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最初的音階

夜晚悄悄造訪。

頭上是一望無際的深藍色天空，但由於這座城市被人工光線不間斷地照耀着，倒不讓人覺得有那麼昏暗。

只是，這類燈飾從遠處看來非常漂亮，近看卻會讓人心情浮躁。

“彼方你居然無預警地把山豬丟下來，你在想什麼呢！”

大夥和我會合後，劈頭就是一陣怒罵。

“就是嘛，彼兒你不在時真的很慘耶！那隻Noise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亂衝找你，留真子的頭坐起來又很不舒服。”

留真妹與霸佔她頭頂的魔耶露——這畫面相當超現實，不過因爲她們都用犀利的眼神瞪着我，顯得魄力十足。

我們現在是站在馬路正中央交談。大概是因爲山豬先前的肆虐，周圍看不到半個人影。拜此之賜，魔耶露的大聲嚷嚷纔不至於敗露　　。

（那頭山豬被壓扁了呢……）

“好了好了，反正已經打倒Noise，彼方也有要緊的事嘛，對吧？”

真不愧是年長的姐姐。依姐沉穩地訓了鬧脾氣的少女和金色貓，然後對我眨眼。

“依姐……”

她的力挺很教人感動。

（可是……）

我別開依姐投注而來的熱切視線。

（我絕對不會因此投入她張開的懷抱。）

她像在說“來吧”似地張開雙手手臂，接着“哆”地發出遭受打擊的音效，哭喪着臉垂下手。

她旁邊的留真妹輕聲嘟噥：

“既然是要緊的事，更希望……你能叫我們……呢。”

她的視線看着我在方纔戰鬥中擦傷的右手。

艾菲特發現後低喃。

“織梳伊織……”

“啊，不過彼兒。”

它坦率地道歉了。

“彼、彼方……你在測試姐姐的胸襟是吧！”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織梳伊織避開地面閃爍的光線，站在高樓大廈的頂端。

“似乎是要採取全面攻擊。”

魔耶露看着模樣詭異的她問我。大概是感應到伊織小姐釋出的敵意，它的聲音中夾雜着緊張的情緒。

（伊織小姐的力量變得比剛纔更強……）

可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彼方，說不定是我的錯覺……但剛纔的Noise反應……”

“……機會難得，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她沒有回答，犀利的雙眸看着這裏。

依姐見機不可失，硬是轉移話題。

伴隨着狂亂噪音，大地震動。四周傳來的劇烈爆裂聲，恐怕是周圍建築物窗玻璃碎裂的聲音吧。

“彼方……她是……”

“……我也向你們道歉，對不起。”

魔耶露聽不到噪音，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我和留真妹、依姐則因爲在腦內大作的強烈聲音板起了臉。連艾菲特也微微垂下眼角，似乎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魔耶露在耳邊大叫：“不妙！障壁撐不住了！”

它的聲音裏少了平常的爽朗，隱含在話語中的意念深深嵌入我的心。

緊接着，留真妹和依姐點頭，分別採取行動。

從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就發現不對勁。之前看到她的魔法道具，呈現非常清透的顏色——不是現在手上的漆黑色彩。

每個人都以爲，在這座城市發生的事件就此落幕。但是——

“！”

“那……是不是從那個人身上傳來的呢？”

倒是艾菲特出乎意料之外的道歉，讓魔耶露和留真妹都啞口無言、說下出話。

如雷的噪音突然傳來，大夥不由得捂住耳朵。

伊織踩着穩健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這裏。我對她警戒着，這時聽到耳邊傳來呢喃聲：

“這………好像被重擊一樣………”

障壁另一頭響起兩聲彈線聲——嘶嘶！

“……”

她們用各自的意識，高喊出“咒語”。

（第一次……遇到這種……）

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來幫忙呢！”

“鎖鏈啊，連結羈絆！”

依姐看起來很開心。於是，我若無其事地說：“還有委員長和另外一個同學。”

我再次道歉，站在我後方的艾菲特也向前跨一步說：

說到一半，魔耶露朝她的頭頂一蹬，躍到我身上，接着靈敏地在我右肩上轉身，語氣中夾雜嘆息說：“好好，就當是這樣啦。”

“賭上心胸和荷包是嗎……說的真好。”

“魔耶露，你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

“呢女，彼兒做事一向不經大腦，你這樣擔心喫醋會沒完沒了唷。”

艾菲特的聲音夾雜着震驚，黑色障壁傳來啪嗞的龜裂聲。

我急忙遮住手，結果魔耶露對留真妹說：

“那是Tuner……吧？難道她是這裏的……”

“只有我在身邊時，你纔可以胡來啦。因爲我……是你的拍檔。”

艾菲特倏地將手貼向地面，在四周張起障壁。

“嗯，包在我身上！”

我無意識地仰頭望天。

我和艾菲特同時感到戰慄。

“吶，彼兒，那女孩……”

“竟然……”

而且，強到讓人覺得不自然。

沒有人煙的整條馬路上，空間裏填滿黑色魔力。浮在半空中的那些針，全都穿了條相連的線。大量針線飄浮在人工照明的映照下。

“不，沒有，這是那個……”

——她在那裏。

克蕾妹一變完身，旋即將溢滿雙手的硬幣撒向周圍。含有魔力的一枚一枚金幣都以紅線相連，形成包圍我們的圓蓋。

聽到它莫名失禮的發言，留真妹紅着臉反駁：

一轉眼，她的身影消失。然後不到一秒鐘——沙沙！

她身穿一身騎士裝配上蓬亂的頭髮，釋出即便在遠處也能確實感受到的敵意，俯視着我們。

“大家！”

“——哈哈！”

我朝着馬路彼端大喊：“伊織小姐！你還想繼續戰鬥嗎？”

“！”

“魔、魔耶露！你在說什麼呢！我什麼時候擔心了！只是因爲彼方還是新人，我才……唔！”

依姐接着解開繫於胸前的鎖鏈，右手一揮。鎖鏈一邊延伸一邊打轉，守護在我們的周圍。

“‘KEYOUT’。”

看到這一幕——

正要回問，發現伊織小姐的眼神已捕捉到艾菲特的身影。她揚起嘴角，在胸前用力拉直雙手的線。

我還感覺到讓內心騷動的強烈思緒。

聽到艾菲特短促的聲音，衆人皆朝馬路前端看去，那裏剛好出現一名少女。

“我也來！”

“大家……對不起。”

“頭好痛……不是開玩笑的呢！”

艾菲特冒出這麼一句話……該說意外地俏皮嗎？

論起嘲諷技巧，果然還是魔耶露最厲害。

依姐倒抽一口氣，喃喃說：“感覺像是世界出現了裂痕……”

“她是操縱那種‘黑線’的Tuner嗎？”

我把手掌平伸向天，大喊：“遍及天空的盡頭！”

“！”

確實不一樣，這下只是槽雜到讓人下悅的噪音。

“在前面！”

它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量，在我耳畔私語：“我也……很生氣。”

只見製造障壁的人，臉上表情都痛苦地扭曲。

“Noise嗎？彼兒，難道還有……”

就連沒有張開障壁的我，也感覺到那股沉重的力量。明明沒有被直擊，身體卻已發出討厭的疼痛。

“嗯？”

（雖然覺得自己幫不上忙很不甘心……不過，既然有多達三道障壁……）

拖垂着極細絲線，朝這裏走來的——正是織梳伊織。

留真妹難得會說得這麼沒把握。

“這是什麼呢……”

“難道她要把這一帶全部……”

“大家快變身！”

我正猶豫着該不該解釋。

“留真妹也這麼覺得嗎？我也是……”

腦中響起邪惡的嬌笑聲，魔耶露大叫：“要來了，彼兒！”

碰——不久後，魔力被解放出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魔耶露似乎已經向留真妹和依姐解釋過艾菲特的事，所以，儘管第一次見到人類姿態的艾菲特，她們也沒有太驚訝。

雖然覺得她瞄了自己的錢包一眼後似乎冒出冷汗，但這總是足以改變現場氣氛的超好提議。

“好，反正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了，大家肚子餓不餓？如果大家不反對，等一下就由姐姐我請大家喫飯……”

“魔耶露！你知道什——”

（要是被這股魔力直接打中——唔！）

“無盡地旋轉，金華之焰！”

我打了寒顫，同時聽到弦鳴聲。

“唔！”

黑色障壁首先粉碎。

“啊！”

“呃嗚！”

金幣形成的圓蓋接着爆炸，鎖鏈則散落在地面。

然後碰一聲，殘忍的破壞聲撼動了世界。

這時，混雜在破壞聲中響起一個輕柔的聲音：“那是遮蔽一切之物！”

只見帶有強大魔力的白雲，突然包圍住我們。

“呵呵，終於趕上了。”

“委員長……”

眼鏡少女轉着黑色髮辮，身穿純白色洋裝，配上同色雨傘。

那是臉上溫柔浮現沉穩笑容的友人。

她佇立於最前端，回頭對我說：“久等囉！”

“委員長，你之前去哪裏……”

我一問委員長，她便呵呵笑，露出溫柔的微笑，然後豎起食指，促狹般地回答：

“女孩子有很多祕密唷，白姬同學。”

接着，她將視線挪向大家，口吻有些認真地說：

“好啦，我已經先張了牢固的結界，以爭取一些時間。”

碰！外面再次響起爆炸的震動聲，但只造成地面晃動，威力並未傳入雲層內。

換句話說，她的魔法道具被本身“偏離的思緒”所奪走。

“那時候，我聽到‘只要消滅那隻Noise就好了’的聲音——接着，一個神似自己的‘什麼’佇立在眼前……手上拿着我的魔法道具　　。”

“唔！”

（攻擊依然持續着。那麼，在這裏的她是誰？兩人是姐妹嗎？）

“思緒……偏離……”

“聽不懂嗎？完美排列的音階只要稍微走調，就會產生強烈的格格不入感。”

伊織小姐雙手捂着臉說：“大家……對不起……我……”

看着她蜷縮身體，我正想說些什麼，但旋即轉念，推了Discord的背一把。

不過，我直瞅着它的眼睛傳達心中想法：

我不以爲意地問：“你打算怎麼做？”

“唔！你們太沒有危機感了呢。”

“不愧是彼兒……”

“KEY、OUT……”

然後，我對着驚訝的它說：“我也要一起戰鬥。”

“……魔耶露，可以請你說明‘那個’嗎？”

“大家聽好！奪回的方法很簡單，就是打倒持有魔法道具的Noise，把魔法道具搶回來就對了。只不過就算順利搶回來，也不能確定一度偏離的思緒能否恢復原狀……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時，褐色影子動了。

我還處於震驚中，望着沒有看向任何人的伊織小姐說：“這是……怎麼回事？”

除了早就知道的委員長，以及發生這個狀況的當事人伊織小姐之外，在場所有人都被這句話震住。

包圍我們的雲層結界散開，映人眼簾的景象是半毀的大馬路。

“啊！你是這座城市的Tuner吧？我記得是個給人文靜感覺的療愈系女孩。”

伊織小姐的眼裏滿是畏懼，抬頭看艾菲特。那傢伙一本正經地對她說：

艾菲特閉上嘴，不再反駁。

艾菲特沉默下語，微微皺眉。

它的說明過於抽象，於是我單刀直入地問：“魔耶露，具體來說會怎麼樣？”

聲音接連傳來。

委員長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的想法，搶先回道。

金色貓吸一口氣到肺裏，放聲說：

我的夥伴們排成一列。

在一片沉默中，伊織小姐開口說：

“克蕾妹，你現在生氣的話，還沒開戰就會累囉。”

“唔！”

“……”

微微朝下的臉頰上，滑過兩道淚光。

“嗯，快點把事情結束吧！還得讓你看看姐姐的胸襟有多寬廣呢。”

委員長將打開的傘撐在前方說。仔細一看，她的額頭冒着細小汗珠。看來她雖然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其實是在硬撐。

結果還是隻有一句話。不過，這句簡短的話語確實不像往常般平淡，還帶着沉穩的情感。

“魔法道具持有者擁有‘最初的思緒’。KEYOUT是思緒偏離時所引起——亦即所謂的失控狀態。”

克蕾妹冷冷地看着她。

儘管她的腳步蹣跚、臉上滿是困惑，但那確實是——

克蕾妹重複它的話。

“！”

她露出值得信賴的笑容，接着說“那麼……”並轉向後方。

“那麼，我會在下一個攻擊結束時解除結界喔。”

委員長髮現我一臉訝異，泰然地說：“因爲我的魔法本來就是以防禦爲主。”

“我去一下。”

留真感到困惑。依姐思索了一下，像是突然發現什麼似地說：

艾菲特用訝異的眼神看我，我小聲說：“你偶爾也說句體貼的話吧？”

依姐的反應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魔耶露面向她，沉聲說：

“輸給你們之後……迫使我意識到自己的狡猾。可是，事到如今我沒有自信能夠收手……”

“？”

“慢着！那傢伙的目標只有我，和你——”

魔耶露向伊織小姐確認，她緩緩點頭。

於是，艾菲特簡潔地說出和剛纔一樣的話。

“……你在做什麼？”

（連三人合力也防禦不了的攻擊……她一個人就……）

沙沙沙沙沙沙！從結界外傳來猶如咆哮一般的噪音。

（爲了爭取討論的時間……委員長她……）

“大家能不能聽一下……這個人的話？”

“呃！”

“那傢伙的目標是我吧。”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開戰的信號來了。

所以，我用力拉住垂在它背後的頭髮。

碰——我挺直背脊，握緊右拳敲了艾菲特的頭。

“……”

語罷，一名女性從雲層裏出現。

“彼兒，你可別像白天時一樣大意唷！”

“爲了把傷害降到最低，我會在這一帶施展魔力，不讓其他人進來。”

她對於自己創造出Noise一事感覺責任重大。

大夥各自下定決心，心意合而爲一。伊織小姐看着我們，雙手緊握在胸前，勉強擠出聲音說：“大家……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

“解決Noise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變身後能打擊邪惡，化身爲正義使者……可是，其實我只是把心中無處可去的情感，發泄在Noise身上罷了……”

“……所以？”

但也多虧了她，大夥才能沒有猶豫地應戰。

“幾瀨……你都是這樣記憶你遇見的所有女性嗎？”

“輸給白姬同學和那裏的……艾菲特後，我……猶豫了。”

“你們注入魔法道具裏的思緒是很單純的東西，就像是排列整齊的音階一樣一絲不苟，所以纔有辦法使用魔法道具。但是……那個聲音有時候會走調。”

“……伊織小姐！”

臉上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感覺得出它很不高興。

“如果你要說‘沒關係’這種讓人寂寞的話……我會生氣喔！”

“唔……”

“這位是……總覺得跟正在攻擊我們的對手很像呢。”

她一字一字斟酌，客氣地說。

“那傢伙的目標是我。”

聽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她當場縮起肩膀，露出一副畏怯模樣，視線朝下。

當大夥展開‘一如往常’的對話時，艾菲特興致勃勃地看着我們。

“會被搶走——魔法道具會被自己創造出的Noise搶走。”

“我要解除了！”

那是織梳伊織。

“……那根本是魔耶露害的吧。”

“只要打倒它或是我消失，事情就會結束。”

我的拍檔邊笑邊嘆息，一副“受不了你”似的模樣聳肩。

艾菲特冷不防地被拉住頭髮而使身體後傾。它動作僵硬地轉向我，語帶埋怨說：

“……”

它坦率回答“知道了”，站到伊織小姐的正前方。

艾菲特只丟下這句話，就背對我們向前走去。

“我當然也會參加作戰呢……因爲我看不下去彼方老是這樣胡來。”

“等一下。”

好一會兒，伊織小姐只是愣愣地凝視着那位“奇怪的Noise”。

我們在東京迎接寂靜的夜晚。

“白姬同學，這個人是如假包換的織梳伊織本人唷。”

“……就是KEYOUT啦。”

坐在我肩上的魔耶露看了委員長一眼，然後呼地嘆口氣，娓娓道來。

“好，拜託你了，委員長。”

大概是受到爆炸的魔力波及，周圍建築物的窗戶全被震裂，碎片飛濺在馬路上。當中也有半毀的大樓，看得出持續遭到了徹底攻擊　　。馬路上到處遺留下破壞的痕跡，清楚呈現出魔力的強大威力。

“……別在意。”

“……”

在正前方一百公尺處，出現了一身騎士裝、雙手拿着漆黑色線的KEYOUTNoise。

體內湧現出出的黑色魔力，以及每次呼吸都會軋軋作響的景象，在在證明那不是人類。仔細再看，那張臉也不再是仿伊織小姐的相　　貌——而是黑色的無臉。

那正是已經染上邪惡之色的“偏離思緒”。

“……去把那個吵鬧的Noise收拾掉吧。”

我輕鬆地說，沒有刻意鼓舞。

但大家都點頭，一齊奔出。

“去囉！”

打頭陣的是依姐。她將Linkers纏繞在右拳到手肘，在一定節奏的加速下，企圖接近敵人。

“哈哈……”

魔力從外貌彷若伊織小姐的Noise體內湧出，接着化爲扭曲的嬌笑，擊向我們所有人。不過，我們已經不再畏懼。

“呿！”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黑伊織的前方構築出一道由魔力針形成的針壁。它們與噪音同時被解放，殺至依姐的方向。但是——

“這種程度的連續射擊……太溫和了呢！”

鏗！一道金色閃光出現。

金色光芒在瞬間趕上奔馳的依姐，敲擊從前方飛來的針。

彈出的一枚金幣，衍生出無以計數的金幣。分散的金幣形成障壁，將所有的針一一擊落。

即使事先沒有特別商議，也能自然執行各自的任務。

“我也不能輸她們！”

克蕾絲衝了出去。不過論身體能力是對方技高一籌，而且一旦拉開距離，對方恐怕會從遠處使出無差別的全面攻擊吧。

“搞什麼呢！”

“——呼！”

Noise嘲笑般地笑了。

沉穩的聲音自背後傳來。褐色不和諧音用手抵住黑伊織的背，集中意識。

黑伊織邪惡地笑了，然後冶下防抓住癱坐在腳邊的依姐的手。

一陣風吹起。

“伊織小姐！”

“唔唔，我太大意了……對不起喔，艾菲。”

只見吹散一切的這一記攻擊，把防禦和其他物體——全部擊穿。

我們努力要掙脫束縛，這時一陣冷風拂過身體——唯一逃過攻擊的褐色身影正在疾馳。

所有人都確信這場戰鬥已經結束。

Noise臉上失去了從容的笑容。

“對不起，讓你做出像誘餌的行爲……”

“——我是克蕾絲呢。”

Noise把線聚攏在失去的左臂位置，化爲銳利的刺槍。接着槍向後拉，筆直瞄準目標物。

“Over……”

“呵呵……”

“在Noise身上是沒問題。但對手是人類的話，就另當別論。一旦力道拿捏得不對，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

伊織小姐的身體不再被束縛，跌落在地。

依姐準備繼續追擊，但黑伊織在後退的同時抬起右腿。

伊織小姐痛苦地尖叫：“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菲特則簡潔地說：“沒關係，那是我的過失……艾菲？”

“哈哈哈！”

“咦、咦咦？”

“——白姬同學！”

依姐冷不防地在敵人面前坐下。

這個毫無預警的行動令依姐反應不過來。

我們一齊朝出聲的方向看去，在那裏的是……

現在的艾菲特應該不至於弄錯力道纔是。實際上，它連同我一起擊飛半吊子時，也沒有失敗。

“把思緒給我！”

克蕾妹走向我，嘆氣道：“真是的。就算要靠這一擊解決，也太亂來呢。”

“什麼意思！”

艾菲特失去平衡。

“！”

（什——）

“彼兒！那傢伙想吸收‘思緒’！”

“棘手的線……”

依姐誤以爲是一記踢擊，當場扭轉上身佇足。

艾菲特似乎打算從反方向奇襲，與我採取了相同的行動。不過它移動的速度比我還快，只能說太厲害了。

“Dis——”

本來艾菲特如果不要想太多，直接發動招式就好……但是它做不到。

“咦，這麼快就不理我啦？”

我正要採取行動時，已在極近的距離聽到咻一聲。

“……”

我讓全身充斥着魔力，提高身體機能。天藍色魔力從體內溢出。

依姐屏住氣息，連續擊出第二拳、第三拳。那是延續直拳的雙直拳連擊，但是敵人的表情仍充滿自信，一邊躲開攻擊一邊向後退。

委員長倒在它腳下。她已經解除變身，看來剛纔的結界消耗她相當大的魔力。

咻嚕——原以爲是黑伊織移動了手，隨即發現是雙手間的線像生物一樣蠕動。那東西編成格子狀，擋住飛來的硬幣射擊。

“等等呢！”

“對不起，白姬同學……唔！”

我這麼一說，她馬上紅着臉說：“你用不着……道歉呢。”

“該不會要用那個……”

“飛吧，Noise！”

黑伊織以手臂擋在身前，企圖防禦我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對啊！快秀出我們華麗的合作吧！”

克蕾妹瞄準正要逃走的黑伊織，但是黑伊織巧妙讓硬幣的攻擊軌道與兩名夥伴重疊，讓她無法鎖定。

“呢！”

我用手杖敲擊地面，朝右側的大樓牆壁跳去，在臉快撞到牆壁前轉身，腳往壁面一蹬，一口氣跳到大樓中段。

“there——”

黑伊織朝着方纔轉身的方向——看到蒼色。

黑色狂氣襲向創造出自己的主人。

迷你裙飄揚，兩根馬尾隨風搖動。

確認敵人沒有動作後，魔耶露在我肩上邊跳躍邊說：“太棒啦！”

艾菲特朝着黑伊織發射的攻擊前方縱身一跳。

（既然依姐從正面攻擊，我就從空中——）

它趁我們驚魂未定時採取攻擊，我們根本閃避不及。魔力針圍住我和克蕾妹、依姐，線也纏住我們。

“哈、哈……”

“唔……”

但是那傢伙——

“呿……”

Noise的軀體輕易地被彈開，留下嬌笑聲。它轉了兩圈、三圈在柏油路上彈跳、打滾，同時，魔力形成的身體崩解爲光粒子。

“糟了！”

“哇啊！”

但是——它還是在判斷時遲疑了。

線正在前方防禦，不可能擋下這一擊。然而那傢伙——

依姐搶先進到敵人的攻擊範圍。

“別小看彼兒的一擊！”

依姐露出苦笑，一副沮喪的模樣。

聲音扭曲、身體湧出光粒子，漸漸粉碎的“走音”，勒住了它的主人。

嘲諷的噪音傳來，黑伊織頭一斜，閃開精準狙擊下顎的拳頭。

黑伊織看出這點，踹倒原本抓住的依姐，毫不猶豫地壓低身子，用全身力量撞擊艾菲特。

“咯，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

“艾菲特！”

“唔！”

只見人影與槍影重疊。由於預料之外的物體介入，使刺槍偏離攻擊軌道，僅擦過鎖定的目標。

她的呼氣短促又有力。擅長拳擊的她，藉由獨特的移動步伐，用滑步將敵人定在軸心位置，接着挺出貫穿最短距離的直拳。

“！”

飛了數十公尺遠的距離後——Noise趴地不起。

然而——

——射出攻擊。

它用僅存的右手，抓住了原始主人的頸部。

“——給我——更多的——思緒——”

我抓住手杖下段，扭轉身體，看着前方。

委員長的哀號從馬路前方傳來，和緩的空氣驟變。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宛如強烈旋風般——

魔耶露緊張的聲音傳來。

“不管是恐懼、痛苦什麼都好，那傢伙想讓原主人產生強烈思緒，以當作食糧硬是強化自己！”

“居然瞧不起人……留真妹！”

“！”

火焰燃燒聲以及尖銳聲響同時傳來。着火的硬幣夾帶強大魔力，延着淨空的軌道筆直射去。

那是緩緩起身的不祥Noise。它的身體持續崩解，左手以下已經不見。這樣下去，再過不久肯定會消失。

相反的，刺槍——

“更多的——”

“唔，嗚！”

——貫穿了艾菲特的身體。

“咦……”

伊織小姐緩緩抬起頭，表情僵住。

即使被刺槍貫穿腹部，艾菲特依然面不改色，只用嘶啞的聲音對她說：

“……快、逃……”

“！”

聽到它這麼說，伊織的腦袋一片混亂。

（居然不惜用身體阻擋也要救我……爲什麼？明明是Noise，這麼做並沒有意義啊……一切都是我不好……）

“啊，唔，嗯嗚！”

艾菲特發出痛苦的呻吟，貫穿它身體的刺槍插得更深。伊織的分身一邊這麼做，一邊猙獰地笑着。

“住……手。”

伊織停止思考。

“——快消失啦！”

她憑着衝動，抓住另一個自己。

“已經不需要你這種人了！我不會再逃避、不會再依賴你！你給我消失啦！放開那個人！”

織梳伊織流着淚，大聲咆哮。

在那裏的思緒是對自己發誓的“覺悟”。

KEYOUTNoise遭到原主人拒絕，不屑地看着抓住自己的她。

“唔！呃、嗚！”

“不準嘲笑伊織小姐的覺悟！”

但是，薄薄的障壁根本擋不住手杖。

聽到扭曲笑聲的瞬間，我感覺埋藏在心底的“某種東西”開始顫動。

鏗——我感覺到自己與Overthere連結。綴於尖端的無色結晶釋放出蒼光，化爲一道軌跡刻劃於虛空。

在即將發動危險攻擊的這一刻，只有一隻坐在我左肩的貓支持我。

我停止旋轉，把手杖架在肩上。移動中，手杖尾端拉出一道蒼光。

——撞破。

我扶起它的身體，發現一件事_被刺槍貫穿的腹部形成一個大洞，而且從那裏流出Noise被消滅時釋出的光粒子。

“貫穿·Overthere——”

鏗、喀啦！金幣和鎖鏈彈奏出各別的音色，阻擋Noise的去路。

“對了，委員長，你曾經救過艾菲特一次吧！”

蒼光消失後，Noise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旋轉。

“——你纔是真正的Noise！”

“克蕾妹，快過來這裏。”

“艾菲特……”

Noise倏地抽回線，再編入更牢固的線。而且是重疊三層，以圖強化。

我把手杖舉在胸前，雙手握住正中央，開始旋轉。

“你幹嘛做出老動作……咦？”

它的個性一板一眼且老實。

“從彼方的身體……湧出魔力……”

“唔，不用管我，倒是……”

“啊？”

天空發出彷彿歌聲般的鳴聲。

（……光是震飛還不夠。）

它凝視着完全消失的胴體，無力地笑了。

——旋轉。

“嗯？彼兒？”

Noise發出嬌笑聲，逐漸消失。

再將全身力量寄託在右臂，然後大喊：

然而那雙眼眸越過鏡片，閃爍着哀色。

我直直盯着“走音”，用全身力量大吼：

我大叫：“不要說沒用，總會有辦法的！”

Overthere集結我的所有魔力衝出——只爲了消滅佇立於前方的噪音。

“嗚，哈哈……”

聽到她斷斷續續的話語，艾菲特用堅定的語氣斬釘截鐵說：

“沒用的，我的身體已經……”

我只能釋出一次魔力。那是無法駕馭、威力無比的一擊。

“彼兒！你要做什……唔？”

同時發出噪音。

“……我瞭解了，彼兒。既然要做，就讓那種傢伙消失得無影無蹤吧！”

（這個Noise踐踏了兩個人的心。）

“哈！”

“你爲什麼……要救我……我對你……”

沒有變身的少女，輕易地被踹到半空後，滾落到冰冷的馬路。

不過，這點程度還是不夠看。

克蕾妹看着重獲自由的身體。

艾菲特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軌跡反覆進行螺旋運動，將魔力在正面勾勒成圓形。

“！”

“你果然很強。”

一根手杖描繪出一道蒼光。

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的伊織小姐，搖搖晃晃地走來，跪在艾菲特身旁。

“唔，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能得逞呢！”

然後猶如踢開腳下石子般，將她踹飛。

敵人注意到後，趕緊編織障壁擋在軌道中途，試圖防禦。

“沒有。沒有原因。”

那傢伙露出邪惡的笑容、發出扭曲的嬌笑聲，然後繼續操縱線，把艾菲特被貫穿的身體朝倒地的伊織小姐方向丟去。

Noise放棄中途攔截，想躲避眼前的直線攻擊。

“！”

克蕾妹和依姐也搖頭，表示沒有可行的方法。

——打穿。

“你——”

“對不起，白姬同學……我當時用的方法很勉強，是使用創造領域之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織小姐緩緩搖頭，雙手遮住因悲傷而扭曲的臉。

——這就是偏離主人之聲的末路。

目送Noise消失後，我們馬上衝到艾菲特身邊。

“艾菲特！”

手杖離手，射穿螺旋中心，集蒼光於一身。

於是，手杖撞上把線全部轉爲防禦的敵人之腹部。

“！”

依姐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蒼之螺旋——‘加農炮’！”

我點頭，輕聲說：“謝謝，魔耶露。”

（在笑嗎……）

蓄勢待發的克蕾妹和依姐兩人的聲音重疊。

魔法道具釋放出天空色澤，將寄宿於身上的所有魔力都化爲推力——破壞噪音。

（漸漸無法維持人類模樣了嗎……）

“線粉碎了呢……”

我在眼前空間裏描繪出層層螺旋。

KEYOUTNoise失去退路，發出如字面所述的噪音，用線纏住自己全身。

——啪！

委員長滿臉歉意地垂下眼。

接着，我把Overthere朝下一揮，左腳向前伸。

（怎麼會……）

我緊握拳頭，讓力量逐漸充盈全身。

我抱着一絲希望，詢問站在身旁的委員長：

撞擊的餘波甚至傳到我這裏，也波及站在敵人附近的克蕾妹和依姐。

“啊啊……”

“別以爲——”

褐色Discord躺在地上看我，呢喃般說：“……彼方嗎？”

滿溢的光粒子源源不絕地流出，軀體上的洞不斷擴大。身體時而扭曲變形，隱約露出漆黑的身體。

“不準嘲笑艾菲特的意識！”

構成身體的光粒子，一顆顆飄上夜空。

“咿咿！”

“呵……”

艾菲特平靜地笑了。

“你打算行使魔法？冷、冷靜下來呢，彼方！你還沒有辦法駕馭魔力，要是在這種地方……”

“彼兒……”

——旋轉。

在寧靜的街道上，陣雨嘩啦嘩啦落下。

老實到爲了找出自己存在的理由而親自去追尋。

我用手壓住消失中的部位，想辦法阻止光粒子流出。

老實到不惜遍體鱗傷也要遵守口頭上的約定。

沉默寡言、態度冷淡，總是板着面孔。

但是，它擁有彷若靜靜滋潤大地的雨水般——那樣的溫柔。

它簡短地對我說：“彼方……你不用在意。”

我聽了很火大。

“說什麼不用在意？怎麼可能不在意！我下是說過要幫你尋找‘理由’嗎？你竟然……”

眼淚無意識地落下，通過艾菲特身體上的空洞，滴落地面。

“……抱歉。”

“別道歉！”

變大的雨聲蓋過我的咆哮。

“彼方……”

“白姬同學……”

就連其他人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也顯得變調。

世界看起來一片蒙朧。

我渾身溼淋淋，已經分不出是淚水還是雨水。

（……）

紅色雙眸盯着淚流滿面的銀白色背影。

（彼兒……）

看着他表情沉痛的可憐模樣，金色貓感到心疼。

彼方將逐漸消失的Discord抱在懷裏，持續不斷地喊着。

彼方凝視着變輕的臂彎，那裏已經什麼也不在。

每個人都很清楚，所剩時間不多了。

（你別哭得那麼傷心嘛。）

“——唔！”

（我會保護你的心……）

那是心被揪緊，寂靜而冰冶的痛楚。

某個聲音——從這裏消失了。

自己不知被那有如澄澈藍天般的心靈解救過多少次。

（就由我來保護……）

根本不需要特意回想……

艾菲特的身體在彼方懷裏漸漸消失。

金色貓環視低着頭的衆人，然後仰頭。

（我現在能在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明。）

克蕾絲緊咬下脣，幾瀨依緊緊環抱自己，委員長呆立着，淚水在眼鏡後方打轉，織梳伊織的嗚咽聲，斷斷續續響起。

魔耶露再也無法忍受。

“艾菲特……”

魔耶露小小的手裏，握着有如碎片的亮紅色物體。在黑暗中發光的這個碎片，與不和諧音體內流出的光粒子相呼應，不停閃爍。

從他一心一意的模樣，可以看出他的真心。即使知道無能爲力，還是不想放棄。

織梳伊織抬起淚溼的臉龐。

（溫柔又率直……你真是……）

（不管用任何手段。）

綿綿不絕的雨聲停了。

“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