作聲地將照片放回桌上。

大喊的男同學一發現從背後接近的我，原本的大嗓門在瞬間消音，向後退開。

「喂、喂，明日野，你最好不要再——哇！」

砰磅霹——受到只能以擬聲語表現的處罰，丈癱靠着椅背，遠處圍觀的同學們默默小禱告後走回自己的座位。

「真是的，還是這麼不像話。」

「要是被別人看到我在跟貓說話會很麻煩呢！像是得收拾目擊者，還得想出差不多五十種對你的體罰。」

「？」

「沒事吧？你好像在發抖。」

隱藏在瀏海下的細長眼睛，如果刺下去會怎麼樣呢？

「正義之士嗎……」

「等等，彼方！你是不是在說奇怪的旁白？」

身爲騷動元兇的「傷腦筋的朋友」，也是校內「情報屋」的明日野丈，停止激情演說回過頭——當場僵住。

魔耶露——擁有金色毛皮、深紅色眼睛的小型貓。不久前還以爲它是隻普通的貓，自從發生某件事後，才確定它會說人話。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我現在已經能像這樣自然地與它交談。

教室裏面似乎非常熱鬧，聲音甚至傳到教室外。

（每當我上學沒遲到的那一天，總是會發生荒唐的事吶……）

「啊唔……」

然而，照片中飽受羞恥煎熬的我——卻是稚氣的女孩模樣。

不一會兒，我放在他肩上的手感受到了陣陣顫抖。

一名男同學露出非常不高興的表情看向我，旋即「啊」一聲，使不上力地跌坐地上。附近的學生跟着發出怒吼：「喂，別突然坐下，擋到……」

「總之啊∫彼兒，回到剛纔的話題，你實在太散漫了唷！」

「等、等一下彼方……你的語氣怪怪的耶！」

白姬彼方——體型纖細如少女，臉蛋稚氣。對於在這個班上，不，在校內被當作吉祥物對待一事感到很自卑。及腰的銀直髮是他的驕傲，也是煩惱之源。

「制止男，加油囉~」

「喂，這張可以加洗嗎？」

帶有透明度的體毛，很適合用「月亮落下的水滴色」來形容，是幻夢般的色彩。

「哼，我可是在正要摸到時被打倒了呢！」

魔耶露用四隻腳站起身，步伐輕快地朝外走去。

「我有看到咧！」

我也跟着起身走在它後面。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蔚藍，或淺、或深、或亮、或暗，那是沒有一刻有相同表情的無限青空。像這樣躺在這裏，我感覺自己彷彿被青色世界包圍，與廣大天空融合爲一。

不管別人怎麼說，他都是如假包換的「男性」。

那傢伙大言不慚道，聲音快活且鏗鏘有力。

「這麼好的機會，下次可沒有了唷！」

搔鼻的柔風讓人心蕩神馳。雖然聽得到午休時間校舍傳來的歡鬧聲，那也只像是悅耳的環境音。

「別面不改色地說這麼恐怖的話啦……」

「好玩的事？」

「那值得炫耀嗎？」

「誰管你啊！話說回來，魔耶露，我說過多少次……」

少年似乎還沒有注意到我，畢竟以他現在熱血沸騰的狀態，怎麼可能注意得到。

我嘆口氣，瞪着眼前這隻開朗快活至極的——貓。

快活聲音的主人，不禁不停抖動豎直的耳朵，發出「嗚」的短鳴。

「口氣幹嘛這麼沉重，這很值得驕傲啊！在暗地裏守護鎮上和平的英雄，這是大家憧憬的對象呢！」

——沒錯，我好歹也算是正義之士。

「不過，被稱爲魔法少女實在是……」

我把手肘靠在頂樓欄杆上望着外面，無意識地嘆了口氣，但我寧可想成這是因爲看景色看得入迷而嘆息。

「你有什麼不滿嗎？」

聽到魔耶露不可思議到極點的話，我不禁大叫：

「全部啦全部！基本上，這個世界哪有假冒性別的英雄啊！與其被稱作英雄，他應該是別的什麼吧？」

魔耶露聽完我的吶喊，肉墊抵着下巴思考了約五秒，得出的答案卻是：「……主角？」

「你認真想卻只能想到這個嗎？」

究竟身爲男性的我，爲何非得擔任魔法少女這既童話又奇幻的角色？

這是有很深——比黑暗還深的理由。

「可是彼兒，你喜歡魔法少女吧？」

「誰喜歡……」

魔耶露的聲音變得不自然地開朗。它穿過等間隔的欄杆空隙，坐在校舍外牆邊緣咻地拿出一張紙。

——那是「契約書」，我立下約定的證明。我因此得變身爲魔法少女，對抗這個世界的敵人「NOHSE」。

那是將這種內容莫名其妙的命運強加於別人身上，荒謬至極的文件。

而且我還是被迫簽下的。由目前正在旅行不在家，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火爆系任性公主白姬此方——我的媽媽，以及這隻魔耶露所共同策畫，非常不合理的強制契約。

「不想做的話，把這份契約書撕碎就好了。我不會阻止你唷！如果彼兒想當女孩子的話。」

魔耶露呵呵笑着，臉上浮現出實在不像魔法少女搭檔的邪惡笑容。

「你這個愛威脅人的傢伙！」

「這是票。」

「我是着重於結果而不是過程。」

魔耶露的紅色眼眸染上狼狽之色，斥喝道：

她在我頸部留下淺淺的齒痕，同時用左手溫柔輕撫我的頭髮，右手則越過制服撫摸我的肚子。

我從她看不到的角度，以手刀砍入包包。

（況且她說去就會知道……）

「突、突然說什麼啊！我還不到那個年紀∫」

「白~姬~同~學。」

——咬。

一個和緩的聲音傳了過來。

盡情享受完處罰的樂趣後，委員長快速整裝，走向頂樓小門，臉上的表情比來時還爽朗得多。

結果，直到午休時間結束前，我一直被她爲所欲爲地捉弄。

「怎麼了？委員長……」

她提出完全無法說服人的理由繼續責備我。

「已經中午了。」

「……什麼？」

「嗯嗯。」委員長點了點頭示意沒錯。

「那個……這是遊樂園的入場券？」

她說完起身，雙手向兩側伸展，以全身承受貫穿的風。她漂亮的黑髮隨風飄揚，看得我差點入迷。

「那麼做的話……我可能會失去身爲人類的什麼，你饒了我吧。」

委員長一溜煙進到頂樓，默默關上門。她反手上鎖後走近我身邊，在半蹲的我前面蹲下並摺好裙襬，把手心放在膝上。

「嗯！」

「魔耶露！」

委員長做出至今爲止最響亮的回答，露出滿面笑容。

「痛!」

「白姬同學，那個包包裏裝了什麼啊？」

她咬住我的脖子。

「你的戀……」

「後天早上十點，在車站前面集合，不可以遲到唷~」

「早安，白姬同學。」

我試着想像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母親擰轉魔耶露的畫面，那景象非常鮮明，真實到好像馬上就會變成現實。

「別用歪理解釋。」

「要我教你也是可以啦。」

「啊，對了！」

——就種種意義而言，母親大人她已經超越母親這個稱謂了。

她的回答非常簡潔。該說是不容分說還是無法反駁，總覺得我被她巧妙地堵住嘴。

「魔耶露可以成爲好媽媽呢。」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個魔耶露明明是隻貓卻很聰明。我曾經半開玩笑要它教我功課，結果它真的用淺顯易懂到嚇人的方式解釋給我聽。

「爲什麼找我？」

爲了設法掌握她話中的意思，我重整她的話道：「這個嘛，總之你想說的是，後天星期日一起去遊樂園對吧？」

她的視線調整到與對話者齊高，嘴角揚起爽朗的笑容，然後——

「看來……『我去』是已經決定好的事囉？」

從門另一頭傳來的呼喊聲悠哉而輕柔，一聽就知道是誰。我一邊壓住不停蠕動的包包，一邊回應在門對面的委員長。

「誰叫白姬同學看起來很可口。」

「噗哈！因爲白姬同學上午一直在睡覺，這是處罰——咬。」

曾經是魔法少女的母親以及懂人話的貓，造成我的日常生活似乎無法像這片青空一樣祥和。

「我就知道白姬同學會這麼說。」

「嗯。」

「就是嘛！」

不過還是得告訴她，「委員長，你的話也省得太厲害了吧。」

面向門的委員長突然轉過身，快步走向我。正思忖她爲何直接穿過我旁邊時，她繞到了我背後。

聽到輕柔悅耳的聲音後，原本牢牢鎖上的門三兩下就被打開。緊接着，一名少女從微開的門縫露出臉。

「呃！不，委員長……在這種地方要是被別人看到……」

撕毀契約等於轉換性別，到底是誰哪根筋有毛病訂出這種罰則啊？如果可以見到想出這點子的人，我還真想會會他。

我想逃卻無能爲力。她並沒有盡全力壓住我，甚至幾乎沒有出力，然而一被她那溫柔的手部動作碰到，我就受到一股絕對逃不了的強制力壓迫。

我對貓的年齡不太瞭解，不過至少魔耶露比我媽還像媽媽。

「是錯覺啦，錯覺！」

「什——」

她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

就在這時候—

「不、沒有！什麼都沒有！」

牙齒輕放在頸部的柔軟處，磨擦犬齒捉弄着我。

得到滿意的結果後，她興奮地準備離開頂樓。

「委員長，什麼事？」

委員長一臉笑嘻嘻地看着腦中浮現問號的我。

我抓住它的後頸，一把將它塞入帶來的包包裏。只聽到「唔」的悶聲——看來我似乎壓得太用力了點。

她將紙片放在我手裏。長方形紙片上畫着描繪夢中世界般的插畫，旁邊寫着「入場券」的字樣。

咚沙沙、咚沙沙。

包包突然跳了起來。

她不懷好意地在我的耳邊呢喃。我因爲全身癱軟無法確認她的表情，但八成是在笑吧？就像往常一樣。

「……你是不是着重過頭，漏掉了重要的事？」

「對啊。」她點頭答道，像個天真直率的小孩。

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約我，但反正也沒有理由拒絕。

「啊，下午上課時不可以睡覺唷！」

「我知道了，就去吧。」

與用我行我素已不足以形容的她對話，必須有無限的柔軟度纔行。

「這不是開玩笑，是處˙罰。」

「總之，此兒不在的這段時間裏，已把你的事全權委託給我了。你如果能更努力一點，我會很高興的。啊，不過我不是叫你勉強去做喔，畢竟彼兒的健康還是最重要。」

它用手搔着耳朵如此說。

「……剛纔好像聽到喀一聲？」

「哈哈哈，很多人都這麼說。」

「我、我是沒意見啦……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啊，你果然在這裏，我進去一下喔了」

再下去真的會不妙！我死命想擺脫她，但腰部產生的酥麻感，令我完全無法抵抗。

「你去就知道了。」

我從上方蓋住包包，企圖壓住開始在包包裏暴動的魔耶露，但是這隻貓不知道是哪裏不高興，還是繼續暴動。

「可是就算NOHSE正在增加，你要是疏於學業，我會很傷腦筋的。如果彼兒變成笨蛋，我會被此兒當毛巾擰唷，而且應該是物理意義上的擰轉。」

真是隻愛照顧人的貓。雖然很愛碎碎念，不過基本上是個溫柔的傢伙。

「呵呵，沒關係的，白姬同學……好美……」

「說起來我纔不是什麼母親，而是那個、呃、你的……」

「哇啊，就說不行了！」

想起媽媽引起的種種麻煩，一股涼意竄過背脊。

「嗯，時間差不多到了，必須回教室。」

連看到這麼詭異的物體也不過問，我覺得委員長的胸襟真是開闊。

「這包包真有活力啊！」

「哇啊！委員長，你在做什——唔……」

更令人懊惱的是，它的講解比老師的還容易瞭解……

「……算了，那就期待後天囉。」

「就說你玩笑開過頭了！」

「什麼愛威脅人的傢伙，說得這麼難聽。威脅和說明基本上應該是一樣的唷！至少我是這麼相信。」

魔耶露紅着臉，含糊不清地不知在說什麼。這時候——

「……唔！」

好回答，答得很爽快。

「——怎麼辦呢？要是在這種地方被人看到的話……」

「啊，睡覺的事我道歉，可是爲什麼咬我？」

她對渾身無力如死屍般的我丟下這句話，接着返回校舍。

「我嫁不出去了……」

在只剩一個人的頂樓，我低頭說。

原本期待魔耶露吐嘈「不是嫁，是娶」，但是它沒有任何反應。

被吸光種種能量的少年與一動也不動的包包，就這麼孤寂地被留在學校頂樓。

這天深夜，繼昨晚後又一個黑影在暗夜裏躍動。

紅色殘影用比路上車輛還快的速度在鎮上跳躍。這個地方即使在這麼晚的時間也有許多往來車輛，車流量大到佔滿車道。道路兩旁蓋有住宅，但是開燈的家庭很少。

「找到了呢！」

克蕾絲掌握了目標。身爲TUNER的她，敵人只有NOHSE。在她的視線前方，車道中央確實有個異形在蠕動。

她捕捉到敵人，果決地跳向車道，

「Withi！」她不容分說地射出硬幣。

在車道正中央移動的NOISE，受到這一擊後散成液體狀。

但是，不到數秒鐘的時間後NOISE便開始重組。

「……沒能殺死它？」

NOISE或稱未定型的半吊子，是由人們的小小雜念凝聚生成。就地位而言，別說是下級了，根本就只是無名小卒。

「……應該與昨晚的NOHSE完全一樣纔對呢。」

儘管對無法一擊打死它感到不可思議，克蕾絲仍從右手產生新的魔力。

「魔力變弱了？不會吧……」

她將一枚金幣置於姆指及食指間向前伸出，但就在鎖定目標，正準備射向速度不算太快的NOISE時——

「！」

笑聲從克蕾絲口中傳來。

她釋出帶有魔力的Withi。

雜音響起，這是魔法少女才聽得到的聲音，是扭曲世界的異形發出的噪音。同時，從聲音的大小及魔力震動的幅度可以察知敵人大約的強度。

我這麼一說，魔耶露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

克蕾絲的意志力依然旺盛。

負傷造成克蕾絲的判斷能力下降，她能做的只有躲避。

「這次似乎中獎了。」

此處除了路燈還有建築物的照明，因此還算明亮。垂掛於克蕾絲胸前的銀幣反射着銳利光芒，熠熠生輝。

沙沙……沙……

突然間，就在車流中斷的剎那——

「真厲害，動作很熟練呢。」

「喝！」

蒼柱聳立。

「是NOISE!而且——很大隻！」

克蕾絲停下腳步小心不被風吹走並回過頭。

鳥獸落地的衝擊，震碎了柏油路。

NOHSE在持續飛行的狀態下，以翅膀震動側邊的空間並掀起強風，讓龐大身軀滑向該側。躲開硬幣的射擊後，它行雲流水般地接近克蕾絲，從上空發動全賴速度和重量的下墜攻擊。

她看着比自己還龐大的強敵感到無比喜悅，笑得有如火焰一般。

但是——

言下之意是，必須在其他魔法少女趕到前，打倒那隻NOHSE。

瞪——剎那間，一道視線射向她。

「我太大意了……」

強烈的噪音震撼克蕾絲全身。

敵人當然不會放過因衝擊而暫時停止動作的獵物。

「NOISE!」

——身體充滿疲勞。

讓人不快的噪音將完全沉睡的我吵醒。我看了看時鐘，時間正好剛轉到隔天。

沙沙沙沙沙！

「猛禽。」

她接連聽到二次電燈破碎的聲響，只見剩下的路燈全破碎了。主要光源一消失，四周頓時籠罩於黑暗之中。

她感覺到的NOISE有兩隻。

以此爲信號，周圍出現金幣牢籠，接二連三地聚向敵人身軀。

一隻剛纔被她打敗了，另一隻則離這裏有很大一段距離，其他魔法少女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就能趕到並打倒它吧？

在那雙直到最後都不閉上的眼眸深處……

克蕾絲緊握拳頭掩飾微顫的指尖，大口吸氣後慢慢吐出，藉着這個動作提振滿是倦怠感的身體，驅使她行動的意志力也更爲高漲。

下一瞬間，克蕾絲的身體受到來自正下方的襲擊。NOHSE落地後旋即躍起，以身體衝撞而來。她萬萬沒料到NOHSE會做出這樣的連續攻擊。

沙沙……沙……

但是她不打算罷手。

「到手了呢——嘎！」

從左手擲出的硬幣發出比右手更沉重的聲音，這是將魔力集中於一點的強力射擊。依照使用的方式改變運用的魔力類型，是她駕輕就熟的獨創戰法。

白色正圓形裏有黑色瞳仁，那是睜大的眼球，感覺銳利而陰森。

少女的身體在空中失去控制，向下墜落。她勉強調整姿勢着地，避開了理應直接撞到地面的衝擊。

她馬上把意識集中到右手，確認周圍動靜。在傳來猛烈爆炸聲的同時，圍繞於十字路口四個角落的其中一盞路燈熄滅了。

「痛痛痛，做什麼啊！」

我將厚顏無恥趴在別人肚子上睡覺的魔耶露丟到一旁，快速爬下牀。

眼前是光芒四射的美景，然而克蕾絲並未沉醉於景色中，她只確認敵人消滅後便轉身離開。

「得先暫時退開……」

NOISE面朝克蕾絲，這隻猛禽也感受到了少女散發的敵意。

她的身體狀況就算是說客套話也算不上好。因爲她連日連夜地一直戰鬥，甚至還去收拾出現在遠方的NOISE，疲勞當然會累積。

克蕾絲右手一劃，速度快到彷彿槍客的快速射擊。

——磅!．

克蕾絲察覺到危險，立即向前跳。

「彼兒，你變得愈來愈自私囉。」

視野突然一晃，不過克雷絲還是靠着幾乎是自我本能的熟練動作彈出硬幣。

「大概比那個還大。啊啊，真是的，NOISE就不能安靜一點嗎？害我一下子就醒了。」

全身火紅的少女笑了。但是從臉上的表情，看得出她在逞強。

建築物震動得愈來愈厲害並朝她傳來，克蕾絲的銳利雙眸瞪向前方，眼神中透露出堅定，緊盯逼近的敵人。

「看來似乎趕上了。」

身形類似鷲或鷹這類猙獰猛禽，不過體型比現實中存在的猛禽還大得多，甚至巨大到比人類大上二倍，一看就知道是怪物。

「!」

不管處在什麼樣的環境，她仍只是箇中學生，就算是魔法少女的力量也有極限。加上沒有好好喫飯，又縮減睡眠時間一直不停戰鬥，纔會在現在對她造成傷害。

「哇！怎麼了，彼兒？」

NOISE的爪子劃破黑暗，在少女的眼中擴大。

緊接着自上空傳來風聲，強風吹打克蕾絲的身體。

「呵呵……」

「!」

「最近老是遇到無聊的獵物，這次總算讓我逮到大肥羊了呢。」

克蕾絲的身體不聽使喚地沒有移動，雙腿彷彿被縫在柏油路面般定住不動。

侵襲她身體的東西不是承受攻擊時的疼痛，而是慢性的倦怠感——這從幾天前便感覺得到，卻以爲靠毅力就可以撐過去而置之不理的症狀。

牢騷歸牢騷，我還是趕緊脫下睡衣睡褲。

面對這個攻擊，鳥獸敏捷地拍動一下雙翅，龐大軀體便輕鬆浮到比周遭大樓還高的空中。

克蕾絲早料到這一招，隨即往空中一蹬。在上下位置逆轉的同時，攻守也跟着逆轉。她躍到遠高於下墜鳥獸的位置，盯着敵人背部。

「嗚……」

魔耶露用貓特有的瞬間爆發力，輕鬆爬上屋頂。

鳥獸振翅飛起。猛禽類的狩獵方式是由上空高速逼近，再用爪子抓住獵物身體奪去其自由，那是美妙而難以言喻的迅速世界

克蕾絲立刻從左手生出第二枚硬幣並射向空中。

我感覺到它的聲音中隱含不安。

身體不適之類的理由，不足以阻止這個念頭。

「必須趕快……」她輕聲道。

她一再對疲憊不堪的四肢下令，但意識與身體卻完全分了家。

「……呿！」

「tb=叮—﹒」

「有東西……正往這裏掉落！」

「說不定？」因爲它說到一半突然閉口，我在意地回問。

她右手瞄準標的，但眼裏突然顯現驚愕之色。

「偏偏在這個時候……」

「下一個」

克蕾絲在夜晚的街道上全力疾馳，不到十分鐘就抵達了第二隻NOISE出現的地點。

但它搖頭說：「不，沒事，總之動作要快！」

這是阻礙認知，在魔法少女變身時自動啓動的魔法。

我抓起厚襯衫搭配質地柔軟的長褲，接着換上尺寸略大的外出服，從房間窗戶探出身體，手抓着屋緣。

這是個冷清的小鎮。克蕾絲站在車輛往來的十字路口正中央，幾輛汽車來來去去，卻像是看不見佇立於馬路中央的少女般呼嘯而過。

手臂出力做出前翻的動作，藉由晃動雙腿的離心力，我翻上屋頂。

即使顫抖的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而單腳跪地，她視線仍直視前方。

聲音有氣無力，視線模糊不清，雙腿也不停顫抖。猛禽的魔爪朝無防備的少女逼近，發動氣壓足以撼動鄰近建築的突擊。

在耳內迴盪的吵雜噪音，比平常聽到的還大得多。

——有想要的東西。

「怎麼能輸！」

魔耶露急忙移開視線緊盯地面，語氣緊張地說：「彼兒你要小心，說不定……」

硬幣不偏不倚地擊中目標。

就算有人看見現在的克蕾絲，對方也只會知道「有個身穿紅色衣服的人站在那裏」。TUNER便是像這樣在世界無法認知的狀態下，不斷獵殺NOISE。

「有多大？比上次的螳螂還大嗎？」

「好，動手吧！」

「難得學校明天放假的說！」

魔耶露摔在地上，頭部受到重擊。

「嗯。」

「不過肌膚全都露囉。」

「哇！」

剛纔匆忙穿上的襯衫往上掀，露出整個背。我趕緊用光速拉好衣服，環顧四周。

「我有時候會覺得，你會不會是故意這麼做的。」

「別說得那麼語重心長！」

魔耶露用手背（？）抵住下巴，凝視我的身體。它的視線看起來色色的，而且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說什麼。

我傾耳聆聽，聽到它的「解說」：「完全沒有肌肉，宛如絲絹般柔潤的細緻肌膚。倒入糖漿似乎就能成爲甘露的這個肢體，在他人的注視下愈發成熟，逐漸成爲至高無上的極品……」

「喂，不準形容得那麼噁心，還有別露出迷濛的眼神，不準妄想！」

它神情恍惚，一副脫離現實的模樣。我抓起那小小的身軀朝月亮丟去，祈禱它能成爲上空—〡最好是成爲連接行星間的柱腳石。

「……若以舌頭爬過那肌膚，將感受到如細雪般細緻的觸感，以及瀰漫口中有如水蜜桃般奧妙、沁涼的香味……」

直到消失在夜空彼端，魔耶露的妄想仍舊沒有停止。

「受不了，這隻貓真是情操教育的錯誤示範……」

臉頰火辣辣的。我仰望天空伸出右手，想冷卻因害臊而紅透了的臉。夜晚的冷風吹過高舉的手，意識逐漸集中。

我寄予希望，高喊「咒語」：

「——遍及天空的盡頭。」

意識跳脫世界常軌。

在編織咒語及期望的同時，深藍色天空裂出一道蒼芒。那光線筆直落到我眼前，形成天藍色光柱。

我將右手伸入確切感受到力量的光柱中，並從光中拉出能夠觸碰的——力量。

我的形象象徵——圍繞着淡青色光芒的長手杖，無色寶石靜靜位於其前端。

「克蕾妹！」

「等一等，彼兒！這樣會波及那傢伙唷！」

下半身則是藍白格紋相間的迷你裙，展現出清爽感。這其實是我喜歡的顏色，但是我覺得在論及顏色喜好前，還有更重要的事。

克蕾絲的臉龐蒙上了陰影。

「那種事之後再問吧，現在……」

魔耶露在我的耳邊抱怨。我將它趕出意識，衝到狀況很糟糕的克蕾絲身旁。

順帶一提——

「快點解決掉吧，我很想睡。」

「彼兒，不用聽這傢伙的話啦，只會浪費時間而已。說到底，她應該連維持變身狀態都有困難。」

「不可以大意唷，彼兒。」

「失禮了。」

魔耶露和克蕾絲同時出聲，分不出哪個聲音是誰的。

克蕾絲抬起頭與我視線相交。被那雙有如熊熊火焰般的眼神盯住，我說不出話來。

「……」

「我會摔、摔、摔下去啦！」

「!」

「彼兒，你又——」

來不急了！

我朝跪在地上的她臉龐一探，馬上被那副慘白模樣嚇到。她的臉色與其說慘白，其實是還帶點淡青色，與病人沒有兩樣。

魔耶露跳上我的左肩，發出喜悅之聲。

雖然聽到魔耶露緊抓着我的腳抱怨，但我不以爲意。身體彷彿融入風中，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向後流泄而去的景色，看起來就像是連成無數條的光線。魔法少女具備的力量，遠遠凌駕於人類領域。

鳥型NOHSE注意到有東西飛來，發出刺耳的嘶吼，趕緊罷手逃向空中。

沙沙沙沙沙沙……

以高速穿過黑暗的手杖插在克蕾絲與NOISE之間。Overthere豎立的地面崩坍，呈現引起局部地層下陷般的狀態。

吹打肌膚的風突然轉向，原本跟我們保持距離的NOISE加快了振翅的間隔，這是它將轉爲攻擊的信號。

「沒有明顯的外傷。脈搏雖然微弱，但沒有混亂。我不認爲那個NOISE有能力做精神攻擊，所以這應該是疲勞引起的虛脫狀態。」

「彼方……」

我將夜晚沉滯的空氣吸入肺裏集中意識，連結體內產生的新魔力感覺。

我聽着魔耶露的慘叫繼續奔馳。

「要跳囉！」

「!」

鏗，耳邊響起尖銳的旋律，手杖前端的寶石閃爍着天空色光芒。

湧現出介於躍躍欲試及快感之間的感覺，原本束縛身體的無數制約逐漸解放。我握住手杖橫向一揮，掃開裹住全身的光芒——那裏站着變身後的我。

「咦？」

從魔耶露這席話就可以知道，我裙子底下還有條黑色綁腿褲。這種服飾似乎因爲不用擔心內褲曝光等理由而大受好評，但我卻覺得露出這個更丟臉。是我很奇怪嗎？

空氣扭曲的聲音轟響，魔法道具飛射而去。

不管變身多少次，還是感到很無奈……

我丟出魔耶露時手下並未留情，它卻不到一分鐘就回來了。

「去吧啊啊啊啊！」

我沒有減緩速度，將Overthere高舉過肩。

「喵————嗚————」

「咕耶耶耶耶耶！」

這聲音打個比方來說，就像是風平浪靜的水面產生了波動。即使是被魔耶露批評探測能力差的我，也能清楚感受到NOHSE的低鳴。

我轉向敵人，重新拿好Overthere。

要聽魔耶露的意見？還是克蕾絲的願望？

——開始變身。

「克蕾妹！」

「蒼之——」

「回來啦，真快啊。」

不擅長駕馭魔力的我只要釋放一次魔法，就會將魔力完全耗盡。

我聽了一驚，身旁的魔耶露則破口大罵：「你在想什麼啊！想用那副身體再戰嗎？」

魔耶露被打落地面後還沒爬回我的肩上，它趕緊抓住我的腳。

我雖然覺得既然它擔心一開始就直說嘛，不過這隻貓本來就不坦率，我心想之後再偷偷告訴克蕾絲吧。

這是我的魔法道具「Overthere」。

魔耶露小聲說着不被克蕾絲聽到。

「怎麼樣？穿慣綁腿褲了嗎？」

黑暗中浮現的狩獵者眼睛，直直看向我們。

我上半身是純白色襯衫。質地非常輕柔、觸感極佳，只不過袖子莫名地長，尺寸過大的衣服讓我看起來像個想裝大人的小女孩。系在頸部的領帶是明亮的櫻花色，更加重了稚氣感。

起跑後過了大約一分鐘，我看到前方十字路口的路燈反常地熄滅。

「……彼方？這樣啊，被你趕上了呢……」

魔耶露冷靜分析道，口吻像個醫生。

兩人都把矛頭指向我，爲什麼我要被夾在中間啊……

「……彼方，你可以等我一下嗎……那傢伙，由我來……」

「那邊吧。」

還好是在比預期中離家還近的地方——這種天真的想法馬上就飛到九霄雲外。

「!」

那是巨大的NOISE，以及位於同一條直線上毫無動靜的紅色身影。單從外觀就能斷定是NOHSE的巨鳥，正要攻擊克蕾絲。

她的聲音中沒有霸氣，身體癱軟無力。

魔耶露看了一會兒她的情況，突然跳下我肩膀，從下方仔細觀察她的身體。凝視她臉龐一陣子後，魔耶露耳朵靠着克蕾絲的右手腕並閉上眼。

啪。

——同時，我還有無法控制力量大小的缺點。

我以完美的擲槍動作，擲出——魔法少女的手杖。

「就——說——你爲什麼要用那種亞高速，擲出魔法少女獨一無二的武器啊？我之前告訴過你吧！魔法道具是足以稱爲魔法少女半身的重要物品，少了它根本無法發動魔法。說到底，會把它丟出去本身就很沒常識了，Overthere一定在哭唷！」

接着右手臂繞過她的腰，把呆滯地發出「嘎啊？」的她扛到肩上，起身跳躍。

「總算趕上了！」

「既然如此！」

「挺棘手的啊！」

「總之，我先跟你道歉。」

「你已經完全習慣了喔！」

我拔起插在地面的Overthere，怒視在天空遨翔的鳥。

克蕾絲輕咬下脣，像是默認了。

我知道左肩上的魔耶露想制止我，但是加速中的身體是停不住的。

「等、等一下啦，彼兒！」

我說着並抓起克蕾絲的手。

我使盡全力投出。

「疲勞？」

我身上的衣服頓時化爲光粒子，消失於夜風中。接着，淡淡的光芒包裹住我全身，一股暖洋洋的力量麻痹了體內的感覺，讓意識變得澄澈。

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身體。

「……咦？」

「可是那——哇！」

「……啊？」

「我覺得非常丟臉。」

我手一拉，將克蕾絲拉到幾乎貼身的距離。

我一這麼說，克蕾絲馬上用微弱的聲音說出叫人難以置信的話：

「嗯，絕對是。真是的，是要多操勞纔會在變身狀態下衰弱得這麼厲害啊。」魔耶露語帶嚴厲地說。

「彼兒！」

只聽，它用非常開朗的聲音斬釘截鐵道：「錯過魔法少女的變身畫面，等於錯過了半集故事呢！」

「消除掉那個噪音吧。」

NOISE翅膀一翻，尖喙朝向地面，就這樣從遠超過周圍建築物的高度發動強攻。

我在手中旋轉手杖，讓意識流入其中。

我把神經超大條的魔耶露打落肩膀，摸了摸頭髮。細長的紅色緞帶無視重力地豎立，那是將頭髮紮成兩束，宛如貓耳朵般極具存在感的蝴蝶結。這從頭部翹出兩根馬尾的髮型像極了小動物。

「這就對了，不能讓她平白受到傷害。」

意識連結至手杖，我描繪出唯一能行使的魔法——唯一且只能使用一次。

總之，現在——

「啊啊，真是的！」

我們與急速下降的敵人交換位置，落到一旁的辦公大樓頂樓。

「克蕾妹，你還能發動幾次攻擊？」

我一邊從肩上放下她一邊問，魔耶露發現我的意圖，責難道：

「彼兒！你打算讓這傢伙戰——唔！」

「戰鬥的人是我。我要在戰術上利用……克蕾妹。畢竟我的飛行道具只有蒼之軌跡一項而已，也太單薄了嘛。」

我說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與克蕾絲四目相交。

「彼方……謝謝呢。」

「滿口胡言，反正你根本不會聽我的話吧。」

魔耶露散發出不高興的氛圍，嘔氣似地嘟嚷道。

然後，它看着克蕾絲的眼睛問：「你做得到嗎？」

「讓我試試！Withi:……恐怕只能再發射一枚，不過我會把它解決掉的！」

「你要是打不倒NOISE，彼兒馬上會出手喔！會把你丟向敵人。」

「……別說得好像我什麼東西都會丟一樣——來了。」

是風壓，NOISE朝着位於頂樓的我們頭頂飛來。

「咕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NOISE看到剛纔跟丟的對手，發出狂吼。

「那麼，上囉！」

相互點頭後，我將克蕾絲扛在肩上。她的魔法可以靠單手發動，這麼一來我的手也可以自由行動。

「我呢？」

「你抓住克蕾妹的肩膀。」

我還在奇怪怎麼裙襬裂開了它卻沒反應，原來……

這一瞬間，我拉開克蕾絲抓着我肩膀的手臂，改將手靠在背部及大腿位置將她抱起。

「剛纔是我先發現的呢！」

魔力結晶伴隨蒼芒，產生耀眼的光輝。

沒有時間猶豫了，若不能在敵人行動前發射，將失去奇襲的意義。

在確切的飛翔感衝擊下，克蕾絲不斷在腦中反芻「人類大炮」一詞。頭暈目眩的急速上升感使她無法聚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NOISE一沒看到我們，馬上提升高度。

只見，掉落在頂樓的垃圾和小石子被旋風形成的氣旋切開。

「沒錯——Over……」

——嘶！

如果是處於變身狀態的克蕾絲也就罷了，魔耶露雖然還算健壯，但畢竟只是一隻貓，要是從這個高度摔下去，就別想活了吧。

「啥？」

只見一道銀白躍過。

金幣的軌道改變，朝剛回避的NOISE射去。

「因爲你想籠絡彼兒的企圖太明顯啦！」

「淫、淫蕩？我只是柏拉圖式的……」

我對滿臉通紅的少女微笑，仰望天空。

「柏拉圖？別笑死人了呢！」

給予她指引的是抓着她肩頭的魔耶露的聲音。

「是風刀！」

「什！籠、籠絡？誰會那麼下流！」

我雙手抱着飛行道具，注入渾身的力量、精神及煩悶，將蓄積在地上的力量——

「又遇到這種鳥事！」

「給、我、變、成、星、星咿咿咿咿咿！」

緊握住手中的手杖開始勾勒形象，我用力地想像、祈求自己接下來打算做的事，以及將會造成的結果。魔法少女的力量源自思緒，而推波助瀾實現思緒的則是魔法道具。

在她猶豫不決時，身體受到重力吸引而慢慢往下墜。

尖端綻放無色光芒的寶石，組織使用者的思緒後釋出鋒芒。

正覺得下半身一帶傳來細微聲響，馬上就看到我裙襬裂開了。好在沒有裂到底，但原本就很短的裙子如今還開了叉。

我降落到頂樓上。

「說到底，爲什麼你總是要找我麻煩呢？」

「———哇用—﹒」

「總覺得我現在的模樣相當可笑……」

一陣痛楚竄過右手臂，我一看，那裏出現了淺淺的割傷。

「沒中……」

「彼方，在上面呢！」

「我呀，一直覺得今天是絕佳的飛行好天氣。」

我躲到頂樓狹小空地中唯一看似能避風的蓄水塔後面，觀察敵人的動靜。

「別學我啦！」

魔耶露早一步理解我的意圖，傻眼地嘆氣。

「那、那個，彼方？」

「下流？明明是中學生，想像力真豐富啊，你是想到哪去啦？」

「什麼好天氣呢？」

「我會在衣服被撕爛前，火速收拾掉你！」

「哪能不中！」

——打回去。

像要吹散這個疑念似的，暴風自斜上方吹襲而來。抬頭望去，停在離這裏數公尺上空的NOISE正猛烈拍動那雙翅膀。它雙翼大展，將掀起的狂風一口氣推向地面，一波波地送來無止盡的風壓。

「振作，NOHSE在下面！」

「你說什麼！」

克蕾絲和魔耶露異口同聲道。

「唰？」兩人齊聲道。

但是，魔耶露的大喊蓋過克蕾絲的話：「還沒呢。」

「就是現在，克蕾——」

好一會兒，NOISE像是沒有發生任何事般地在空中振翅。

「咦咦——」

光線射穿異形，在由虛無與黑暗構成的軀體上鑿出風穴。

「彼兒，它從上方來了！」

鏗！

「幫忙彼兒是我的任務！」

「什麼也沒想！你纔是，明明是隻貓卻那麼淫蕩！」

「……唔！」

「！」

「there———」

克蕾絲的最後一擊偏離射線，掠過NOISE的身軀而沒有打中。

敵人在一定距離外正準備振翅，那一剎那，我將Overthere用力刺向地面。凝聚渾身力量的這一擊震碎地面，產生一股向上的能量。我利用這股反作用力，做出比平常還迅速的跳躍。這種搭配腿力及臂力的移動方法，將我引導至極限的速度。

「…………」

我一邊壓着大開的裙襬，一邊往風壓的暴風圈外跳。但剛移到隔壁棟建築拉開了距離，敵人馬上追上來。

NOHSE拉開彼此距離，停在比剛纔更高的位置，這下不能使用剛纔那一招了。

克蕾絲打起精神，伸出兩隻手臂擺出發動魔法的姿勢。接着往下看確認敵人身影，捕捉到似乎因驚嚇而瞪大眼睛的NOISE。

「機會只有一次，我要發動了嗎？」

然後，就在我屏息觀望時，NOHSE停止了振翅。

「哇？」

「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哇啊啊啊！」

——釋放到天空。

處於俗稱的「公主抱」狀態，紅魔法少女對冷不防變化的這個姿勢感到不知所措，臉頰泛紅。

「太好了呢！」

緊貼在一起的一人一貓起了口角。

「……是風刀！」

她以右手壓住顫抖的左臂，鎖定目標後大叫：「Withi！」

「克蕾子，用左手大力射出！」魔耶露突然大聲指示。

鳥型NOISE銳利的眼神中充滿了警戒。我決定回應它的警戒，身體往下蹲。

我一瞬間便縮短了對敵人而言的「安全距離」。鳥獸被侵入防衛領域，露出了破綻。

「太好啦！」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呢？魔耶露爲何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克蕾絲判斷出沒有時間猶豫了，將思緒注入魔法道具中。

我警戒着與先前不同的這個動作，這時候——

同一時間，我爲了逃出敵人掀起的疾風半徑跳向旁邊。

一起往下墜的克蕾絲和魔耶露，同時發出歡聲。兩人一起做出大大的勝利手勢，朝着逐漸接近的地面——

呼！這一次強風是從正上方襲來，這樣躲在這裏就失去避風的意義了。

「笨蛋，魔耶露！」

兩人再次唱和，此時陰沉的空氣自背後傳來。

魔耶露雙手握拳擺出勝利姿勢，不小心從克蕾絲身上掉了下去。

然而，「咕耶耶！」NOISE那仿效老鷹的動作比魔力結晶更迅速，它右翼一收，微幅移動身體位置。

同一時間，抓着克蕾絲肩膀的魔耶露將銳利視線轉向沒有敵人的方向，嘴角浮現淺淺的笑容。

願望只有一個，將飛向這裏的Withi……

「我只是想多少幫點忙呢！」

克蕾絲描繪形象構築而成的魔力結晶開始奔馳。迸發的魔力拖着金色尾巴，在黑夜中刻劃出一道軌跡。

不久，從挖空的小洞漏出光芒，身軀開始瓦解。NOHSE飛舞於空中的身體墜向地面，漸漸化作光粒子。而且在尚未抵達地面前，它便完全消滅了。

魔耶露儘管露出非常嫌惡的表情，但大概是不想被留下，還是乖乖爬到克蕾絲肩上。

「身體彷彿被壓住了……」

待猛禽翻身時，它已在結合雙重意念的硬幣射程範圍內。映入黑色圓眸中的是，逼近至無法脫逃距離內的——閃光。

———唰!

「……」

以側面擋下厚度數毫米的硬幣，衝擊直達兩隻手臂。用全身感受滿載克蕾絲意念的一擊，我揮動了Overthere。

突然，有隻手抓住了在空中掙扎的它。

「……真是隻笨貓呢。」

克蕾絲把魔耶露的身體牢牢拉近自己。直到落地爲止，表情祥和的紅魔法少女始終將一臉不高興的貓抱在懷裏。

「誰是笨蛋了！」

着地後的魔耶露旋即自她手臂掙脫，如此大叫。我知道她根本是在害羞，但是克蕾絲不發一語地閉上了眼。

接着突然——

「克蕾妹？」

克蕾絲直接倒下，紅色小禮服消失，變回一介平凡少女。

「彼兒，帶她到可以休息的地方！」魔耶露火速做出判斷。

「好。」

我沒有解除變身，揹着她急忙尋找可以休息的地方。

「結~果~爲什麼是回我家們啊！」

這裏是白姬家的臥室，我看着躺在我牀上發出淺淺呼吸聲的留真回答：「沒辦法啊，我又不知道留真妹的家在哪裏。」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把妙齡女子帶回自己家……」

這種說法要是被別人聽到，肯定會招來大誤會。不過，魔耶露雖然口頭上抱怨，心裏其實沒有這麼反對，帶克蕾絲回來時它也沒有表示異議。

「雖然這是事實，不過你的說法聽起來很不健全耶。」

「你真沒禮貌！」

留真睡得很沉，發出極平穩的呼吸聲，就算一旁有人吵架也毫無清醒的徵兆。

「……喂，魔耶露。」

「?」

最重要的是，我喜歡那個有點老舊卻可靠的禮拜堂。包括開關不便的門、走動時會軋軋作響的地板，以及叫人着迷的莊嚴外觀。

是該感謝他們生下我？還是該憎恨他們拋棄我？

他相信這個相遇是上帝安排的命運，所以便扶養了我。

打倒NOISE就能得到等值的報酬。如果打倒的是強敵，回報也愈大，可以獲得愈多金錢。我沒道理不利用這點。

老實說，我完全不在意。思考記憶中不存在的事，根本毫無意義。

然而，幸福漸漸流逝……

他竟然用「上帝尊意」這說辭，就要放棄這間禮拜堂；用這種帶有辯解意味的話語，就想捨棄生活至今的地方——這個充滿一切喜、怒、哀、樂的場所，這個帶給我笑容的禮拜堂。

不——是不想知道。

奪回那個美麗的場所——那個將人與人緊密結合，優雅的禮拜堂。

所以儘管生活困苦，我還是笑得出來，能夠說自己很幸福。

魔耶露沉默不語，望着克蕾絲的臉然後如此道：「不知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既然把魔法道具操成這樣，應該是有相當強烈的意念吧……姑且不論是好或壞。」

生活雖然辛苦，但是我很畫福。

有人提出拆掉禮拜堂的方案時也只有牧師一個人反對，但住在鎮上的人都一副對老舊建築物沒興趣的模樣，輕易地就要將它從記憶中抹去。

不管那是上帝帶來的命運還是什麼，我怎麼可能認同這麼自私的事。

——那就是「自己」。不是自己以外的什麼，而是相信自身的力量。

我從以前就不信上帝。倒不是爲了反抗讓我命運乖舛的上帝，而是因爲我有其他必須相信的東西。

「嗯……我要睡了。」

Otherside——樋野留真

一股無法抵抗的睡意襲來，我漸漸失去意識……

所以我必須趕快。就算得付出代價，也要存錢儘早奪回那個地方。

我們的生活並不富裕，甚至可以說很清貧。

即便是一件衣服，也是自己洗自己的，破了自己縫補。我對衣服的疼惜程度因此比一般人還深。

他是管理禮拜堂的牧師，是有虔誠信仰的年邁男性。

況且，我有可以稱呼爲父親的對象——那個撿起一個人抽抽噎噎哭泣的我，養育我長大的人。

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後，我理解到自己的處境，知道自己無法成爲社會大衆所說的「普通人」。

我們有時候一天喫不到三餐，穿的衣服也多半是修道服，沒有餘力花心思打扮。我們住在禮拜堂中的一室，風大時窗戶會搖晃發出聲音。

不過，附近蓋了間全新的禮拜堂，自己住的地方則在長年風吹雨打下顯得殘破不堪。光從這裏，我就能輕易察覺到端倪。

仰望十字架聽着這句話，我幼小的心靈裏烙印下了寂寞。

留真這個名字，便是他幫我取的。

不過我依然能進入一般學校就讀，而且還是間平凡人進不去的高門檻學校。

「你也睡吧！累了吧？」

喀，置於枕邊的鬧鐘指針發出聲響。要是平常的話，我絕不會在這時間醒着。

「聽說這間禮拜堂已經不需要了。」

靠着牧師的幫助，我得以渡過與其他人一樣的生活。

不應該就這樣輕易放棄、捨棄它。

所以別說是雙親的長相了，就連他們的聲音、體溫我都沒有印象，也不知道應該對生下自己的父母抱持什麼樣的感情。

我鬆了口氣，忍住哈欠。

我忘記笑容，抱着獻身戰場的覺悟。

我到現在仍記得，穿上學校制服時的那份感動。

「……」

於是我進入了黑暗世界。

「我會奪回來！」

——但也燃起了鬥志。

在意識完全消失前，我一直有聽到魔耶露的叫聲，但不知道它說了什麼。

「啊！彼兒你這傢伙，不可以這樣！喂！就說只有這件事不可以了！你這傢伙……」

因爲是屋齡幾十年的老房子，腐朽得相當嚴重。

「這也是上帝的尊意嗎？」禮拜堂主人說出喪氣話。

當時八歲的我，怎麼可能瞭解大人所說的複雜理由。

那時候，我的心整個凍結……

我的意識確實很朦朧，彷彿身體在飄似地。

他是用什麼心情說的，我並不知道。

被選爲TUNER就是在那之後不久，我的意念似乎含有適合操縱魔法道具的強韌。

我看着同齡少女的側臉，提出自己在意的事：「爲什麼留真妹都累成這樣了還要戰鬥？」

我是孤兒，聽說是在出生沒多久就被丟在禮拜堂。

——我要一個人奮戰。

我飢餓時，就和牧師兩人去尋找生長在禮拜堂四周的可食用果實。我因此變得堅強，也學會很多知識。

如今，禮拜堂依舊默默佇立在山中未被拆掉。聽說它成爲被禁止進入的危樓，將擱置到找到那塊土地的利用價值爲止。可是，不知道那一天何時會到來。

正因爲我是這樣的人，所以我下定決心，就算別人都放棄了，我也絕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