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戰開始

不清楚光源的微弱光芒在空間中形成一個朦朧的輪廓。那是個圓筒型的空間，天花板很高，若不確實將下巴抬到最高是無法確認的。但微弱的光芒仍不漏任何一個角落，壟罩着整個室內。

聚精會神觀察的話，馬上就會發現是內部的牆壁散發出微弱的光芒，無數的渺小光點正聚集在一起。其閃爍着藍白色光芒的模樣，讓人不禁聯想到某種會發光的微生物。

鑲着光點的內壁乍看之下凹凸不平、毫無規則性，就像是將圓筒狀的黏土塊的中心挖掉，再從內側用手指頭粗製捏成的房間。

不過，波浪般起伏不平的內壁表層，有着讓人聯想到爬蟲類鱗片的光澤及花紋，若能綜觀全體的話，或許可以從中看出數種圖像。

無秩序中的——秩序。

圖像是沙漠被風吹拂留下的線條，或是樹葉的葉脈等由自然造出的各種紋路，雖然乍看之下雜亂無章，但實際上皆遵循着一定的法則。以那個法則所描繪出來的圖案被稱爲「碎形」（注：fractal，具有自我相似特性的現象、圖像或者物理過程：圖形具有疊代性，會在愈來愈細微的尺度上不斷自我重複。自然界之中可以常見到具有碎形結構的現象發生），而那個房間的內壁也是呈現出這樣的圖型。

更進一步來看，在地板及牆壁上縱橫着像是血管般的數條線，其中某些部分的確像是之中有液體流動般，重複着緩慢的脈動。

圓型地板的中央部分，像黏土捏出來般從地上突起——還是該稱之爲鐘乳石呢？這個變形的圓錐狀突起，底部的最大直徑約兩公尺，高度大概是其一點五倍，表面充斥着無數的「血管」，就像是常春藤纏繞在岩石上一般：再加上集體延伸到房間各地的幾十條、甚至幾百條的電纜於一身的姿態，恰似擁有無數枝材的神木。

——有風吹過。

粗度跟長度都各異的電纜羣，看似受到風的吹拂開始晃動，但實際上的情形剛好相反，是由於電纜的晃動，讓人錯覺到這個密閉空間中不可能出現的「風」。電纜彷彿有生命般，自己產生了震動。

「——怎麼了？」

從接近黑暗的微亮局部浮現聲音。是低沉的男子聲音，年齡等細節則無從得知。雖然無法從聲音中推測出年紀，但其表現出的冷靜絕非虛張聲勢，且毫無輕浮的感覺。

沙沙……

電纜再度搖動起來。像是要去確認不存在的「風」一般，間隔了一小段時間後——

「沒什麼事。」

跟最初的聲音不同，很明顯是女性的聲音，雖然聲音不一樣，倒是同樣冷靜。

「你在意嗎？」

被女性的聲音反問，最初的聲音回答：

「不在意。」

女子笑了，發出像是出自喉嚨深處的聲音：

「你覺得如何？」

僅僅一瞬問，火乃香解讀了「THE THIRD」的意念。雖然並非所有感覺都能理解，但關於正好在場的另外一個人——將火乃香投出的匕首丟回，穿着外套的那名人物，考慮到搜索她的存在所需要花費的能量，菲拉·梅麗奇應該無法做到這麼多了纔對。

伊庫斯感到疑惑。對於這名青年是否該存在，名爲淨眼機的男子與菲拉·梅麗奇抱持相反的意見。而她是否定勢力的代表。

菲拉·梅麗奇猶豫了許久才說出這句話。

緊身衣輕薄、堅韌而且好活動。唯一的缺點是因爲質料太薄並緊貼着肌膚，而使得身體曲線一覽無遺。雖然並不是被看到裸體，但火乃香的雙頰仍舊有些泛紅，她似乎還是無法用泰然自若的態度面對。

「怎麼了？」

「果然——」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火乃香扭轉脖子，調整了腋下到腰的部分。在只有無人機械常駐的空軍基地裏，並沒有像連身鏡這樣的東西。

「啊……」

「我的確是『萬事通』，但希望你不要誤解。」

「嗯……很多，閃光彈、煙霧手榴彈之類的小東西。」

伊庫斯不顧她的不安，微笑的同時伸出右手：

「希望你能從他現在所陷入的狀況中，將他救出。」

「你不想幫忙殺人。」

「請叫我伊庫斯。」

「我不會做任何妨礙的事，會乖乖待在控制室裏的。」

「與其這麼說……」

「就是……」

「嗯？爲什麼？」

「裝了什麼？」

會不會在話說出之前就再度被少女打斷呢？菲拉·梅麗奇停頓了一下，接着一鼓作氣把話說完：

「淨眼機現在不在亥貝留斯市裏。說實話，我就是因爲這件事來的。火乃香小姐，我想要麻煩你的事情是——」

「我知道你，菲拉·梅麗奇。即使如此，能見到你而不是淨眼機，難道——」

「——這是什麼意思？」

「可以請你稍微聽我說明嗎？」

「很『涼爽』。」

「伊庫斯…」

在一旁聽着的白虎微微眯起眼睛。她從以前就對那名青年的來歷充滿疑惑，現在又多添了一點不解之謎。

「現在的答案就可以了。」

「人一多就變得很擠了。」

或許當與她所揮出的居合斬正面交鋒時，是最能感覺到這點的時候。但那僅僅只是火乃香這名少女的一部分而已。只不過是她的心——想法聚集成刀刃這樣的形體罷了。

「但是…但是…這次的工作——」

簡而言之，菲拉·梅麗奇就是在事先考慮過可能會讓安波隆商城的人們陷入危險的情況下，刻意冒風險而來——這就是火乃香的意思。

沙漠戰車的車艙基本上只是火乃香的臥室。因爲戰車本身就是她的家，所以即使有基本的居住性能，但容積卻無法擴增。

「沒錯，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就像剛纔的騷動，老實說根本不干我的事，但我也不是想說什麼討厭爭執這類的漂亮話喔！」

「就別的意義上而言，我是有很多事情想聽你怎麼說…不過呢——」

火乃香將愛刀的刀鞘固定在專用架的同時，背對着拒絕。

「是的，我要跟你一起去。」

從氣閘進入車艙，菲拉·梅麗奇好奇地環視周圍，然後，她注意到從控制室裏走出的青年，表情僵硬，嘴裏唸唸有詞：

菲拉·梅麗奇不顧青年的苦笑，將視線移到火乃香身上：

「我嗎？」

「我還是第一次穿這樣的衣服。」

「而且，我也不喜歡你的做事方式。你應該早就知道有可能會發生那種事了吧？不然的話，我不認爲你可以察覺操控它們的人就在現場。」

「嗯…也幫我跟淨眼機問個好吧！」

像是要融化凍結的空氣一般，火乃香咧嘴微笑：

叩叩。

「這件事……我做不到。」

「——吶…」

更何況這裏是空軍基地。基於「技術禁止令」，幾乎沒有人類可以自由使用飛行機械。特別是搭載了實戰配備的軍用飛行機械，擁有相當高度的技術——包含遮蔽裝置在內。無論是居於多麼重要職位的人，這裏原本就幾乎不會有任何「人類」造訪。

在兼爲管制塔的雷達塔內，火乃香正在某個房間中專心進行裝備的最終確認。

「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這一趟……不過，事情就是這樣羅，真的很抱歉。」

「誤解嗎？」

「那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爲什麼還住着一個不必要的人呢？」

但是慌張的只有氣氛，現場毫無包含人聲在內的噪音，畢竟這邊本來就是人類極少會造訪之地。

火乃香綁上配合裝備顏色的頭帶後，轉過身來。

「可是……」

「正是如此。」

「很遺憾，今天我並不是來找你的。」

接着語氣稍微轉變——

火乃香想起數天前——接下這份工作的那天所發生的事。

在自警團，消防隊，以及在控制下的駐留查察軍自動步兵們手忙腳亂地四處來去當中，火乃香將白虎及菲拉·梅麗奇推上沙漠戰車，緩緩地離開現場。反正也不需要立刻聽取口供，再者，讓火乃香更加在意的事情太多了。

「這是這陣子新做的，據說比起之前的性能提升了數個百分比唷！」

「——嗯，算了。」

火乃香感嘆：

火乃香一時語塞。對於那名青年，她沒有任何好擔心的事情，這一點她十分明瞭。因爲他—向以他自己的標準在行動，且比誰都清楚自己該做的事。

話說回來，他們在這裏做什麼呢？當然，一般百姓受到嚴格限制，無法輕易出入與查察軍相關的設施。雖然在臨近居住區的駐留基地也並非完全沒有僱用當地人爲職員，但也是屈指可數。

「跳過。」

火乃香對着探頭進來的金髮青年害羞地笑了笑。

「真的是麻煩你了。那麼，我們就繼續剛纔的話題——」

火乃香露出些許不滿的表情，拿起放在身旁的深色防彈背心。這背心是由強化纖維及金箔等多層構造製成，可以抵擋住步槍子彈程度的東西，是防護衣的一種。

白虎佯裝自言自語，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聲音諷刺。當然，她其實只是想對在場的其中某個人說而已。

當然，火乃香在設施裏的移動是受到限制的——絕對不允許進入情報中樞區。即使如此，年僅十七歲的少女身處這裏，仍舊是個異常情況。

火乃香的語氣截然一變，已不復有尊敬的口吻。

敲門聲響起。與少女應答的同時，門從外面被打開。

女子像是嘆息般細語，接着——沉默。是因爲難以臆測女子的話中真意嗎？還是他已經全部心領神會了？男子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黑暗中陷入一片靜默。

在這個毫不考慮各種性能——包括居住性能的單調室內，那個聲音就像是走錯地方一般沉穩。

「——還真是正式呢。」

青年以溫柔的笑容看着欲言又止的少女：

「你還是……要跟來啊？」

她腰間繫着平常使用的寬版腰帶，腰掛式槍套裏插着中型的自動手槍：掏出手槍，再度檢查已經確認過好幾次的彈匣後，火乃香將手槍插回去，接着提起迷彩色的揹包，快速檢查裏面的東西。

居合斬的勝負，是當刀還未出鞘時就已經決定好。換言之，當火乃香決定要斬的瞬間，可以說對方已經被斬了。此時的菲拉·梅麗奇已經感受到，那條將自己一刀兩段的無形斬線。

火乃香感到疑惑。聽到她的語氣，菲拉·梅麗奇又抱起些微的希望：

設立在沙漠一角的那個場所，被與休息相對的慌張所包圍。照明燈照亮設施內外，全自動除沙裝置正完好運作中，從金屬質地的平原表面排除異物。

菲拉·梅麗奇挑選着最合適的話語。或許該說她想不到最適切的回答，最後決定坦率一點，因爲她認爲那樣做是最好的：

「你剛纔所目擊到的人……」

握手的時候，菲拉·梅麗奇恢復平靜，並行禮道：

「你期待我說出別的答案嗎？」

——這裏是完全無人化管理的邊境查察軍空軍基地。

黑暗中，日子又悄悄前進了一天。在這個貴重的時間帶，除了夜行性生物之外，萬物全都陷入以沉睡爲名的舒適感中。

「穿起來感覺如何？」

火乃香疾言厲色地點頭回應：

青年這句話是針對少女的穿着。

「總之，你是在知情之下來的。我是這麼認爲的，有錯嗎？」

「看來比之前的透氣了呢。」

「我叫做菲拉·梅麗奇，從淨眼機那裏聽過很多有關於你的事。」

火乃香語氣既不激動也沒有責備之意，但跟白虎的漠不關心不同，沉穩卻又堅定。這就是火乃香之所以爲火乃香的原因。

「我認爲我已經夠誠實了。」

白虎點頭表示認同。

無論怎麼看，這都像是戰鬥準備。伊庫斯會以「正式」來形容，是因爲這對火乃香來說是很難得的重裝打扮。

火乃香轉轉脖子，調整衣領的同時聳了聳肩。從她的喉嚨到手腕，一直到穿着愛用長靴的腳底都被黑色的布所包覆。那是在使用PSP——被稱爲強化連動甲冑的機械鎧甲時，爲了使駕駛員和內部的摩擦程度降到最低而穿着的內襯緊身衣。

「你…你是……」

「你就說實話如何？」

看着佇立眼前的少女轉過身來，菲拉·梅麗奇感到一陣不安，明顯比起剛纔跟伊庫斯面對面時感覺到的更強烈。突然，她感覺到自己——「自己這羣人」似乎在認知上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必要的時候，我就會迎戰。但是——」

「你是說操控自動步兵的那個人嗎？」

「嗯，不用說，她能做到那種事，代表她跟我一樣是『THE THIRD』，不過……」

「那跟淨眼機又有什麼關係？」

「她——這位叫做蘿娜·法烏納的女性控制了一部分的查察軍，向中樞統合府提出某個要求……關於那個要求的詳細內容，請恕我無法奉告。」

火乃香挑起單邊的眉毛，但並沒有要抱怨的意思。

「她跟她所支配的查察軍部隊一起固守在某個歸我所有的設施裏。淨眼機遵循她的要求，獨自前往交涉——之後便失去了連絡。」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十天前。」

「十天？那麼在那之後，狀況有進一步發展嗎？」

穿着白衣的女子搖頭道：

「沒有。」

「咦？」

「什麼都沒有發生。對方沒有新的要求，對於之前的要求也沒有再作爭論。不過，他們佔領那個設施的情況還是沒有解決——」

「而且淨眼機也還沒回來。」

火乃香雙手環抱在胸前：

「但是，『THE THIRD』不是用天宙眼連繫的嗎？怎麼會完全聯絡不到淨眼機？」

「嗯，就連他是生是死都無法確認。就算派軍隊過去，他也有可能會被當作人質成爲盾牌，沒有任何辦法打破現在的膠着狀態。」

菲拉·梅麗奇的金黃色瞳孔裏閃耀着祈求的光芒，她這副樣子，恐怕在中樞統合府裏是絕對看不到的。

「我十分清楚，這並不是應該麻煩你的事，因爲這是『THE THIRD』的內部問題。但在這樣的認知下，我仍舊無論如何都想要借用你的力量。火乃香小姐…如果淨眼機還活着的話，可以請你幫我們奪回他嗎？」

手持愛刀的火乃香，就像是在檢查有沒有忘記的東西一般環視着房間內。這個小房間原本是用來收納機械材料等物品，似乎是爲了火乃香才臨時整理出來的，只有一把不知從何而來的小椅子放在房內。如果忘了什麼的話，一定不可能看漏。

對於白虎開設事務所的建議，火乃香並非完全不心動。如果開事務所的話，過去所遇到的人手、器材等實際上的問題，甚至連一些不得不取消的委託，或多或少都能夠解決。

「你說的是哪一邊？』

「不知道波奇怎麼樣了？」

飛機跑道整理得十分乾淨整潔，令人幾乎無法相信這裏位於沙漠的正中央。三人用稍快的速度行走着，朝位於一間機庫前的黑色物體前進。

「我沒有傭兵該有的知識，所以如果跟凱賓他們相互競爭的話，老實說，我一定贏不了。因爲無論是傭兵還是萬事通，都不是以半吊子的心情便能從事的工作……吧。」

「出發前的——」

「這個嘛…算是吧……」

「是……這樣嗎？」

「嗯。」

「——說抱歉也沒什麼用。」

（你到底是要跟誰打仗啊？）

一雙手掌突然放在暗色防彈背心下的嬌小雙肩上，火乃香不禁挺直背脊，從喉嚨深處發出「啊…」的一聲。

「你看得出來？」

少女的聲音微微發顫，白虎聽了皺起眉頭，不過，那個表情馬上就被苦笑代替：

「你把我當成普通的小鬼頭嗎？」

「比之前的薄，對吧？」

「好像有——點不一樣耶？」

青年回問。

飛機——那是一臺輸送機。接下來，他們便要搭乘這架飛機前往某個地方了。

身着白衣的優雅人影，其身旁圍繞數具自動步兵，她注意到三人到來並點頭致意：

「——我真的很像個笨蛋吧？明明就覺得他很煩。他可是『THE THIRD』裏的大人物耶！是個一輩子都不認識也沒關係的傢伙。向來都是他自己跑來找我的。就算那傢伙身陷危險當中，也根本不干我的事嘛！」

「我們…是要搭這個對吧？」

火乃香的眼神被機庫前的物體所吸引：心不在焉地聽着菲拉·梅麗奇的話。附有翅膀的低矮機體，左右機翼下各配置了一顆引擎，現在正像是嘆息般，持續發出暖機的引擎空轉聲。機體後方的貨物進出口敞開着，內部的空間一覽無遺。

二人一同離開了小房間，走到開着日光燈的無人走廊。可以感覺到，這是個平常沒有人類使用的場所，因爲毫無人類的氣息。

「飛機啊…對耶…要搭飛機呢。」

「原來如此。」

火乃香再次重申。

在沙漠商隊長大的少女，從小時候就被賦予一定的工作，並不是單純接受扶養，而是以沙漠商隊戰力的一員過日子。對運載着大量的貨物、進行長距離旅行的沙漠商隊來說，即使她是個小孩子，也是不可或缺的貴重勞力。

「是你自己選的嗎？」

青年默默注視着背對他的少女，嘴角依舊帶着那一貫的微笑。

「很好啊，很適合你呢。」

「哇……」

青年穿着毫無奇特之處的沙漠工作服，站在全副武裝的兩人身旁，看起來極度不協調。雖然說要一同去做相等於傭兵的工作，卻沒有任何特別的準備。

瞪視——雖然火乃香做出這樣的表情，卻一點威嚇性也沒有。

聽起來既像是真心話，又像是在諷刺。就不同的意義上來說，白虎跟伊庫斯一樣難以捉摸。

『早就裝好了，在等你們。』

搭載着人工智慧體——波奇的車輛的確是戰車，但如同火乃香先前所說的，他們的工作並非是以戰鬥行爲爲前提，因此通常只會載着數種必要的炮彈數發而已。攬下這次工作的火乃香，用拿到的預備金買了一堆戰車炮彈，彈藥庫裏充斥着榴彈、穿甲彈，以及對人散彈等。

『我還是第—次把彈藥庫填滿。』

「寒喧。」

就算是在怠惰的態度下深藏不露的白虎，面對這名青年時卻怎麼樣都提不起勁。雖然分析自己是個單純憑喜好決定行爲的人，但對於眼前的青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作何感想…除了對某一點是採取敵視態度之外。

「還好嗎？」

她指的是PSP的內襯緊身衣。

（但不要老是用盡全力去做。偶爾也要讓自己放鬆一下，否則會燒壞引擎的喔…）

聽到白虎若無其事的發言，青年問道：

但對火乃香來說，至今她已經看過很多次了。與這次的工作有着密切關聯的「THE THIRD」——淨眼機每回去找她的時候，都會搭乘奇妙的飛行機械。當然，她只是目睹過，沒有實際搭乘過。

查察軍的——「THE THIRD」所持有的飛行機械到底是怎樣的東西？別說是性能，光就形狀及尺寸就夠讓人們好奇了。

火乃香點了點頭：

那樣的未知機械羣就收納在眼前數棟巨大的機庫中。雖然她一直很想一探究竟，但無法獲得許可。

白虎看着房間裏的兩個人，細長的雙眸裏明顯露出懷疑的神色。這個時候，雖然伊庫斯的手已經離開火乃香的肩膀，但少女比平常紅潤的臉頰卻逃不過她的眼睛。

此時，門沒有敲就被打開了。

「所以你纔會成爲『萬事通』嗎？」

對於邊境的人類來說，看到飛機的機會可說是少之又少，頂多只能看到從上空飛過的影子，完全沒有像這樣近距離確認細部的機會。

「所以說，已經都裝上去了？」

「時間差不多了。」

「你是指傭兵的嗎？」

「爲什麼你在這裏？」

青年若無其事地回答。火乃香從後方拉了拉他的衣角。

火乃香嘟起嘴，切掉開關。

火乃香取下掛在腰帶上的通信器，戴回頭上後，開啓通信功能。

火乃香突然喃喃自語：

「你看起來還是跟平常一樣悠哉耶。」

「抱歉。」

正因爲如此，火乃香獨立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萬事通」這條路。在這個活用自己技術的世界裏，就因爲她讓自己的引擎全速運轉，才一步一腳印地走到這裏。

「是爲了淨眼機？」

內襯緊身衣本來就算是消耗品的其中一種，不能承受長期的連續使用。由於採用了機能性的素材，具有一定的價位，會讓人希望能夠長期使用。但是無法否定的，穿過一定次數後就必須要換新。在專門販賣這種配件類的店家訂貨時，雖然選擇了同樣價位裏效果較好的素材，但火乃香並沒有當下試穿，也因此不知道實際穿起來的感覺。更確切的說法是，她認爲應該都差不多吧，所以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青年認真地歪頭感到疑惑。白虎不顧青年的反應，兀自進入房間裏。她穿着跟火乃香相似的防彈背心。雖然不是PSP的內襯緊身衣，但同樣穿得一身黑。當然，肩帶上仍舊掛着愛用的換裝武器，那是連在保健室也不會取下的隨身配備。

「——也是。」

「什麼意思？」

當然。她所做的都是一些與年齡相符的工作。在這種與大人一起工作的生活中，火乃香從來沒有覺得辛苦過。在她累積了相當的經驗後，有時也會交付給她像是採購商品這類重要的工作，令她高興得像是要飛起來似的。

『肚子很飽。』

「這個……」

「是喔…那麼……」

「準備好了嗎——哎呀…」

當火乃香爲了補給而造訪兵工廠時，女性店員用驚訝的口氣詢問。

「我覺得這是份很微小的工作。無法像沙漠商隊那樣運送大量物資，就算要進行護衛或是引導等委託，根據狀況，也有很多不能單靠一輛戰車就可以完成。」

「伊庫斯，我啊……」

「但是，不管有多微小，這都是我的工作。我接下能力範圍內可及的事，然後獲得報酬，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喜歡工作是無妨——）

「怎麼了？」

「出發前的？」

火乃香有些語塞：

火乃香不由得以聲音表達出心中的驚訝。她從安波隆商城被送到這裏是兩天前的事情。雖然有利用作戰會議的空檔眺望一下外面的景色，但至今仍未習慣。

「就是這一臺。」

「我是『萬事通』火乃香喔。或許我跟其他人有些不同……但儘管如此，這也不是我的工作，這是戰鬥專家的工作啊！」

「你在興奮什麼啊？』

「你又爲什麼可以那麼冷靜啊？這可是飛機喔！可以飛上天耶！」

「嗯，沒錯…」

「這根本不是我的工作。」

「我從離開沙漠商隊前，就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可以做什麼。結果，我覺得若要能活用知識的話，除了像現在的工作之外，沒有別的了——」

「嗯？」

「這並不是我的工作。」

「有嘴巴壞的夥伴還挺累的。」

養母蕾奧諾拉梳着女兒的黑髮時，常常這樣勸誡：

「你也變得很會講話了嘛！」

「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去吧？」

火乃香難爲情地回應。因爲透氣度良好，所以不太有穿衣服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全裸一般——當然這點不能隨便對別人說。

三人穿越通道，走到雷達塔的外面。寬闊的平面出現在他們面前。浮現在照明燈下的，是一片暗灰色的人工大地——那是飛機跑道。周圍櫛比鱗次的巨大建築物，恐怕就是空軍主戰力飛機的機庫吧。

「總覺得……好像不太對。」

「我知道啦，我又不會逃走！」

「如果下次見到他，一定要好好把話說清楚。」

我的引擎又不是中年婦女的——每當火乃香這麼回覆，頭頂就會遭到一陣重擊。

「那是……新型的？」

雖然如此，火乃香仍舊凝視了這狹小的室內好一陣子。因爲無論工作是成是敗，大概都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機會來了吧。

人工智慧體操控的沙漠戰車不需要專門的駕駛及炮手。雖然爲了緊急時，可以切換成手動操作，因此需要用到控制室，但炮手的空間就可以移做它用。

『你上車前，記得先去上廁所。』

「所以呢？」

「沒什麼所以吧……」

火乃香無言以對。

「你不覺得感動嗎？」

「不覺得啊。」

「難道你有搭過？」

「沒有。」

火乃香撇過臉去，小聲地說：

「冷感症。」

「哎呀，如果我是冷感症的話，那這傢伙又怎麼說？」

白虎用下巴指了指青年，

「伊庫斯？喔喔，伊庫斯他——」

火乃香話說到一半便啞口無言。

「伊庫斯怎麼樣啊？」

少女用求救的眼神望向青年，青年回以一個沉穩的笑容：

「我也是第一次搭乘『這種』飛行器呢。」

「那你怎麼還這麼冷靜？」

「因爲我不擅長把情緒表現出來啊。」

「看吧！我贏了！」

怎麼樣啊——火乃香擺出一副驕傲的模樣，然後才注意到，一名女性似乎從剛纔開始就有話要說，

「嗯——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跟你說。」

——沙沙…

火乃香突然說道。

「你打算繼續這樣下去多久？」

火乃香「啊……」地小小驚呼一聲：

白虎的口氣中依舊不帶感情。她也多少聽說過火乃香跟「蒼藍殺戮者」之間發生過的事。不管怎麼說，那名自動步兵所殺害的男子的女兒，正是她學校裏的學生。

菲拉·梅麗奇點頭問應白虎眼神中流露出的疑問。

理由有兩個。首先是淨眼機的生死未卜，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可能會危及他的人身安全；另外一個是派遣過去的部隊也有失控的危險性。就像在安波隆商城暴走的自動步兵們一樣，只要有一部分失去控制，指揮系統就會變得七零八落。

它的裝甲是藍色的…那深沉的藍色，即便位在黑暗中的空軍基地一隅，所有看到它的生命也似乎會被它吸引，奪走感情及意志。

「我不否認。有你——白虎小姐，有像你這般經歷的人加入，我真的深感萬幸，但戰力仍舊不足也是事實。」

「那麼也差個多該走了，波奇都要在機內腐爛了。」

「正是如此。」

「不是我們的，而是那名叫做什麼淨眼機的——對吧？」

除此之外，還有增加表面彈性以抵抗外力，保護包覆在內的物體的機能。幾乎所有「THE THIRD」的有人搭乘用機械，都會用此來當作乘客的保護裝置。

引擎的運轉速度逐漸上升。在關上機門的同時，小型輸送機緩緩將機頭轉向起飛位置。只滑行了一下下，從引導跑道行進到主滑行跑道後，機體爆發性地瞬間提高引擎功率，在極短距離的滑行後便逃離照明燈的光點，飛舞在夜空中。

白虎瞥了那具始終保持沉默的藍色裝甲體一眼，之後轉向少女問道：

「我剛纔說過了，他的人工培養腦不需要特殊的防禦對策。對於這次的狀況，我們不能派正規的查察軍過去，這點之前也已經解釋過了。」

——與火乃香等邊境人們每天所看到的查察軍正規兵相比，裝甲形狀很明顯地不相同。不管是複合感應器及其背後裝備的飛行裝置，或是隨性掛着的巨大反裝甲來福槍，都比—般的大上許多。就連控制那具自動步兵的人工培養腦本身，也如同菲拉·梅麗奇所說的，超越了一般的規格，就如同「怪胎」一般。

或許男子就是被那種機能奪去身體的自由。

「我還沒有決定。」

「你知道那傢伙做了什麼吧？你明明知道，卻還是下這種決定？」

男子一動也不動，冷淡地說道。或許並不是不動，而是不能動吧。包覆住他的半流動體素材，雖然在亥貝留斯市裏很普遍地被當作椅子或是牀之類的使用，但事實上卻是由高度的感應器及簡易型的人工智能所構成的知性工具，能根據使用者的身體條件，進行某種程度的心理解析，再變化成最適宜的形狀。

「這樣也持續不了多久。」

「帶去吧。」

換個角度來看，在超彈性的情況下，也同時具備着將內部物體封住的機能。也就是說，可以當作某種拘禁裝置來使用。

「如果它採取自作主張的行爲，或是萬一它也遭到對方控制——我會斬斃它！」

「原來如此……」

「請讓它一起去。」

「她說得沒錯。敵人那邊，說到底也只是普通部隊，光是『蒼藍殺戮者』就可以抵過那邊幾十具自動步兵吧？」

看來她似乎沒有生氣。其實，感到不知所措的反而是菲拉·梅麗奇，她調查了火乃香這名少女至今的個人資料，從成長背景到最近的工作內容，得到各種情報：不僅如此，其中也包含將她的直屬自動步兵部隊殲滅的事——雖然火乃香本身並不知情。

白虎依舊事不關己似的分析：

男子用老練的聲音回答，發音低沉卻又清楚，如冰刀般讓人感受到精銳的知性感。

「的確。」

「你睡着了嗎？」

「如果團隊的意志無法統一，擁有某個特別突出的戰力也沒什麼意義，倒不如讓那傢伙一個人去還比較好。隊長是你，決定權在你手上。」

「——沒有。」

「這點我也瞭解。」

火乃香用她偌大的黑色眼眸凝視可以說是仇敵的藍色裝甲體：

「你明知這孩子——小香香會拒絕，所以才用這種強硬的手段嗎？不過這種做法實在稱不上漂亮。」

白虎微微挑了眉。連火乃香都很少提及她的過去·看來「THE THIRD」對於她的身家進行過徹底的調查。

「我有個條件，在作戰行動中，它必須遵從我的指示。」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多少能提高一點你們的生還機率。」

菲拉·梅麗奇坦白回答道：

——沙沙…

女子隔了一下，纔回答男子的問題：

「今天是第幾天？」

「那麼，可以起飛了嗎？」

「——我忘了。」

即使如此，火乃香並沒有失去自制力。不可以因爲衝動而拔刀——這樣教導她的正是她已經過世的養父。

「我懂你的心情。」

（你到底從這個少女身上看到了什麼呢——？）

和男子同樣冷靜的女子聲音，與那個聲音產生共鳴，電纜再度搖動起來。發出微弱光芒的牆壁包圍着電纜周邊，電纜的實體及影子彷彿想要互相拉攏—般交錯搖晃着。

「怎麼了嗎？」

火乃香不發一語佇立着，青年也默默不語，只是用綠色的瞳孔注視着少女。

（淨眼機——）

「不應該在這種時候——要起飛前才提出這件事吧？」

與其說是責難，倒不如說只是單純指出事情的原委。畢竟白虎本身對於「骯髒的手段」就沒有太大的厭惡感。

「吶…」

「——你願意答應了嗎？」

火乃香瞬間覺得自己惹毛了這名身爲「THE THIRD」評議會，常任議員的女性。

白虎懶洋洋地撥開頭髮：

「若是加上『蒼藍殺戮者』的話，戰力上就沒什麼好挑剔的了……只是你真的那麼不信任我們嗎？」

「原來就是這傢伙啊…是這傢伙在那時候狙擊了自動步兵——」

正如其名——「蒼藍殺戮者」。

「不過——」

「但如果是它的話——」

火乃香曾在半夜作惡夢，驚醒後發現全身冒冷汗。每當作完惡夢後的第二天早晨，她一定會去找那個女孩——去看那個恩人遺留下來的八歲女孩，同時也是她的好朋友。

「還有——」

「——爲什麼？」

「那是當然的，指令系統已經調整過了。」

「讓那傢伙……也一起去？」

「已經沒有時間了，如果真的不行的話——」

「你纔不懂！」

沙漠戰車已經進入輸送機的貨艙，火乃香用刀子向菲拉·梅麗奇揮了揮，然後走向輸送機的後方出人口。打算跟着進去的白虎突然停下腳步，望向伊庫斯。

聽到火乃香的詢問，菲拉·梅麗奇這纔回過神來：

——光憑這名嬌小的少女一個人…

當天宙眼發出紅色光芒之時，背後的機庫門也稍微敞開了一些，一具自動步兵走了出來。火乃香用凍結般的沉默迎接它。

火乃香極力壓低自己的嗓音。剛纔興奮的心情，現在已蕩然無存。

「帶那傢伙去，有什麼好處？」

「關於這點，我道歉。」

「沒錯。」

「太好了。因爲外面都已經入夜了，我還以爲你睡着了。」

這或許不是對於問題的回答，而是女子在自言自語也說不定。

儘管知道了這麼多，但是眼前這名因爲第一次搭飛機而感動到雀躍的人，怎麼看都只是一位單純的十七歲少女。

「這是什麼意思？」

「還是不要太小看常任議員的能力比較好，我想中樞統合府那邊應該正盡全力處理這件事。最壞的情況下，即使要動員全查察軍也會將這裏破壞掉吧。」

「如何？要帶它去嗎？」

「基本的作戰計畫就照原訂進行，沒有變更。」

她在心底試圖呼喊着那個名字，那個位於聲音無法傳遞之處的男子之名。

的確，偶爾可以從她的話語及態度中感覺到她的氣勢。遇到失控的自動步兵時也輕而易舉擊倒對方，甚至可以從菲拉·梅麗奇的天宙眼中探索敵人的位置。

——在安波隆商城發生巷戰時，打算使用飛行裝置從上空逃走的失控自動步兵們，被一個看不見的不明物體一一擊落。雖然可以猜到是別的自動步兵所爲，但菲拉·梅麗奇沒有具體說明過。

無數的電纜騷動着，就像是被風吹拂過的草原一般。

「因爲它可以成爲戰力。」

像是在互相叫喊，又像是在談天說笑一般。在不構成語言的私語中，穿插了一道聲音。一名男子埋在半流動體素材裏，從距離他數公尺高的地方，那道聲音翩然落下。

聽到白虎的細語，火乃香再次重新凝視那具自動步兵。

「——老師覺得呢？」

「沒有。」

「啊！請！」

金髮青年不知道爲何露出清爽的笑容。白虎無法理解青年在想什麼，聳了聳肩，迅速搭上輸送機。

火乃香咬緊牙根。直到現在，她偶爾還是會夢到一輛被火焰所包圍的沙漠坦克車，以及一名佇立在燃燒的車輛旁，注視着火乃香額頭的小女孩。她無法忘記那瞬間的無力感，以及——絕望。

「它的人工培養腦是經過特殊過程所形成的一種突變體，只會接受我們的指揮。關於這點，應該已經向你證明過了。」

「這本來就是個亂七八糟的作戰，竟然叫我們開一臺戰車突破敵人重圍。」

「請問…我可以說話嗎？」

火乃香深深吸了一門氣，突然將視線往上移，滿天的星空映照在她的視網膜上。今天是陰曆初一，天空除了星光之外，沒有其他的光源。

接着，「蒼藍殺戮者」則是——不進入輸送機內部，而是飛向設置在機體上附加的武裝槽中。一方面可以進行對空監視，另一方面，或許是因爲菲拉·梅麗奇想要避免讓它跟火乃香同處一室。

「即使你——淨眼機在這裏也會嗎？即使要失去你，也會那麼做嗎？」

女子不可思議地詢問。男子——「THE THIRD」的評議會常任議員之一，淨眼機仍舊用不變的語氣說道：

「如果必要的話，對他們來說，把我犧牲掉也是不痛不癢。比起這個，你——」

「我？」

淨眼機半閉雙眼。

「如果繼續放任你——蘿娜·法烏娜不管，對這個星球來說只有壞處。你已經改變了地形。」

「怎麼會……才那麼一點點而已。」

「的確，你只有消滅山脈——更正確的說法是山的一部分而已。如果只是那點程度的話，對於當地的氣候、生態系統應該都不會造成什麼特別的影響纔對。」

「是啊，沒錯。」

女子的聲音中混雜着笑意，似乎自己想說的話被對方說出來似的。

「我只是稍微嚇唬你們一下而已，是吧？」

「如果只有那樣的話還無所謂——」

淨眼機突然睜開雙眼，轉動唯一可以自由活動的脖子，抬向自己的斜上方，凝視着那個從地面突起、像是鐘乳石的東西。

「WHD是終極的時空破壞兵器，可以無視於二次元空間的障礙，對目標進行直接攻擊。」

「所以呢？」

「所謂的『蟲洞』其實就是一種黑洞，若將之擊中這顆星球的核心——」

「這個星球的重力會從內部開始崩壞。」

被稱爲蘿娜·法烏娜的女子，聲音帶着些許喜悅感：

「這件事情有那麼令你在意嗎？」

「既然你也同樣身爲『THE THIRD』的一員，我在不在意，你應該很清楚。」

——沙沙…

「爲什麼你會跟來呢？」

「就是那樣。我在見到那傢伙前就有想像過『THE THIRD』到底是怎麼樣的人，見到之後，才發現跟想像中似乎一樣……」

白虎突然將臉湊近青年的綠色瞳孔：

「老師……」

『是的，先生。』

「他是『THE THIRD』。』

『五小時四十五分鐘後，我會到指定的地點去接你們。』

「可是……」

「熬夜後可能會睡着。」

「嗯，不管怎麼說，總之都是討厭的傢伙就是了。」

「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吧？不是從PSP中也可以看到嗎？」

「小香香。」

「你…你……話說回來，那你又爲什麼在這裏？」

「因爲即將要去跟查察軍交戰，緊張也是難免的。」

「怎麼了？」

「回程也是你來接我們嗎？」

「當然，因爲現在是晚上。」

「你不管怎麼看都是戰鬥的門外漢。雖然好像知道很多事，但是對於現在要去的地方，那可是起不了任何作用。」

「雖然已經有些遲了，但我不想讓你們兩個單獨相處。」

「害我還那麼期待……」

一時聽到這麼直接的說法，白虎有些不知所措：

「你很喜歡她呢。」

「這個嘛…頭腦好像很好，有點自大——但很漂亮，大概是這樣吧。」

白虎發現自己找到反擊的方法：

「菲拉·梅麗奇嗎？」

「什麼？」

輸送機以戰鬥模式的高推力持續上升中，內部卻出奇地安靜。在引擎消音裝置完全運作、將多餘的能量全部喫掉的同時，還能擁有如此的上升推力，這機體的潛力實在令人無法想像。

火乃香皺起眉頭。

「我想問你，我是『THE THIRD』嗎？或者只是個擁有天宙眼的別種生物呢？」

「我不是想要唬你唷！老師，你之前有跟『THE THIRD』面對面說話的經驗嗎？」

「——沒有那種東西喔。」

「看吧，聽到了吧？不管有多遲，最晚中午以前就可以回來了。」

「爲什麼要問原因？」

「也不是說沒有……」

伊庫斯突然說道。

「是淨眼機。雖然長得那麼像，但兩人還是不太一樣。見到那個女人後，就覺得淨眼機並不是那樣。」

「跟那個女人……菲拉·梅麗奇見面後，又覺得有點不一樣了。」

「不是先生吧？」

突然冒出一陣笑聲。笑聲的來源是剛好從控制室走出來的青年，他因爲聽到兩人的對話而忍不住笑了出來。

總而言之，淨眼機這名男子，就是她們腦海中描繪出的典型的「THE THIRD」——這就是火乃香想說的。

火乃香對兩人做完鬼臉，依依不捨回看窗外的同時，朝着貨艙走去。

「她怎麼了？』

白虎一如往常地將長髮往後撥，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跟平常如出一轍。畢竟她的身分不單純只是學校的兼任講師。

「只是因爲那樣嗎？」

明明就沒有每天去——如果火乃香在場的話，一定會這樣吐嘈吧。

黑暗中正吹着微風。

「那我就說實話吧。」

看到嘟起嘴巴的少女，白虎努力壓抑住想要大笑的衝動，開口道：

「只要在回程的時候看就好了。」

這次換女子對淨眼機提出的疑問沉默以對。

「這次的工作，我打從一開始就被牽連進來了。何況雖然保健室的環境不差，但每天待在那裏很無聊。」

「她很緊張呢。」

白虎回答得很模糊。

「我想，我大概一直在思考那個問題，在尋找那個答案，一直…一直都在尋找…」

「機長。」

『是的，女士。』

「你呢？」

「——這樣啊。」

「所以…」

「但是，我……」

「什麼？」

「什麼？你怎麼了？」

白虎終於瞭解火乃香想表達的意思。看來她似乎是想要從窗戶俯瞰地上的風景。這架輸送機原本是設計成人工培養腦操控的無人飛機，所以在控制室裏沒有窗戶，因爲就算是在搭乘的自動步兵手動操控輸送機時，也可以直接和外部的感應器連結進行控制。

「喂……」

白虎面向火乃香：

藉由高推力的推進裝置，人型機械鎧甲PSP可以進行相當高度的跳躍，但並不能算是飛行。而火乃香所說的螢幕則是在裝甲內部的播放螢幕，會將複合感應器所拍攝到的影像播出；雖然跟透過裝甲看出去的幾乎一樣，但跟肉眼所見還是有所不同。

火乃香稍微傾首：

火乃香、伊庫斯、白虎三人坐在飛機的控制室裏，用安全帶固定住身體。在警示燈熄滅後，幾乎同時解除安全帶。下一個瞬間，火乃香從控制室的後部艙門往通向貨艙的走廊跑去。

「可是啊——」

「嘖！」

「是怎麼樣的人呢？」

「去的時候也想看嘛！因爲這種機會不多……」

火乃香再度皺眉，消失在貨艙中。

——沙沙…

男子陷入沉默。

——沙沙……沙沙……

「小香香？」

機長耿直地改口。

身爲輸送機機長的人工培養腦立刻回覆。它是透過機內廣播器跟火乃香等人溝通。

火乃香嘟起嘴：

白虎面無表情地回答：

如果知道這纔是白虎急着想要開事務所的理由，火乃香會說什麼呢？白虎原本打算事務所一開張，就馬上把學校的工作辭掉，強行進入事務所工作。

淨眼機再度閉上雙眼。看來似乎是爲了尋找問題的解答，而將身爲「THE THIRD」的所有能力集中。又或者如同蘿娜·法烏娜所說，對於這個沒有回答價值的蠢問題，將所有的知覺封閉起來。

「我知道。」

青年的表情十分認真：

「我很早之前就想問了…淨眼機……是怎麼樣的人？」

淨眼機不太瞭解話中之意，俊秀的容貌稍稍露出些許不解。

「——你說『一直』那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看來你是不打算回答呢，淨眼機。你也不知道嗎？該不會，答案實在再清楚不過了，不值得你回答呢？」

「——好黑。」

「我看起來像在緊張嗎？」

火乃香沒聽到白虎的聲音，停在敞開在機體側面的舷窗前。

對於青年的疑問——

火乃香默默地指着舷窗，數個並排的窗外是一片黑暗。由於這附近並沒有居住區，所以也看不見住家的燈火、

「『那個』啊——」

「你並非她的工作夥伴，甚至不是同行者。你在安波隆商城中有自己的生活吧？」

昏暗的空間中吹過一陣風，像是嘆息一般。還是說，那就是嘆息呢？

「是啊，」

「那不一樣啦！PSP只是跳起來而已，而且還是透過螢幕…」

白虎沉着地跟過去，突然看到少女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嚇得倒抽一口氣。

「什麼嘛！」

呼——……

到底是哪個部分，哪一點不同呢？火乃香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若菲拉·梅麗奇是典型的「THE THIRD」，那麼她所認識的淨眼機就在某個部分有着些許的不同之處。

白虎很難得地同意了伊庫斯的說法。

「說實話，我什麼忙都幫不上，但是我非去不可。她——火乃香小姐要去的地方，我都非去不可，並且必須在那裏看着一切，看着她的——」

青年停了下來，看起來似乎在猶豫是否該跟白虎說更多。

「哦……？」

白虎露出一臉無趣的表情：

「簡單來說，你就是擔心那孩子吧？」

青年笑了。對於白虎來說，或許這張笑容是她從怎麼都無法瞭解的青年身上，最容易瞭解的要素。

「我跟你是一樣的呢，老師。」

白虎雖然想要反駁，但終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好回到控制室。

「唷！是貴賓席耶！」

火乃香扶着貨艙的把手往沙漠戰車走去。爲了應付輸送機的搖晃，車體被牢牢固定住，而且現在的飛行狀況極爲良好，幾乎感覺不到正在飛行的實感。

『感覺很不自在。』

「難道你有密室恐懼症？」

沙漠戰車周圍剩下的空間不怎麼大，這是個放置一輛戰車有點空，但兩輛卻又有些不足的半吊子空間。畢竟是以查察軍的兵器規格爲準而設計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看來好像塞了很多東西呢！」

火乃香巡視着爲了這次工作而從查察軍倉庫中拿來的裝備。

『我不太想使用，車體平衡的確認並不充分。』

「要是能讓喬伊檢查一下就好了。」

名字的主人是在安波隆商城的車輛維修廠工作的少年，火乃香說完便嘆了一口氣。

『真不像你。』

「哪裏不像？」

「這樣下去不行，那傢伙一個人撐不下去——距離目標有多遠？」

忽然間，火乃香睜開雙眼。

機長報告着，藍色的自動步兵似乎也使用了飛行裝置，朝持續接近的部隊前進。

「例如？」

「怎麼了？」

「你們兩個都趕快進到戰車裏！」

雖然就旁人來看，會以爲她睡着了，或者正是精神渙散的時候，但要是有人趁此時偷襲火乃香的話，一定會在無法反應之下被居合斬擊退。位於火乃香肉體內的意識，同時也存在於外側。

她走進控制室，在繫上安全帶時喚了青年。

「波奇，啓動PSP！』

輸送機啓動迴避機動模式，機體維持水平的姿勢，開始垂直下降。這次換從機體上方傳出爆炸聲及撞擊。

伊庫斯微笑以對，白虎則什麼都沒說，只是挑了挑單邊的眉毛。火乃香關上裝甲，確認身體固定好後，啓動主動力。

機長回應火乃香：

『照你以前的方式做就好了。』

——時間流逝。

「那麼，下面見！」

白虎和伊庫斯打開貨倉上方的門跑進來。

火乃香傻傻地笑了。即使夥伴沒有說，她也很清楚自己只能那麼做；但也正是因爲人工智慧體把這件事說了出來，才更顯示出他是火乃香獨一無二的夥伴。

火乃香打開戰車氣閘的同時，望向天花板。

「似乎比預計的早了一些呢。」

火乃香心中抱着複雜的思緒。所謂的友機，不用說，指的就是「蒼藍殺戮者」。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把那具自動步兵稱爲「友機」的一天。

『有敵意的飛行體接近中，目標在十點鐘方向，應該是有飛行裝置的自動步兵。以現在的速度推測，大約將在一百八十秒後交鋒。』

『你打算做什麼？』

機長的人工培養腦立刻做出答覆：

咚轟——！

『直線距離大約一點五公里，不過因爲現在正啓動迴避機動模式，所以有逐漸遠離的可能性。』

『是的，女士。』

「——嗯。」

聲音的餘韻還留在空氣中飄動，輸送機的機體就突然開始搖晃。「THE THIRD」的飛行機械具備着高度的CCV（注：飛機隨控佈局技術。泛指全面提高飛機性能與品質的技術）機能，可以在不改變機頭的方向及角度等機體姿勢的情況下，上下左右移動。但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消除移動時的加速度。火乃香對於突如其來的搖晃毫不慌張，似乎早有準備。

「來了。」

「我們等你。」

白虎目送着PSP離開戰車後，將艙門關上。

「吶…」

火乃香將身子靠上戰車。從養父母的沙漠商隊獨立之後過了兩年，不管是開心的時候、悲傷的時候、無所事事的時候，少女都會這樣背靠在戰車的裝甲上，默默仰頭望着天空。她似乎覺得這樣便能遠離，或是接近包圍自己的種種事物。

『友機開始與敵機進行交戰。』

火乃香關上氣閘的同時發號施令。

『「蒼藍殺戮者」已經出去迎戰了。』

「嗯……」

「嗯？」

『火乃香。』

「我們想的應該是同樣的事吧？」

青年不由得露出苦笑。雖然沒有明確的回答，不過白虎認爲大概沒錯吧，同時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激昂感。

火乃香保持着這個姿勢閉上雙眼，感受着透過裝甲及地板傳來的微微引擎震動。她自然地吸氣、吐氣，調整體內氣體循環的同時，逐漸讓身體配合感受到的節奏。

「機長！」

爲了不讓緊張或壓力使體力及精神做不必要的消耗，火乃香靜靜等待着那一瞬間。

『受到榴彈攻擊。並沒有直接中彈。碎片造成右舷裝甲若干損傷。』

『PSP已經離開，乘客請做好準備迎接衝擊。三十時秒後強行着陸——倒數計時開始，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她亂搞的時候最可愛了。」

白虎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似乎也有着同樣的判斷。

「報告情況！」

萬念皆空——很難相信一名僅僅十七歲的少女竟然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飛機從側面攔腰受到撞擊。接着又一擊、再一擊，造成機體劇烈晃動。

『接下工作後就不再猶豫——這不是你的理論嗎？』

「——這樣啊。對他們來說，要強行進入還有些距離，就在這邊降落吧。」

「我要單獨出擊，請下降到最低的程度。我的PSP一發射後，馬上強行着陸放出戰車，然後你就用全力撤退，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