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各自的理由
《THE THIRD》 · 星野亮 · 3.3萬 字
(開始倒數計時。)
淨眼機精疲力竭地坐在半流動椅上,聽着管制工作人員的報告,看起來累壞了。他已經數十個小時都沒有進食和睡眠,就在毫無補充能量及休息的情況下,全神貫注只爲了等待這一刻來臨。
「淨眼機。」
雖然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不過他已經沒有力氣理會,隨後一股刺激鼻腔的香氣傳來,他才勉強將眼睛睜開。
「我幫你泡了香草茶,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謝謝你。」
淨眼機好不容易坐直身子。菲拉·梅麗奇看到他這副模樣,露出了淺淺的微笑。淨眼機的天宙眼突然發光,隨及辦公室的地板隆起,成爲一張待客用的椅子。完成簡單的佈置後,淨眼機端起菲拉·梅麗奇泡的香草茶。
「──看來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啊……」
「總之,現在已經開始倒數計時,也同時要進行最終調整了。但距離我們加入系統控制還需要一些時間,我想你還是多少休息一下比較好。」
「你也是。」
爲了使未知的終極破壞兵器WHD──「空間破碎炮」能在極短的時間內達到可以實際運用的階段,「THE THIRD」竭盡所能運用了他們所擁有的全部技術。
「那黑影……令人有些不安。」
WHD的目標──那個扭曲空間的盧山真面目至今仍是一團謎霧。那是否真的就是超巨大陸上戰艦「墓碑」呢?目前尚未掌握到任何確實的證據。
「不過,以那種形式出現在自然界的扭曲空間,可不是個容易發生的狀況。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置之不理,這就是我們──『THE THIRD』的存在意義。」
淨眼機沒有回答,因爲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實了,所以沒有回答的必要。
「大戰」對於這個星球的生態系及循環系統等而言是個沉重的打擊。至今這個星球依然未能進入安定期,大戰的後遺症仍在各方面影響着世界──所以不能讓這個星球再有更大的負擔了,必須要將一切的威脅除去。
「有件事情想要告訴你。」
「什麼事?」
淨眼機似乎隨時都有可能進入睡夢中,但他還是提出反問。
「是有關他的事。」
『你還好嗎?』
「淨眼機不也是一樣的嗎?」
(──我…只能束手無策地待在這裏嗎…我從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失去你……)
這一切都要消失了嗎?就如同在沙漠盡頭短暫浮現的海市蜃樓一般,人類的生命就要如浮光掠影般結束了嗎──
「你該不會是故意忽略的吧?」
就在那時──事情發生了。白芙終於回想起來。原本位於至少一百公尺外的巨蛋,不知何時突然逼近眼前,並且以驚人的氣勢膨脹。一行人連各自跑回戰車和吉普車的時間都沒有,就被純白色的霧氣包覆全身,感受到強烈的頭痛及噁心──
所謂的那時是指什麼時候?雖然感覺上似乎只是幾分鐘前的事,可是會不會已經是昨天的事了?
「果然吧。」
雖然白芙的手槍具有相當高的破壞力,但在現在的情況下也毫無用武之地。熱風從旁不斷吹來,地面則變得像海浪般起伏。視野中所能看到的地方全都受到猛烈的爆炸攻擊。雖然在習武的過程中有鍛鍊過下半身,但若是立足點本身上下起伏不穩的話,仍舊沒有人可以保持平衡。
白芙用右手保護着頭部,在亂舞的火舌中奔跑。她左手拿着手槍型態的換裝武器,步槍模式的肩架及長槍身等零件則固定在揹帶上。
「這一點……」
「看來似乎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別人注意到那異狀,然後委託她進行調查。」
白芙以被燻出淚水的雙眼俐落地觀察四周,發現自己正被失火的建築物包圍──那是棟巨大的不知名建築物。此時從空中而來的攻擊,應該是以破壞此建築物爲目的吧。
淨眼機如自嘲般地笑了笑,那似乎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那就派查察軍去──」
菲拉·梅麗奇發出清亮的愉快笑聲。
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突然發生了爆炸,白芙趕緊躲到戰車身後。
(可是,小香香……)
金髮青年如此警告着,他難得會露出不安的表情。因爲那語氣實在太過於緊張,讓火乃香也不由得不安地注視着伊庫斯。
「──你是說火乃香?」
「火乃香!?」
他如此主張。白芙立刻認爲他一定早就知道這裏的情況了。雖然他在途中什麼也沒有說,但那是因爲他很熟悉火乃香的個性吧──除非用自己的眼睛確認,否則火乃香絕不輕易全盤接受來自別人的建議。
──他們站在那個白色半球體前,從沙漠戰車下來的火乃香和伊庫斯則站在自己身旁,一行人被眼前超自然的景象震懾,鴉雀無聲地注視着。
『因爲無法瞄準。』
『前方有反應──是火乃香。』
菲拉·梅麗奇優雅地拿起放置着空杯的盤子。看來她帶來的香草茶是親手泡的。
「若是你的話,不管去哪裏,一定都能活着回來的。我很想這樣說服自己,但……」
人工智慧體不帶感情地回答。
淨眼機再度緊閉雙脣。用一些馬馬虎虎的戰力是很難阻止得了她的,但若派出大規模的部隊,有可能會影響到人類社會;而「THE THIRD」並不希望利用軍事來壓制陷入恐慌的人們。
火焰四處蔓延,延燒的火勢逐漸變強,搖撼的大地發出悲鳴。
「她也在。」
「爲什麼?」
「他?」
(「THE THIRD」──!?)
──我馬上就過去囉!我會離開這裏,然後我就不再孤獨了。你們再來一次吧!就像那天一樣…就像那個時候一樣!這次我一定會奉陪到底!一起來玩吧…和我一起玩!
「──波奇!」
白芙懷疑火乃香是否仍留有精神上的傷害。除此之外,也曾從波奇那邊聽說她的身體狀況不太好,猜想她或許是陷入情緒不安當中。
「上次那件事之後,我對她進行過追蹤調查。她到底是什麼?還有爲什麼你對她如此執着──」
白芙將控制室上方的車艙罩專用橫杆放下,踩在上面,把上半身探出車外。
淨眼機說出那個名字。名字的主人是個有着一身本領,但充其量只是個邊境「萬事通」的少女,她的名字實在不適合出現在這間辦公室裏。
淨眼機頓時啞口無言,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他一時間無法反應。
「那麼……」
「或許就如同你所說的沒錯。但我認爲名爲菲拉·梅麗奇的這名『THE THIRD』,是個會爲達目的而不擇手段的女人──」
「有什麼結果嗎?」
菲拉·梅麗奇不知爲何露出哀傷的笑容,隨即離開淨眼機的辦公室。淨眼機再度回到椅子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在那裏?」
從菲拉·梅麗奇抑鬱的語氣中,感覺得出她跟淨眼機一樣疲勞。
「沒什麼大礙。只有你在嗎?」
通紅的火焰映照在沙漠戰車的裝甲上,閃耀着微弱的光芒。
「不管怎麼樣,先發射看看嘛!你也是有辦法憑感覺擊中的,對吧!?」
(我們回去吧!只要確認這邊有這樣的東西存在,這次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吧?)
(那時,那傢伙……)
「不能對空射擊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別搞錯,我到現在還認爲他不應該介入這個星球的事,這想法並沒有因爲現在的情況就產生改變。」
「在扭曲空間的所在座標發現了他。」
白芙從腦海裏閃過這個字眼。這個猜測並非毫無依據,因爲除了少部分的人之外,一般人沒有任何飛行的手段可行,更沒有能力進行如此龐大的爆炸攻擊。那是傳聞中,邊境查察軍的空中部隊嗎──她思索着。
(──不對。)
──沒錯,敵人在空中。被黑煙所覆蓋住的上空掠過一道黑影,那是一架正在進行對地射擊的飛行器。
「我在意的是她。」
『沒辦法。』
淨眼機張開雙眼,似乎這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大事。
『不用你說,我也在找──你討厭伊庫斯嗎?』
女子站起身子。
(不要太接近比較好。)
「爲什麼沒有阻止他們?」
『雖然無線通訊的機能正常,但火乃香跟伊庫斯都沒有回應。』
(它在呼喚我!這裏面……在這裏面有東西在呼喚我,我必須去。)
菲拉·梅麗奇謹慎地選擇用辭,深紅色的嘴脣再次打開:
「那倒是很有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呢?似乎很有趣──等等。」
『打不中對方的。彈道一定會偏離,造成不了任何效果,不可能擊墜對方。』
他總算擠出幾個字來。
淨眼機猛然站起,一陣暈眩感隨之襲來。他似乎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疲勞。
「做什麼蠢──!」
(不可以。)
「並沒有──但也不喜歡。只是,那傢伙…那個男的……」
白芙再次呼叫,隨即背後傳出轟天巨響,她立刻拔槍轉身。
「但是……」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是在他們離開安波隆商城後,過了一段日子才得知這件事情的,但當時因爲WHD系統的構築作業繁忙,因而失去他們的動向。」
火乃香持反對意見。雖然她就某方面來說比伊庫斯更爲緊張,但仍舊反駁。
白芙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她直覺地認爲伊庫斯不會死──如果把這個想法說出來,人工智慧體可能會取笑她。
「我知道。」
「火乃香!」
雖然白芙不信任,甚至排斥青年,但也贊成他的意見。這個聳立在眼前,如球體的東西,以在場的人數及裝備無法有任何對應之道。倘若這就是引起沙龍暴走的元兇,就只好將這個消息回報給安波隆商城行政長,由該單位研討出新的對策──白芙考量着。
WHD是種破壞空間的兵器。不管是被當作子彈的蟲洞,還是被鎖定的扭曲空間,兩者都像是針孔般渺小,但兩種能量相撞產生的反作用力,將會覆蓋住周邊數公里的地區,生物在那種情況下能殘存下來的機率趨近於零。
白芙大聲呼叫後便猛然開始咳嗽,似乎是不小心吸入瀰漫的菸灰,令她喘不過氣來。她注意到一個事實──火勢十分激烈,這一帶的氧氣正以猛烈的速度被燃燒,在缺氧的環境中,人類是無法生存的!
「有很多,不過應該沒有你知道的那麼多,但還是讓我很在意。那位小姐,或許隱藏着『什麼』超出我們想像的祕密──」
「你,菲拉·梅麗奇不是一直希望他能介入此事嗎?如果你認爲他會有什麼積極行動的話,那你就錯了。他什麼也不會做,他不是我們的敵人,但也不是我們的同伴。」
不曉得到底是誰跟誰在戰鬥。就連這裏是哪裏,白芙也無法確定。眼前並不是熟悉的六號沙漠,腳底下踩的也不是沙,而是一種金屬般的人工質感。
白芙奔馳在火焰及熱風的縫隙間,同時拼命地拼湊模糊的記憶。
「認爲我希望他介入,這只是你單方面的猜測。別忘了,因爲他太令人捉摸不定,我可是站在反對他的立場。」
「──爲什麼?」
飛行器從超低空掠過,伴隨着衝擊波助長了火勢。白芙打開氣閘,鑽進車艙中。此時,她感到一股奇妙的異樣感,但一時間也說不上有什麼不對勁。
當她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戰場的正中央了。
「快找小香香!」
她並沒有說謊。真正希望與那個人積極交流的應該是淨眼機纔對。但是男子仍舊用金黃色的雙眼凝視眼前的女子──這名跟自己擁有相同美貌的女子。
「嗯,是這樣嗎?」
「派查察軍?你覺得那會發生什麼事呢?」
「──不過,我並沒有對她抱持多大的期待。WHD會依預定攻擊目標,嗯……就在大約六個小時後。」
「小香香!」
過了幾秒後,淨眼機才反應到這個字所代表的對象。
「也不能說我完全不期待。」
腦裏浮現那名少女的容貌。那名對於任何事物都不屈服、勇往直前的少女。此時的她仍舊依着自己的渴望、冀求,像一陣風般穿梭在沙漠中。
她立刻否定這個想法,但事實上沒有任何根據,只是她直覺認爲,自己現在陷入的情況並不能用常理來解釋。既然整體而言無法有合理的解釋,就不該輕易地隨便猜測。
──火乃香就在那裏。她穿着薄夾克,頭上綁着頭帶,左手拿着愛刀,一切都跟往常一樣;不過她卻背對着戰車。
「那孩子在做什麼!?」
『火乃香!』
對於波奇的呼喊,火乃香沒有任何反應。被火焰環繞的少女微微抬着頭,似乎在注視着「什麼」。白芙朝少女視線的方向望去,拼命地想要看清楚那裏有什麼東西,但除了煙眼火柱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波奇,快把那孩子──」
白芙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伴隨着一聲爆炸的巨響,大地如波浪起伏般隨之震動。
「啊……」
──純白的光球膨脹。
這次的爆炸聲跟方纔爲止所聽到的明顯不同,如同怒濤一般將戰場的一切吞沒、燒盡,然後湧向戰車。白芙認爲,那就像是具體凝結而成的殺意。
『有大量的能量反應襲擊而來,無法閃避。』
波奇冷靜的聲音迴盪在耳邊。此時白芙突然有股想要大笑的衝動。並不是對於死亡的逼近感到恐怖或畏縮,只是一味覺得可笑。
雖然早就有不得好死的覺悟,不管死亡以什麼形式、何時造訪都不會感到奇怪,但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去!?
「哈…哈哈……」
這也是其中一種死法嗎?那麼,就這樣死去也無所謂──白芙如此自嘲着。反正結果要去的地方都是一樣的。
人是種脆弱的生物,很容易就會死去。對於這名以暗殺爲業的女子來說,這是再明瞭不過的道理。生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被終結。或許人類就是該死的生物,活着反而比較不正常;死纔是最合理的結論,唯有死才能從此無憂無慮──
──不要輸。
某人對白芙耳語。
──不要放棄自己。
「小香香……?」
她並不清楚這是否真的是少女的聲音。就現實面來看,少女距離她太遠,應該不可能在她身邊耳語。
「所以說,那個兵器對我們抱有敵意囉?」
白芙跑向兩人,後方的戰車也跟着啓動。
『我不曉得到底回不回得去。雷達目前已經完全失去功能,就連我們現在的所在地都無法確定。』
躺在牀上的火乃香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肌膚就如同白臘般蒼白、乾燥,且毫無光澤。坐在她身旁的伊庫斯將手掌放在少女的額頭上──天宙眼的正上方。
『火乃香!』
「那麼,這裏就是那個空間嗎?」
伊庫斯哀傷地訴說着:
「這孩子是……『THE THIRD』?」
火乃香的聲音十分虛弱,看到虛脫的火乃香努力想起身,伊庫斯溫柔地阻止她:
「──告訴我吧,伊庫斯。」
伊庫斯將食指放到嘴脣上:
酷熱的波動將一切捲入、粉碎、融化。當絕望即將以死亡的面貌呈現之時,少女的右手伸向愛刀。她要斬什麼?如何斬?就在一切都不明瞭的情況下,少女的刀神速出鞘了!
火乃香露出認真的眼神,繼續說下去:
青年仍舊注視着火乃香,低聲說道:
眼前不再是戰場,火焰跟爆炸聲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如同紗簾般的薄霧瀰漫在沙漠戰車周圍。
「別那麼大聲,來,幫我一起把她抱回戰車上休息。」
伊庫斯跟白芙兩人想要阻止火乃香起身,卻意外發現她外表上雖然看起來很虛弱,但掙扎的力量卻仍舊驚人。
當面臨戰艦被銷燬的危機時,人工智能便啓動扭曲空間引擎,前往封閉空間──一個不存在的空間裏進行緊急避難。那是個與原本世界完全隔離的空間,不管遭到多麼劇烈的攻擊都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沒有任何一方打贏──?」
白芙說出連自己也不太瞭解的話。火乃香微微點頭:
「你還好嗎?」
火乃香以蒼白的臉仰望青年。她曾經聽過類似的話,那是一股存在於舊世界,非比尋常的破壞力量,甚至造就過去因青年委託而一同拜訪的地方──「鋼之谷」的誕生。
──那是個搭載於巨大的陸上戰艦、無須人管理的全自動系統,對於攻擊自己的對象會進行徹底報復行動的機動要塞──人們稱之爲「墓碑」。
「那就是這個空間的中心──那個叫什麼來着的兵器就在那裏嗎?」
「就算真的有那種兵器,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在你、我出生的很久很久之前就存在的兵器,爲什麼會呼喚你?要如何才能──」
「總而言之,我們應該先回去。」
「我們是無法從這邊出去的。」
白芙跟火乃香同樣也會操縱氣。初次見面的時候,火乃香從白芙抓住的手腕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氣流。當時火乃香用自身的氣瞬間將其打消了,但若是普通人的話,一定會像瑪莉那時候一樣,因急遽的無力感而蹲坐在地上。
除去籠罩着霧氣這一點之外,這裏的確是沙漠的一角。如果那個半球形的巨蛋是由霧所構成的話,現在自己正位於其中就是最合理的解釋了。
「這是什麼意思?」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具實體的東西──爲了將那物理上不可能破壞的東西一刀兩斷,少女將她全身上下的氣集中在愛刀的刀刃上,集中在藍色的天宙眼裏。
出現了一道光芒。
青年注視着火乃香,過了一會兒,終於嘆口氣說道:
「這裏是個封閉空間,就算用盡燃料來前進也會回到原地,只是一直兜圈子而已。」
火乃香等人受到那兵器的人工智能強迫,體驗它過去所遭受到的空爆記憶,那是股甚至能干擾到波奇──人工智慧體的精神構造的龐大能量。
「過於巨大的戰艦本來就物理上而言是無法存在的。雖然有可能存在於無重力的空間中,但若是在這個星球上的話,一定會因爲本身的重量而自滅。因此,這個要塞上搭載的扭曲空間引擎,原則上就是爲了要製造出人工重力場,讓戰艦的負荷減輕至零的系統。」
──斬了什麼?
「老師,拜託你。」
「雖然是斬了…雖然斬下去了…但那並不是具體的東西……」
火乃香發出吼叫聲。
「──被發現了。」
「你在說什麼啊?你剛剛到底去哪裏了──」
『快回車艙裏!』
『我贊成,不過──』
那是生命之光。火乃香正以自己的全部作爲賭注,與死神正面交鋒──那是她強烈想要活下去的意志之光。
「伊庫斯……?」
白芙眯起眼睛喃喃說道。若是這個扭曲空間是故意將他們吸入,並以記憶對他們施加精神攻擊的話,那麼白芙這個判斷應該就沒有錯了。
少女所斬斷的就是這個。她認爲能對抗精神能量的只有精神力,所以本能性地聚集了全身上下的氣。如果火乃香沒有出刀的話──或是火乃香無法將之斬斷的話,那麼所有人一定會「戰死」在那個虛幻的戰場裏。
「我必須要去。」
「請試着思考看看,襲擊這邊的軍力可是連地表形狀都能夠改變且扼殺所有的生物,但這卻只是他們一小部分的力量而已。」
「不過它並沒有被投入實戰中,因爲在即將完成的時候,敵對勢力開始進行大規模的攻擊。他們對要塞所持的戰鬥力深感害怕,打算趁其造成威脅之前將它毀滅。」
「你身體這麼虛弱,想要去哪裏?」
聽到波奇的聲音,白芙回過神來,立刻從上方的車艙罩探出身子,然後從裝甲上往地面跳下。中筒靴底所感受到的,毫無疑問是沙子的觸感。
她看到火乃香沒有綁頭帶的額頭,中央鑲着第三隻眼──白芙目不轉睛地盯着火乃香的藍色天宙眼,擠出微弱的驚呼聲。
白芙張大眼睛,少女輪廓分明的身影出現在她眼裏。她在腰間提着一把刀,扯下的頭帶則飛舞在火焰的陰影下;同時,從她身上散發出了鮮豔的深藍色光芒。
「以我的立場,原本是不應該跟你們講這種事的。」
「是因爲你……是守護者的關係嗎?是因爲你繼承了『那個人』的遺願,留在這裏的關係嗎?」
「你知道這是哪裏,對吧?你之前也建議我們要折返。這裏是什麼地方?剛纔那陣騷動到底是──」
「你斬下去了呢。」
「老師應該也感覺到了吧?氣在流動,並且集中在某一個地方。」
以火乃香額頭上的一點爲中心,澄澈的波動逐漸擴大;那清澈而耀眼的光輝,就如同從天灑落的月光,又好似綠洲湧出的泉水一般。
「我不知道,但如果沒有任何其他人存在的話,那一定就是它了。」
火乃香稍稍睜開眼,她的眼睛周圍出現黑眼圈,臉頰也驟然消瘦。這並不是一般的疲勞可以輕易造成的,而像是垂死般地憔悴。
「那是…一種瘋狂的行爲。不管是建造要塞的人,還是打算毀掉它的人,擁有着在這個渺小星球上不該使用的力量,卻仍舊畏懼着對手…不管哪一方得到勝利──不,明明不管哪一方都不可能得勝的……」
然後──
「──我必須要去。」
也就是所謂的扭曲空間──伊庫斯如此說明道。那是個既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時間、空間都被封閉起來的世界。
「爲什麼會……」
藍色的──光。
火乃香再次重複。
而蒼白的光芒也回以迎擊。
一切毫不遲疑的居合斬,的確斬到了「什麼」。
「──碎!」
「爲什麼?」
「別傻了。」
「大概是要塞的『記憶』吧。它將自己受到攻擊的記憶向我們解放,應該是它的精神本身直接化爲力量所引起的。」
「她累壞了,大概是用盡全身的力量了。」
白芙追問伊庫斯,同時用她細長的雙眸瞪着他,似乎若得不到滿意的回答就要一槍斃了他似的。在這樣的情況下,青年露出困擾的表情。
白芙張開眼睛後眨了一睛,她覺得自己有種還閉着眼睛的錯覺,因爲眼前已經看不見世界大亂的情景,似乎像是舞臺劇演完,徹底清理過後一樣。
「戰艦雖然尚未完成,但其控制中樞──就是所謂頭腦的部分已經完成,並開始思考。當受到攻擊時,那個人工智能爲了保護自己,將戰艦封閉到某個特殊的空間中。」
白芙嘆了口氣:
白芙看到一個人影…不,是兩個。其中一個跪坐在地上,似乎在照顧着另一名躺在地上的人影。
「那麼,剛纔的是……」
「他們投注那樣的力量,但仍無法達到目的。」
「不過?別拐彎抹角了。」
「你的治癒力似乎起了不小的作用,我好多了。對了──」
戰車移動到他們身旁,白芙跟青年合作將意識模糊的少女扶進戰車。此時,她終於瞭解剛纔感受到的異常是什麼了──戰車雖然受到火焰波及,但表面卻絲毫不帶熱氣。
「小香香!?」
青年的說明與中樞統合府亥貝留斯市所做出的結論幾乎相同,「THE THIRD」毫無疑問地掌握到事實了。
「戰爭──『大戰』將要結束前,某種兵器在這個場所被打造出來…這件事清楚地留在我所繼承的『記憶』中。」
青年抬起頭,露出微笑;火乃香則躺在他的膝蓋上。
白光如瀑布般傾灑而下。
「因爲它在呼喚我,它在……呼喚我。」
「不完全是,要塞目前正打算脫離封閉空間,但是由於戰艦系統並未完成,所以無法完全脫離,因此現在同時存在於兩個空間,是十分不穩定的狀態。這裏可以說是受到那影響而產生的變形空間。」
「誰?那個兵器嗎?」
「大家都沒事嗎?」
「小香香?」
白芙覺得耳朵一陣刺痛。已經習慣爆炸聲的耳朵,似乎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突然的寂靜。持續進行對地射擊的飛行部隊去哪裏了?巨大的建築羣呢?
白芙強烈主張。
看到少女懇切的眼神,白芙有一點動搖。但是沒有理由讓她去,因爲火乃香已經筋疲力盡,就連能否獨自站立都令人懷疑。
出現了 一道 光芒──
閉着雙眼的少女精疲力盡地躺着。白芙蹲到她身旁的瞬間,突然感到一陣錯愕。
「只要倒回去開就行了吧?要是離開這團霧,或許雷達就會恢復功能了,要儘快把這孩子送去醫院──」
伊庫斯點頭。白芙在一旁靜靜地聽着這段無法理解的對話。她在那兩人之間,感受到一股無法言喻的氣氛。
「別輕舉妄動,我們會試着多收集一些情報,你現在該做的事就是休息,僅只如此。」
「可是……」
「別不聽話了。」
火乃香原本打算繼續說下去,但看到白芙認真的眼神後,只好心有不甘地閉上嘴。伊庫斯撿起掉落的毛毯,重新蓋在乖乖躺好的少女身上。
「──那麼,我們來討論接下來該怎麼做吧!伊庫斯,你過來。」
白芙催促着青年去控制室,在門關起來前,她轉身面向車艙,故意皺起眉頭說道:
「要乖唷!雖然之前輸給你,但以你現在的情況是絕對贏不過我的速度的。」
蓋着毛毯的少女一動也不動,只有任憑視線飄向白芙。看到她這個樣子,白芙鬆了一口氣,對她展露微笑。那是十分柔和的微笑,令人無法相信眼前這名女子過去竟然是一名暗殺者,並且結束過無數人的性命。
「波奇,跟我說最新的狀況。」
進入控制室後,白芙回到認真的表情,呼叫人工智慧體。
『沒有特別的變化,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的感應器都沒有任何反應。』
也就是說,從戰車周圍的空間得不到任何資訊。白芙在手動操作過數個感應器後,也束手無策地靠回椅背上。
「我投降了。」
「這是個與我們所處的一般空間完全不同的世界,不管有多麼高功率、高精確度的觀測儀器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話雖如此──」
白芙用銳利的眼神盯着坐在一旁的青年。
「你倒是很冷靜嘛!」
「有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怎麼想也搞不清楚。知識淵博、似乎對於『大戰』的事情很清楚,但不可能是歷史研究家,我想歷史研究家是不可能對這個討厭的空間如此瞭解的。還有你那個叫做治癒力的力量也很可疑。」
「我是研究家唷──就某方面而言。」
「不要。」
「現在已經不是了,對吧?」
「我可是曾經想要殺了那孩子唷!」
「不是沒有那麼做,而是做不到,因爲那孩子的速度比我快,發現這點後我便認真起來了。我承認一開始只是想要玩玩而已,但最後卻認真地想要殺了她。」
「她不停地抱怨,說你不聽別人說話、起牀氣很重,但如果她先喫完早餐你也會抱怨,甚至會讓引擎無意義地空轉發出噪音──」
這大概跟年齡也沒有關係吧!這名叫做火乃香的少女,從出生至今的十七年歲月中,一直持續將同樣的覺悟隱藏在心中。雖然白芙並不瞭解火乃香的成長曆程,但看到火乃香閃閃發亮的瞳孔,她能夠如此篤信。
──那名少女的價值。
「所謂人類這種生物是帶着一顆純白的心誕生的。像人類這樣幾乎不帶知識的情況下誕生的生物十分罕見。絕大部分的動植物,打從一出生就對於自己在生態系統中所扮演的角色很熟悉了。」
「那麼,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夠了吧,別再說這種愚蠢無聊的事了。就如同你所推測的,我無法殺那個孩子。」
白芙突然垂下頭低語。別叫自己「老師」──她曾如此命令過,但少女並沒有就此放棄,仍舊有些嬌怯地、甚至有些害羞地叫她老師。
伊庫斯搖搖頭。
「我啊,很容易迷戀上人。一下子就會喜歡,不過也很快就會清醒。如果對方並不是自己所想像的那種人的話,我一定會立刻掉頭就走,所以我沒有朋友。」
「就跟你說是因爲──」
「這種事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能發現。我來了之後,跟她問了一些有關你的事。」
「我可是殺了人唷!而且不只是一、兩個人而已!不管是誰,只要給我錢,我就會幫他殺人,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伊庫斯也笑了,那笑容跟有時候面對火乃香的時候很類似。
不過──白芙突發奇想。
「因爲沒有理由要斬。」
青年的微笑中流露出些微的哀傷:
「因爲我想知道。」
「什麼意思。」
「真的什麼都被你看穿了呢!我對那個孩子的期待都被辜負了──別誤會,這只是我單方面的想法──那時的我也十分失望……」
「怎麼了?那孩子怎麼了嗎?」
『如果我發現的話,當然會跟你們說…不,我自己就會阻止她。』
「因爲你跟她相遇了。」
「她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喔。」
『你可以去車艙看看嗎?』
「她一定說我很麻煩吧?」
「老師?」
『因爲受到夥伴的影響,學壞了。』
青年用了他們、你們這樣的辭彙。那麼他自己是什麼呢?白芙帶着不可思議的感慨繼續傾聽青年的話。
伊庫斯這樣回答後,不知爲何害羞地笑了。那副表情,讓人直覺是因爲他不知該如何說明自己的職業。
「我對小香香一開始也是如此。在安波隆商城遇到她時就覺得她是個有趣的孩子,所以當行政長拜託我這次的工作時,我也只當成是個不錯的消遣。」
她突然感到全身無力,用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地顫抖。
「你要不要親自教她這些呢──老師?」
抱持着有可能會發生這種事的覺悟,火乃香選擇以刀當自己的伴侶,這並不是一般十七歲少女所能做的決定。
「我並不想去追究你所做的事情的對錯,無論如何,現在都已經無法改變過去既定的事實。但是未來呢?你說只要有機會,就會回去做原本的工作,但現在──這個瞬間的你跟過去的你,我並不認爲是一樣的。」
「你不是一直看着她嗎?」
「我沒有立場評論他們,但其實他們並不如『你們』所想像,是那麼傑出的生物。」
「好了,你閉嘴吧。」
「人類什麼都不知道,說得難聽點就是無知;但換個角度來看,只要藉由學習各種知識、累積經驗,就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樣子。放眼整個生態系,就只有人類這種生物的可塑性如此之高。」
「真是個笨孩子。」
「──爲什麼?」
「別說那種話。」
「光你一個就已經夠奇怪了,明明是個人工智慧體,嘴巴卻那麼惡毒。」
「因爲她是在沙漠商隊中長大,似乎沒有上過學,所以從來沒有可以讓她稱爲『老師』的人。」
「爲什麼?」
兼任講師輕鬆地笑了。
『總而言之,你去看看。』
「呵呵,我還以爲你什麼都知道,原來並非如此。」
火乃香在第一次砍殺活人時,內心動搖了。但產生動搖的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看到少女那個樣子,白芙的內心也不由得產生劇烈的動搖──不該是這樣的,不應該因爲這樣就失去了……
『白芙。』
接着伊庫斯露出很感興趣的眼神,加上這一句:
伊庫斯透過車艙罩看着外面被白霧支配的世界,平淡地說下去:
「你說的你們是指…我跟火乃香小姐嗎?」
「的確很有趣吧?」
「真的,那樣有趣的孩子,這世界上不多了。跟那個孩子一起旅行後,我確實瞭解到這一點…你猜我現在是怎麼想的?」
單方面期待,一發現不合又單方面結束關係,不作任何說明,也不傾聽對方的想法。
「他們──」
此時,人工智慧體打破了沉默。
『還有我。』
她立刻在車內展開搜索,但其實如此狹小的空間中並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火乃香也沒有躲起來的理由──應該是如此的。
「那『THE THIRD』呢?」
「那孩子並沒有斬了我。」
「我不能再說更多了,請你自己問她吧。她似乎很喜歡你,我想她會告訴你的。」
「因爲我不甘心,所以不想教她。吶,我是不是個討厭的女生?」
──當時毛骨悚然的感覺,白芙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如果自己是認真想要開槍的話,一定也會被斬殺吧。相反的,如果自己臨時起意真的開了槍,火乃香一定會因爲判斷錯誤而被擊中。
白芙對上伊庫斯的眼神,突然內心感到驚惶失措。青年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真摯雙眸中,流露出殷切期盼的眼神。
「還有別人嗎?」
波奇的口氣明顯變得緊張──它有曾經將焦躁表現出來過嗎?
「那孩子是『THE THIRD』嗎?」
「什麼都不是?」
「不,不是。她本人說自己『什麼都不是』。」
在學習暗殺技術的過程中,白芙對拔刀術也略涉獵了一些。雖然最後她決定專心鑽研射擊跟格鬥技,但她的拔刀術仍有一定的水準。雖然與可以說是超人的火乃香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但以一般人的水準來說,可說是十分「實用」的。她沒有繼續習刀的原因是覺得隨身帶着刀太麻煩了。
確定火乃香的愛刀也不在後,白芙煩躁地轉頭質問:
白芙認爲火乃香能直覺、本能地找出正確的道路,只要別迷惘,筆直往前進就行了。
「真的嗎?」
在露出擔心神色的伊庫斯面前,白芙撥起頭髮。她並沒有哭,而是在笑:
「別亂說。」
「我一開始並沒有認真地想要對那孩子開槍,所以那孩子的刀在我的頸動脈前就停住了。不過,並不是用刀鋒對着我,而是刀背。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我是一時衝動才拔槍的,而就在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裏,她就已經看透我的心理。」
「她出去了?波奇,你爲什麼不說!?」
「──咦?」
「一直以來都做得很自然的事,認真去思考後反而變得不知所措,這種事不是常發生嗎?那孩子對自己的判斷更有自信一點就好了。只要告訴自己,說『絕對不會錯的』就好了──」
「你知道嗎?所謂的居合斬是刀還在鞘中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勝負了。要不要出刀?要不要斬對方?在刀還未出鞘的時候就必須先決定好;等到拔刀之後才考慮,那就太遲了。」
即使如此,她仍舊固執地拒絕承認。
白芙「嗯……」地伸了個懶腰,然後兩手託着雙頰撐在儀表板上。
青年面露微笑。即使他深刻了解這世界所有邪惡、不幸的一面,但仍舊持續微笑。那微笑代表了他絕不放棄、絕不半途而廢的心情。
「她在說這些的時候,表情看起來很開心。」
襲擊白芙的男子有着異常的生命力,即使被子彈打爛半邊頭部仍能繼續前進。火乃香知道不管是用刀背打他,甚至砍下其手腳都沒有足夠的效果,唯一能做的就是殺了他。
白芙無聲地笑了:
──雖然我不太相信一般的老師會像她那樣。
白芙果決地打斷波奇的話,不過她並沒有任何的不愉快。在這次的沙漠之旅中,她已經聽過太多次少女跟人工智慧體拌嘴的內容。總括來說,單純的少女雖然總是講不贏波奇,但仍不死心地持續挑戰。
「到底──」
「那孩子判斷出留我一命是正確的事。因爲她知道要殺掉對方,像我這樣白芙的攻擊是做不到的,所以才放我一命。」
打開通往車艙的門,白芙倒抽一口氣。簡易牀上只剩下毛毯,其餘什麼都沒有──火乃香不見了。
火乃香在說完後微微一笑。曬黑的臉上露出潔白的牙齒。
「還是一樣,只是賺錢的方式改變了。但我還是原來的我,只要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回去做原本的工作。」
白芙嗤之以鼻:
一陣悸動傳遍白芙全身。青年所說的一點也沒錯,她早就察覺自己在旅程中,受到火乃香的影響而逐漸改變。
『內部監視器確實持續運作着。』
「你們很奇怪耶!」
「爲什麼要這麼問?」
「但是你最後並沒有那麼做。」
「──害怕。」
「那是怎麼回事?難道你要說,當你注意到的時候,她就已經不見了嗎?」
『除此之外,沒有別種說法。』
白芙一時間啞口無言。最講求理論性的人工智慧體竟然承認這種無法說明、不合邏輯的狀況。
「伊庫斯……!」
白芙轉過身來,再度呆立不動。原本應該站在自己身後的男子也不見了。如果氣閘有被開啓過的話,她應該會發覺纔對。伊庫斯跟火乃香一樣,在波奇和白芙不知情的情況下憑空消失了。
「怎麼會這樣……」
獨自被留在控制室裏的白芙感到束手無策,像是失了魂般直盯着簡易牀發愣。
『蟲洞狀態安定,讓盾裏的壓力偏差值達到標準範圍。』
在中樞統合府亥貝留斯市中,搭載着WHD──蟲洞發射裝置的攻擊機動衛星正持續進行倒數計時。
人爲製造一個空間裂縫──也就是蟲洞,並且使它在一定的時間內維持安定狀態,這件事即使運用「THE THIRD」目前所持有的超重力理論也並不容易。
現在的中樞統合府有大半的人力、物力都投入在WHD計劃中。由於光靠專用的特殊培養腦並不足夠,因此從管理、維持星球環境的組織中調動了大量的人工智能羣,不分晝夜持續進行龐大的演算。
因爲使用的是隻靠理論而尚未經實際運用的超未來兵器,以現在的人類社會水平來看,即使是擁有難以置信的高度科學力、技術力的「THE THIRD」,只要稍不小心走錯一步,也將會引起無法想像的嚴重災難。
數小時後即將實際發射,亥貝留斯市內緊張的氣氛正逐漸高漲。
WHD衛星的地上管制室中,已經有數十名的管理工作人員進入完全備戰狀態。就整個系統的規模來看,工作人員的數量算是少的。這是因爲有特殊培養腦的支援,而且他們每一個人所具備的情報處理能力都遠遠超出培養腦的緣故。
再加上──
「身體狀況還好嗎?」
菲拉·梅麗奇對來到中央管制室的淨眼機表示關心。
「還不算最糟。」
淨眼機坐在指定的座位上,面無表情地盯着螢幕。或許是因爲有稍微休息一下的緣故,看起來有精神多了。「THE THIRD」這個種族除了擁有比平常人類更爲複雜的神經系統,肉體上也相當強韌。
「倒數計時正順利進行中。老實說,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現在這種程度,完全在我的預料之外。」
「──爲什麼?」
火乃香焦急不已,因爲有某種危險正逐漸逼近,馬上就要到達它的身邊了──包含着可怕破壞力的「某樣東西」,正摩拳擦掌地等待着襲擊的瞬間。
「我也會辨認氣,雖然能力不怎麼樣,但總比沒有的好。我想如果只是要找出那孩子去的地方,我應該還可以辦到。」
波奇無法感覺氣,對於那種能量是否存在都抱持着懷疑的態度,但他從未跟以這種超感覺爲判斷基礎的火乃香唱過反調。因爲根據過去的經驗,那是可以相信的情報。
就如同她的稱號──舞刀使一樣。
「你在找誰?」
「──小香香……?」
火乃香懷疑,那或許比之前在沙漠中看到的白色巨蛋還要大也不一定。但她後來又搖了搖頭,否定這個想法。因爲如果真是那樣,在看到巨蛋時,應該就會發現了。這裏是伊庫斯所說的「變形空間」,火乃香所持有的空間、時間觀念恐怕完全不適用。
『因爲那是火乃香的指示,她一直很囉嗦,叮嚀我要保護你。』
波奇用主炮將襲擊白芙的PSP一擊斃命。
因此火乃香決定繼續往前走。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聽見的話──如果其他人都聽不到的話,那就是傳遞給她的訊息了。
菲拉·梅麗奇喫驚地看着淨眼機,至於淨眼機則仍舊面無表情。
「我欠那隻迷路的小貓咪一筆人情,請讓我去找她吧──好嗎?」
『我並不這麼認爲。』
自己是如何離開戰車的?她也毫無頭緒,只是瞬間突然覺得像是靈魂出竅一般──似乎是這樣。
她必須要去,而且是馬上過去。不這麼做的話,似乎就來不及了,一切就會結束了。
少年踏出腳步,而白芙在無預警的情況下開了槍,她完全沒有意識對方是個小孩。一開始的三點連射使得少年往後倒在地上;白芙趁勝追擊,再度扣下板機。她柔軟地運作手腕來吸收強烈的後座力,子彈在驚人的準確度下全數命中目標,令人難以置信那竟然是以單手做出的射擊動作。
「你有看見什麼人嗎?」
「停下來。」
「…………」
「所以……」
「你是……」
『白芙。』
「你殺不了我的。」
「那麼……」
『漫無目的行動得冒很大的風險,不能留在這邊等待嗎?』
「你無法信任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是啊…我可是很信任你的唷!」
少年站了起來,但白芙並沒有看到他起身的過程;等她注意到的時候,少年就已經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佇立在那裏,而且不管身上還是衣服上都沒有任何中彈的痕跡。白芙開始懷疑少年方纔是不是故意裝作被射中的。
火乃香此時赤着腳,因爲她躺在牀上時就將靴子脫了,於是便以這個狀態來到這裏;但手上卻仍拿着刀。姑且不談她是如何離開戰車的,刀倒是沒有忘記帶着,因爲那是她絕不會放手的依靠。
波奇一瞬間陷入了沉默,或許是因爲沒想到白芙會道謝吧。
「在戰爭中誕生,然後因戰爭而失去的負面遺產,現在又要再度被我們運用去消滅另一項遺產…爲了揮去不應該存在的惡夢,我們重新喚醒了不曾存在的另一個惡夢……」
戰車以低速前進着。白芙從上方的車艙罩探出身來,凝視着永無止盡的迷霧。
「這是『THE THIRD』這種族傾出全部潛在能力的結果。就某方面來說,若是我們做不到這點的話,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只是那氣流十分微弱,如果無法全神貫注,一不小心注會跟丟。所以爲了不要分散注意力,白芙壓抑住想以最高速度前進的衝動,讓戰車在引擎聲最小的狀態下前進。
「──謝謝你救了我。」
少年笑了,用脣型表示:
白芙冷冷地回答,同時暗自將手中的槍口瞄準少年的胸口。
「波奇,就沿着這個路線前進。」
體內高壓的氣就像是要爆發出來一般。白芙將氣聚集在皮膚上,冷靜地說道:
火乃香確認到氣流正確實向黑色球體集中,於是繼續向前走。她舉步維艱,且因爲現在並沒有穿着厚底的軍靴,所以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嬌小。她的身影輪廓漸漸變得模糊不清,接着,提刀的赤腳少女一瞬間從那裏消失了。
女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火乃香凝視着那個影子,放出身上的氣,用看不見的「手掌」摸索着如同黑色小山般的球體。是真的…有個物體在那裏嗎?不,雖然確實存在,但觸感很模糊,跟幻象投影裝置所投射出的立體影像很接近。
火乃香很清楚自己沒有任何前往的理由,因爲那聲音的確不是針對火乃香發出的。不僅如此,或許對方也不期待有任何人會聽到自己的聲音。它沒有訴說煩惱的對象,只是帶着滯留在自己體內的無限焦躁,在惡夢中悲號。就只是這樣的──聲音。
『固定方向,低速前進。』
「不知爲何…我總有股不太好的預感。這邊……感到有點不安。」
淨眼機沒有回應。或許是因爲心中有太多難以言喻的苦悶,所以他纔會變得如此寡言而面無表情。
仔細想想,或許在這次委託之前,她就已經感受到一些預兆了。會接受這種異樣感的來源──或許是這樣也不一定。
少年保持笑容,用平穩的語氣回答:
「我不能告訴你,而且就算告訴你也沒有用。」
少年低語道:
白芙說話的同時從戰車上跳了下去,她手上拿着手槍模式的換裝武器。彈匣裏滿滿的燒夷穿甲彈,就連PSP的多層裝甲也能輕易破壞。
在人工智慧體的呼喚之前,她已經察覺到有人的氣息。就在戰車的正前方,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看起來就像是投影在霧中的立體幻象一般。
換彈匣的時候,白芙也完全不鬆懈,因爲她直覺中了數十發燒夷穿甲彈的少年似乎會再度起身。
「我必須要去。」
但是──
「你似乎心情不太好。」
(我還是比不上她啊……)
白芙打從心底對火乃香感到佩服。她是一位射擊的專家,只要使用步槍模式的換裝武器,就連遠在一公里外的目標也能命中。這樣的她還擁有比射擊更拿手的技術,就是格鬥技;特別是運用氣的戰鬥,她從來沒有輸過任何人。
──雖說說服了人工智慧體開始進行搜索,但白芙仍舊毫無對策。就如同火乃香所說的,氣正集中往一個方向,那是自然界不可能發生的特殊流動方法。如果將裝滿水的容器底部挖一個洞,將會產生漩渦──感覺上跟這種現象有些類似。白芙似乎稍微能理解所謂空間正扭曲着的意思。
──同時存在於兩個空間,十分不穩定的狀態……超兵器「墓碑」跨越長時間的空白時空,復甦於現代。
──預感沒錯,不過只對了一半。
「在我看來,你似乎心不在焉。」
「別那樣說,陪我玩嘛!」
她腦裏閃過伊庫斯所說的話。
不對,在尚未看到對方的容貌前,白芙就直覺認爲那不是火乃香。從身高來看不是伊庫斯,但也不是他們正在找尋的火乃香。她會這樣判斷的理由是──對方並沒有拿刀。
──距離WHD發射還有兩個小時。
「因爲你就要死在這裏了。」
「不知道,我正在找人。」
「啊……」
「你想太多了。」
「憑那樣的東西是殺不了我的,那邊的戰車也一樣做不到。你們可以試試看,不過也只是浪費子彈而已。怎麼辦,很困擾吧?」
「就算真的有那樣的輪迴,也一定要用我們的力量打破它。」
評議會常任議員們聽從工作人員的指示,使各自的天宙眼發出紅色的光芒,與管制系統連結。
『──現在開始階段性解除安全裝置,所有系統操作者請移轉至最終情報處理體制。』
「你要去哪裏?」
「真遺憾,我討厭男生。」
「那就請你告訴我,她去哪裏了?」
火乃香憑着毅力支撐着似乎隨時會碎掉的膝蓋,行進在被霧氣閉鎖的世界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當作地標,引導少女的──僅有額頭上藍色天宙眼所感受到的氣流。
『是因爲那一晚的事嗎?』
火乃香獨自走在霧中。除了左手的刀之外,身上別無他物,就連代表性的頭帶也沒有綁上,位於額頭正中央,暴露在外的天宙眼正發出微微的藍色光芒。
少年的聲音跟外表不同,十分成熟。在聽到聲音的瞬間,白芙將精神轉換到戰鬥模式。因爲少年聲音中蘊含的某樣東西,刺激了她身爲暗殺者的某個部分。
白芙的四肢開始緩慢地舞動,同時聚集體內的氣。白芙這名女性的風格,就是對方如果用槍對付不了,那就赤手空拳解決。
火乃香記不起是在什麼時候,但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對方就毫不間斷地呼喚着她。
少年若無其事地說道。
在白芙眼前,一名未曾謀面的少年靜悄悄地佇立着。他有着偏紅的褐色頭髮、深藍色的瞳孔,全身穿着像是軍服的灰色衣服,身高──大概比白芙矮一些。
白芙將手掌放在豐滿的胸部上。事到如今,她似乎能理解那就是火乃香一直感覺到的東西。但是自己與少女對於氣的感應及操控能力天差地遠,火乃香所感受到的危機感恐怕更爲急迫吧。
白芙露出微笑。
白芙甩開覆蓋住半邊臉頰的黑髮,集中精神探索着火乃香車艙時所說的「氣流」中心。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這是她所下的結論。
火乃香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在這片霧海中的某處有東西在呼喚着她。那是一種不構成聲音的聲音……不,比那還更爲純粹,是一股不帶思考的感情……是一股本能性的、情緒性的感情──所以才如此急迫。
「我有看到喔!」
她相信少女應該也正以孱弱的身軀走在這條路上,被同樣的氣流所引導,且毫不迷惘、堅定地向前進。
爲什麼自己會如此在意呢?無論是聲音的來源,或是其正在控訴着什麼,火乃香到現在依然不清楚。如果就如伊庫斯所說,聲音的來源是「大戰」中建造出的兵器,那實在沒有理由呼喚事隔那麼久後纔出生的少女。白芙的想法是正確的。
「我有時候會想,我們是不是處在一個錯誤的輪迴當中?只要仍身陷在這裏,不管花費多大的力氣都無法改變任何事物──」
白芙不發一語收起槍,同時解開揹帶:
「一個女孩子,比我嬌小一點的孩子,手裏應該拿着刀。」
「我還有急事,沒時間陪你這樣的小孩玩。」
「──我必須要去。」
此時位於他們頭上,搭載着WHD的衛星靜止了。當然火乃香並不知情,只是單純地認爲不可以解放那個力量。如果那麼做的話,只會重蹈覆轍──
火乃香一步一步踏着沙前進。她的體力尚未恢復,每走一步就益見蹣跚。感覺頭異常地沉重,重心有些不穩。
這意見很有波奇的謹慎風格,但是白芙果決地搖了搖頭:
「你就殺殺看吧──如果你做得到的話!」
淨眼機的聲音比平常更不帶感情,若是那名少女在場的話,大概也會懷疑眼前的人並不是她所認識的淨眼機吧。
火乃香突然停下腳步,因爲她看到霧壁的另一側,還有另外一面像是牆壁的東西阻隔在那裏──是個巨大的球狀黑影。
『但是──』
──除了火乃香。
「他」獨自佇立在被黑暗所支配的空間。那不但是「他」的住所,對「他」而言,也是世界的全部。因爲「他」是在那裏出生、長大,不假他人之手,獨自一人走過來的。
「他」突然察覺某人的氣息而轉過身,不該存在的存在,跟「他」處在同一個空間中。
「──你是誰?」
「喚醒你的人。」
從那冷靜的音調看來,毫無疑問是伊庫斯沒錯。緊接在火乃香之後從戰車車艙消失的青年,不知是以什麼樣的方法來到一個未知的地方,也就是現在這片黑暗之中。
「我?」
「他」一瞬間回溯記憶。
「──原來如此,那個就是你啊……就是你飛過了我所在的這個場所啊!」
「他」似乎點了點頭。他們兩個身處於沒有一絲光芒的完全黑暗之中。
「我的交通工具也跟你一樣運用了扭曲空間,結果似乎干擾到你的樣子。」
聽到青年的話後,「他」嘆了一口氣。
「我還以爲你是爲了來殺我才終於進到這裏來的…你原本應該不可能進得來的……」
「似乎嚇到你了,抱歉。我知道你在這裏,只是沒想到竟然會對你造成影響,我的想法還是有些太天真了。」
「你……」
「他」感到不可思議地說:
「跟他們不同……不,跟我所知道的任何人都不同,你到底是誰?」
「至少──」
伊庫斯臉上大概掛着一貫的微笑,沉穩地說:
「對你沒有敵意。會讓你甦醒,只是單純的偶然。」
「這樣啊……」
「這還用說嗎?他們可是想殺掉我喔!不過我還活着。只要我還活着,別人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別人,那就是……我的作法。」
她來到走廊的盡頭,眼前出現一處寬廣的空間。周遭仍舊被濃密的霧壁包圍,廣場內也瀰漫着薄霧。
「以人類來說,你還挺厲害的嘛!」
白芙用她細長的雙眸觀察着對手。她已經採取過多次的攻勢,也不止一、兩次覺得要擊中了,但每次攻擊卻都掃過無人的空間,反而是自己遭到反擊。
火乃香受到精神上的攻擊。將黑影砍倒的力量是火乃香無意識間留在刀身上的氣。然而每當揮動一次刀,少女也就更加虛弱。
白芙以眼睛無法辨認的速度使出內勾拳,若是直接被這拳揍到,骨頭一定會碎掉。
「嘿…一點都不像。」
「我一直在等你唷!曾經一度想要給你提示的……不過也好。」
少年突然從視野中消失,幾乎同時,從側面而來的巨大氣團將白芙擊倒在地。她在完全沒有閃避及防禦的情況下受到攻擊,將差點發出的呻吟壓抑在喉嚨深處。
白芙壓低身子開始狂奔。總而言之,若沒有進到攻擊範圍就沒什麼好說的。不到數秒,她逼近少年身旁,在極近的距離內展開猛烈的攻擊。她優美的纖纖細手、修長的腿,完美的比例令人不禁發出讚歎,但全都在轉瞬間變成殺人兇器。
在更進一步斬倒數名敵人後,火乃香蹣跚前進着。
「────!」
「這裏是我的世界,一切都會成爲我的力量來保護我。你還有那邊的戰車是傷害不了我的!」
少年也會操控氣,但是與白芙及火乃香將氣灌注在手腳或是刀身上不同,而是直接利用氣本身來做攻擊,且威力十足。雖然白芙曾與使用氣的武術家打鬥過,但並沒有見識過會將地面挖出一個洞的「氣炮」。
那黑影酷似查察軍的機器人兵器,但全部都是火乃香沒有看過的型式,連它們身上散發出的感覺都有微妙的不同之處。
已經走了多久呢?疲勞麻痹全身的知覺,距離感及時間感已全然喪失。突然,火乃香停了下來。
「他」驚慌失措地催促着。「他」並不知道與這名青年的對話到底隱含着什麼樣的意義,但還是繼續等着,期待青年再次跟「他」說話。
「喝!」
「那要不要辭掉?」
白芙背後受到沙子的攻擊,她用超羣的瞬間爆發力猛踹地面,倏地往右手邊跳躍,同時斜眼看着自己剛纔所在的地方,此時那裏正飛噴着大量的沙子。接着,她再以驚人的速度向前──
「那種程度的攻擊是絕對打不倒我的。還是你想要繼續嘗試到死爲止?」
「但是,結果我發現我喜歡上那份工作了。」
「不知道,是什麼?」
「我沒有騙你,就在你沉睡於此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了。」
但是「他」知道青年的話都是真的。他應該是絕對不會說謊的,因爲他是──那個人是……
白芙順着作用力的方向往自己的後方跳躍;只是迸發的能量比想像中還大,她的背部再度受到撞擊。
「但是我的攻擊似乎有點效果,你就別再逞強了吧!」
「──你騙人!」
「這也不是實體……」
白芙吐出混合着沙塵的口水。自己還可以繼續戰鬥,體內的氣跟體力都還很充足。問題在於白芙還沒有找到可以打中對方的方法;即使打中了,對於眼前這位受到燒夷穿甲彈直接攻擊仍毫髮無傷的對手,又能產生多大的效果?
火乃香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仰望黑色球體時,不知不覺來到這裏了。映照在眼裏的是一條漫長的走廊以及揮之不去的白霧。鐵黑色的走廊左右沒有牆壁,有着非比尋常的長度,不斷向前延伸,看不到盡頭。
她在接近地面時迴旋一踢,就在即將碰到對手的那一剎那──落空了。
「他」似乎安心了,但語氣中卻透露着些許的寂寞:
「沒錯!說得更準確一點,這裏是我的內心,是我的夢中,這裏的一切都會如我所願。所以我只要想着你會死,你就會死了,很簡單明瞭吧?」
「我可是很能忍的唷!」
「爲什麼?」
白芙使出跟少年一樣的「氣炮」。少年閃過身,但白芙不放過一絲機會,向前衝去。
「嘖!」
「請告訴我……」
「喝!」
火乃香毫不躊躇地邁開步伐。雖然路面相當寬廣,但是她慎重地走在路的正中央。因爲她直覺認爲,似乎只要不小心踩空一步,就會掉入道路兩旁的白霧中,再也回不來。
沒有綁頭帶也沒有穿着靴子的火乃香,將糾結在喉嚨裏的聲音努力向外推送,「火乃香」再度以嘲笑回應,如此說道:
在拔出的愛刀前,火乃香不再是瀕死的少女。她毫不拖泥帶水、精神奕奕地出刀。
白芙咋舌的同時迅速往後跳,隨即一股無名的力量使地表隆起,再度席捲起與剛纔同樣的沙塵。肉眼無法看見的力量造成波動繼續追擊白芙,眼看已經無法躲開,她便用雙臂護在臉的前方。
那並不是白芙的聲音。灰衣少年站在霧的另一端,故意皺起眉頭關心她。
「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我必須要報仇,如此一來,那個憎恨我、希望將我消滅的世界就會消失殆盡了。」
「嘿呀!」
接下來兩人便陷入一片沉默。「他」等待青年的回應,不過對方卻毫無反應。在黑暗之中,「他」不知道青年臉上是什麼表情。
伊庫斯追問。
「那些傢伙贏了?不,既然你說我的敵人已經不存在了,那應該代表他們輸囉?是這樣吧?」
白芙露出微笑:
「學校的老師。」
「你的敵人已經不存在了。」
接下來,從她的前後雙方出現複數的敵人襲來。他們或許是舊世界的戰鬥用機器人也說不定。如果這裏是「墓碑」的內部,那麼一切就很合理了。她不知道被以什麼方法帶到這裏,而她會從戰車中消失,恐怕也是因爲同樣的手段。
「──爲什麼?」
「但現在的你卻想要離開這裏。我就是想要聽你親口說出理由,纔來到這裏的。」
白芙試圖擺脫暈眩感,她將神經的一部分從意識中脫離,側腹部所感受到的劇痛瞬間變得薄弱。
「還要繼續嗎?你還可以繼續嗎?」
「你的……世界?」
「呃!」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發出聲音:
「他」用強硬的口吻回答:
「那是事實。」
「在這邊斬除你,不也是一樣的嗎?」
「你也這麼認爲嗎?我啊,有時候也覺得自己似乎不太適合。」
瞬間解決所有敵人後,火乃香開始劇烈喘氣,以痛苦的眼神確認倒在地上的黑影。
「你快說些什麼嘛!」
「────!?」
「你終於來了。」
「那不是很簡單嗎?」
「沒有人勝利。換句話說,贏的是『戰爭本身』。」
少女踉蹌地走着,背後白霧所構成的牆壁開始晃動,數道黑影滲出,帶着毫不隱藏的強烈敵意,不作聲響地逐漸逼近。
火乃香原本如同廢人的身體,此時正以閃電般的速度移動着,砍倒一人後,再一人。
隨着少女轉身,一道銀光閃過,以難以窺見拔刀的速度將人型影子一刀兩斷;收刀前又再度砍倒另外一個人。
「──因爲可以盡情地用力打那些驕傲小鬼頭的屁股啊!」
「可是,那就……」
「他」重複了這句話。
──那是火乃香。毫無疑問,眼前的少女就是自己。
「哼。」
「──自動步兵?」
白芙大聲吼叫的同時,由腹部使出的力量,將集中的氣團用力打向前方的人影。
「他」緘默不語,腦中感到一片混亂。青年所說的狀況「他」從來沒有想像過,也沒有人跟「他」說過。「他」以爲總有一天戰爭會結束,而且一定會有一方勝利,並且殘存下來;「他」就是爲了這個原因才誕生的,爲了使某一方勝利然後殘存下來。
嬌小的身體在霧中掀起一陣流動。她斬了離自己最近的敵人後,馬上繞到其背後,以其裝甲作爲盾牌。敵人使用短機關槍進行全自動射擊,子彈打在作爲盾牌的裝甲上,擦出了四散的火花。接着火乃香趁着槍擊的間隙,猛然衝出去──
「我要報仇。」
「爲什麼?」
白芙緩慢地起身,因爲剛纔在瞬間轉爲防守的姿勢,所以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她用單手撥開頭髮,開始調整呼吸。
自己或許真的得死了──白芙心想。剛纔的攻擊對她造成相當大的傷害,側腹部感到激烈的疼痛,受傷的是肋骨嗎?還是內臟?不管如何,那都不是短時間能減輕的疼痛。
「呃……!」
「喝!」
在絕佳時間點使出的一擊竟然再度揮空。白芙在發現這點之前,後腦杓就受到猛烈的撞擊,趴倒在沙地上。她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在逐漸模糊的視線中失去意識……
「孩子,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麼嗎?」
人影隨着瞬間劃出的斬線裂成兩半。但若對方是沒有實體的幻影,在這個空間中不管做多少物理上的攻擊都是沒有用的。雖然如此,火乃香使出的居合斬仍具有一擊必殺的氣勢。對於這些假想攻擊,火乃香拼盡全力去應付。
她的身體仍舊很沉重,喉嚨感到陣陣刺痛。呼吸也很不穩定。她爲了斬斷沒有實體的敵人──襲擊而來的「戰場的記憶」,勉強自己釋放出超越能力所及的力量,而後果就是在肉體上留下嚴重的傷害。
「他」在心中反覆思索青年所說的話,同時拼命壓抑着逐漸浮現的恐懼及絕望。
(成功了──!?)
「誰也……誰也沒有贏?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少女與刀同生共死,慎選着拔刀的時機,只要刀一出鞘必有斬獲──!
圓形廣場的中心有一道人影。對方身材嬌小,穿着坦克背心及車用長褲,腳上穿的厚底軍靴看來有些眼熟,左手拿着一根黑色的棒子,額頭上繫着一條頭帶。當火乃香確認對方的面容後,不禁倒抽一口氣。
──接着,襲擊者的身體就跟出現時一樣,在搖晃後溶解於霧中。
「好痛的樣子呢……」
聲音在顫抖。
「果然沒有人在乎我…不,他們甚至想要殺了我。我無法抵抗,只能逃到這裏來。」
另外一名「火乃香」笑了,嘴角上揚,黑色瞳孔中露出嘲弄般的光芒。
說出這句話的少年不僅沒有流汗,連呼吸都依舊平順,因爲他幾乎沒有移動,也完全沒有遭受到攻擊。
白芙將視線投向似乎很喫驚的少年,那是不同於她一貫懶散的眼神,而是像黑色的寶石般,從底部發出微弱光芒的堅毅視線。
「我是爲了什麼而誕生?因爲害怕被殺,所以我費盡千辛萬苦逃到這裏──等待。我一直在等待,直到找尋到我的生存意義的那一天。」
「他」的聲音中充滿讓人不忍繼續聽下去的哀傷。「他」在失去時間的封閉世界中沉睡,同時持續思考自己的生存意義、理由。因爲除此之外,「他」什麼也不能做。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他」會發瘋的。
「你…你一定知道的…告訴我!拜託你告訴我!」
「我無法給你任何答案。」
青年的聲音十分冷靜,他並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無法給予答案。
「我沒有回答的權利,也沒有回答的資格。我瞭解你的感覺──而很多人都抱有跟你相同的疑問。」
「相同……?」
「是的。在許多的歷史中──不限於這個星球,在其他的時間及空間中,許多的生命、許多的智慧體反覆詢問着同一個問題。我也──正確來說,將我送到這裏的人們,過去也是抱持着同樣的疑問生活下來的。」
伊庫斯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停頓下來,但又馬上接口:
「我並不是故意不跟你說。實際上,不管要我給你多少個解答都很容易,但是,我不認爲這樣就能治癒你的傷口。」
「可是…你這樣很奇怪耶!是你把我吵醒的,要不是你,我就能一直沉睡下去…雖然還是一個人,雖然不知道要睡到什麼時候,但是那樣還比較幸福,我想要…繼續那樣下去。」
「他」的聲音像是在喃喃自語一般。另一個聲音這樣問道:
「那是你的真心話嗎?」
「是啊!爲什麼這麼問?」
「如果真是那樣,那你爲什麼要呼喚她?不管你要留在這裏,或是離開這裏到外面將一切毀滅,都沒有必要呼喚她。」
「──你是在說那個女孩子的事吧?」
聲音中出現些微的笑意,那是因爲被擊垮,因而筋疲力竭的笑意:
「那孩子將我最初的攻擊反彈回來,雖然我用自身的記憶攻擊她,但她卻沒有倒下。我將要到外面去,如果外面的世界裏還有那樣的人類,那會對我造成妨礙。所以爲了先了解那到底是怎麼樣的力量,我才扭曲空間把她帶來這裏。」
「不是的。」
聽到青年如此否定,「他」感到不知所措。
霎時間,白芙開始狂奔,以人類肉眼所無法完整捕捉的速度連續攻擊少年。但若物理攻擊發揮不了作用的話,不管怎麼拼命也是白費力氣。
火乃香沒有回答,因爲她無法回答。疲勞已經累積到頂點。眼前的敵人十分難纏,跟先前類似自動步兵的對手完全不同。
「什麼嘛!」
「結果你還是什麼也做不到嘛!還好我不是你。能把你這麼弱的人給解決掉,真令人感到痛快──再會了!」
「火乃香」隨着吆喝聲的同時揮刀,刀身從火乃香身旁擦過,但「火乃香」不給對方一絲喘氣的時間,立刻予以追擊。火乃香在毫無反擊機會的情況下努力閃躲着。
「小弟弟,你跟那個『戰場』也是一樣的啊……」
「他的確這樣說過。」
火乃香終於發出聲音,但十分微弱,如果說那是從肺部漏出來的呼吸聲,大概也不會有人懷疑。
「還好──有發生什麼事嗎?」
『還好嗎?』
來不及拔刀也來不及退後,火乃香用黑鞘擋下銀光的軌跡,在受到衝擊往後彈飛出去。另外一個她具備着非比尋常的肌肉力量及反應速度,或者該說,那其實是火乃香自身的力量。
「破!」
「──還要繼續戰鬥吧?」
「唔……」
「火乃香」獨自暗笑的同時,逐漸將兩人的距離拉近。以非常自然的態度讓敵人放鬆戒備,然後悄悄接近──火乃香很清楚這種作法。
「咦?爲什麼不拔刀?」
「你想做什麼?」
白芙一邊思考,同時搜尋少年的身影。其實也稱不上搜尋,因爲少年就在眼前。
「你想表達什麼?」
「不過,我比你強唷!你沒有辦法斬我,但我可以!我纔不像你那樣欺騙自己。」
『什麼也沒有發生,你失去意識只過了不到一分鐘。』
『那傢伙恐怕只是在利用這空間的特性而已。意志會化爲形體是真的,那是具有物理效果的心理攻擊。』
「──什麼意思?」
「空氣的流動變得好奇怪喔!」
目標是少年細小的脖子。
「火乃香」催促着。
「火乃香」展開動作,揮出從下方往斜上方而去的一道居合斬,火乃香用刀鞘擋掉──這麼想也只是一瞬間,「火乃香」在空中急轉刀刃的方向,筆直貫穿火乃香心臟。
白芙藉由身體的動作建造了一條氣的通道。如果有火乃香的天宙眼的話,一定可以清楚看見。那通道像是將白芙及少年包圍起來一般,覆蓋住一定的範圍,類似「擦傷」般的線條。當然這只不過是對於氣流的比喻,實際上是無法用肉眼看見的。
「喝!」
『白芙!』
「他」的聲音變得模糊。
「裝成一副好孩子的模樣,其實你是可以不分青紅皁白就斬下去的吧?你一直以來都是那麼作嗎?雖然不是人類,但到目前爲止你可是斬了不少東西唷!你喜歡斬人…不對,你喜歡殺人,對吧?」
「那是她來到這裏之後的事吧?不是那樣的。她是因爲聽到你的聲音纔來的。因爲她聽到你一直以來在遙遠的地方持續哭泣,所以纔來的喔!」
「不可能那樣吧!」
隨着胸口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火乃香緩緩地向前倒下。她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此時,她突然感覺有人在呼喚自己。
「你想做什麼?」
「嗯……」
在朦朧的意識中,火乃香感覺到「火乃香」正逐步接近。她知道如果這次再不拔刀就一定會被斬殺。但是自己做得到嗎?她反覆詢問自己。
──龍氣槍。
「欺騙……?」
「而且?」
「纔不……喜歡……」
當火乃香準備拔刀的時候,再度湧上強烈的嘔吐感。手掌的那陣感觸又復甦了。那個時候的──斬殺活生生的人類時的感覺。
爲什麼可以斬自動步兵之類的東西,卻斬不了眼前的敵人?應該要斬的卻不知爲何做不到,是否真像「火乃香」所說,自己太過於虛僞了?
「火乃香」故意張開雙手,讓自己毫無防備。她叫火乃香斬她,並表示自己將會站在原地任由她斬殺。
「憑一個單純的人類?就算她比別人強了一些,那又怎麼樣?真不敢相信你會說出這種話,而且──」
「來嘛來嘛,拔刀嘛!」
就像之前跟火乃香對打時一樣,她並沒有打算要擊中少年。取而代之,她持續着奇妙的行爲。她將氣集中在四肢的前端,然後將空間分割。在連續的動作中,白芙的身體外側逐漸形成一股固定的氣流。
「應用題。」
少年似乎已經看穿白芙想做的事,但聽到他的話之後,白芙依然不受干擾,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那是暗殺者的面具,誰也無法跟她的內心做聯繫。
波奇冷靜地分析:
『他說這是在他的夢裏,一切都會如他所願。』
「──壞事。」
「怎麼了?你不想打嗎!?」
「哈!少來了!怎麼想都不可能是那樣,你明明就很喜歡斬人!」
「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沒有人知道正確的答案。但是如果是她的話──如果是我所認識的火乃香的話……」
白芙的後腦杓感到陣陣刺痛。她用手一摸,感覺到有液體的觸感,不用看顏色也知道那是什麼。
「最近老是輸人,害我有些沒自信了。」
『不強制,如果不想打,不要打也沒關係。』
「火乃香」將刀提在腰間,毫無讓人攻擊的漏洞,那是絕佳的姿勢,隨時都能拔刀就砍。火乃香面對如此完美的攻防一體架勢,不禁讚歎。
白芙進一步加快連擊的速度。似乎對她所圖謀的壞事有所興趣,少年不出手,只是一味居於防守的狀態──當然,白芙並沒有命中他。
「他」又再度笑了:
在體力及氣都已達極限時,白芙靜下心來──若情緒不穩定,也會導致氣圈變得混亂。機會僅只一次,如果被看透的話──就會被殺。
「你很喜歡唷!我很喜歡,也就是說你也很喜歡。爲什麼這麼說呢?因爲你就是我啊!這根本就不用思索,一目瞭然。」
『但是他只採取小規模的攻擊。如果他是認真的,早就把我們都抹殺了。』
愉悅的聲音……那的確是火乃香的聲音。一瞬間,她甚至以爲是自己在講話。
少年似乎注意到這點,嘴角微微上揚:
『那不是我的力量可及的部分,現在只能依靠你了。不過請務必記得一點,火乃香可是斬了「戰場」。』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耶?是因爲想起斬死人的事嗎?所以才無法拔刀?可別說這種丟人的話唷!」
「她可以回答嗎?」
「咻──!」
火乃香感覺到強烈的殺氣,打算向後退,卻發現已經沒有退路,走廊消失了。在被霧所包圍的圓形廣場中央,火乃香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另外一名少女──「火乃香」。
「被你閃過了。」
火乃香好不容易纔躲過「火乃香」猛然向前的一擊,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麼躲開的,因爲「火乃香」的出刀是如此銳利、敏捷。
『你也有意志,我想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剩下的你自己去思考。』
「喝啊──!」
白芙喃喃自語,就像在講着別人的事似的,同時一邊活動四肢。如果火乃香在場,或許會知道白芙要做什麼,因爲那跟之前她赤手空拳向少女下戰貼時的「慣例」是一樣的。
火乃香覺得自己手心充滿汗水,打算擦拭在軍用長褲上──但那是錯覺。實際上她的手很乾,喉嚨也是。滴汗的是她的雙頰以及背部,兩者都很冰冷,每一滴汗水都在奪走火乃香的體力。
聽到耳邊響起的聲音,女子站起身子。戰車就在她身旁,車上的機槍正發出怒吼。在槍擊的間隔中,波奇再度出聲:
「這只是小意思對吧?因爲你就是我,所以你應該很清楚我有多快、多強!」
「你很沒責任感耶!」
白芙做出假動作,並在這一瞬間使出貫手。她將右手的五指併攏,直直往前戳──
不──火乃香並無法完全應付這樣的攻擊,她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某些地方甚至滲出血來。
「不具實體的東西是無法用物理上的攻擊對付的,半瓶醋的氣也派不上用場……」
「所以…?」
火乃香動彈不得。她無法判斷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擁有跟自己同樣面容的敵人,正用自己的聲音呼喚自己。她虛弱的思考能力實在無法掌握現在的狀況。
爲了保護倒下的白芙,波奇硬是將戰車擋在白芙前發射炮彈。它很清楚這樣做沒有任何效果,只是爭取白芙恢復意識前的時間而已。
「快拔刀!」
「火乃香」帶着笑容使出居合斬。她不是認真的──這是火乃香的直覺。對方仍舊很悠閒,但現在的火乃香光是應付這樣的攻擊就已經耗費全身的精力。
少年聽力敏銳。
『別被那傢伙的話給迷惑。』
火乃香找到攻擊的機會,或許那是對方刻意設下的陷阱也說不定。但火乃香深知,再這樣繼續閃躲下去也只是浪費力氣,於是下定決心向前攻擊。同時她看到「火乃香」嘴角的那抹嘲笑。
「她馬上就要死了。因爲她進入了絕對精神防衛圈中,沒有任何人可以從那邊活着出來。愈強的人就愈容易被自己的力量傷害,最後被自己殺死。她已經出不來了──絕對出不來了。」
正如同少年所說的,周遭的空氣出現不可思議的重疊,氣正往白芙所建造的通道集中、流動。雖然只是微量的氣流,但以總量來看是十分龐大的,已經遠遠超過一個人所能掌控的氣。
「什麼意思?」
──是龍氣圈!那是在某種格鬥流派中所流傳的操氣法,用人爲方式製造出氣的流動,藉以控制大量的氣。當初她對付火乃香時也曾使用過這招,不過那時──
「────!」
「害怕嗎?也對啦,誰都不想死嘛!就算不想死,一旦被殺掉,一切也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被別人掌握在手中,是怎麼樣的感覺呀?」
因爲是自己的呼吸,所以不可能察覺不到。火乃香右手握住愛刀的刀柄,剎那間,一陣強烈的噁心感襲來,火乃香錯失拔刀的最佳時機,壓抑着嘔吐感盡全力向右跳。
「拔刀,然後證明你自己只是個喜歡斬人的人!你再不拔刀,就輪到我出手了!嗯,其實都一樣啦!你的決定如何?痛快一點嘛!」
這作爲最後一擊的貫手不僅僅只是個橋樑,並且還在達飽和狀態的龍氣圈上開了一個風穴,大量的氣朝出口洶湧而去──
「你在……說什麼?」
「──如果是的話呢?」
「火乃香」聳了聳肩。
白芙背靠在裝甲上。波奇開口:
少年的嘴角上揚。
在白芙的貫手前,出現一道氣體所構成的牆。那道牆會吸收被施加的攻擊,然後原封不動地反彈回去,是一道氣所構成的防護牆。白芙傾全力豁出的致命一擊將會完全反彈到她自己身上,若是受如此大量的氣直接攻擊,一定小命不保──他早就看穿白芙的攻擊,反過來等待着這個瞬間。
但是──
少年的笑容僵住了。白芙不知何時拔出自動手槍,槍口抵住少年的腹部。
「那種東西──」
碰碰碰!
那並不是換裝武器的燒夷穿甲彈,只是普通的手槍子彈,但受到攻擊的少年卻整個人往後仰。
「龍氣槍!」
趁此時,白芙再度使出貫手。爆發的氣流劇烈地從氣圈破洞衝出。由於受到子彈意料之外的傷害,少年整個人失去平衡,並在無計可施情況下被氣所構成的銳利矛頭貫穿。他仰倒在白霧中的沙地上,然後再也站不起來了。
「呼……」
白芙筋疲力盡地跪坐在地上。
──第一發的龍氣槍是假的,並未使用任何的氣,只是普通的貫手。爲了確實命中目標,白芙纔會使用子彈。在方纔製造氣圈的同時,她將氣灌注到腰掛式槍套裏的手槍上。就算物理攻擊沒有效果,但若是將大量的氣灌注到火藥劑量加碼的子彈匣的話──
「我說過了,這是應用題……」
當她察覺到的時候,少年已經消失了。白芙驚訝地環視四周,但就是找不到少年的蹤影──他果然是不具實體的幻象。
『結束了嗎?』
看到悠然從霧中現身的沙漠戰車,白芙不由自主露出苦笑。
「瞧你一副很厲害的樣子……結果什麼都沒有做嘛!」
『我只是不喜歡浪費力氣而已。保況我無法理解所謂的氣,這是一場不能用理論去解釋的戰鬥。』
「所謂的女人就是那樣唷!」
白芙站了起來,拍去身上的沙子,眼眸又恢復以往怠惰而懶散的神色。
聲音裏帶着些許急躁的情緒,火乃香再也忍不住地開口:
火乃香好不容易纔吐出這句話。她正忍受着攸關生死的劇痛,她的眼淚就是證據。
──她聽得到養母的聲音。雖然五官都已呈現麻痹狀態,但只有那聲音至今仍迴盪在腦海中。
火乃香害羞地搔了搔凹陷的臉頰。
「那麼──」
啪鏘──
「火乃香」壓低聲音問。
「過去的事情。過去發生的…很多很多事。」
火乃香笑了,在噙淚的同時流露快樂的笑容:
「我想說的是,結果我啊…幾乎沒有可以獨立完成的事情。現在的我,這個叫做火乃香的『萬事通』小姑娘是由很多人一起創造出來的唷!到處留下這種人情債,我看我是到死都還不完了。」
火乃香抬起頭,臉上佈滿水痕:
「他」哀傷地說。從「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少女正跟另外一個自己戰鬥,以及她的心臟被刀刃貫穿的瞬間。
「──這只是你的藉口。或許你不想死,但每個人都和你一樣。所有被你斬的一切,應該都不想以那種方式被了結。」
總有一天會被債務給淹沒──波奇已經如此發過數不清的牢騷。然後火乃香總是會輕浮地回答:
「──大家真的都不在了,大家都死了……我也是,因爲並沒有所謂的生存意義……從一開始,那種東西就不存在……哈哈,真是無聊!既然活着是這麼沒有意義的事,那大家從一開始就都去死好了!」
「──好痛……」
「──你是誰?」
火乃香身處在一片黑暗中。此時走廊跟廣場都已不復存在,當然,另外一位「火乃香」也消失了。剛纔的一切似乎都是場夢,自己從一開始就只是站立在這個地方而已。
「你要斬自己嗎?」
「醫生說要把腳鋸掉,爸爸卻不同意,竟然跟醫生說,如果把我的腳鋸掉,他就把醫生的腳鋸掉之類的話,真是太亂來了。」
「所以我不能死,如果只因爲這點程度的疼痛就死,會挨乾媽左右兩巴掌的,而且到了天上,大概也會被爸爸趕回來吧!」
「──那你就試看看吧!」
「請讓開,如果你是我的話,應該就會明白,最好不要妨礙我。」
雖然火乃香無從得知,不過那的確是過去曾經存在過的少年。一名開發機動要塞中樞部分的技術人員,在設計要塞的模擬人格時,仿照了死於戰爭的兒子的面容,創造出了那個外觀。那名技術人員也在戰爭中往生──沒錯,就在那場爲了襲擊未完成的「墓碑」的轟炸中……
「我可以坐下來嗎?好累,年紀大了,真的不行了。」
「當時有人在我耳邊大聲呼喊…與其說是呼喊,不如說是大聲責罵還比較貼切…咦?你還記得那是誰嗎?」
「十五歲的時候,我離開沙漠商隊開始獨立生活,在波奇及叔叔等人的協助下,一路跌跌撞撞走到這裏。有的時候會因爲沒有錢而哇哇大叫。雖然名聲還挺響亮的,但接到的淨是些不稱頭的工作;還對於覈算盈虧一點概念都沒有,每次都被罵。」
他就出現在火乃香面前。紅色頭髮、深藍色的瞳孔,靴子跟軍服一樣都是灰色的──那是跟白芙戰鬥的少年。不過,在火乃香面前的這個少年體型嬌小了許多。白芙所看到的,大概是爲了戰鬥而誇張過的影像吧!
「別再說那種敷衍人的謊話了!」
「過些日子後,客人真的漸漸變多了,收入也慢慢增加,甚至有人特地指名找我。不過債務到目前還有一些沒有還完就是了。」
「太好了──小孩子果然比較天真。」
「那你還記得嗎?因爲猛烈的高燒差點就要死掉的事。」
「還好你不是男人。」
火乃香輕聲說道:
──哎呀,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火乃香猶豫着是否要回答,因爲她不清楚到底是誰在呼喚她。
『發射前1000秒。WHD調整結束,鎖定目標。』
火乃香回想過去,她的聲音不知爲何特別地開朗。雖然從死亡邊緣爬了回來,但實際狀況並沒有任何改變,她仍舊用疲勞的身體面對比自己強出許多的敵人。
火乃香一屁股坐在地上。少年的眼神看來有些困惑,眼前的少女雖然面無血色,卻意外地朝氣篷勃,讓他的敵意及警戒心都變得薄弱。
火乃香的養父沃肯,無論如何就是不肯答應右腿的截肢手術,回爲他已經注意到火乃香在拔刀術方面的資質。就算使用精密的生物義肢,還是跟真正的腿有微妙的不同,因此他才堅決反對。對於早早就瞭解自己能力上限的沃肯來說,火乃香是他的夢想。
似乎認爲身旁的人工智慧體一定聽不懂這番話,她低聲自語着。
火乃香指着右邊大腿,「火乃香」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
「爲什麼……?爲什麼你沒有死?」
「當時腦袋一片空白,說不上痛苦或難受,只覺得自己要死掉了…甚至還想說,如果能在睡覺的時候,沒有痛苦地死去也不錯。」
火乃香會心一笑,「火乃香」果真是火乃香,彼此擁有共同的記憶。
──但這招對火乃香而言完全沒用。她將白芙的連續攻擊看得一清二楚,並將她所做成的氣道逐一破壞。當白芙使出最後的貫手時,龍氣圈已經不存在了。
「───!?」
「我在這裏!」
「吶!」
「抱歉,我並沒有要嚇你的意思。」
「正因爲是自己,才更要斬!」
「──如果我就是要妨礙你呢?」
在聲音這麼問的同時,周遭突然亮了起來,無法確認光源在哪裏。
在黑暗中,伊庫斯指向某個東西。「他」往那個方向看去,不禁屏氣凝神。
據說人類在死前的瞬間會將自己的人生在心裏重播一遍。火乃香看到的,大概也是那樣的記憶吧!不過火乃香還活着。雖然心臟被刺,但仍繼續呼吸着。
「我討厭男人給我的意見,也討厭會發表意見的男人。但是你的建議卻帶給我不少幫助。」
「我所做的事,我會負責,但並不是現在。到底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如果沒有抵達目的地看看,我是無法瞭解的。」
「抵達……目的地?」
「是啊,一定是那樣的。」
──蜥蜴以白牙造成的連續傷痕,是刻劃在少女大腿上的過去。
啪鏘──
白芙再度嘆了一口氣,她到現在才感覺到剛纔的狀況是多麼危急,只要任何一個步驟發生疏忽,自己一定早就死了。若遭受少年以其設下的防禦壁所反彈回來的龍氣槍攻擊,她應該已經全身四散了。因爲那對人類來說,可是一擊致命的招式。
少年仰望着火乃香,只說出一句話──
「那隻蜥蜴好大啊!嗯,大概因爲我是小矮子吧。被咬的傷到現在還留有疤痕。」
「我會斬下去。」
「真是軟弱的生物,明明生命短暫卻還自相殘殺。既然都建造出像我這樣的兵器了,就把大家都殺了吧!徹底毀滅吧!」
緊張感瀰漫了整個黑暗。
揮過來的刀刃如同疾風一般,被斬成兩斷的「火乃香」笑了──跟斬下她的另一名少女有着相同的笑容。
「我想到了…被你刺到的時候,我想到了……很多事情。」
『我真想讓火乃香聽到這番話。』
「──那個人是…?」
「你看吧。」
自己的力量──火乃香的力量。在火乃香親手殺掉一個活生生的人後,精神上產生裂痕,而那個人就是因此而生的──扭曲的自己。
「絕對精神防衛圈是心理上的生化兵器,會進入對方內心,找到一個小小的傷口,然後在那裏不斷增生。對手的心越強韌,它的增殖力也就越強,然後就會被自己的力量扼殺。」
出現一道比月亮還清澈、比夜晚還寂靜的弧形刀光。
「『墓碑』。」
「你們在那裏嗎?」
少女單手拿着刀往前進,同時,另一名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則是向後退。
「──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他」突然一陣落寞:
「斬──!」
火乃香並沒有感到驚訝,她雖然覺得應該要驚訝,但內心卻莫名平靜。
「火乃香」感到不知所措。她不過只是精神上的幻影,如果本尊死了,應該會立刻消失纔對,但她卻仍然留在當地。
這次聽清楚了,那是一個小男孩的聲音。火乃香依賴着天宙眼的引導,踏出步伐。
「火乃香」拔刀,不過揮出的白刃已經看不見強烈的殺意。絕對精神防衛圈會侵蝕所有具智能者的心理,那是舊世界的生化心理兵器所創造出來的;而現在,它在僅僅一位少女面前即將瓦解。
「她叫我趕快醒過來,還說這樣就死掉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要跟我斷絕關係後流放沙漠。我聽到這些話後,雖然之前腦袋一片空白,但突然覺得很生氣,認爲『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啊?想跟她斷絕關係的應該是我吧』──之類的。」
「火乃香」注視着火乃香一會兒,不久後搖了搖頭:
發高燒的火乃香將近一個月意識不明地躺在牀上。那是一種由病毒引起的症狀,感染機率很低,但一旦得病,死亡率卻相當高。據說那是殘存自「大戰」中所使用的生化武器,但這個說法並未得到證實。
「你覺得……那是什麼?」
「──大家都去哪裏了?」
不知不覺間,少女的黑色瞳孔已經恢復光澤,鑲在額頭上的天宙眼也同時發出耀眼的藍色光芒。
火乃香動了,這代表她其實並沒有死。但她的心臟確實被貫穿,應該會跟在現實中遭受到同樣攻擊時,受到同樣的傷害纔對──也就是一刀致命。
『WHD倒數計時持續進行中,進入發射前1800秒,解除最終安全裝置。』
火乃香歪了歪頭,因爲她並沒有看到除了自己及少年之外的第三者,不過這本來就是個謎樣的空間,不管某處有什麼存在都不奇怪。
不知從何處傳來像是東西壞掉的聲音。火乃香試圖豎耳傾聽,不過因爲聲音實在太細小,所以聽不清楚。
「我叫做火乃香,你呢?」
火乃香緩緩起身,用右手手掌壓着被刺傷的地方。看到火乃香搖晃的姿態,「火乃香」不知爲何感到一股顫悚,不禁向後倒退。
「真的……好痛!但光憑這點疼痛──是殺不了我的!」
「沒有那種事。」
「──是乾媽……」
「終──於來到這裏了!老實說,很久沒有接到這麼麻煩的工作了!佣金好像收太低了,要不要要求加碼呢……」
『爲什麼這麼說?』
「──什麼?」
「結果一睜開眼就看見乾媽在哭,所有的氣也因此消了。原本想要起來揍她一拳的……但看到她哭,我心就軟了。」
「活下去。一直活到變成老婆婆,到死之前再來把事情做個了斷。在那之前,我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火乃香皺起臉來,不斷地自言自語。安波隆商城行政長英格莉所提出的報酬雖然已經算是破天荒的價位,但火乃香似乎還在思考該如何索求更高的酬勞。
「那個……」
少年戰戰兢兢地開口。
「就是你,對吧?」
冷不防被反問,少年嚇了一跳,頓時定在原地。
「──我……怎麼了?」
「一直呼喚我的,就是你吧?」
火乃香的表情似乎在說「你在裝什麼傻啊!」
「我沒有呼喚你耶!」
「咦?是我搞錯了嗎?」
火乃香獨自暗笑的同時,依舊保持盤腿坐着的姿勢,仰望眼前的少年。
「你有看過這種東西嗎?」
她指着自己的額頭。
「我因爲有這個東西,所以比別人稍微敏感了點,我一直都聽得到你的聲音唷!」
天宙眼仍舊發出微弱的光芒。她虛弱的身體正從外部一點一滴地補充氣源,不過恢復量十分稀少,就像是重病的人一樣,不能一下子大喫大喝。
「所以你纔來這裏的嗎?」
「沒錯。」
「就只是因爲那樣?」
少年想起「那個人」的話。誰也聽不見──就連發出聲音的當事者也沒有自覺到的聲音,她卻聽到了。
啪鏘──
「──回得去的,我們一起回去吧。」
「哭吧!」
「吶──我在叫你啦!」
少年面部扭曲。他的敵人已不復存在,再也沒有繼續以兵器的身分活下去的理由。藍色的光芒溫柔地撫摸着失去方向、迷失存在意義的心,那是火乃香的天宙眼的光輝。
還有,那個從一個未知之地而來的人,以及他的微笑。
火乃香溫柔地環抱住飛撲而來的少年。火乃香不清楚嬌小的少年埋在自己胸前哭泣的理由。他過去揹負了什麼?承受了什麼?那些都已不再重要。
火乃香喃喃自語。不管多麼想要活下去,所有具生命的東西還是會有面臨到蠻橫無理的死亡的時候。對於在邊境中生活的少女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實。所以火乃香相信生命不是可以自己說不要就不要的東西。被稱爲生命的寶石並不屬於任何人,因爲那是這個世界的每個生物,打從赤裸裸地誕生的那一刻起,唯一一個握在手中的財產。
「你比誰都厲害,甚至比我還厲害。」
突然間,世界開始劇烈的搖動。在這個不知道在何處的遼闊空間中,有某個地方傳來裂開的聲音。
「我想要回去。」
沒關係啦──她坦然回應。
「畢竟…聽到那樣的哭聲,又怎麼可能置之不理呢?」
「想哭的時候就盡情哭吧!將心中所有的不愉快都釋放出來,然後就可以繼續笑着走下去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纔沒有呢!」
「這樣啊,原來……如此。」
「──蜜莉是誰?」
「這回答真有火乃香的感覺──」
火乃香想要搖晃少年的肩膀,卻發現已經觸碰不到──消失了。已經消失了。
啪鏘──
「──你好厲害。」
「我纔沒有哭。」
──接着,世界崩解了……
眼前這名少年不是能將世界導向毀滅的終極兵器,也不是什麼過去有人想要消除,或現在於某個火乃香不知道的地方,「THE THIRD」正竭盡全力想要消滅的機動要塞。
「這個嘛……也不完全是啦!也剛好有工作要到這裏來。」
啪鏘……鏘──
「別擺出那種表情嘛──就算沒有工作,我大概就算自掏腰包也還是會來的。」
「當然可以啊,因爲我就是火乃香嘛!」
少年突然融化在空間中,失去了重量、輪廓不復在──只留下這一句話。同時間,空間的震動變得更加激烈。
火乃香突然想到了,波奇、白芙、養父母、嘴巴很毒的醫生、性感的護士、叔叔,還有叔叔的女兒蜜莉、喬伊──淨眼機?沒錯,還有淨眼機。
蜜莉的父親過世時,她也像這樣在火乃香胸前哭泣。不管是淚水的顏色,還是彼此胸口的跳動,都與當時的情況完全一樣。
「比你厲害的並不是我本身的力量,而是一股推動我一直前進的力量,讓我覺得一定要活下去的力量。」
世界正在崩解。火乃香周圍的世界正在崩解,空間扭曲,就像是褪色的壁紙似地一塊塊剝落。
「你應該比蜜莉大一點吧?」
少年臉紅了。
少年笑了,那是他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輩子唯一一次的笑容。
在崩解中的世界裏,火乃香祈禱着,一心一意祈禱着。
「我可以叫你……火乃香嗎?」
不僅是重量,就連觸感都一點一滴地消失。少年的輪廓逐漸模糊,變得半透明。就像是溶解在空氣中一般,少年正逐漸在消散。
「怎麼了?」
每個人都會有想哭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想要人陪的時候。就算只是這樣──只是爲了這樣抱着少年,千里迢迢地橫越沙漠而來,火乃香也不後悔。
是那股令人熟悉的聲音。少女帶着懷念而懇切的思緒轉過身來,溫暖的微笑就在眼前。看到那淡綠色瞳孔所浮現出的深沉哀傷,火乃香一時語塞,只是靜靜地握住青年伸出來的手。
啪鏘──
火乃香突然無法接話下去,因爲眼前紅着臉的少年正嘟起嘴巴,他是那麼努力地想要辯解。
「那個啊……」
啪鏘──
火乃香認爲,大家都只不過是在畏懼着一個沒有形體的恐怖。在懷疑中活着是很痛苦的,而光靠理想也是無法使世界轉動的。儘管如此,要是當時大家能夠再冷靜一點,或許就不會發生「大戰」了。
「真的嗎?」
火乃香提起刀,蹣跚地站了起來。膝蓋無法使力。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似乎也無法往外走,最重要的是,不知道出口在哪裏。
少年抬起頭。
「──再也回不去了嗎……」
啪鏘──
火乃香說道:
「哎呀,你還不承認嗎?」
「我的部下──之類的,嗯……算是知己吧。」
火乃香打算起身,卻發現膝蓋上的少年的身體意外地輕盈。
火乃香閉上一隻眼睛,搔着臉頰說:
對不起──他小聲低語。
「一點也沒有。」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