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兩人的夜晚

敲門聲。

火乃香倒在牀上，她茫然地仰望着電子螢光燈量調低的天花板，接着懶洋洋地起身，坐在牀邊。

「請進。」

白袍搖曳。

「時間差不多了，準備好了嗎?」

「沒什麼需要準備的。」

火乃香以誇張的動作聳肩。

「老師呢?」

「她應該已經搭上去了。」

「咦——！？」

火乃香像是彈簧般從牀上跳下，單手拿着愛刀的黑鞘，其他沒有任何特別值得一提的隨身物品，服裝也一虹往常。

這裏是位於六號沙漠深處的「THETHIR口」研究機構。離開奧若伯若斯後，淨眼機將火乃香和白虎先帶到這裏來。他有想要向兩人詢問的事情，但也不能把她們帶到中樞統合府亥貝留斯市去，因爲那可是對人類來說的禁忌之地。

火乃香等人在這個地方待了三天，由於有數名研究員常駐於此，所以生活設備很齊全。這段期間裏，淨眼機在=這裏」和亥貝留斯市之間來回奔走了奸幾回，似乎忙於事後處理，幾乎都沒有休息。就算是他秀麗的容貌上，也帶着濃濃的疲憊神色。

「——還好嗎?」

火乃香擔心地關切。

「把你們帶回去後，我會稍微休息一下的。」

「喔……」

「那你還好嗎?」

「我想要工作。」

火乃香笑着露出潔白的牙齒。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她身體強壯得連淨眼機都嘖嘖稱奇。話雖如此，這二天中幾乎都是無所事事。關於這次的事件，她心裏應該也有堆得像山一樣高的想法吧。

淨眼機用「大人物」的表情回答：

在那個情報海中，原本因爲機能不同而無法互相連結的兩人的天宙眼，有個第三者的存在爲兩人搭了橋樑。銀藍色的光輝，那是過去消失在沙漠中的一名女性的長髮顏色。

接着淨眼機——

實際上，在爲了救出淨眼機的那場戰鬥中，奈米機械進入火乃香的神經系統中。那是寄託着蘿娜．法烏納意識的分子尺寸的人工生命。雖然火乃香完全沒有感覺到，但在她的天宙眼中，奈米機械的複製體已經像增設迴路一般延展出根來了。

火乃香溫柔地說。不管對她或是淨眼機，蘿娜．法烏納這個名字都具有特別的意義。

被帶出房間的同時，火乃香更加死纏着不放，完全沒有任何客氣的姿態。

『什麼?』

「原來在那裏啊……」

火乃香的視線飄往斜上方，然後環視了戰車的裝甲板：

「我記得應該是叫作ECO吧?有很多像那樣的地方嗎?」

當波奇把刀丟給了和艾蕾克特菈戰鬥的火乃香的時候，她內心出現這樣的想法——絕對不會輸給任何對手，沒有理由會輸。就連通往普羅米修斯的路上，說不害怕……是騙人的，但卻不會想要退縮。

「嗯，雖然對你們來說，那個沙漠或許是難以生存的環境……」

「真是太好了。」

「你也有察覺到嗎?」

淨眼機凝視了火乃香一陣子，然後開口：

「咦?可以啊。」

淨眼機點了點頭：

火乃香彎下腰來，逼近淨眼機的臉，指着自己的天宙眼。

「——這樣啊……」

『那並不是可以用言語說明的感覺，例如這個戰車變成你的身體的話，你可以想像那個狀況嗎?』

「晤——不太想看的感覺。」

『信任那傢伙呢?對吧。』

「稍微一點點。」

火乃香點點頭。

「相反?」

『嗯，就是那麼一回事。』

他不知道火乃香的意圖。

波奇突然不說話。

淨眼機話剛要說出口又吞了回去。他在猶豫該如何說纔好嗎?關於「那件事」，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因爲那是在超出現實的世界中，更加超出現實的空間中發生的事。

「奸了，回去吧，繼續磨磨蹭蹭的話，你的夥伴會擔心喔，你的常客也會……」

『有一些比較緊湊的行程希望你能忍耐一下，還是你想要取消掉，然後付違約金?』

「啊……完全無法想像。」

『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些許到底是多少啦!」

「不，也不能完全那樣說。」

「也就是說……」

「話說回來，雖然淨眼機說要支付我酬勞，但我們也沒有籤契約，到底該不該——」

「我在那裏的時候仔細想過了，我根本無法生存在非沙漠的地方。」

「先交給你保管真是太好了，發生了那麼多事，我還以爲已經不見了呢。」

「那麼一回事啊。」

黑色的眼瞳閃閃發亮．．

火乃香硬是讓淨眼機坐下，自己則是雙手環抱胸前，一副很偉大的樣子站在他面前。她往下看着淨眼機——倒不如說是「THETHIRD」的大人物，似乎心情很好。雖然十八歲了，但性格毫無改變。

「我有事情想問你。」

「些許。」

如此補充。

若以純粹的好奇心來說，他多少會想知道，當奧若伯若斯般的巨大統一知性圈成立之際，會變成怎樣的生物?又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如果利用電腦模擬，有有可能描繪出未來的概略吧。

她招了招手。

而火乃香也察覺到了。

「你那樣說，誰會知道啊?」

「可以。」

「真期待淨眼機的大度量啊。」

——蘿娜．法烏納的髮色。

但那是在有時間的情況下。光是評議會常任議員眼前必須解決的問題M，就讓他們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倘若說要守護同樣進化的可能性，比起玩弄假想的數據資料，更加有趣的對象就在眼前。

淨眼機從牀上站起，不可思議地心情輕鬆許多。

「似乎在這裏呢。」

「原來如此。」

人類在新的環境開始生活。戰爭過後，適應了只有荒蕪焦土的土地，在此紮根，編織着生命的祖譜。對知性來說，強韌或許是必須的要素吧——淨眼機這麼作想。

「特別是邊境很廣大，究竟是怎樣的生物構築了怎樣的關係性這點，實態調查還在進行中。如果呈現安定的狀態，那麼，或許那樣就是最好的情形了吧。」

「是嗎?」

「有可能。」

安波隆商城的公營停車場上出現了火乃香的身影。淨眼機送她到居住區附近，然後她在那裏搭上前來迎接的沙漠戰車，和白虎兩人終於回到了這個城鎮。

那天晚上。

「是受到奈米機械的感染嗎……」

她嘆了一口氣，似乎說出了真心話。

「蘿娜．法烏納嗎?」

「爲什麼要問這件事?」

和夥伴間無意義的對話，讓火乃香沒來由地感到很開心。

「嗯。」

火乃香也看到那個幻影，但不是這次的事。在安波隆商城遭到特殊部隊攻擊，意識蒙朧的明凜傳遞到火乃香心中的，果然也是同樣的銀藍色光芒。

「你在PSP裏面是什麼感覺?」

火乃香奸奸地接下淨眼機拿出的藍白色頭帶，摺得很整齊後收進口袋中。

將要把她們送往安波隆商城的飛機已經在跑道上待命了，白虎似乎飛快地搭了上去。

「可以聊聊嗎?」

那是火乃香還沒跟波奇說過，大概接下來也永遠不會說的祕密。

「沒啦，你們那樣維護它，是代表……總有一天會設法讓這個星球恢復到像以前一樣的環境……是吧?」

「不，剛好相反。」

「話說回來：」

「不要那樣說嘛，調整行程可是很辛苦的喔。實在太多沒有收入的工作了，唉，我已經受不了了啦。」

「原來如此……」

「先把這個還給你。」

將上半身探出沙漠戰車上方艙口的火乃香，讓冷冽的沙漠夜風吹亂頭髮，仰望着天空。額頭上緊緊綁着蜜莉和白虎送她的藍白色頭帶。

「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沒錯。」

「真的?真的嗎?」

「——以協助費的名義，我這邊多少可以支付一些也沒關係喔。」

「爲什麼不叫我一起啊……」

不可能有足以讓蘿娜．法烏納的人格再構成的機能，只是當火乃香或淨眼機面臨到危機時，奈米機械羣將會活性化是不可爭的事實。她內心的碎片還留在這個世界上，保護着重要的人們。

在那之後，發生了讓奈米機械迴路固定在天宙眼的事件，也就是和可變戰鬥改造人萊恩的死鬥。受到雷射燒傷肉體的火乃香，因巨大野狼型生物卡姆伊注入的再生細胞而保住了一命。或許是因爲天宙眼和奈米機械的性質很合，再生細胞將兩者完全黏合在一起。

「什麼?」

淨眼機深深嘆了一口氣。

「算是吧。」

「過來這邊坐吧，你不是還很虛弱嗎?」

「不，是我請她先上去的，有…點事情……」

「嗯，是啊，不多就是了。」

『不要用假設性的——』

「找我嗎?又怎麼了?」

「讓我來說吧?」

「你不是在騙我吧，可以給我多少呢?吶，吶吶吶!」

火乃香鼓趄腮幫子：

當然，火乃香無從得知這些細節，日常生活中也沒有發生任何讓她意識到奈米機械羣的現象。

那是因爲熱中暑而倒下的火乃香的真實感受。

「保護管理接近舊世界的自然環境，主要是爲了維持遺傳基因的多樣性。在『大戰』後成立的生態系已經形成某種固有模式，沒有必要特地插手進行大規模的星球改造。」

火乃香露出笑容。

無論是生是死，是善是惡，將一切都同等看待，然後下定決心超脫一切，火乃香就是在這樣堅強的環境中誕生的。在無菌室中培養的生命體，擁有足以承擔進化的器量嗎?

『在你回來之前，我排好了明天起的行程，包含變更的地方，你確認一下。』

在公營停車場的沙漠側出入口，也就是使用者將車開近來的地方，有個人影走過來。

沒有人會徒步橫越沙漠。就常識來說，大概是從城裏的某處過來的吧。實際上，挺直腰桿的修長人影，看不出任何疲憊。

但火乃香卻不禁覺得，對方是結束了漫長的旅程後回到這個城鎮——這樣的印象。

人影在走到戰車前停下腳步，他將用一條揹帶揹着的行李放在金屬地板上，抬頭仰望火乃香：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

沉穩卻有穿透力的聲音。

「行李那麼少，你從哪裏來的啊?」

「就從那邊而已。」

火乃香從艙口探出身來：

「有人把你叫作外星人耶?」

「如果那是稱讚就奸了。」

火乃香滿臉笑容：

「歡迎回來!上來吧!」

在拿起行李的青年前，戰車的外部艙門打開了。面對波奇的迎接，伊庫斯輕輕點頭致意後走入車內。

然後現在火乃香和伊庫斯並肩坐在一個艙口，注視着安波隆商城越來越深的夜晚。

「你會冷嗎?」

「雖然有點冷，但對我來說剛剛好，因爲風很乾。對了對了，你聽我說，我把外套丟在奧若伯若斯了，真是可惜啊。」

「該不會是你最喜歡的那一件吧?」

「就是啊。」

火乃香吐了吐舌頭：

「奎斯是……」

不用在意——火乃香將接下去的話埋在心底。其實在意的是自己。她曾經在沙漠的正中央失眠，直到天明的夜晚，因爲些微的聲音就醒過來窺視戰車外．，或是在街上直盯着相似外表的人。

因爲她等待着。

她益發覺得愉悅，想要壓抑沒來由的笑意，但結果還是忍不住失笑。她趕緊將臉別過去，卻沒辦法止住上下顫抖的肩膀。意識到這樣的自己後，讓她更想笑了。

「應該多少能夠幫到你。因爲很堅固，所以如果會對你造成妨礙，放在口袋也——」

火乃香變得一臉認真：

伊庫斯自嘲般地笑道：

青年從沙漠工作服的口袋拿出一個發光的東西，他張開手掌——一條項鍊垂下。

「嗯?」

「奎斯……到底是什麼?」

伊庫斯側着頭表一不疑惑。

「是嗎?」

「沒錯，是雪，你說過想要去看雪對吧?」

一如往常，伊庫斯果然還是伊庫斯，雖然在某些地方感覺有些不同。突然，火乃香感到非常開心：

「那是護身符。」

「老師啊，說她有看過唷。我會找個時間跟她問清楚，雖然現在還不能馬上成行，但我們去吧，總有一天。」

「要給我的嗎?」

「不過，說了這麼多，你還是回來了嘛。」

她回想着自己是否有跟伊庫斯提過自己的生日，似乎有說過，又好像沒有說過。如果是「護身符」的話，那就無所謂了——最後下了這樣的結論。

她的瞼微微泛紅：

火乃香是這麼聽說的。「那個」不用說是人類，是個徹底超脫火乃香等人所持有「生物」概念的存在。火乃香逼不得已地接受這樣的說法，因此實在無法用「是誰」來詢問。

「我們去看雪吧。」

「啊：啊啊，沒關係，沒關係。」

「聽以才……」

火乃香發出「啊」的一聲。約定——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奎斯一事，而是答應火乃香，一定會回來的約定嗎?

「吶……」

「我必須要回來，因爲我想起來了……」

火乃香握緊拳頭。

其實火乃香也思考過類似的事情。她感覺，似乎從伊庫斯出現在開始，自己不斷地被捲入過去從未想過的事件中。從青年的來歷來看，相遇的本身就是一件大事，充分可以被稱爲如字面所示的命運的分岔路。

「想起什麼?」

「是指奎斯……?」

「我到底該不該回來呢。」

火乃香沒有將話聽到最後，就拉開防寒夾克的領口，將細鍊繞在脖子上。靈巧地扣上後問道：

「希望你能待在我身邊……」

伊庫斯就像是在自言自語般。

「嗯——我無法斷定。只要你是你，他總有一天會出現在這邊吧。但是也無法斷言我的來訪不是契機，未來是在哪個時間點被決定的呢……」

「這是什麼?」

在銀色項鍊的前端，有一個如指尖般尺寸的透明眼淚，那是個墜飾。

「早知道，就叫你幫我撿了。」

「我們好久沒有這樣說話了呢。」

「不管什麼都有奸有壞對吧?如果要想的話，好的當然很好，而壞事就，嗯……在半夜迅速解決吧。」

「不管契機是什麼，他都已經出現了，不管我在或不在，都不算是問題了。」

「因爲和你約定好囉。」

當然，這不能跟吝嗇的波奇提起。

「我會賺的。」

「好看嗎?」

「——嗯嗯……的確有說過。」

「護身符?」

伊庫斯的猶豫似乎跟那也有些關係。雖然是事關火乃香命運的重大事情，但卻又過於沉重，使他不禁對傳達感到遲疑。火乃香敏感地察覺到他這份踟躕。

『很花錢喔。』

「——這個……」

伊庫斯放聲大笑，那是他回來後第一次露出笑容，是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令人懷念的表情。於是這次的收支，就姑且當作黑字吧——火乃香暗自決定。

波奇打破沉默．

「感覺知道了好像會很恐怖，沒關係，現在先不用跟我說。」

伊庫斯含糊其辭。

「咦?」

「錢的話……」

「沒錯，正是如此。」

「我……猶豫了一下。」

「不…不好意思，我沒有注意到。」

「請收下。」

已經不想要再掩藏等待過的自己。

「啊?」

「我想過，如果我沒有和你相遇的話，或許他就不會出現了……」

手上的項鍊，就像是不在那邊一般輕巧。淚珠型墜飾的部分由非石頭也非塑膠的材質構成，透明度高得驚人，發出微暖的溫度。

「雪?」

火乃香慌張地搖着手：

「我希望你能待在我身邊。不論是因爲你或其他任何關係，我都不介意，畢竟發生過的事就不能再重來了，『有人曾這麼說過』。」

「那個……」

火乃香直率地開口：

她也會有煩惱，令人頭痛的懸案充斥在日常生活中，但最重要的是，爲了什麼而生存——火乃香這麼想着。辛苦的時候就辛苦一點，因爲只要自己不決定自己的界限，就能找到不少有趣的地方。

『錢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