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消失在幻影中

『目標的反應消失，倒數時間剩下240秒。再重複一次，目標消失，無法再繼續鎖定。』

緊急的思緒波長馬上被其他的思緒覆蓋。

WHD系統在即將發射之時，因情況的變化暫時被凍結了。中樞統合府亥貝留斯市中，再度瀰漫着一股異樣的緊張氣氛──

「呼……」

中樞管理室中，一名男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THE THIRD」現在還無法完全掌握在鎖定目的地中發生的事，於是將時空破壞兵器WHD暫時停止，並開啓相關情報的收集系統來進行狀況的分析。

扭曲空間的反應完全消失了，它的結束就和當初出現時一樣唐突。每個人都對於事態是否真的平息感到懷疑，開始預測接下來會發生的狀況。

唯有那名男子認爲威脅已經不存在了。而原因大概是任集合在中樞統合府的「THE THIRD」們誰也想像不到的某個緣由，避免了這次的危機吧。

他懷疑自己怎麼能如此篤定？雖然懷疑，但那絕對是事實，他如此深信不疑。

──突然，他感覺到一陣清風拂過。那是跨越邊境、穿越沙漠的風，即使微弱且微不足道……卻令人絕對無法忘懷。

「雷聲大雨點小…嗎……」

那是一句流傳已久的諺語。「THE THIRD」──實際統治着這個星球的巨大組織，會爲了任何一點小事而大肆行動，他們非得那麼做。

因爲那是他們的存在理由。

白色碎片飛舞着。

一片又一片。

似乎永遠也數不盡的純白碎片紛然落下，遮蔽住湛藍的天空。彷彿在舞動着，又好似在互相打招呼。

──紛紛飄落……

──翩翩起舞……

「啊……」

在沙漠中生長的這名少女並不知道「雪」這個現象，甚至沒有聽過這個字眼。在這扣人心絃的寂靜中，她靜靜仰望無數的白點飄落。

「人生啊…果然是十之八九不如意。我只是想要稍微平靜一下，竟然馬上就來打擾了！他們也該稍微替別人着想一下吧！」

「我先回去了！」

兩人都不打算告訴對方，因爲最重要的是，她們現在還能在此相遇，一起笑着聊些無謂的話。

「她明明早上爬不太起來的，怎麼會……」

他最後浮現的笑容還映照在火乃香的瞳孔中。雖然他的確是不具實體的幻象，但他曾經倒在火乃香的懷抱這點是不爭的事實。在那只有一名少女能看到的笑容中，或許隱藏着現在已無法證明的真實。

火乃香急忙從氣閘飛奔而出。早晨的空氣還有些冷颼。她看到吉普車正排放出白色的廢氣。

火乃香突然說道，青年將綠色的眼眸轉向她。

「那是……」

話說回來，蹙着柳眉的白芙也是滿身傷痕。她受到氣團直擊的側腹部隱隱作痛，再加上多次受到沙子攻擊，肌肉跟關節都感到劇烈疼痛。然而白芙並未將這些疼痛表現出來，只是將手插在腰上叨唸火乃香。

正當每天早上──更貼切的說法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即將首次開始時，火乃香注意到外面傳來的引擎聲。

火乃香板起臉回答：

「什麼也沒有做到的是我。」

青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笑容逐漸回到青年的臉上。

火乃香突然大吼。

「你要報告什麼？」

「我不喜歡這樣。」

「啊──啊！」

火乃香凝視着落在掌心的「雪」，雖然不像真的雪一般會融化，但一用指尖觸碰便隨即化爲虛幻消失。如果告訴別人，那是過去閃耀着黑色光澤的機動要塞的構成素材，大概誰都不會相信吧？離開扭曲空間時所發生的物質轉換作用，使得強韌的艦體變成眼前純白而脆弱的「灰」。

「燃料怎麼辦？」

──也是惜別的花瓣。

「這就是──『墓碑』。」

火乃香的臉色逐漸好轉。雖然憔悴的感覺還未完全消失，但眼下的黑眼圈已經退去，身體的狀況也好了許多。雖然是年輕的十七歲，但這恢復力仍舊驚人。

「當然要。這部分我沒有辦法幫你，因爲我也不知道詳細情況。」

──火乃香就在那裏。眼前席地而坐的少女，正使盡自己全身的力量，來堅持「做火乃香」這件事。正因爲如此，他纔會選擇少女做爲他在這個星球的領航者。

白芙並不清楚少女歷經過那場死鬥。當然火乃香也不知道，眼前的美女是從如何激烈的戰鬥中活存下來的。

『她已經把需要的份量從貨櫃車上拿走了。』

口氣聽起來好像在生氣。

「你知道回去的路嗎！？」

「我是老師啊，你不知道嗎？」

──下雪了。

『她唯一的優點就是體力旺盛。』

「──伊庫斯。」

突然聽到有人跟自己攀談，火乃香嚇了一跳，尚留有睡意的眼前瞬間睜了開來。

火乃香提心吊膽地問道，望着白芙的眼神不知爲何轉爲嚴肅，然後頓時垂頭喪氣：

「老師！等一下！」

──不，其實是因爲少年所抱有的疑問並沒有正確的解答。每個人都揹負着同樣的疑問活着──自己爲什麼會誕生在這個世界？是爲了什麼而活？就連智慧超越人類的那名青年或許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OK！」

青年突然開始巡視四周，一片掀起的塵埃出現在視野裏。

少年是迴歸到大地了嗎？還是會到天國去呢？其魂魄將歸去的地方，十七歲的少女無從得知。

聽到火乃香的要求，伊庫斯停下腳步。就算是專業的「萬事通」，也難免會有想要哭泣的時候，也會有需要人陪伴的時刻。然而火乃香並沒有落淚，青年也沒有打算離開。他很清楚，也有流不出的眼淚，以及不能流下的淚水。

「我的身體已經沒有問題了，況且我必須先回去跟英格莉報告狀況。小香香你們慢慢回去就行了，好好休息吧！」

「如果迷路就算了！」

佇立在少女背後的青年，臉上並未帶着一貫的微笑。

「唉唷，讓我休息一下啦！再不睡…我就真的…要死了……」

火乃香不瞭解白芙話中的含意，眼神在伊庫斯及吉普車之間遊移。當然，青年也不曉得這是怎麼一回事。

嘆息在風中消散，虛幻在眼裏搖曳。

陸上戰艦「墓碑」因爲其扭曲空間的引擎並未完成，導致無法從自己封印的扭曲空間裏脫離。

白芙從吉普車上飛奔而下，在繃着臉的少女面前深深嘆了一口氣。對她來說，似乎有比「雪」降落在沙漠中更重要的事情。

「要寫報告書！？」

引擎再度發出轟天巨響，火乃香扯開嗓門大喊：

白芙將引擎調到空轉模式使噪音降低，坐到駕駛座上用力地揮手：

那是兩臺發出運作聲響前來的沙漠專用車。是戰車跟吉普車，是被火乃香跟伊庫斯撇下的夥伴。

「她還真是任性啊！來的時候、回去的時候都不跟我們同行，那種人竟然是老師…這樣真的對蜜莉好嗎？」

第二天早上，火乃香除了兩次喫飯時間之外都在牀上呼呼大睡，然後終於從牀上慢慢爬了起來。

「──我真是太遜了。」

「停在那邊。」

「看起來很糟嗎？」

「還沒有。」

火乃香搔搔頭，正準備回到戰車上時，背後又傳來吉普車的引擎聲。

「老師？」

伊庫斯不發一語，轉身往回走。

「我不喜歡兩個人一起露出這種陰沉失望的表情。」

火乃香嘆了一口氣：

「啊……嗯。好像睡了一晚後，全身的疲勞都消失了。」

「因爲接下來你要跟我一起旅行，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說清楚。」

「Grave Stone」──墓碑，那是少年的名字。

──少年的魂魄終於能回到其安息之地。他曾經與無法治癒的孤獨爲友，獨自被遺棄在這個地方。

火乃香握拳的怒吼，不知接近的人是否有聽到呢？

雪花無從得知時光流逝所造成的沉重過往，也無法理解少女及青年各自懷抱的想法，只是靜靜飄落着。落在兩人的頭髮上、兩人的肩膀上，接着深深地、厚厚地累積在兩人的心底深處。那純粹的記憶碎片絕對不會融化。這一天，在這個地方發生過的事，就算只有一瞬間，似乎也會在夢幻的風景中甦醒──

「這是……」

「光是我還有優點這點，你就沒什麼好抱怨了吧！」

「你這孩子，竟然傷痕累累的……真是個傻孩子！」

『看來這次的工作應該是結束了。』

「我只會說小香香完善地做好工作唷！詳細的報告書要由你們自己去寫。」

在這個世界應當會物質化的艦體素材，其勉強離開、扭曲空間的結果，就是在穿越不同屬性空間的過程中喪失原本的結合力，然後在解除空間扭曲時，因受到反作用力而導致自身分崩離析。

「我就連回答他的問題都做不到。他說的沒錯，雖然我並不是存心的，但是喚醒他的人的確是我，我有責任回答──」

「我什麼也沒有做到。」

「？」

波奇僅透過車外的廣播器淡然說了這句話，彷彿對其他事都漠不關心，也似乎認爲火乃香理所當然應該站在那裏。火乃香不發一語，嘴角一揚，然後突然跌坐在地上：

「請說。」

「咦？回來了！」

「來接我們了呢──」

但他仍舊無法回答。正因他是「守護者」、「看守者」，所以不管對方是什麼型態──就算是具有意識的破壞型兵器，他也不能干涉在這星球上一切的智慧體，甚至不被准許發表任何意見。

「早安。」

青年回應了火乃香的低語：

「小香香……」

火乃香的確遍體鱗傷，不論肉體上或精神上都已筋疲力盡。在「墓碑」中受到另一個自己造成的精神傷害並沒有殘留在現實的肉體上，但貫穿心臟的衝擊卻是真的，與死亡面對面所造成的精神衝擊刻劃在她凹陷的臉頰上。

「OK？」

「──你沉澱完了嗎？」

白芙將車子做了一次無意義的迴轉來掀起沙塵，然後一口氣加速，看起來姑且像是朝着正確的方向駛去。吉普車上當然也設有位置探測系統，但就算白芙說她是憑直覺在開車，火乃香也會相信。

火乃香坐着呼喚。

「下次若再發生同樣的事情時，我還是會採取同樣的行動。不管你或波奇說什麼，我都不會聽從，絕對不會聽從。」

「身體還好嗎？」

似乎是聽到青年的回答而感到安心，火乃香抱着刀，再度陷入沉默中。

「這個嘛……」

說着不喜歡的同時，火乃香席地坐在沙上。因爲背上積着一層薄薄的「粉雪」，她看起來比平常更爲嬌小。

「先回去的意思是……」

「可是──我現在有一點沮喪……讓我靜一靜好嗎？我馬上就會恢復，只要五、六分鐘就行了。」

火乃香啞口無言。雖然白芙說的沒有錯，但對火乃香來說，她也無法完全掌握大部分的真相。她只知道──大概不會再發生第二次的沙龍暴走了。

「先走啦！我在安波隆商城等你們，不可以繞到別的地方去玩唷！」

那也是少年的意志所然嗎？火乃香思考着。他大概是特地去嘗試這不可能成功的脫離方式，試圖讓一切都結束吧。

沙漠下起了雪，那是失去的超兵器的遺物──是他純白的骨灰。

「啊哈，好像老師一樣。」

白芙平淡地說：

伊庫斯跟白芙合力撐起火乃香無力的身體。當白芙與青年的視線交會時，她不加思索地投以微笑，隨即又慌張地撥起長髮。

吉普車橫停在火乃香等人面前，白芙將頭探了出來：

「伊庫斯！」

「──啊？」

青年似乎從來沒有料想到白芙會找自己攀談，遲疑地轉頭回望，只見白芙用食指指向他說道：

「話先說在前頭，我只是先交由你保管，並沒有要讓給你的意思，這點請你給我好好記清楚，知道嗎？」

「──大概吧……」

看到伊庫斯的微笑後，白芙似乎得到滿足的答覆，便踩下吉普車的油門，這次她沒有道別。

「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啊？」

目送着迅速離去的吉普車，火乃香露出狐疑的眼神，直瞪着伊庫斯。

「她借給你什麼了？」

「呃…這個嘛……」

「是什麼啦？也給我看嘛！」

「不，話不能這麼說……」

難得看到青年慌張的態度，火乃香眼神變得更加兇狠：

「哼！竟然排擠我，兩個人的小祕密是吧？真噁心！」

少女不高興地撇過頭，準備鑽進氣閘裏。正當她打開外門時，又再次轉身，露出奇妙的嚴肅表情──

「吶，我可以問你一個怪問題嗎？」

「你要問什麼？」

「就是……」

少女忸忸怩怩了一會兒，才終於說出：

「我想了一下……你幫了我一個大忙，是你帶我離開那個莫名其妙的地方，所以──」

被誰──火乃香並不知道。不過伊庫斯是依照一定的規則行動，這一點她十分清楚。如果那規則並不是他自己所訂定的，或許就會因爲背離規矩的行爲遭到斥責或是處罰也不一定。雖然並不太瞭解伊庫斯具體的情況，但火乃香還是有些在意。

『有件事我很在意。』

『如果在回去的路上，再度遇到成羣結隊的沙龍，你打算怎麼做？』

火乃香馬上恢復原狀，因爲對方本來就不是個可以用常理解釋的人。

「那麼，我們踏上歸途吧！」

「嗯…可以那麼說。」

沙漠戰車確定路線後，點燃主動力引擎，傳動輪踏着地上的沙粒，朝那座有着懷念之人的城鎮前進──

「你應該會寫報告書吧？」

火乃香拉着滿頭問號的伊庫斯回到車艙裏。

「好了，別再討論了！」

「你對於胸部大的女人有什麼看法？」

伊庫斯皺起眉頭，雖然他沒有發現火乃香話中的真意，但在認真思考後這麼回答：

「只要不說，就不會被發現囉！」

似乎是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火乃香呆愣地看着青年。

「啊…這樣啊……」

伊庫斯忍不住笑出聲音來。火乃香關上車艙罩，帶着笑意說道：

「嘿嘿，你現在才知道喔？」

『真是個守財奴。』

火乃香仰望天空。在她黑色的雙眸裏，似乎還能看到那魔幻之雪仍紛紛飄落。她曾經在這裏──曾經有個人在這裏。就算時間推移，歷史的洪流將所有發生過的事情變成「一點一點的紀錄」，那場雪仍舊會在少女心中的某處持續飛舞。

「什麼？」

──什麼都沒有。沙漠就像是對人類的生活毫無興趣般，無所謂地呈現其一貫的風貌，當然也聽不到任何聲音。薄薄一層覆蓋在沙上的白色「粉雪」也已經隨風而逝，消散在這片茫茫沙海中。

『也是，雖然經濟上沒有什麼問題，但或許會有老主顧前來委託，因此破壞彼此間的信賴關係可不算好事。』

「別誤會喔，我不是要叫你寫報告書。因爲就算你知道一切，也什麼都不能說吧？我瞭解你的立場。」

「我說錯什麼了嗎？」

對於少女再合理也不過的疑問，青年卻笑着將食指放在嘴上：

「啊？」

「這不是違返規則了嗎？」

「那麼…那個…你不會被罵嗎？」

火乃香不懷好意地笑道：

火乃香從控制室探出頭來。

『大概只有木頭人會跟你這種毫無姿色的小女孩在一起吧。』

「拍張照片，賣給觀光協會！」

「不，那個……」

「嗯…我要說什麼來着……啊，對了！波奇，雖然老師說可以慢慢來，但是我們也別太悠閒啊！」

「那爲什麼要這麼問？」

少年的面容成爲火乃香的一部分。就像這樣，火乃香一次次不斷累積新的回憶，並邁向下一條道路，就如同其他的所有人一樣。

「你閉嘴！」

火乃香珍惜地將這段哀傷的記憶收在心底。人類就是這樣生存的。儘管不知道理由及根據爲何，仍會將當下活着的自己，以及與他人眼中的自己相互比較，然後從中摸索着人生的道路。

火乃香在確認控制室裏的各種儀器時，向背後的人提問：

雖然並不確定這裏是否爲沙龍的棲息地，但是動物本能性察覺到威脅消失時，大舉返巢並非稀奇的事。

「引擎啓動，傳動輪就位，維持適當的速度，朝安波隆商城──前進！」

「只是覺得她的胸部很大而已……」

「──抱歉，是我不好，不該問這個問題的。」

那個時候──當自己被另外一個自己刺穿心臟的時候，呼喊她的似乎也是他。或許那也算是違反規則──但一切都結束了。

「那時候就──」

火乃香從上方的車艙罩探出頭來，將閃閃發亮的黑色眼瞳及藍色的天宙眼暴露在涼爽的空氣中，環視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