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乃香的憂鬱

亥貝留斯市是統治者的皇都，位於這個星球的「某處」。那裏只有額頭上鑲着紅色天宙眼的超人類「THE THIRD」，除了他們之外，無論是人類還是亞人類，沒有任何一個人曾經造訪過該地。

成排的數百公尺超高建築體——那是完全自動控制的機械化都市，人口密度低得令人訝異。由於「THE THIRD」與生俱備與各種電腦系統直接連結的特殊能力，可以將自動機械當作手足般使用，所以很多事情他們都不需要親自動手。而且「THE THIRD」本身就屬於少數種族。

他們是在人類當中以突變的方式誕生。有天宙眼的新生兒會經由邊境查察軍運送至亥貝留斯市，進行「THE THIRD」的能力判定及能力開發訓練。

雖然由自動機械羣所構成的查察軍似乎對新生兒的確認有所遺漏，但實際上它們對於「將新生兒帶回」這件事卻做得十分確實。因爲「THE THIRD」的天宙眼具有共振能力，似乎在「受精的那一瞬間開始」，就能得知新同胞的誕生。

人類對於「THE THIRD」這樣的特性，以及亥貝留斯市裏的科學技術文明水準幾乎沒有任何的認知。因爲「THE THIRD」僅提供給人類在邊境生存最低限度的技術，對於舊世界所遺留下的科學技術之真髓，徹底採取祕密主義保護着。

對於佔絕對性少數的「THE THIRD」來說，情報是他們最大的武器。針對人類施加的強制法「技術禁止令」，不僅僅是用來限制因濫用科學技術而對星球環境造成嚴重打擊的種族，也是保護現在「THE THIRD」優勢地位的防波堤。

近至這個星球的內部構造，遠至數十光年外的天體地質， 「THE THIRD」所網羅的情報十分多樣化。一部分是從舊世界繼承的東西，另一部分則是「THE THIRD」自行收集而獲得。龐大的資料紀錄被保存於亥貝留斯市的極大容量亞次元復層立體記憶區中，或是記憶容量遠超出人類的「THE THIRD」的腦中。

以誕生在一個星球的知性生命體來說，他們的情報密度就物理角度來看恐怕幾乎達到上限，卻在某個意外的部分呈現一片空白，那就是——

有一棟建築物——也可以視爲一座都市的立體建築體，其地底深處就是那個場所。大家都知道那個地方的存在，不過掌握其位置的只有極爲少數的「THE THIRD」。不，嚴格來說，只有一個人掌握了其正確位置及其「存在理由」。

在某個深夜裏，一名老人現身在那個場所。他認出了一道人影佇立在弧度優雅的走廊上，薄脣浮現淺淺的微笑：

「是淨眼機啊。」

「這是……瑪奇納長者。」

被稱作淨眼機的男子穿着白色長袍，他彎下高挑的身軀鞠躬致敬。在柔和的照明下，銀白色的長髮閃閃發亮。

「這麼晚到這裏來，有什麼事嗎？」

「是……我怎麼樣都無法入睡。」

若是要對淨眼機這名男子下評論，大家一定會描述他冷酷或是桀傲不遜。有趣的是，那絕對不是負面評價。因爲人們知道他是評議會常任議員，必須擁有位居中樞統合府最高標準的自信及責任感。

那樣的他，對於眼前的老人所表示的敬意也是理所當然的。瑪奇納長者——在「THE THIRD」中最爲年長，與生俱有最優秀的種族能力。有人說他已經一百五十歲了，但這說法的真僞不明。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就是在他嬌小瘦弱的體內，充滿了無法想像的豐富睿智及見識。

「有什麼掛心的事嗎？」

「啊——不…」

淨眼機難得顯得吞吞吐吐。在這名老人面前，即使是高高在上的淨眼機，也不過是歷練稀少的一名青年罷了。

「喔……」

「——啊？」

「是長距離的呢，有那麼大的獵物嗎？」

「你喜歡就好。話說回來，有什麼事嗎？」

「是小姐認識的人嗎？」

有一名男子佇立在陽光下。喬伊眯起了眼睛，但因爲背光而看不清楚對方的容貌，不過那男子似乎不是維修廠的常客。比起這點，喬伊更在意火乃香的模樣。一股淡淡的緊張感飄蕩在她四周。明明在介入自己跟傭兵的爭執時，火乃香也能若無其事地微笑以對。

「我……作了一個夢。」

「吵死了，那是因爲壓力太大了嘛！就算下了戰車，還是會感覺地面在搖晃，這種感覺你不懂吧？」

男子沒等火乃香回答，就逕自走向門外。火乃香莫名像被牽着走一般，默默地跟在後面。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喬伊擔心的表情。

「怎麼了？」

「因爲有點心神不寧。」

「這樣啊。」

他們是這顆星球所長出來的癌細胞嗎？若是將他們視爲與生態系無法相容的異類，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我叫萊恩，是個獵人。」

淨眼機沉默以對。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每一名「THE THIRD」都將保護這個星球，使其永續維持下去當作自己的使命，而且從不懷疑，實際上也奉獻了自己的生命於其中，這點淨眼機也不例外。但是，那個意識是從何而生、如何紮根的呢？就連其以生物來說是否自然，淨眼機都沒有確切的答案。

淨眼機搖了搖頭。他不記得了。不，或許該說雖然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卻無法理解其內容。

「說了些什麼呢？」

「你叫做『舞刀使』？」

原來如此。堅固的車頂上有着翻車保護杆，在這種型式的沙漠吉普車上，還裝載着長槍身的大口徑來福槍。雖然難以辨別是狩獵用還是有其他用途，但並不是可以發射穿甲彈或是榴彈之類的軍用樣式。

「真是強詞奪理。」

淨眼機與老人四目相交。

「不愧是淨眼機，問問題也很單刀直入。」

也就是說，若要靠獵人的身分生存下去，就必須要以相當巨大或是珍奇的生物爲目標纔行。考慮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因遇難化作沙漠塵土，甚至變成目標物的食物，這絕對不是個良好的職業。

「不會。」

火乃香提着刀走出車庫。或許是爲了避免因爲突然走到明亮的太陽下而暫時被奪去視覺，她半眯着雙眼。

「次元之門——在那裏有『創始者的意志』這件事，是真的嗎？」

「戰車的檢測已經完成羅。」

「不，不認識。」

男子露出微笑：

「你認識——『舞刀使』嗎？」

萊恩回應的口氣中，完全聽不出來他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以獵人謀生的人並不多。不管是規模再小的城鎮，在各居住區中，生產糧食的生物科學技術都很完備。相較於蔬菜及水果而言，動物性蛋白質並沒有那麼需要依靠天然的東西。

被反問的淨眼機沉默了一會兒，不久之後——

『你是在說笑吧？』

他自己主動出聲叫對方：

『或許稍微搖動一下，反而能讓你沉睡的腦細胞甦醒也不一定。』

「怎麼了？爲什麼你們要相看？」

「這邊有些嘈雜，我們到門外說話。」

「打算要引發什麼……對話的內容大概是那樣。請取笑我吧，我竟然因爲那個夢而來到這邊。」

火乃香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注視着車庫外。喬伊這才終於注意到異狀，沿着火乃香的視線看過去。

「話說回來，你們這間維修廠——」

喬伊的疑惑更加深了。對方從外表看來並沒有攜帶武器，實在不像是個危險人物。

男子第一次開口：

身爲評議會常任議員之一的菲拉·梅麗奇，對於別人把自己的名字叫到一半這件事極爲厭惡。不過，她似乎想在敬愛的長者面前避免爭執。

與自身意志無關，所有的生物在生態系中都有其各自所應扮演的角色。從這點來看，「THE THIRD」所被賦予的任務也一點都不奇怪。

「你覺得呢？」

「雖然是個好名字，但是我投『舞刀使』一票。」

少女昨晚的嚴肅表情此刻已不復存在。現在的她正以一副清爽的模樣出現在車輛維修廠中，喬伊則嘲弄了她一番。

「今天一個人來嗎？」

但是另一方面，過去曾有另外一種知性生命體——「人類」君臨這個星球。他們沒有明確的目的，在生態系中並不存在任何可斷言爲「人類之職責」的事物。他們不受控制，奔放地生活着，而結果就像是理所當然般地引起巨大的戰爭，更讓星球瀕臨死亡。

然而淨眼機無法如此斷定。知性難道不是本來就應該毫不受束縛、能夠自由飛翔的意念嗎？所謂的責任感及道德意識絕對不是知性的本質。正因爲偶爾會出現不顧一切束縛的好奇心及能量，知性才之所以爲知性，不是嗎——？

「火乃香…啊。」

火乃香眼睛一眨也不眨，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這反應就像連站在身旁的存在——喬伊——都忘記了一般。

「我們的世界裏並沒有神。被人類稱爲神抑或是造物主的超越者，與可能創造出我們的創設者，很明顯是有所差別的。」

「那真是太好了！」

「據說夢境訴說着真實……但你可能會覺得這不是『THE THIRD』應該說的話吧？」

淨眼機以眼神致意後，一邊思考着留下的兩個人到底會談論些什麼，同時朝來時的方向離去。

喬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同時環視了四周。

「我在找人。」

「我無法得知。據說『THE THIRD』是被創造出來的種族，如果那是真的，有着被稱爲創造者的存在應該也是可能的。但是…」

「因爲我之前都睡在戰車裏那張簡陋的牀鋪上嘛！好不容易纔有機會能好好睡一覺。」

「有個人…我想大概就是瑪奇納長者您吧…那個人在跟另外一個人交談。」

一走出車輛維修廠的正門，男子就指了指停在旁邊的吉普車如是說道。

「關於這點——」

「這個嘛……我是沒有看過那麼大的獵物。」

『那是我該說的話。』

「什麼嘛，小姐，又要工作了嗎？你不是說要休息嗎？」

「哈哈，是啊。」

老人留下如謎一般的話語準備離去，淨眼機反射性地出聲：

「那好像也很有趣呢。」

「是要休息啊，要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休假旅行。」

「你的獵物是什麼？告訴你一件事好了，如果要抓沙龍的話，那就需要誘導彈。」

「你是笨蛋嗎？都已經下午了耶。」

輕聲問道後——

「一如往常，手腳很快嘛！」

「你不願意承認自己是人爲創造出來的，對吧？」

「心平氣和地說話吧，淨眼機。現在可是人們睡覺的時間喔。」

「瑪奇納長者也是，在這時間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真像你會做的事啊，菲拉·梅麗奇。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那我先走了。」

火乃香突然轉移視線。因爲那動作實在太過於自然，喬伊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獵人……」

夥伴的聲音給心滿意足的火乃香澆了一頭冷水。

「哦？」

「你是想問伊庫斯嗎？他今天單獨行動。因爲他就像是觀光客一樣，所以似乎想要到處走走。」

喬伊皺起眉頭：

「有人那麼稱呼我，不過我的本名是火乃香，請記好。」

『我每天晚上都感到很佩服，在那個狹窄的板子上，你竟然能夠睡得那麼沉。』

「真是讓人有點搞不懂的傢伙。」

「我是那麼打算的。」

「就是你吧？」

「梅麗奇。」

火乃香一臉不悅地聳了聳肩，不過她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不開心，因爲這可以說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就算生氣也只是因爲勝率的問題。

提問的同時，男子目不轉晴地盯着火乃香。但就喬伊看來，還是感覺不出敵意。

「我跟淨眼機是偶然在這裏相遇的，你又是爲什麼到這邊來呢？」

「你是這邊的客人嗎？如果不是的話，可以請你出去嗎？要是讓外行人在這裏受傷，會對我們的工作造成妨礙的！」

「——抱歉，我出去一下。」

老人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彷彿從一開始就瞭然於胸似的。不管是淨眼機作夢的事、夢境的內容，還有他造訪此地。淨眼機被不可思議的感慨給包圍——那是安心感嗎？

「早啊——！」

「還好啦，就跟昨天所說的一樣，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就算現在馬上展開第二戰也0K唷！」

「喂！」

「你還真是靜不下來耶。」

老人再次展露笑容。只要是常任議員，都十分清楚這個走廊盡頭的東西，只是並不知道其真實的意義，甚至從未能踏入該地。區隔着「這裏」及「那裏」的閘門會辨別出擁有某種特定天宙眼的個體，除此之外的人物，即使是「硬闖入了」閘門，也絕對到不了目的地，而那個個體就是瑪奇納長者。

「夢就是夢，現在尚且像是作夢般就行了。你回去休息吧。如果體力不足，會無法應付常任議員的職務喔。」

火乃香有些難爲情地笑着。就算是她，對於伊庫斯的來歷也並非完全瞭解。想要知道跟不想要知道的心情大概各佔一半吧。

「但是？」

在沙漠中旅行時，光靠儲備的乾糧是不足夠的，有的時候也會發生需要獵食的狀況。而那種程度的狩獵技術，基本上只要有過沙漠行經驗的人都會具備。

「你知道沙漠妖精嗎？」

「知道，但並不清楚。那到底是傳說還是迷信呢……」

此時火乃香挑起一邊的眉毛：

「難道你的獵物是沙漠妖精？」

「如果我說是呢？」

「我會認爲你在開玩笑。」

「不是發瘋嗎？」

火乃香露出苦笑。

在邊境存在着衆多人類未知的事物。若要以較容易瞭解的方式舉例，像是剛纔火乃香所提到的沙龍就是最適合的例子了。沙龍身長最大可達數十公尺，外表像是巨大的蛇或是蚯蚓之類的，但是卻棲息在沙漠中。日前對於其數量及生態習慣——不，就連它在生物中屬於哪一個科屬種都不清楚。

在讓星球環境產生劇烈變化的「大戰」之後，人類光是爲了讓自己生存下來就耗費了相當的精力。在「THE THIRD」僅提供最低限度援助的狀況下，他們花費了相當的時間及勞力，才讓生活達到現在的安定狀態。在其過程中，雖然有對必要的生態系進行研究，但關於非必要的部分，至今仍沒有空閒進行大規模的調查行動。

然而現在所提到的「沙漠妖精」跟剛纔所提起的那種「未知」，意思稍微有些不同。不管怎麼說都是「妖精」——擁有會發光的翅膀、穿越地平線彼端的少女…無論怎麼想都一定只會認爲是錯覺或是海市蜃樓造成的現象。

假使要替這個民間的傳說找出僅有的一點真實性，大概就是目擊者所描述的情況都有很奇妙的相似點吧。話雖如此，但那也並非不能用無意識下的先入爲主觀念、因爲相信所招致的幻覺，抑或是看錯了等理由來解釋。

無論如何，那都是如文字所示的虛幻之物，將那種東西當作狩獵的對象更是——

「我對這附近的地理環境很陌生。可以的話，希望你能以嚮導的身分與我同行。」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男子來訪的目的似乎果然還是工作的委託。火乃香以遺憾的語氣回答：

「抱歉，因爲某些原因，我想暫時休息一陣子，所以——」

「這樣啊。」

萊恩毫不猶豫地放棄，讓火乃香幾乎有些掃興。男子明明是專程來找她的，反應卻如此冷淡。

「要不要我幫你介紹其他人？」

「看來你沒有被嚇到，是已經習慣了嗎？真不愧是從『怪物部隊』殘存下來的人。」

「我拔刀囉？」

「我感到很遺憾，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光是這點就算是有收穫了。」

「我是不怕啦，只是我之前跟那個叫做幽靈的交手過。」

大自然——這個星球一向都是在其溫柔的放任之下舉育出多數生命的吧。人類也並不例外。爲了察覺這件事，人類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至於是否還來得及呢？或者爲時已晚？解答就藏於現在進行式的歷史當中。

喬伊對火乃香的評價簡單且明確。

就像是被什麼吸引到一般，他突然望向窗外。而當他再度轉頭回來時，發現自己在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是你啊。」

「哈，我纔不會特別感到訝異呢！如果一直被小姐所做過的事嚇到的話，那就沒辦法工作了。」

喬伊無奈地聳了聳肩：

「是嗎？很普通吧？」

、

「怎麼會……」

喬伊以跟他的暱稱相襯的敏捷步伐跑出去後，火乃香像是要將胸口的空氣全部吐出一般，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嗯。貨櫃車會先幫你準備好，就在跟今天差不多的時間來吧。」

「啊啊，對了。你們這個維修廠有在出租貨櫃車吧？我後天出發，可以借一輛嗎？」

「沒有……嗯，我沒事。」

男子突然笑了：

火乃香慌張地取下通信器，並像是要掩飾一般地問道：

「騙·你·的！開個玩笑而已。那麼，我明天來拿戰車可以嗎？」

「小姐？——小姐！」

「這個嘛~是怎樣呢？」

「謝謝你的賞識。」

「怎麼了？」

「喂喂，怎麼又是妖精啊！」

「嗨，萊恩。」

喬伊一口氣說完後，注意到火乃香複雜的表情：

焦躁的火乃香將與萊恩之間的對話告訴夥伴。當她提起萊恩離去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時，語氣稍微有些發抖：

火乃香呼喊的聲音中斷。她突然感到一陣無力，彷彿腳下的大地憑空消失，她費了一番工夫才支撐住雙腳。這是因爲聽到預料之外的話而造成打擊所致。

「喬伊不相信嗎？」

一問之後，得到意外的回答：

「我有預感，我們應該會在近期內再次相見。」

『我也不明白。不過有一件奇妙的事，那名男子的體溫分佈與標準的數據相比，十分異常。』

「幽靈？」

「嗯……基本上，除非親眼看過的東西，不然我都會不相信。但這是個廣大的沙漠，總覺得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稀奇。」

『火乃香，戴上通信器。』

「——咦？啊……什麼？」

火乃香沒有回答。恍惚地走進車庫，一屁股坐在金屬製的工具箱上。

「——咦……？」

「吶，你有聽說過沙漠妖精嗎？」

原來如此——火乃香心想。現在回想起來，那名叫做萊恩的男子打從最初就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所以自己纔會一瞬間忽略喬伊，將視線移到那名男子身上。現在她終於回想起來了。

結果似乎正如同他所說的，並沒有尋求任何嚮導。雖然僅一個人，但完全看不出任何猶豫。他採取了最有效率的速度離開安波隆商城的路線。既然自稱爲獵人，那麼對於沙漠行應該具有相當的知識。只是他也說過，他不熟悉這附近的地理環境。當然，像是沙漠妖精這類的目標，不管是棲息地或移動路線都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這也代表，嚮導什麼的根本就沒有意義。

「又是？爲什麼說又是？」

「那麼，那個幽靈到底是怎麼樣的妖怪？」

火乃香露出模棱兩可的笑容。萊恩真是一個令人難以捉摸的男子。那一副彷彿全在掌握中的冷靜態度到底是從何而來的？

他直盯着火乃香手上的黑鞘。火乃香沒有想太多便把刀交了出去。將自己的武器交給第一次見面的人，實在是太沒有防備心了。如果要陳述火乃香此時的內心狀態，就是不知不覺地交了出去——大概是這樣吧。換個方式，也可以說是因爲洞察力、直覺的允許。

「下次請在我開始工作的時候找我吧。」

火乃香對仍舊抱持懷疑態度的喬伊笑了笑。她不認爲這樣就可以矇混過去，不過眼前她也只能這麼做。因爲喬伊不知情萊恩所說的事，而她也不想讓他知道。

「啊……那個……」

萊恩慎重地將刀收回鞘中，遞還給火乃香，接着轉身離去。這一連串的動作，直到鑽入吉普車的駕駛座前都沒有停滯。在他啓動引擎的同時——

「我瞭解了。」

「你說什麼？」

「看到妖精？」

「不好意思喔。」

「怎麼說？」

「收到~」

「是…是喔。嗯，謝謝。」

火乃香有些含糊其詞。她的心情仍舊很混亂，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又該如何表達。

『你們談了什麼？跟工作有關嗎？』

萊恩將刀身俐落地從鞘中拔出，這並非門外漢的持刀方式。看來此人對於刀物——或許該說是對於武器的使用十分熟練。昨天被凱賓問到職業時，他回答說像是傭兵之類的，指的就是獵人吧？還是其實還有其他不爲人知的身分？

少年注視火乃香一會兒後，便沒趣地輕哼一聲，不再追問下去。因爲不深入過問其他人的事情是邊境的規則。

「你的眼睛真漂亮。」

下一個瞬間，吉普車就突然加速從火乃香面前離開。

「不是那對眼睛， 是你『頭帶下的眼睛』。」

『抱歉，資料不足。不過，如果那名男子真的如同我所猜測，不是人類的話，就有可能具有某種特殊能力，可以感應出你的身體特性。』

她照波奇所說的戴上通信器，將開關撥到0N的位置。

火乃香啞口無言。不是人類，那麼會是什麼？如果是機器人或是改造人之類的話，波奇應該會直接說出來。就是因爲無法明確地定義對方，纔會用那最討厭的、曖昧不明的方式描述。

「——萊恩，是個獵人。」

但就算只是偶然或是虛張聲勢，萊恩充滿自信的語氣還是讓火乃香感到不知所措。那並不是推測，而是斷定——

她的腦袋一片空白。那名男子不可能知道這件事。那是隻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祕密，而火乃香相信那些人都絕對不可能泄露出去，她也同樣十分謹慎地隱藏着。

萊恩沒有系安全帶，以精湛的駕駛技術馳騁在接連不斷的沙丘上。他的嘴角浮現一抹笑意，而在他深邃的藍色瞳孔中也出現相同的情感。

「可以讓我看看嗎？」

「還有，雖然不是妖精，不過最近也有傳聞，說在這附近出現『幽靈』。」

「我前些日子才被這邊的客人問過。聽說有人在沙漠的正中央救了一個遇難的傢伙，是個在極度險惡、千鈞一髮的狀況中，只剩下一口氣的人，然後那個人說他看到了。」

萊恩的沙漠吉普車低速穿越安波隆商城的巷道，從公營停車場駛離後開到沙漠。

「你是用蠻力斬的嗎？還是有什麼訣竅？」

「——要是我這樣說的話，你覺得如何？」

「不，不用了。我聽說在這一帶最強的就是『舞刀使』。除了她之外的人就沒有什麼必要去委託了。」

「你沒有在聽啊？我剛剛說，我把估價單交給波奇看過，所以已經開始進行零件的更換作業了。」

「小姐，貨櫃車可以借你唷！——什麼嘛，你在跟波奇講悄悄話嗎？」

跟剛纔相比，火乃香的臉色明顯紅潤了許多。她揮手向喬伊道別。知道她此時內心的苦悶跟混亂的，只有她本人，以及位於戰車內部核心部位的夥伴而已。

「那麼，你剛剛想說什麼？」

本以爲萊恩馬上就會離開，卻又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讚美背對着吉普車的火乃香：

「什麼嘛，小姐，你很在意嗎？我以爲你是不怕妖魔鬼怪的人耶。」

『幾乎沒有溫度差。如果熱感應器沒有故障的話，那個男的或許不是人類。』

喬伊才一轉過頭，就感到一陣茫然。

「看來你是真的要出遠門了。等等，我去辦公室問一下。」

『那個男人是誰？』

「小姐，我自作主張幫你換了喔，我有先得到波奇的許可——」

「聽說發現了看起來不像是單純遇難的屍體喔！明明事故並沒有發生太久，卻變成乾癟的木乃伊，所以纔有人猜測是不是幽靈搞的鬼。」

一邊跟波奇交談，一邊爲沙漠戰車更換零件的喬伊察覺到火乃香回來了。

『怎麼了嗎？』

火乃香神色凝重。

「怎麼了嗎？」

邊境的所有人們大概都抱持同樣的想法吧。在「大戰」之後，人類所學到的其中一個教訓，就是對於大自然的畏懼及謙虛。大自然是有的時候是必須正面面對、拚死戰鬥的對手，但它同時也來者不拒。它給予人類生活的自由，至於是否能生存下去就另當別論了。

「什麼幽靈的，還不都是黑箱作業啦！只要是摸不着頭緒的東西，大家就都歸咎於幽靈那種解釋。毫無理論性及一慣性的想法是機械工程師的敵人。」

「等…等一下……！？」

「喂，你臉色很差喔，剛纔那傢伙對你做了什麼嗎？」

「爲什麼？波奇，爲什麼那傢伙會知道？」

「並不只是看到喔！他似乎還說什麼…自己是因爲妖精纔有辦法存活下來。不過因爲那名客人也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所以我只是覺得有點奇妙就是了。」

波奇似乎也注意到了——

說話真極端的人——火乃香內心如此思忖。雖然並沒有形於色，但在那態度莫名銳利的男子面前，她有些難以平靜。正當火乃香想要結束與男子的對話時，男子突然開口道：

「爲什麼……？」

「那個……」

「看起來不是很好用呢。」

一名男子就坐在副駕駛座上，自然得像車剛發動時就已經坐在那邊似的。他全身被黑色大衣包裹，而脖子以上及手腕所露出的肌膚，都勻稱白皙到令人難以置信。如此白晰的皮膚表面，應該可以看到微微浮現的血管纔對，但實際上並沒有，只是細緻而純白。

「我是嚇了一跳啊。」

萊恩的嘴角上揚。那是沒有顯露給凱賓及火乃香看到的——殺戮者的微笑。

「那倒是看不出來呢。」

「那看起來怎麼樣？」

「由我看來，你完全融入在這風景之中。你有那麼喜歡這裏嗎？」

萊恩換了個檔，然後一腳踩下油門。加速疾駛的吉普車由沙丘上躍起，然後下一個瞬間，像是挑戰懸吊裝置的極限般將車身壓低。萊恩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操弄排檔，以及微妙的方向盤操作，將彈起的車身硬是往下壓。

「這是用來取代回答的行動嗎？」

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在這突然的暴衝中呼吸不紊不亂，若無其事地問道。而駕駛的萊恩也只露出淺淺的微笑。兩人非常人的舉止着實令人感到恐怖。

「這裏是個好地方。」

萊恩輕聲道出：

「在這裏，內心很平靜，就像是回到出生的故鄉一般。」

「你是在沙漠中出生的嗎？」

「不。」

他乾脆地否定。語意不明的對話。邊境的大部分都是沙漠，雖然確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被沙子覆蓋——有不少巖盤裸露的荒野和即將風化成沙的小石子聚集的礫原，也有些地方還有小規模的森林。話雖如此，那都是總歸於邊境一詞的大地的一部分而已。對於沙漠感到懷念的男子，難道曾經長時間離開邊境這個地方嗎？

「我沒有故鄉。關於這部分的事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雖然必要的時候能夠馬上理解，但不會把每件事都記起來。有關你的事，我早就忘了。」

「真是方便啊。」

萊恩的口氣完全聽不出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從有感情起伏這件事看來，他比穿着大衣的男子稍微像人類一點。

「我跟『舞刀使』見過面了。」

「哦？」

由於蜜莉的父親跟火乃香所在的沙漠商隊有着密切的接觸，因此火乃香從蜜莉剛出生的時候就認識她了。對她來說，蜜莉就像是個年紀有一點點距離的妹妹。而在火乃香的印象中，蜜莉流淚的次數屈指可數。當蜜莉的父親過世時，她曾在火乃香的懷抱中哭泣，而那還只是不久前的事而已。

總而言之，蜜莉是個腦筋動得快、理解力高的小孩，在學校獲得的評價似乎也很好。

她將黑髮往後撥。白袍之內仍舊是巨大的換裝武器，在她的腰後應該也有收着小型自動手槍的腰掛式槍套。身着如此重武裝的保健老師還真是少見。

火乃香若有所思。不久後，她便倉促地告別並離開保健室，而這是昨天發生的事。

（有一種叫做PTSD（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症）的病，發生在受過嚴重刺激的人身上，會留下長時間的後遺症。）

（你的意思是……她在勉強自己嗎？）

「如果你想在這邊生活下去的話，就那麼做吧，但是請先把該做的事做完——沙漠妖精或是她的分身，隨便哪一個都行，希望你能儘早解決。」

蜜莉是否有着精神上的問題？——前一天，白虎這樣告訴火乃香他們。

「跟平常一樣……纔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樣嚴肅的表情。」

（就如同你知道的，她是個頭腦很好的小孩，也是個十分善體人意的小孩。以那樣的年齡來說，她顯得十分成熟，也就是很早熟。）

「你一個人？」

不應該存在的人類出現了，應該存在的人類不見了。對於這樣的超自然現象，萊恩看起來仍舊泰然自若。取而代之的是，他對着空蕩蕩的座位繼續說道：

「被誤會的話，我會很困擾的。我是委託你去解決掉沙漠妖精，或是『另外那個』，『舞刀使』並不重要。」

白虎用明顯不悅的表情瞪了青年一眼，不過剛睡醒的眼裏卻毫無魄力可言：

「嗯，既然你那麼喜歡，告訴你也算是有價值了。做爲工作前的消遣還算不錯吧？」

「你的名字叫做奎斯吧？」

「那就好。用什麼方法都行，就交給你了，殺戮的專家。」

此時，白虎的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在自言自語，別在意。」

馬上送到醫院去——對方原本打算那麼做，但被白虎阻止了。

「嗯嗯，到傍晚前，我們分開行動。」

「那樣說太誇張了吧？你只不過是在那個城鎮跟她見過一次面而已，不是嗎？不管怎麼說——」

伊庫斯笑着點了點頭。對蜜莉來說，這是個意外的會面。雖然她知道由於火乃香的關係，所以青年也認識白虎，但還是想不通爲什麼他會到學校來。

在聽到一陣謹慎的敲門聲後，白虎睜開了雙眼。她看了看時鐘，不知不覺間，三十分鐘就「消失」了。

（讓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那孩子啊，常常到這邊來喔。啊……並不是因爲受了什麼傷或生病，而是來找我聊天的。）

「不知道。」

（雖然有瞞着本人向她的家人詢問過，但她似乎沒有類似失眠的情況，也就是說——）

（她的父親是被殺害的吧？而且是在那孩子的面前——被「蒼藍殺戮者」殺害。）

（都在談論你。因爲我跟你認識，所以她會來跟我聊很多有關你的事，然後笑嘻嘻地回去。那孩子真的很喜歡你喔，喜歡到幾乎讓人嫉妒。）

（振作一點吧。不管你現在再怎麼自責也都無濟於事。而且也還不確定就是那種病，只是我個人的推測而已。）

綁着馬尾的少女，以驚訝的視線來回在伊庫斯及白虎之間。

萊恩若無其事地說出。在那平穩的語調背後，仍舊在思考着殺人的方法嗎？

「不明確。不過的確感覺到有些不太一樣，火乃香小姐也這麼說。」

白虎嘆了一口氣：

（上課的時候似乎常會睡着。起先只是單純的打瞌睡，但到後來就變成怎麼叫都叫不醒，她的導師嚇到臉色蒼白，趕緊把她帶到保健室來。）

火乃香此時正在車輛維修廠中。若火乃香與萊恩相遇時，青年也在場的話，或許那件對火乃香來說十分好奇的事實就能得到解答了吧。

「小香香…還好吧？」

沒有回答。跟出現的時候一樣，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無聲無息地從副駕駛座消失了。並沒有跳車的跡象。話說回來，他又是怎麼上車的呢？

火乃香總覺得能夠理解。蜜莉在懂事之前就失去母親，被她父親一手拉拔長大。她的父親是頂尖的機械工程師，也因此常常做出觸犯「技術禁止令」的事，所以不太能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他本身抱持着一種使命感，認爲這份工作是爲了幫助邊境的人們。父親那樣的生存方式，在僅僅八歲的少女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也說過了，這是那孩子內心的問題。不管表面上看起來多好，但是沒有人可以瞭解她心中的苦悶。）

那是邊境查察軍的殺手——擁有卓越的戰鬥能力，全身包覆藍色裝甲的自動步兵。對於記載在軍方黑名單上的機械工程師，會以強制搜查活動的名義進行虐殺。當時若是火乃香沒有及時趕到，想必連蜜莉也無法倖存下來。

火乃香臉色蒼白。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蜜莉在她心中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她對於自己剛纔正在打瞌睡一事隻字不提，勉強壓抑着因爲低血壓而造成的起牀氣。

「消遣……嗎？」

「我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確實地殺了她。」

（這樣…啊……）

「昨天晚上，我們見過蜜莉了。」

（有的時候，不要過度處置會比較好喔，因爲那是很微妙的問題。）

萊恩若有深意地回答。

男子突然看向坐在旁邊的萊恩。這個動作與其說是轉頭，倒不如以「讓頭回轉」來形容會更好。他的雙眼一眨也不眨，瞳孔是近似黑色的暗紅色，頭髮也是近似漆黑的綠色。

（是…是什麼？）

假使正如白虎的說法，是PTSD的話，那麼原因只有可能跟她父親的死因有關了。蜜莉當時看起來比火乃香想像得冷靜許多。當然火乃香等人也很小心地對待她，不過她也幾乎沒有徹底崩潰過。

「你相信嗎？我拔了她的刀喔。沒有刀的『舞刀使』……就連在那種狀況下，我都無法確定是否能殺掉她，她的靈魂真是了不起。」

（她的成績很好喔。那孩子的父親是很有名的機械工程師吧？血緣是不會騙人的。）

在空無一人的座位上，只盤踞着如同文字所示的「謎」。萊恩的推測或許一語中的也不一定。

白虎直截了當地諷刺。對於青年與火乃香一起行動這件事，她抱持一點也不贊同的態度。衆所皆知，討厭男生的她，對於才認識沒多久、名爲火乃香的這名少女似乎抱有不尋常的感情。如果真是如此，那麼現在唯一的障凝就是伊庫斯。

爲了慎重起見，白虎運用治癒力的要領對昏睡的蜜莉注入了氣，但卻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異常之處。假設肉體有物理上的病變，就會在氣體的流動上明確地顯現出來。就算不知道病名，但至少可以確認是否患有疾病。

（是我的錯……嗎？因爲我根本沒有完全瞭解那孩子，也沒有好好照顧她——）

「結果，有成功殺了她嗎？」

「是喔，結果呢？可以理解我昨天所說的了嗎？」

「我也是那麼想。」

「真好呢，可以看到小香香的各種表情。」

語畢，雙方陷入一陣沉默。駕駛座間只聽得到引擎的運轉聲。萊恩眺望着單調的土黃色風景，突然開口：

「那麼，你們到底——」

（爲什麼？）

（她似乎也有交到很多朋友。無可挑剔的優等生——我覺得可以這麼形容她。）

（嗯，那也有可能。但問題在於本人毫無感覺。關於爲什麼睡到傍晚這一點，她完全摸不着頭緒。那樣的事情發生過好幾次。）

不耐煩的聲音，不過這就是她平常的音調。小孩子們也早就習以爲常，所以才能毫不懼怕地走進保健室。

「白老師！——咦？」

（那麼……）

打算怎麼辦呢？正當白虎要這麼問的時候，保健室的門猛然被打開。

無法掌握——心是否被誰迷住了。

（也就是說——）

（她對學校或是念書方面，有不適應的地方嗎？）

火乃香若是在場，聽到萊恩的評價會有怎麼樣的表情呢？說着要殺他的同時，卻對她讚不絕口，而且兩者都是真心話。

然而來者並不是小孩子。一名金髮碧眼，穿着沙漠工作服的青年從門後探出頭來，窺探着室內。

「就如同你所說的，是個很有趣的人。我或許是第一次遇到那種人呢。」

「真好呢，可以一直在一起。」

（心中的……？）

「什麼？」

「對吧。這種問題正是因爲搞不清楚才更嚴重。」

萊恩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她一直睡到傍晚，起牀的時候還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然後我就讓她回家了。）

她父親之前沒有教她的科目也能馬上趕上進度。

（你覺得我們都在聊什麼呢？）

白虎懶洋洋地回答。

（會不會是睡眠不足？）

「我在工作，請長話短說。」

火乃香不知該如何是好。心靈的創傷是很難從外部援助的。雖然她努力地想要回憶蜜莉最近的樣子，但實在想不出來。

「可以打擾一下嗎？」

白虎如此回答火乃香的詢問。

（可是……）

跟昨天一樣，伊庫斯充滿好奇地環視着周圍。看到這樣的他，白虎不免感到困惑。這房間裏真的有那麼有趣的東西嗎？

（但也可以說那反而不好。因爲問題沒有馬上浮現，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

白虎似乎看不下去火乃香繼續煩惱：

「那傢伙難道是——『QUESTI0N』嗎？』

問題在於火乃香本身什麼都沒有注意到。她對於他人的心思十分敏銳，卻唯獨關於戀愛方面明顯遲鈍。以現在的狀況來看，她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好好掌握。

白虎對着歪頭表示疑惑的火乃香解釋：

（本來那是一個需要持續長時間心理治療才能痊癒的心靈傷害，不過或許是因爲有你們陪伴，所以她恢復的速度比一般來得更快速。）

火乃香滿臉疑惑。既不是跟不上課業，也沒有被排擠，那麼看起來就像是毫無隱憂的校園生活。

「和那個小女孩講話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請進。」

如果只發生一次就算了，但是持續了兩次、三次之後，誰都會感到奇怪。特別是小孩子不懂得顧慮，似乎有人因爲這件事幫她取了綽號嘲弄她。但不管被怎麼說，蜜莉似乎都不太瞭解到底是什麼情形。總而言之，她就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陷入昏睡當中。

笑意從萊恩的喉嚨深處透露而出：

「大哥哥？」

「啊……大哥哥，你是來跟老師講旅行的事嗎？」

「旅行？」

白虎的語尾明顯上揚。也許是心理作用，她細長的雙眸看來似乎也有些揚起，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拔槍。

「那個啊，跟你說唷~」

蜜莉絲毫不理會白虎散發出的危險氣息，一口氣迅速地把昨天跟火乃香之間的對話告訴白虎。畢竟那敵意原本就不是衝着她來的。

「所以啊，我暫時不會來學校了。」

「哦~這樣挺好的啊…」

但她的口氣聽起來一點也不好。被白虎刺人的眼神斜視，青年只好尷尬地笑了笑，他似乎不知道現在到底該做出哪種表情纔好。

「真的好羨慕喔。」

她是在對誰說呢？

「老師也跟來不就好了？」

白虎壓抑住自己想要將身子往前探出的衝動，她靠在椅背上，用十分疲憊的聲音說：

「雖然我真的很想去，但是那個狹窄的戰車中，不可能再多增加一個人人了吧？·」

「你不是有車嗎？」

「是啊，不過我得工作啊…我又不像某個人一樣閒閒沒事做。」

蜜莉不可思議地問道：

「你們在吵架嗎？」

「大概吧。」

「纔沒有呢。」

兩人的聲音重疊。蜜莉笑了出來，青年也笑逐顏開。不滿的只有白虎一個人而已。

「大哥哥，一起回去吧！」

兩天後。

兩人接連離開後，白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似乎在思考着什麼，但沒過多久，便因爲想到心煩，一頭趴倒在桌上。看來她還是有點睡眠不足。

「怎麼了？」

伊庫斯似乎也察覺到是時候該離開了，輕輕點頭致意後，打算走出保健室。蜜莉追了上來。她今天似乎只是來報告旅行的事。

在艾絲梅兒及白虎等人的目送下，沙漠戰車離開安波隆商城，踏上旅途。包含波奇共有四個人。久違的沙漠之旅——而且看到蜜莉因爲可以和火乃香等人同行，進行休假旅行的快樂模樣，讓人不自覺綻開笑容。

「結果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不過火乃香注意到自己無法靜下心來。總而言之，就是要離開城鎮。只要遠離平常的生活，蜜莉也能有時間面對自己的煩惱——大概吧。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因爲剛好到附近，所以來打個招呼，只是這樣而已。」

爲了年幼的摯友而痛心的火乃香——此時的她尚不知情，這段表面上看似平凡無奇的旅行，將會對自己及蜜莉產生什麼樣的意義。而對於溫柔守護着兩人的伊庫斯——對這名不可思議的青年來說，也同樣意義非凡。

「伊庫斯。」

現在的氣氛實在沒有辦法讓他開口說出，自己是來報告昨晚的經過，並且提出休假旅行的事。蜜莉預期外的插話救了他。

「嗯，好了。你們就好好去玩吧，『不用在意我』。」

集合了各式各樣的存在、各自不同的目的和思緒於一體，火乃香一行人的沙漠之旅就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