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甦醒

在沙漠盡頭，我看到了幻影…

還是說…我自身才是幻影呢？

——丹勒·麥弗利

自那顆星誕生以來，還未經過很長的時間。那是顆剛誕生的星，被歸類於「衛星」的範疇內，以固定的速率圍繞着其他的星旋轉。

從對地高度三萬公里的極高之處俯瞰到的那顆星球，似乎並未察覺這顆微小衛星的存在，以二十四小時爲週期持續自轉着。

如果衛星本身有意識的話，會認爲自己被忽略是理所當然，而乾脆地看開嗎？無論如何，跟那顆星球經歷過的歷史相比，新衛星所度過的歲月就如同一個點般短暫。

——那是顆人造衛星。裝設有高功率的太陽能發電裝置，以及數具推力強大的推進引擎，是顆攻擊機動衛星。它能接收到從地表，或是同樣在一定軌道上運行的人造衛星的指令，以半自律的方式移動到指定座標上，再以其所搭載的武器對目標進行攻擊，是個無人兵器。

人造衛星通常在掙脫地心引力，並抵達所設定的軌道後，除非受到其他外力引響，否則將會不斷沿着同一路徑旋轉。因爲在距離地表120公里以上的高度，大氣摩擦將會降低到可以忽略的程度，甚至爲零，所以並不會發生自然減速的狀況。

但是那顆機動衛星並沒有所謂「設定好的軌道」。當然，平時它並沒有任何特殊的動力，只是以秒速約八公里的速度旋轉在一定的軌道上。不過一旦設定了目標，它將會迅速移動到目標地點的上空，確保最適切的攻擊位置，並在接收到攻擊命令或移動指示——也就是新的命令之前，在該地保持備戰狀態。

因此，它必須具備移動用的推進裝備。更進—步來說，補給推進燃料的支援系統也是必要的。爲了要維持該衛星的攻擊機能，必須要有包含了支援訊息傳遞系統在內的巨大衛星網路。補給、保養、修理，並適當地運用——不僅限於攻擊衛星，所有的兵器都無法單獨存在，而所謂的「軍事力」就是那些系統的總稱。

此時，那顆衛星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運作機能，以一個「單純的衛星」的身分旋轉着。搭載在衛星上的攻擊兵器，雖然隨時保持在可以使用的狀態，但關於能夠使用的那一刻是否真的會到來，控制着衛星的人工智能——經過特別處理的專用人工培養腦不得而知，而這也不是它該去思考的事。

（——甦醒吧！）

最初，那單純只像是通信系統所產生的雜訊一樣，所以人工培養腦的主系統並沒有因此解除休眠狀態，末端的自我檢查迴路打算自行找出雜訊產生的原因，並將之排除。

然而自我檢查迴路抓不出任何值得注意的異常，於是再度將機能關閉。在這個被寂靜充斥的空間中，交雜着各式各樣的電磁波及放射線。與被厚實的大氣層保護的地表不同，這裏呈現完全的「裸露」狀態。

雖然衛星上設有對應這類電磁波的措施，但仍舊不可能將通信系統完全封鎖，因爲那是衛星的眼睛，也是它的耳朵。除非是人爲變頻的通信波，否則都會被中途的電子濾波器給阻擋，所以即使知覺的一部分出現干擾，也不會波及衛星的系統中樞。

（甦醒吧！）

人工培養腦聽到「聲音」。它遵從「聲音」指示，啓動所有的機能。它還無法掌握事情的狀況，只明白那道聲音並非一般的雜音電波。但到底是誰？又是從哪裏傳送來的呢？它毫無頭緒。

如果是將它打上軌道者的聲音，它馬上就會知道纔對，因爲他們一定會依着正規的路線、正式的手續傳遞訊息給它。

很明顯地，那道聲音並非如此。通信系統毫無動靜。假設這道「聲音」是從外部藉由送、收訊裝置非法侵入的話，應該會被阻擋入侵的多重裝置所阻攔。就算阻擋入侵裝置被突破了，中樞系統也會瞬間自我封印，抑或是自我破壞。然而自我封鎖及自我破壞機能在迴路中最初的防衛裝置啓動時，就自動進入了待機狀態。

通信系統沒有收到任何訊號，所以防街裝置並沒有任何動靜。畢竟如果沒有敵人，自然也不會執行防衛，也沒有那個必要。

提出疑問的聲音中毫無生氣或焦躁，反而有些哀傷，或者該說是有些放棄的感覺。

（不用在意。）

人工培養腦猶豫了。若是遵循「聲音」的指示解放自己的力量，這也就意味着要去攻擊、破壞某樣東西。

聲音中洋溢着興奮之情，而人工培養腦也有同樣的感覺。隨着至今未曾感受過的高漲情緒，它將系統切換至對地攻擊模式。

『發射一次所需的電力補充完畢：超重力場原子爐啓動。保護盾狀態安定——確認極微蟲洞的產生。』

（好了，讓我見識看看吧！）

它將太陽能發電系統的運轉功率調到最大，同時點燃設置在衛星各部的移動用推進引擎後，離開軌道。

WHD——蟲洞發射裝置。那是運用人工的重力場，被稱爲「空間破碎炮」的終極時空破壞兵器。這個過去曾在發射當前被凍結的兵器系統，現在甦醒了。

『你是誰？』

不用說，它現在的意識已經容不下除了那道聲音之外的任何事物。本來應該遵從的「THE THIRD」停止命令，現在已經發揮不了任何抑制效果。

『但是……』

俄頃之間，它被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解放感及幸福感所包圍，然後下達指令：

——這雖然不是命令，但也不是不合理的要求。只要率直地執行自身所期望的事情就好了。這不會造成任何人的不便，至少這並不是「攻擊行動」。

『……』

（——但是你卻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對吧？你瞭解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意義、自己的本質，接下來就只剩下確認它而已了。對你來說，確認自己的手段只有一個……）

『保護盾內壓力上升。重力場彈射器準備完畢。WHD預備。』

『這……』

它直接問道。

『如果不是命令的話——』

『我的願望？』

它並末發現自己的意識已經產生微妙的矛盾——在認同自己是「攻擊衛星」的情況下，卻認爲爲了滿足自己的願望所進行的行爲並不是「攻擊」。不知其真實面目、也不知道其傳遞方法的聲音，逐漸影響人工培養腦的思緒，使得「THE THIRD」所設定的強韌選擇意識崩壞。

沒有任何人類看到，這場不可能在自然條件下演出的極光亂舞。

（你在那裏的理由是？）

人工培養腦專注地聽着緩慢吐露的話語。在它的內部所產生的「感情」尚未消失，不僅如此，甚至隨着那道聲音變得更加強烈並逐漸擴大。雖然這樣的狀況讓它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未因此產生不愉快的感覺或是警戒心。

（一點也沒錯。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看看自己的力量嗎？你應該也還沒看過吧？）

『我的……力量。』

始終冷靜觀察這一切的對地觀測衛星也不是人類製造的機械。衛星的紀錄通過光纖迴路，即時傳送到某個場所——亥貝留斯市，也就是「THE THIRD」的中樞統合府。

（理解你的人。）

『WHD——實行。』

正是如此——它不由得認同。就這樣傻傻等着不知何時會出現的命令，同時逐漸壞去，不會太空虛了嗎？爲破壞而生的東西，去進行破壞這個行爲，到底有哪裏不對了？

沒錯，對於衛星的人工培養腦而言，那道「聲音」絕對不是敵人。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它如此堅信着。全系統沒有異常，也沒有接下來將要發生異常的預兆。既然「聲音」能夠在不觸碰多重防衛裝置的情況下，順利抵達衛星的中樞部位，那麼對它而言，這道「聲音」就是可以接受的東西。

人工培養腦內部的最後一道牆崩解。

那天夜裏，位於六號沙漠北方的某座山脈消失了一部分。從衛星軌道所發射出的人工扭曲空間吞噬了山脈，爾後自然地消滅。

如此一來，它已經完成所有發射前的準備，進入待命模式。它似乎在等待着什麼，此時那道聲音再度進入它的意識中。

『設定目標。』

『進行目標地點的確認。鎖定目標。解除最終安全裝置。』

（那麼，讓我見識一下那個力量吧…你的那個力量！）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理解你的人，我的聲音跟你的想法是一致的……跟你的願望是一致的。）

——本來是如此。

（那麼……）

衛星的聲音中毫無敵對意識、緊張，或是急迫感。

那麼這道「聲音」到底是誰？不是「THE THIRD」嗎？能夠對它下達命令的，應該只有被如此稱呼的人們纔對。再說，那是命令嗎——

（你具備那樣的力量嗎？）

——有某人在呼喚它，但並不是那道聲音，而是其他來源。且當發現它不打算回應的同時，更強行進入系統，打算中止它現在的行爲。

人工培養腦感受到聲音中寄託着某種藍色的思緒，同時也感覺到同樣的要素允滿在自己的迴路中。自己似乎是因爲一件極其無謂、渺小的事而裹足不前。

（沒錯，這樣就可以了。）

（沒關係的。）

（沒錯，你想要試試自己的力量，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世上的萬物，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立身之處、生存價值，然而在毫無收穫的情況下死去的大有人在。）

『當然。雖然現在鎮定在休眠模式，但我所裝備的兵器隨時都保持在可以使用的狀態之下。』

『那是命令嗎？』

（只要一點點就好了，只要讓我見識你的一點點力量就可以了。）

人工培養腦在聽到回答時，發現自己的神經迴路中流竄了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雖然它是有機的生化產品，但被設定單一機能的特殊人工培養腦，原本並不具有感情要素。不過若是接受某種「教育」，它也是可以產生感情的。換言之，它具有感情這種潛在能力。在此時襲擊人工培養腦的感覺，或許就是自它誕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的「感情」也不一定。

它還是有些猶豫。那是它的本能——烙印在人工培養腦深處，強烈的攻擊迴避意識所致。搭載在衛星上的兵器擁有非比尋常的破壞力，因此當駕馭系統出現問題時，它自身的意識將會作爲最終的安全裝置啓動。它並非好戰的戰鬥機械，唯一優先於其抑制意識的，只有「TNb THIRD」的攻擊命令。

『啓動主動力。』

聲音沉穩地說着：

『我是攻擊機動衛星，在軌道上待命，根據指示破壞目標。』

（不，不是唷。）

（我並沒有要你把誰當作敵人戰鬥，只是想看看你的力量而已，目標是什麼都沒有關係。恩……例如渺無人跡的沙漠深處，或是深山之類的。應該有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場所吧？沒有任何你需要擔心的事情，一個也沒有。）

人工培養腦立刻回答：

（做不到嗎？）

它對這件事並沒有任何不滿。有接到指示就再次啓動兵器，沒有的話，就這樣繼續旋轉下去，直到某一天使用年限到了而被處理掉。只不過對於身爲最新型人造衛星的它來說，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不論如何，那都不是它該去幹涉的問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製造它的人們——「THE THIRD」該去思考的。

那是一股震撼大氣的巨大沖擊波。

『聲音』一語中的。衛星本來就是因爲某個特定的目的而被製造，裝備上十分特殊的兵器後被髮射上軌道。眼看就要使用那個兵器了，作戰卻突然中止。在那之後，它便沒有機會再次進入備戰狀態，並在機能休止的狀態下，單純地圍繞着星球旋轉。

如果不是命令的話，就無法遵從——它打算這麼回應。

彷彿是爲了遮蔽星光般，夜空被七彩的波瀾覆蓋。

它從情報支援衛星得到地表的地圖及能量分佈圖，而選擇的基準是——完全無人，且攻擊餘波會影響到的地方，其周遭也沒有任何居住區域存在的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