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的回憶——Old Days Memory
《THE THIRD》 · 星野亮 · 1萬 字
那孩子絕對不會哭它曾經這麼認爲。不管發生什麼事，身處多險惡的環境中，那孩子也一定不會流淚。然而對於這確切觀察的記錄所做出的分析，它沒有特別的感慨，因爲它不具備哭泣的機能。那種行爲或是現象到底含有什麼意義?它完全無法理解。
至少對當時的它面言是如此。
嘿，你看吧!
少女從沙漠戰車的上方車艙罩探出身子，擺出勝利的姿勢。當她握起拳的同時，對有雙向通話機能的通信器自誇道：
我就說有水的氣味吧!我的嗅覺可是無庸置疑。
我沒有和你唱反調的記憶。
什麼?沒有嗎?
少女火乃香一瞬間像是在思考般蹙眉，接着滑進戰車的控制室裏，關起頭上的車艙罩，確實地反鎖。從她流暢的動作，可以看出那是她用身體記起來的習慣。
怎麼總感覺你一直都在跟我唱反調。
那是因爲你平時的行爲太糟糕，如果有罪惡感的話或許還有救。
哼，隨便你說。
丟下一句幾乎沒有意義的話，她走向後方的車艙。她從固定的置物櫃中拿出大毛巾，還有和她現在的穿着幾乎完全一樣的坦克背心及一套內衣。
你要出去嗎?
這次的聲音不是從通信器中冒出來，而是透過車內的廣播直接傳出。聲音的主人是火乃香的夥伴，也是統籌沙漠戰車全體系統的人工智慧體波奇。
你有意見嗎?
火乃香瞪了波奇的眼車艙內的監視器一眼。
如果你連沖澡都不讓我去的話，我就
你就怎樣?
我就哭給你看喔!
那只是在消耗水分而已。
但是，大家或許不喜歡我也說不定或許覺得我很噁心，或是很奇怪之類的
呼
而她的養父是這麼稱呼嗎?雙方各持己見。雖然當時藉由別人的調解暫時告了一段落，但在訓練結束後仍舊氣嘟嘟的女孩，僅帶着水壺和刀便開始翻越沙丘行走。
正當哼着歌的少女準備起步時，突然回頭
在製造出高度理論性的人工智慧體的同時，人類本身其實是十分非理論性、不可理解的存在。以它的論點來話，就是欠缺自我分析能力的生物。但話說回來，又和構成生態系的其它生命體不同。
你可以回去了。
怎麼辦?我來看着儀表，現在來調整?
你在做什麼啊?
它在內心嘀咕着。然後就照自己所說的，啓動傳動輪控制系統的濾波器，再一次回到睡眠狀態中。
少女似乎是因爲在意傳動輪的狀況才走可來。
是嗎?
將刀鞘環抱在雙膝之間，女孩輕嘆了一口氣。以一個小孩子的體能，姑且不論她到底走了多遠的距離，但似乎毫無疲態。
波奇
嬌小的身軀突然停下腳步。以澄澈的夜空爲背景，在高低起伏的沙丘後方，女孩坐在研鉢狀的窪地裏，仰望着由星星互相交流所化成的夜空。
嘖
我纔沒有辦法做得跟爸爸一樣
最初只是起了點小小的口頭爭執。對於老人嚴厲的斥責，少女嘟起嘴抱怨。大概是因爲訓練時間比平常更久，少女覺得累了吧波奇事後這麼推想。
冷淡無情的波奇。以人工神經迴路爲基礎的人工智慧體具有複雜的模擬人格，那應該包含人類概念中的感情，但就連人工智慧體專門的心理學者也無法掌握其確實狀況。跟人類一起生活越久而越深入的人工知性，其人格便會更加完整，感情的表現也會變得益發豐富這是一般面言最廣爲接受的學說。
走了一會兒，少女再度抬頭警告，尖銳的聲音中隱含着怒氣和焦躁，但那其中大部分不是朝向它，大概有八成左右不是。
除了掛在腰後的水壺和左手握着的黑色棒狀物體之外，少女沒有攜帶其他東西。若是知道那個棒狀物體是刀的話，恐怕每個人都會不自覺露出微笑吧，因爲那尺寸看起來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不過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真刀。
以這個年紀而言，女孩已經十分成熟。從外表看來腦筋動得很快，其緊閉的雙脣明顯透露出頑固的個性。一眼就可看出她是那種只要話說出口，就不會管別人怎麼想的類型，但那跟小孩子任性妄爲這樣的要素不盡相同。
已經輸入到地圖裏了。
對於遲遲不回應的少女，波奇既不生氣也不感到急躁，只是安靜地浮在空中。實際上它真的不太在意。
女孩仰望浮在頭頂上約五十公分的沙漠迷彩色的飛行外殼，不耐煩地別過頭去。女孩大約八、九歲，穿着短袖T恤及有些寬大的褲子，看起來就像是把別人穿不下的拿來修改而成。雖然尺寸有些松大，手工卻很細緻，可以感受得到縫製者的愛意。
在消失一個小時分量的足跡的起點，應該蹲踞着沙漠商隊所有的巨大沙漠坦克車。女孩從那裏跑了出來，原因只是一點小吵架。對象是身兼沙漠商隊隊長以及她的養父，名爲沃肯的老人。
嘿嘿，不就正好有可以補給的地方?
你討厭沃肯嗎?
動植物本來打從一出生開始就熟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當然那不是經由思考後的理解，生存方式早已作爲本能輸入在體內。
那麼，人類這種生物生存在這個星球的意義到底何在?
她聳聳肩回到泉水的地方。其實人工智慧體波奇很清楚，少女在意的並不是傳動輪這種沙漠戰車的驅動系統，而是它自己的狀況。也就是擔心夥伴的健康狀態。
沃肯利用紮營的時間教導女孩刀的使用方法，那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對一點興趣都沒有的波奇來說，在旁看着兩人的訓練是個相當無聊的工作。
咦?
她把水壺裏的水倒在蓋子中飲用，不直接就口是爲了正確的測量份量。雖然這是她從沙漠商隊跑出來後第一次喝水，但絕對不會喝超過一杯。並不是控制剩下的水量，而似乎是那樣就夠了。在這個時代裏，生活在邊境的人們或多或少都具備能夠適應沙漠生活的體質，但這個女孩的強韌也非比尋常。雖然是在這片土地土生土長，但她也只不過是個八歲的小女孩。
因爲是第一次到這附近，請好好把場所記錄下來喔。
波奇目送少女走到岩石後方後，開始同時進行數個工作。首先是周遭的環境探查，爲了避免危險而進行的敵人搜查行動，同時進行着包含這次工作在內的收支計算。此外還有一項，是就某種意義西言對它來說最重要的工作，在跟人類一樣擁有多層構造的精神深處悄悄地執行着。
纔沒有呢!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還有其他的大家我都最喜歡了!可是
啊啊真舒服。
爸爸他是不是討厭我啊
對獨立連動系統或多或少有些影響。
因爲我接到的命令是必須跟着你，要更改命令內容需要相關人士的許可。而我所被賦予的命令中指出，沃肯和蕾奧諾拉的指示要最優先處理，你的順位在那之後
我最喜歡大家了。
爲什麼一定要跟過來啊?
我看不太出來你們做的有什麼不同。
女孩注意到而抬起頭。
怎麼了?
不要跟過來!
喀啦
火乃香從完全氣密構造的氣閘走出，在照射着刺眼陽光的藍天下漫步。她看着眼前的風景，大口地深呼吸。雖說是沙漠，但不是在沙丘的正中央，是遍佈着細石粒的礫原。在茶褐色的荒野中，鑲嵌着完全不同的色彩。
什麼?笨蛋，我連腳都還沒有碰到水耶，只是怕忘記才趕快問你。
波奇默默計算着時間。從女孩開始走起，大約經過了一個小時。小小的足跡馬上就被沙子覆蓋，只剩下風吹拂過後留下的風紋，孜孜不倦地描繪着平緩的沙濤。
你打算待在這裏做什麼?
那麼快去把一身汗衝乾淨吧。等一下別再把頭癢之類的罪怪在我身上。
小睡了一下。
波奇將當時的景象在迴路內的記憶區域重新播放，同時說道：
事實上，就動作而言看來幾乎沒兩樣，拔刀、斬、回鞘。至於體格及刀的尺寸等條件所造成的誤差應該要忽略。
少女無法確實理解名爲波奇的人工智慧體的感情。
夠了!
不，影響並不嚴重，只要用濾波器除去影響就好。
就如你所看到的。
但人類這種生物卻缺乏那樣的本能，只能用後天所得的資訊填補，這點它也能理解。
被反問的少女低下頭來。她根本沒有想過接下來要怎麼辦，只是一時火大，衝動地跑出來罷了。她沒有足以向波奇說明的明確理由。
在她額頭中央，有着反射着星光的另外一顆眼睛。就是因爲那個，女孩以養女的身分從出生的村子被送到沃肯的沙漠商隊中。波奇知道她的過去，少女自己也已經從養父母口中聽聞過了。
它波奇一邊計算移動用推進器的殘餘電量，一邊回答。裝載着它的中樞系統的飛行外殼是一種小型氣球，利用瓦斯的浮力，可以停留在一定高度的空中，並利用噴射裝置進行移動。
波奇對於支撐着戰車的每一個傳動輪，個別且統一地掌握着，那叫做獨立連動控制。戰車在這次的工作途中不小心陷入沙坑中，爲了掙脫對車體產生了些許傷害，當時對控制系統造成的負荷至今仍有殘存，就像是扭到腳一樣。
有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嗎?
波奇?
她的旁邊出現細微的聲音。從停在地上兩公尺左右位置的飛行外殼中，伸出一條電纜線，前端潛入了沙中。要是在這裏停下來就無法再次飛行，但如果就這樣停在半空讓風吹動，也必須考慮到推進用電池的消耗量。伸入地下的電纜也能當作固定位置用的錨，再進一步使用內建的卷線，便可慢慢降低到坐在地上的女孩頭部附近。
爲什麼會這樣想?
女孩欲言又止，將綁在額頭上的頭帶取下。
波奇學習過在各種條件下控制傳動輪的方法。過程中難免留下影響，若爲此一一重新設定的話又會損耗學習的資料。濾波器迴路就是爲此使用，只選擇消除不需要的部分。
爸爸一直說我可以做得更好，但是我才做不到呢!明明他的年紀比我大那麼多
聽到車外傳來的聲音，它突然回過神來。
那是一個小時前的事。在女孩步行二、三十分鐘後，自己警告女孩好幾次要她回去，無奈卻毫無強制力。即使打算強制執行，氣球型的飛行外殼也力有未逮。因此，總之至少不要跟丟，遂像這樣一直跟隨在她的頭頂上方。
抱歉，你在睡覺嗎?
搜索敵人和計算這種簡單的工作，可以像是反射動作般機械式地完成。在火乃香出去的期間，它關閉表層意識，在識域也就是潛意識中進行着資料整理。這酷似於人類的腦在睡眠中將記憶分類的行爲。總之可以換句話說它睡了，並作了一個夢。
因爲那是我的工作。
已經數不清女孩說過幾次這句話了。她應該很明白說幾次都沒有用，至少它是這麼認爲。所以，它思考爲什麼人類要重複這種沒有意義的行爲?
已經滿足了嗎?
沃肯示範拔刀的方式，然後要女孩模仿他。她雖然很勉力地依照指示學習，但沃肯似乎對女孩無法理解的某部分不甚滿意，不斷要求她重新來過。那就是吵架的原因。
女孩連一秒鐘都不遲疑地用力搖頭：
少女重複。
人類就某種層面看來，是喪失本能的生物，它如此判定。
但是他們過去曾經犯過錯，無法駕馭自己的知識及技術，曾經一度將這個世界帶到毀滅的深淵，結果就是現在統治這個星球的最高知性體並非人類，而是稱爲THETHIRD的三眼超人類。
那可不行。
火乃香覺得呢?
喔，你是說傳動輪啊。
我突然想到，傳動輪沒有怪怪的嗎?
吶!
她口中的爸爸就是她的養父，也就是沙漠商隊的隊長沃肯。
做得好!那麼，我就先去衝個涼了，待會見啦。
因爲他每次都馬上就生氣。剛纔也是，波奇也有看到吧?我才做不到那種事呢。
好啦好啦。
爲什麼?
怎麼了?
波奇冷靜地指出。人工智慧體不懂得幽默及開玩笑其實不全然如此。雖然不太常表現出來，但它們的確具有獨特的幽默感，只不過跟人類相比還是有些差異，所以聽者很難分辨到底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
人工智慧體的它被其養父母命令作爲她的監督者，理所當然地操控着飛行外殼追上去。雖然不會覺得麻煩，但由於無法理解女孩在想什麼，因此有些不知所措。
火乃香的口氣很粗魯，嘴角卻浮現笑意，接着便離開戰車。在沙漠行中，水是不可或缺的貴重物品，即使使用到造水或淨水裝置，能夠使用的水量仍舊有限。能夠像這樣在沙漠中找到綠洲，只能說是老天爺的恩賜。
我和大家都不一樣。我的這裏有這個東西，跟大家不一樣。
想看嗎?
她非常清楚如果說到優先順位，自己一定是最後一個。通常雖然不是如此，順位的變更只限定於極爲緊急的時候，否則僅八歲小孩的意見是不會被接納的。
女孩低聲說：
雖然擔心，卻又常常亂來啊。
綠色和藍色是綠洲。在由沙及岩石所構成的不毛之地裏，偶爾也會存在這樣的休憩場所。地下的岩層形成含水層，將地下水擠壓到地表。湧泉的周圍植物羣生，不僅僅是嗅覺，視覺上也感覺到放鬆。
火乃香露出奸笑。這名萬事通少女，直到昨天爲止都還以護衛的身分跟隨着一個沙漠商隊，在目的地和其他的同業交接後結束工作。由於有些空閒，便駛離原本的路線，試圖來到平常不會造訪的沙漠深處，她在那裏找到的是
夕陽漸斜，沙漠商隊今晚將在這個地方過夜。自己會在哪裏休息呢?波奇想着。無論如何，在女孩沒有改變心意的情況下，只要推進用的電池還沒用完，就不得不這樣繼續跟下去波奇如此分析着現狀，並開始模擬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數種狀況。
這其實是她最近才冒出的想法。沒有什麼特別的根據，也沒有人跟她說過什麼。以她的年紀來說，煩惱自己與她人之間的關係還早了點，可以看出女孩是相當早熟的小孩。
波奇討厭我吧?
女孩斷定地說。
我?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你看起來很不喜歡跟着我，每次都說是因爲工作才這麼做。
人工智慧體思考了一下該怎麼回應，卻找不到適宜的表現方式，甚至一瞬間覺得女孩的話說不定很正確。對於好惡，它還沒有深切的意識。不喜歡也不討厭，總歸一句話，就是漠不關心，只是那樣而已。
女孩突然開始發抖。波奇便在想不到解答的情況下問道：
覺得冷嗎?
嗯有一點。
沙漠的晝夜冷暖差距很大，特別是沙層的保溫性很低，白天儲存的熱量，一到晚上馬上就會散發。依據地方不同，甚至有四十度到五十度的溫差，而女孩只穿了一件薄T恤。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待在這裏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自己回去吧。
女孩雙手環抱着自己的肩膀，看來還有精神逞強。
那可不行。
你害怕一個人對吧?
它再次思考了一下後回應：
嗯，很害怕。
咦?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女孩瞪大眼睛。
你來到沙漠商隊已經過了八年，當時我以照顧還是小嬰兒的你爲目的，從沙漠商隊的母機中分株出來。
其他動物似乎害怕蜜蜂而不敢靠近。雖然沉浸在沖涼的舒適感中，但身爲火乃香卻忽略掉這點，只能說是太不小心了。
波奇!
怯懦的聲音。她對恐懼的忍耐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但波奇判斷她還沒有失去思考能力，不然方纔一定會瞬間被喫掉。
這段由難懂的單字所並排而成的回憶，或許對八歲的小女孩來說有些困難。但女孩拚命去理解，雙瞳中滿足真摯的光采。它曾經在不久之前看過同樣的眼神。那跟忍耐着養父的斥責，不斷反覆練習的女孩的眼神是一樣的。
語畢，衝動在一瞬間轉變成確信。恐怕接下來的日子，自己也永遠不會離開這女孩，會一直跟她走下去吧。
左邊!
伴隨激烈的吼聲，女孩以掌心擊地，一陣光飛散在黑夜中。在膨脹的光輝裏，蜥蜴站立了起來不，那是錯覺。是一股由下往上，眼不可見的力量將三公尺的巨體給擊飛。
當人工智慧體發現那眼淚是爲了自己而流的時候，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感情波動。從母機分株出來後，一次也沒感覺到過的或許是某種安心感也說不定。
纖細的雙臂搖晃飛行外殼，裝置側面的控制燈閃爍着紅光。
波奇！？
位於火乃香的後方，活動雷達出現模糊的反應，它將監視器瞄準目標。
衝擊力道再強一點，就會到危險的程度
也對，沃肯跟蕾奧諾拉應該都很擔心。
回答我!快說些什麼嘛!
突然問，女孩靠着的沙丘有一部分崩落了，從那裏迅速衝出的黑影，以猛烈的速度擦過瞬間往右手邊跳開的女孩，接着再次潛回沙中。
你快做些什麼!
什什麼?
不要
女孩的行動比波奇的指示還快，她額頭上發出光芒的器官可以讀取周圍的氣流，所以對她來說，得知巨大蜥蜴的行動不算困難。
女孩的聲音在顫抖。臉色之所以蒼白，並不只是因爲額頭中央逐漸增亮的第三隻眼。那把像是玩具般的刀究竟可以對抗多久?
女孩將集中在掌心的氣送出，好不容易纔完成攻擊，接着爬行般刨着沙子移動。從蜥蜴的動作看來，沒有產生太大的功效，僅僅只是被意料之外的反擊嚇到而已。只要不是致命傷，應該還會再來攻擊好幾次。
女孩帶着認真的表情點頭：
纔不可能討厭你。
我知道。
波奇分析着狀況，呼喚全身僵硬的女孩。
當我還是母機的一部分時，我從未有過不安的感覺。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就是母機，母機裏積存龐大的資料，不管面臨任何狀況都能立刻找出最有效的反應模式。
她跌跌撞撞地走進車艙，癱軟坐下。明明幹鈞一發之際才保住一命，但不僅是刀，就連毛巾和內衣都抱得好好的，真不虧是火乃香的作風。
話說回來，也真虧你可以想到從下方攻擊的方法。
嗯不我們回去吧。
沒有回應。
火乃香!
呼
別這麼粗魯，不然我真的要壞了。
你可以理解我說的話嗎?
是大口!
足赤腹地蜂啊：竟然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真是少見。
但是從母機中被分出來了。雖然可以連結到母機的資料庫，但那已經不是我的記憶或知識，我失去了一切。我曾經感受到，以及現在所感受到的思考模式的動搖，若用你們的說法來表示，恐怕就是不安、恐懼吧。
請先做好被打屁股之類的心理準備。他們兩個都是寧可嚴厲體罰，也要避免一丁點失去女兒的機率的類型。
破!
女孩發出尖叫聲的同時，不假思索地往旁邊跳躍。蜥蜴的動作比她想像得還快，腳還來不及拔刀就陷入沙中，跌倒在地。對於迎面而來的黑影，女孩反射性地伸出右掌阻擋。
不要用乾笑矇混過去。
當時波奇的飛行外殼並沒有配備高度的感應器，動力引擎的輸出功率有限，爲了省電將感應器的敏銳度降低也是一大原因。因此它纔沒有注意到，被稱爲大口的大型肉食爬蟲類在潛行移動。
少女似乎被成羣的蜜蜂追逐。它進行形狀探查與資料庫比對，搜索昆蟲的正確種類。
女孩爲什麼要道歉?它不太能理解。但是它更在意的是女孩的眼淚。自記憶以來，除了嬰兒時期，在這八年的相處中，女孩從來不曾這樣抽搭哭泣着。
女孩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左手拿起抱着的刀，緩緩站起身來。
女孩以踉嗆的步伐狂奔，攀越一個沙丘後，停在一處相較而言較爲平坦的地方。她將小把的刀架在左腰問，屏氣凝神地觀察四周的動靜。在她身邊飄浮的波奇低語：
人工智慧體突然停下話語。女孩的手臂、胸口都在微微顫抖。電力低弱而敏感度下降的感應器，感受到女孩臉上不停流下的淚滴。
在沙漠商隊裏的時候還好，只要在母機附近就不至於有這種反應。但自己現在位於物理上跟母機有相當距離的地方，如果有什麼緊急狀況，也無法得到母機的支援。
令人耳鳴的慘叫聲。肉食爬蟲類在延髓遭到破壞的情況下，以難以置信的生命力痛苦地打滾。恣意亂揮的尾巴撞擊到飛行外殼，讓它擊墜至地面。
火乃香。
不要討厭我
女孩不顧自身危險，奮力奔跑着。穿越瘋狂的巨體旁邊，抱起波奇後全力奔走。從沙丘上滑落的女孩全身佈滿沙子，呼喊着懷中的波奇：
沒問題，一定會成功。
是地蜂啊。
快一點啦!
女孩用微弱的聲音央求：
不要過來!
趁現在!
深切的喪失感生成孤獨，或者該說精神上出現一段空白，而那片空白現在正逐漸被填滿。就是那樣的充實感。
聽到這冷淡的稱讚，少女佈滿淚水的臉頰浮現羞赧的笑容。當她知道大口保護着下腹部的瞬間，她將集中的氣釋放到腳底的沙中。氣塊潛入沙裏，從蜥蜴的正下方攻擊。那不是她用思考得到的結果，可說是本能所選擇的方式。
它衝動地（這也是它討厭的表現方式之一）回答：
哈哈哈!
大口是棲息在沙漠中的一種蜥蜴，爲變溫動物，在高溫的正午時分或是寒冷的深夜裏幾乎不會活動。早上及太陽剛落下的時候，也就是剛好現在的時間帶，是他們活動力最旺盛的時候。一次攝取大量的食物後停止不動，而對於平均全長兩、三公尺的成體來說，人類的小孩是最理想的獵物。
波奇用盡剩餘的推進用電力，打算衝進爬蟲類和女孩之間。它知道自己這樣做只會輕易地被彈飛，而那正可以說是它最討厭的非理論性的行動。
沙沙沙沙沙!
不可以只有大概。沒有那麼多機會，要確實打倒它!
對不起對不起波奇
波奇!
對吧?它們的棲息地應該在更北邊一點吧?
彷彿是經過計算般的絕妙時間點，飛行外殼靈巧地接近蜥蜴，在它灰色的鱗片上射出數根金屬針。
不用慌張。
大口的要害是胴體中心部位的神經節那是掌管心跳及呼吸的延髓。只是要突破堅硬的外皮相當困難，飛行外殼雖然裝備有可以擊出金屬針的瓦斯槍作爲輔助用的武裝，但即使是高速的針槍，也只能勉強擊破比較柔軟的下腹部而已。
停了數秒鐘的空白。或許女孩在思考這問題的意義，然後以感覺不知所以然的態度點了點頭：
女孩閉上眼睛，深呼吸的同時說道：
話還沒說完，眼前的沙地便隆起。大口就如同它的名字，細長胴體的大部分被巨大的顎部及獠牙佔據，外觀相當奇特。表層鋪着薄薄的一層沙，不知道爲何一動也不動。
它還會再來。
抱歉，我沒有探測到它的接近。
嘎啊啊啊啊啊!
雖然打算再說些諷刺的話語，但它查覺到火乃香透過通信器傳來的聲音有些氣喘，似乎正在急速奔走。
我對這種體型小卻大羣的東西真的沒輒。
不，明明是綠洲卻這麼安靜，我也覺得有些奇怪的感覺。
如此地確信。
這裏很危險，我們換個地方吧。
不過
車體側方的副炮啓動，計算戰車和火乃香以及蜂羣的相對位置，瞄準最有效的座標發射臭氣彈，那彈頭中裝滿蜜蜂討厭的化學物質。趁蜂羣的速度減緩時，火乃香以足以改寫各種短跑記錄的氣勢衝進沙漠戰車的氣閘裏。
注意到原因的波奇發出警告的瞬間，蜥蜴將鼻尖埋在地下，猛然往前衝。那是它獨特的防衛本能做出來的嗎?以不讓對手看到下腹部的防禦姿勢向女孩襲來。
不行!快逃!
所以說波奇
女孩揉揉眼睛，展顏以對。只要那張臉一掛起笑容，大概就沒有人會討厭她吧人工智慧體雖然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因爲只要看到同樣笑容的人都能那樣想就夠了。
嗯大概可以。
這次又怎麼了?
波奇
哇！？
推進電池所剩無幾，如果不能一發成功，那一切就結束了。
沙漠商隊中也有業務支援用的人工智慧體，從製造出來至今已經過了數十年，可說是相當老練。複製那個模擬人格，移植到別的生物神經系統中，就成了人工智慧體波奇。
你還能再做一次剛纔的那個嗎?
受到噴起的沙塵餘波影響，飛行外殼失去平衡。波奇拔起電纜，用空氣推進器控制姿勢的同時大叫。
你沒有注意到蜂窩嗎?
火乃香?
額頭上的眼發出強烈光芒，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拳頭毆打般，爬蟲類的軀體大幅度向後仰倒，在看似將倒在沙上的那一剎那，又再度潛回沙中。
他們會不會生氣呢?
波奇?吶我在叫你啊，波奇!
它突然頓了一下，向眼睛一眨也不眨，凝視着自己的黑瞳提問：
以人類的模式來說，就是經驗累積而成，可以稱爲自信的安定感。它也就是在母機之內時是存在着。
我想大概可以
可是一般而言，那種地方怎麼會有蜂窩嘛!
不管是蜜蜂還是人，都有不按牌理出牌的野丫頭啊。
你說還是人是想強調什麼啊?
抱怨的同時，火乃香用毛巾擦拭着仍舊溼答答的頭髮，從背後傳來冷漠無情的聲音：
不用說是蜜蜂了，現在就算蜥蜴之類的，也有可能跑出來吧。
嗯?你說什麼?
不，是我自言自語。
它冷淡回應，並再次回想起那晚的事。
波奇。
女孩抱着電力耗盡的飛行外殼返回沙漠商隊。走在路途中，她似乎突然想到什麼而開心地問道：
你喜歡戰車嗎?
戰車?
還記得嗎?前幾天在城裏有看到很大的戰車對吧?就是那個裝着這~麼大的大炮的那輛啊。
這~麼大正當女孩打算張開雙臂作勢時，又慌張地重新抱好飛行外殼。女孩想起沙漠商隊前些日子經過城鎮時，在二手店偶然看到的戰車。戰車本身不是稀奇的交通工具，但在這麼近的地方親眼看到的裝甲戰鬥車輛，似乎仍舊帶給女孩不小的衝擊。
裁決定了。
決定什麼?
等我長大後，我要買一輛大戰車給波奇，那麼波奇就絕對不會壞掉了。就算被蜥蜴咬也不會怎麼樣。
嗯大概吧。
波奇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用模糊的話語搪塞。女孩絲毫不在乎那模棱兩可的態度，雙眸閃爍着光芒：
到那個時候，你也一定要讓火乃香坐戰車喔!就這麼約好囉!好嗎?
它的神經迴路中出現漣漪般的細微振動，人工智慧體苦笑着，在儘可能不打擾到少女睡眠的情況下啓動主引擎。
好到讓人覺得醒了很可惜。
哪樣?
那麼，我們回去吧?用靜音巡航模式回安波隆商城，大概要花多少時間?
短暫的沉默。
好啦，很抱歉打擾你喔。
呼啊一聲打了一個大呵欠後，她走向車艙時順口問到：
沒問題!我血壓很高的。
火乃香用力皺起眉頭，接着在額頭上綁上可說是註冊商標般的頭帶，再將繞到後腦杓的頭帶打結。
嗯，大概是因爲那樣吧。
雖然因爲知道有蜜蜂在而不能在這裏閒晃，但總比不知道的好。
火乃香的雙頰通紅，但跟離開戰車前比起來算是清爽許多了，她就這樣進入控制室。
碎碎唸的同時，她回到車艙內的簡便牀上，沒過多久便開始打鼾。波奇透過車內的監視器觀測火乃香安穩的睡臉，突然有股想法。
如果能夠小心地去又小心地回來，或許個性就可以變沉穩一點了。
自己說這種話不會害羞嗎?
火乃香從沙漠商隊獨立的時候，波奇的登錄者名義正式變更成火乃香。由於人工智慧體是道具，所以在法律上爲火乃香的所有物。但是少女毫無那樣的意識。波奇對她而言是保護者，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也是現在不可取代的夥伴。
嗯，那我可以睡一下嗎?
雖然達成約定，讓我搭上戰車，結果做的事還是一樣啊
有作了個好夢嗎?
無論如何，她都已經達成了約定。火乃香買到沙漠戰車，將車體系統的控制全權交給人工智慧體。然後現在，那輛戰車裏有她存在着。
理想狀況是一天半。
如今火乃香還記得那個約定嗎?波奇不得而知。在那個夜晚之後，火乃香就不太常提到戰車的事。是因爲小孩子馬上就會忘記口頭上的約定嗎?還是因爲考慮到實際購買戰車的過程及費用，爲了避免信口開河，於是纔不將戰車隨口掛在嘴邊呢?
蜜蜂們看到美少女的裸體而興奮起來了不是嗎?
不要睡糊塗就可以。
現在已經很沉穩了!
我知道了，我會記住的。
對於不停確認的女孩，結果它也只能這麼回答：
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