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造訪的N子

「不要。」

少女果決地拒絕。

「有什麼不好的？小香香，反正，總有一天也要那樣做吧。」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

這名被身旁的高挑女子稱爲「小香香」，額頭上繫着頭帶的少女，皺着眉再次重複了拒絕的言詞。從她的語氣看來，另外一名女子似乎已經重複提議過好幾次了。

「別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嘛，好嗎？」

女子似乎想取得少女的歡心，低下頭來注視着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少女，她烏黑秀麗的長髮因此遮住了半邊臉龐，於是一如往常地順勢將頭髮往後撥。

這兩個人並肩同行的情景，即使在這座聚集着形形色色人物的安波隆商城裏，也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較高的女子是名讓人一眼就感到驚豔的美女。懶洋洋的細長雙眸、別緻的朱脣，從胸部到腰間緊接着下半身的比例，描繪出讓每一位同性憧憬的完美曲線。

而凸顯出這身輪廓的是黑色緊身褲及接近透明的白色罩衫，可以清楚看到穿在裏面的馬甲。

只要她有意，絕對可以讓十到二十名第一次見到她的男子毫無抵抗地墜入情網。當然，前提是她有意的話，不過——

她完全不顧似乎很昂貴的薄罩衫的剪裁會被破壞，隨意地戴着咖啡色皮革制肩帶，右邊掛着巨大的手槍，左邊則掛着可加裝在手槍上的肩架。除此之外，腰後還有一把小型的自動手槍，是幾乎等同於傭兵般的武裝。

「再說，老師，你不用去學校嗎？」

受到少女質問，她——白虎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

「今天放假。」

「騙人，今天是平日耶。」

「哎呀，我可是兼職的唷。」

這名女子擁有連美之女神也會欽羨的外表，卻佩帶着幾乎會被誤認爲戰神的武器，在安波隆商城的學校裏擔任兼任講師。第一次聽聞這件事的人們，大概都會對自己的耳朵或是教育現狀感到質疑吧？即使像那名少女一樣，雖然知道一切，但有時候還是會對這件事實半信半疑。

「那還真是個好用的藉口。」

被少女斜眼一瞪，白虎佯裝不知情地抬頭仰望天空。萬里無雲的藍天，太陽大概已經升到頂點。位於沙漠正中央的居住區，接下來正要進入最爲嚴熱的時間帶。

「算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繼續勉強你……」

少女搖了搖頭。

「——所以呢？」

這次輪到少女轉移視線。似乎是突然在遠方看到認識的人，她呆呆地笑着並揮了揮手。少女很適合這樣的動作。

在火乃香往上盯着的視線下，白虎的內心難得感到慌張。不僅是那張撲克臉，她的內心原本也幾乎毫無情緒起伏可言。

白虎輕笑出聲。

「還是不要跟他們有什麼牽扯比較好喔。」

白虎連忙摸了一下臉頰，纔想到在這樣炎熱的天氣下，流汗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這種單純的陷阱所騙。少女很擅長以這樣的伎倆看透對方的內心，這件事白虎也應該早就知道了。

白虎滿不在乎地回答。接着，兩人就在無法掌握對方所在意之對象的情況下，像是在臆測對方的內心般，陷入了沉默。

「我還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喔！也還有很多想做的事，大概都是些等我上了年紀就不能做的事。」

看到少女坦率地點頭，白虎的嘴角微微揚起。雖然這個表情連微笑都稱不上，但少女絕對不討厭。

「這兩個名字差很多吧？」

火乃香一語不發地擦着汗。大概是因爲有些害羞，她的臉頰都紅了。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她很清楚自己的評價極高，但被白虎如此這般坦白地當面說出來，似乎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很在意…有關他的事嗎？」

「但是，你也不可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光憑一輛戰車、一個人繼續下去…對吧？」

淡淡的酸味在口中擴散，那是少女喜愛的味道。跟甜膩膩的東西相比，這種口味比較合她的胃口。

雖然她的髮色跟白虎一樣烏黑，卻留了一頭清爽的短髮。不管是額頭上的頭帶或是坦克背心、軍用長褲，全部都是土黃的沙漠迷彩色，跟旁邊的美女比起來毫無姿色，這身除了實用外，毫無任何裝飾效果的裝扮，對她來說卻十分適合，反而無法想像她身穿別種衣服的模樣。

「什麼？又是行政局的工作？」

「我之前也跟你說過了，英格莉是個不容小覷的女人。」

「別擔心啦！我可是很會挑工作的，我至少還有這點權利。」

火乃香歪頭問道：

「老師，我啊……」

「那個…是指伊庫斯嗎？」

「並非大家都那樣吧？」

「那傢伙？波奇嗎？」

「大家都是那樣做的唷。」

接着用毫不在乎的語氣說：

白虎深深呼了一口氣，用難得認真的表情凝視少女：

「喜歡嗎？」

「嗯？」

「不然還會是哪裏？」

「企圖……怎麼把人家講得那麼難聽。」

「怎麼了？」

「也是啦。的確，如果是你剛離開沙漠商隊，開始這份工作的那個時候，這件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但事到如今，像你這般等級的人大概都已經歸屬於某大型組織，接受資金之類的援助了。」

「怎麼可能，爲什麼這樣問？」

「真是的，你們兩個都—樣，一點都不坦率。」

「沒錯，那傢伙一直都跟小香香在一起嗎？」

「小香香。」

「你在擔心我嗎？」

火乃香咧嘴笑了笑，曬紅的臉上露出潔白的牙齒。白虎看到這個笑容，心跳不禁稍微加速。

「那倒是沒錯。」

白虎點點頭。少女嘆了一口氣，隨即將手上這顆不知道叫做勞達還是瑪吉利，又或者是完全不同名字的果實連皮咬了一口。

當察覺到這點時，白虎無意間露出微笑。火乃香並不知道自己造成了這樣的奇蹟，仍舊繼續說下去：

「讓她嚐到甜頭的話，接着就會不斷給你一堆麻煩事做了。」

火乃香本來就是朝着這棟建築物——安波隆商城行政局前進。中途巧遇的白虎，就在不知目的地的情況下與她並肩同行。

火乃香稍微思考該如何回答。她現在是俗稱的「萬事通」，主要的工作內容是負責居住區間的運送，以及擔任沙漠商隊和旅人的護衛等，在業界已經位居頂尖的地位。

像火乃香一樣以個人身分工作的人其實非常稀少。正如同白虎所說，除了初踏入業界，或是太過於不成熟而未能被組織發掘的人之外，頂尖等級的同業幾乎都已經組成團隊，或是設立大型的公司組織，圖謀擴展事業及提升效率了。

白虎突然停下腳步。因爲她注意到，在兩人的面前豎立着一棟生物建材所造的巨型建築物。

「可是並不是現在。我啊，還不知道憑着我一個人的力量到底可以做什麼、做到什麼程度，而且……」

她腳上的軍靴看起來相當耐穿，而且似乎有着這位小個子少女無法負荷的重量，不過實際上她的腳步既無疲態也絲毫不紛亂。她左手上提着黑鞘的刀，就是爲何下半身能鍛鍊得如此強韌的最佳說明。這件事白虎十分清楚，

「我知道業界的狀況啦！」

「而且？」

被緊追不放的小香香——火乃香無奈地搖搖頭：

火乃香突然發出聲音。

火乃香的臉頰這下真的紅了。雖然將自己的想法用言語表達出來令她有些害羞，但她仍舊拚了命，將內心的想法傳達給眼前這名比自己年長的女性。

「那麼，讓我們回到主題。」

「那個……老師？」

「所以……什麼？」

「那麼——」

「——嗯？怎麼了？」

「這裏不是行政局嗎？」

「所以啦，現在正是開事務所，進行工作型態調整的時候唷。多找些人手，例如經理等專業的事就讓專業人士來負責，這麼一來，就不用管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了。」

「這個嘛……」

「——哎呀…」

「不是，是『那個』。」

然後火乃香突然笑道：

火乃香說完後，慌張地檢查了一下通信器。確認雙向通信器的開關在0FF的位置後才鬆了一口氣。

「不然還可以睡在哪裏？」

「兩個都不是嗎？」

「別提我的事了。」

火乃香露出勝利的笑容，接着緩緩地開始說：

「因爲……」

「很討厭啊。」

兩人路過水果店，白虎拿了兩顆青綠色的果實，將銅板丟給小販，接着將其中一顆遞到少女面前：

「他在做什麼？」

「能夠理解我這些想法的夥伴，除了那傢伙之外，一定沒別人了。」

白虎直呼行政局最高負責人的名諱，雖然感覺不到任何敵意或者厭惡感，但似乎也不抱有好意。

「爲什麼？」

雖然是白虎自己提出的建議？但從她的口氣中，卻完全聽不出任何熱情的感覺，因爲她本來就是這種冷淡的類型。在這種場合，或許比起說話的方式，從她多話這部分更能看出認真的程度。

「那麼時間早晚也沒什麼關係吧？快開事務所吧！」

「你在冒汗喔。」

火乃香含糊地說：

「這似乎是最近的新品種，好像叫做勞達還是瑪吉利之類的。」

「大概吧。他們只有叫我來，還不知道詳細的內容。」

「——不，沒什麼啦。」

「嗯，尤其是我要做長期或是遠距離的工作時，他一定都在。」

「啊……」

「啊…』

「嗯…也不是一直啦…有時候也會突然不見，讓人找不到他，或是隻留下一句話就離開了。但無論如何，他都會回來。」

「話說回來，那傢伙……」

「哼…」白虎咋舌的同時撥開了長髮，那是她的習慣：

火乃香聳了聳肩。除了叫做波奇的夥伴之外，她現在還跟另外—個人一起行動。關於叫做伊庫斯的那名青年，其實火乃香自己也不太清楚。雖然那是因爲他們認識的時間還不長，但她也完全不知道要認識多久才能理解他。

火乃香一瞬間有些欲言又止：

「也就是說，總之，你們一起睡在戰車裏，一起生活？」

「我想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現在還沒有那種打算。」

「我啊，很喜歡『萬事通』這個工作唷！什麼都做，什麼都——做得到。不僅限於工作上的事，我自己想做的事也一樣。」

「小香香能憑着一己之力取得現在的地位，真的很厲害。換言之，以同樣立場來看，小香香可是站在無人能及的頂端呢。」

「到底是哪個呢？又好像——」

「你有喫過這個嗎？」

「因爲之前，你說你討厭男人……」

火乃香準備繼續往前走，並一臉不可置信地回頭注視後方。因爲白虎雖然一如往常地不耐煩，但仍舊跟了過來。

「我覺得還太早了。總有一天，我會開間事務所，或是像爸爸一樣組個沙漠商隊，遊走在城鎮與城鎮之間。」

「總而言之，一定會回來對吧？」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被火乃香用如此理所當然的表情反問，白虎一時間語塞。這次換火乃香有些顧慮地對她提出疑問：

「老師？」

「既然都來了，我就去跟英格莉打個招呼吧，有一陣子沒見了。」

聽了她的話，火乃香一臉似懂非懂地走進行政局的正面玄關。

行政局的大廳十分冷清，即使正午是訪客最少的時問帶，職員原本就很稀疏，但人還是太少了一些。

室內沒有什麼特別的裝飾，簡甲樸素而具有機能性，但也不會讓人感到冰冷，是個乾淨而明亮的空間。極力減少浪費的設計是邊境生活的基本形式。

安波隆商城行政局——在樓上以及樓下合計總共只有四層的這棟建築物裏，集中了以「機械城鎮」、「機械工程師的城鎮」聞名的安波隆商城幾乎所有的行政機能。先不顧物理上的空間大小，建立正高度人工智能網路上的資訊處理能力，與周遭的居住區相比，當然是最頂尖的。

只是安波隆商城橫行着很可能會牴觸「先端技術製造及交易規範相關基本法」——也就是俗稱「技術禁止令」的技術。這樣的安波隆商城，若將一切資訊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很有可能會自取滅亡。總而言之，要是那樣的行政局遭到查察軍強制偵查的話，那一切就結束了。

因爲這樣的原因，資訊處理機能及行政權限其實被巧妙地分散，網路僞裝成個人或民間企業的看板之類的，擁有多層次的結構。

名實相符支配着這個星球的「THE THIRD」，與其統治下的人類社會間，經常保持着一種緊張的關係，那通常會在對於「技術禁止令」的看法有所差異時顯現出來。

爲了避免過去幾乎毀滅這個星球的大規模戰爭——「大戰」再現，並且不再給予這個廣大面積沙漠化的星球環境更劇烈的破壞，「THE THIRD」強制禁止人類保有先端的科學技術。

人類社會並不會完全否定這樣的思考模式。因爲即使到了現在，距離大戰已經過了數世紀之久，他們所生存的世界仍舊受到戰爭的後遺症影響，呈現一片荒蕪的景象。

但正因爲如此，要在這嚴酷的環境中生存，還是必須要有最低限度的知識及技術。

根據「THE THIRD」的說法，他們並沒有要危害人類的意圖，因此提供給人類基本的生存技術。

另一方面，對於人類來說，「THE THIRD」只是一羣不懂得實際生活情況的人，以他們所設定出的基準根本沒什麼用——總之，他們認爲必要的東西，必須是自己臨機應變所製造出來的。

以現實狀況來說，強制偵查並沒有執行得很徹底。這並非因爲「THE THIRD」接受了人類的主張，只是因爲邊境實在太過廣闊，無法一一深究每件事。 「THE THIRD」特別重視，甚至依據場合會徹底解決的，主要只有關於能源技術及生命科學——包含遺傳基因的生物技術而已。

「啊，火乃香小姐。」

一名穿着黑色套裝的女子，朝正往服務檯而去的火乃香走了過來。在她深邃輪廓的面容上，浮現惹人喜歡的笑容。

「等您很久了。」

她是安波隆商城行政長英格莉直屬的第一祕書——拉潔莉，過去曾跟火乃香打過照面，是名十分傑出的女性，作爲同樣精明能幹的行政長的左右手是再適合不過了。

「請往這邊走——啊，不用那樣沒關係。」

「你就是火乃香小姐吧？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菲拉·梅麗奇。不曉得你有沒有聽過，我在中樞統合府的評議會里擔任常任議員的職務。」

看到白虎打算跟着火乃香進去，拉潔莉連忙制止：

火乃香刻意放慢腳步。

「不好意思，關於那一點，我也不是很清楚……」

「聽得到嗎？」

火乃香用厭煩的語氣開口，隨即馬上將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吞了回去。

菲拉·梅麗奇皺起眉頭：

「接下來纔要談，總覺得事情會往奇妙的方向發展。」

「沒錯，我很困擾！真是的，不管何時，他都有可能突然出現。」

「我心中已經有最好的援軍了。」

「——話說回來，這次也是工作嗎？」

「我來到這裏，除了找那個女的還能做什麼？」

火乃香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雖然並不怎麼喜歡，但若要求自己來的人跟她臆測的相同的話，應該不會是什麼麻煩的事——以過去的經驗來說。

「可以……坐下嗎？」

辦公室跟會議室的方向完全相反。此時，火乃香感覺頭帶覆蓋住的額頭中央部分，有些微的刺激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彷彿預告着什麼——雖然還不確定到底是什麼。

「0K，在小香香的事情結束前，我就待在這裏等，這樣可以吧？」

拉潔莉含糊其辭。不知爲何，火乃香感到一陣不對勁，但那跟拉潔莉的言行並沒有關係。的確，若行政長是想要直接跟火乃香談話，從祕書的口中說出就變成越權的行爲了。不過，拉潔莉的話語中——

「請問。」

「很少。」

「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每次都跟我說一些有的沒的。我猜啊，他大概是壓力太大了吧？還是在跟人相處上有什麼煩惱呢？」

女子就這樣埋沒在充滿各式各樣人類的安波隆商城人羣之中。

「我也很想那樣做啊，可是我實在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突然間，她的腳步一亂，一名小男孩從小巷中衝出，閃避不及而撞到自己的大腿上。

「——你應該很清楚吧？」

被厚皮革帽遮住的臉龐面無表情，流露出某種非人類的美感。若她將帽子拿掉，每個看到她的人，應該都可以說出她的來源。

拉潔莉的口氣，跟她所說出的語氣相反，毫無疑問之色，

接着，她額頭上「THE THIRD」固有的紅色天宙眼散發出光芒，繼續說下去：

「——什麼？」

也不等對方回應，白虎便徑自走向大廳的沙發。火乃香與拉潔莉四目相交，同時露出苦笑。

『需要支援嗎？』

火乃香有些慌張地問道：

『通訊狀況正常。工作的事如何？』

但是卻——不—樣。

對於少女這令人不解的提問，拉潔莉既沒有承認也不加以否認。不過稍微緊繃的表情，默默道出了YES的答案。

火乃香坐在離自己最近的椅子上，心想着——應該正透過通信器聽着兩人對話的夥伴，不知道正如何推測目前的狀況呢？

「你啊……」

雖然小男孩的速度很快，但她毫不踉嗆，反倒是對方向後彈飛跌坐在地上。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火乃香原本以爲要去行政長的辦公室，卻察覺到祕書似乎要帶她前往不同的地方。

「——那他怎麼回應？」

女子壓抑着語氣，不過金黃色的瞳孔裏卻閃爍着好奇的光芒。

三樓一片鴉雀無聲，沒有任何職員走過，只聽得到拉潔莉的高跟鞋叩叩作響。

「哼～～」

『我會保持通信狀態，隨時待命。』

「我每次都這樣提醒他——你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把工作丟在一旁跑出來的人物，請好好地待在亥貝留斯市裏。」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怎麼……了嗎？」

火乃香瞬間凝視着拉潔莉。從她的言行中顯示，若是火乃香有意的話，可以馬上掉頭離去。總而言之，選擇權似乎掌控在火乃香手上。

「如果造成你的不愉快，讓我代替他向你道歉。」

『那麼遙控PSP呢？還是要叫伊庫斯帶步槍過去支援？』

兩人不搭電梯，走樓梯來到最高的三樓。因爲火乃香的腳步聲實在太過微小，拉潔莉還會不時回頭確認。火乃香的鞋底並沒有經過特殊加工，只是雙堅韌的軍靴，而且還置入了金屬板。但在這樣的情況下，發出的聲音竟然比橡膠底的登山鞋還小。而拉潔莉並不知道，若是火乃香有意，甚至可以完全不發出聲響。

「可以請您在這裏稍等一下嗎？」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想應該不需要。就算需要……」

「咦？不是這個方向嗎？』

少女眼前所看到的是一名身着純白長袍，左胸上彆着特殊的黑色胸章的人。那個人擁有滑順的銀色長髮、金黃色的雙眸，額頭上鑲着紅色的第三隻眼——天宙眼。這名人物擁有火乃香腦海裏所描繪的影像的所有要素，甚至臉型也一致。

在大廳裏的白虎大概打了個噴嚏吧？不，此時的她說不定正強忍住打呵欠的慾望，眼眶含淚地仰望着天花板。

火乃香向走在前方的拉潔莉詢問。

女子道出的這句話正是火乃香想說的，因此她不禁露出尷尬的笑容：

「那麼，我先告辭了。」

「以你的塊頭，是打算怎麼過來啊？至少會壓死兩、三個路人耶！」

火乃香聽過菲拉·梅麗奇這個名字，因爲「THE THIRD」的中央機關所在——中樞統合府有公佈評議會議員的名字。但儘管如此，曾經實際與其中任何一人見過面的人類屈指可數。少數民族「THE　THIRD」都集中在中樞統合府所在的亥貝留斯市裏，幾乎沒有人常駐在邊境的查察軍基地等地方：

「倒是…沒有那麼嚴重啦…」

看到始終自如的火乃香，拉潔莉明顯安心許多，她打開對開着的門的其中一扇。

「…………」

火乃香的臉皺成一團。

但爲了阻擋強烈的日曬，她穿着連帽皮革外套——也就是在這座城鎮隨處可見的打扮。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她的存在。雖然有小販在露天攤販前吆喝，但沒人有閒情逸致去注意不理會自己的人。

在低聲進行完上述對話後，火乃香改變視線的方向。在會議室的深處，另外有一扇不知通往何方的門。少女澄澈的黑瞳凝視着那扇門。

門打開了。從門後現身的人影，「幾乎」跟火乃香猜想的一樣。

穿着純白長袍的女子優雅地一鞠躬，這樣的動作對火乃香來說十分熟悉。每當他——那個男的出現在她面前時總會這麼做。美麗的動作十分流暢而自然，平衡取得恰到好處，讓人不禁懷疑這是否爲經過計算才做出來的。

「啊……真是十分抱歉，但是我只能帶火乃香小姐一個人進去……」

火乃香正打算將刀及自動手槍、匕首等武器寄放在服務檯，聽到拉潔莉的話後稍微歪頭思索了一下。幾乎在邊境的全域，人們都不需要任何的資格或許可，就能夠攜帶武器。話雖如此，但這裏可是安波隆商城的中樞。的確，火乃香曾經完成過一次行政長本人的委託，受到某種程度的信任，但應該不至於完全通行無阻。

『這樣說太模糊了，請明確地回報。』

「真是敗給你了……」

「聽說他常常來打擾你，是真的嗎？」

「喔。」

小男孩似乎正值總帶着傷的好動年紀。在邊境，沒有光是跌倒就會哭的孩子。他一邊撫摸身體撞上地板的地方，同時快速起身。然而，他在這之後卻突然停下所有的動作。

喀嚓——

火乃香坦白地回答。名爲淨眼機的「THE THIRD』已經出現在火乃香面前很多次。根據他的說法，他是對火乃香的「力量」有興趣，不過——

「那麼…你知道的有多少？」

「請進。」

在點亮着日光燈的走廊盡頭，就是目的地的房間。兩邊對開的門，上頭標示着「會議室」。火乃香在距離門口約數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打從剛纔就在胸口造成不安的元兇，就在這扇門前——雖然任誰來看，那裏都沒有人。

聽到通信器裏傳來夥伴的聲音，火乃香噘着嘴回答：

火乃香再度抬頭注視眼前的女性。冷靜下來觀察後，的確跟她所知道的人有許多相異點——同樣優美的動作中，眼前這名女性更多了份女性特有的柔美感。

「白虎小姐……您要去哪裏？」

「那傢伙…就是淨眼機，他找我到底想要做什麼？」

「你不是……淨眼機？」

「菲拉·梅麗奇……小姐？」

「——啊？」

黑髮美女瞬間以別具深意的態度注視這位能幹的祕書，然後馬上掉頭移開。

「好痛……」

「我的臉——是不是跟某個你認識的人很像呢？」

獨自一人優雅地踏入佈置單調的會議室的人物，秀麗的臉龐上浮現微笑：

從帽子的下方，冰冷的眼神正注視着他。由於其面容大部分都被帽子遮住，而且不到數秒後，穿着外套的女子便再度混入人羣之中，因而無法看清——

火乃香饒富趣味地說：

火乃香半信半疑地重複這個名字。她完全無法理解，或許該說，現在的狀況就像是在做白日夢一樣。

「嗯…是的，今天是在會議室。」

「麻煩你了。」

「——嗯。」

所謂「那個女的」，指的當然就是行政長英格莉。火乃香也聽聞白虎認識行政長，她現在兼任講師的職位也是行政長介紹的，但兩人之間似乎有難以從表面推測的複雜關係。至少從白虎的態度來看，似乎感受不到單純的親近感。

火乃香沒有想太多便取回了裝備。既然對方都說沒關係了，自己也不用抱持太多意見。而且對她來說，其他的武器也就算了，但若是不帶着刀，就會讓她如同裸體一般忐忑不安。對於年僅十五歲離開沙漠商隊才經過兩年，憑着一把刀馳騁邊境的十七歲少女而言，這種心態是可以理解的。

「啊——嚇了我一跳，你真的不是淨眼機耶！」

明明淨眼機這名男子跟菲拉·梅麗奇是地位相同的人，對一般人來說，甚至是接近神一般的存在，火乃香說話卻仍舊毫不顧慮。

聽到夥伴一如往常冷靜的詢問，火乃香笑道：

但在這之後，小男孩仍舊動彈不得，看來十分倔強的臉龐明顯泛青，膝蓋也顫抖了起來。因爲他嚐到截至還未滿十年的人生中，最強烈的恐懼感。

第一祕書離開後，就只剩下火乃香一個人留在桌椅、數種通訊系統齊全的寬敞會議室中。她稍微思考了一下便走向房間的中央，將頭上戴的通信器打開。

「不知爲何，總覺得不是第一次跟你見面。」

「啊，難道說——」

火乃香突然提高音量。被少女認真的眼神注視，菲拉·梅麗奇的面色也凝重起來。

「他是太閒了嗎？」

一瞬間，菲拉·梅麗奇的嘴脣微微抽動了一下。在亥貝留斯市認識她的人，若知道她現在正努力忍笑的話，一定會感到不可思議。

「話…話說回來……」

菲拉·梅麗奇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或許是努力產生了效果，冷豔的容貌重新回覆到她臉上，但如果稍微大意的話，似乎馬上就會忍俊不住。

「你是不是以爲…叫你來的是淨眼機？」

「嗯，是啊。」

「爲什麼？」

「外面——」

火乃香指了指剛纔進來的門：

「有……對吧？會來找我的『THE　THIRD』，我以爲就只有他了。」

會議室外面有什麼？火乃香對拉潔莉說「你應該很清楚吧」的時候，雖然祕書並沒有否認什麼，但事實上，就肉眼看來，的確沒有火乃香及拉潔莉之外的人存在。

火乃香從一開始就覺得祕書的態度有些異常，如果是英格莉叫她來的話，應該更有談生意的感覺纔對。

「你果然發現了。」

菲拉·梅麗奇走向火乃香，長袍隨之飄動。

「『它們』是我的護衛。」

「這麼說來，還有別的羅？不是隻有兩個人吧？』

對於火乃香所說的，菲拉·梅麗奇坦然地點頭表示肯定。

「嗯……現在想想，應該早就可以知道不是淨眼機了嘛！」

「老師，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要我告訴你他的拿手把戲嗎？」

「連你也是這些傢伙的攻擊目標喔！它們不是你的護衛嗎？」

槍聲受到壓制，那是裝有消音設備的自動步槍。

「——又來了！」

語畢，白虎突然以飛快的速度從沙發跳起，然後穿越大廳。因爲她的動作實在太過於唐突且敏捷，所以服務檯的人嚇得瞠目結舌，只能呆然地看着她離開。

此時，菲拉·梅麗奇一個不穩而單膝着地，然後對趕忙扶起她的火乃香低聲說：

她們被前後包夾了。菲拉·梅麗奇的天宙眼一瞬間發出耀眼的光輝，不久之後，她搖了搖頭：

「我在！」

她雖然比火乃香高，但其透過長袍也能感受出來的纖細身體，被比意料中還強悍的力量輕易抱了起來。

火乃香站起身，以及會議室的門被從外側破壞幾乎是在同時發生。似乎有什麼衝進了室內——那是某種看不見形體、像是空氣凝聚而成的透明塊狀物體。

火乃香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

但眼前的確有兩具自動步兵的殘骸——她還無法理解那名少女所擁有的真實力量。

「我們馬上回去，切換到備戰模式！」

沒有人看得清她的動作。少女的右手剎那間變得模糊，同時一道銀光一閃而過，瞬間只留下殘影。

正當菲拉·梅麗奇準備說明時，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凌厲。她額頭上的天宙眼就像是在顫抖般開始閃爍。

「！」

「老師……」

在陽光下仍舊可以看得出來，她的天宙眼正發出紅色的光芒。雖然她已經集中全部的精力，但仍舊無法控制住自動步兵。

周圍的路人們已經在第一次射擊時各自逃開。白虎以停在路邊的吉普車爲掩護，再度扣下扳機。

「有沒有受傷？」

「嘖……」

白虎用銳利的眼神，凝視着眼前搖頭表示沒事的女性。

他們被稱爲遮蔽裝置的系統給「透明化」。她的——菲拉·梅麗奇的直屬部隊裝備最高水準的遮蔽裝置，除非用「THE THIRD」的特殊感應器，否則不可能得知其位置。

「偶爾羅～」

被火乃香撲倒的菲拉·梅麗奇撐起身，看到眼前難以置信的景象，頓時啞口無言。那是全身穿着裝甲的查察軍自動步兵，手上仍舊握着剛發射過的步槍。讓那個機器人兵器作爲護衛站在會議室前的人，就是菲拉·梅麗奇。跟火乃香所說的一樣，有兩具。衝進會議室的，以及被少女的居合斬斬倒的，無疑是同樣的兩具。

「因爲今天早上的氣象預報說，會有女孩子降落在中庭。」

「別在意，這就像是我的興趣。」

「——！？」

火乃香咋舌的同時，視線在房間內掃視。在這同時，她也感覺到有數個東西正從前、後門朝這裏急速逼近。而且，或許彼此之間有所聯繫，雙方的時機抓得恰如其分。確認到這件事，火乃香突然跑向窗邊。

「看來，我們也只能迎戰了。」

她再度望向緊閉的門，轉身往菲拉·梅麗奇進來的那扇門跑去，接着又停下腳步。

於是她突然側步閃避落下的玻璃。隨即，一個更大的質量從空而降，纔剛接觸到草皮，馬上向前翻轉消除落下的慣性——是十分巧妙的身手。

但火乃香卻從一開始就察覺到它們的存在，並躲過白動步兵所發射出、比人類的運動神經高出數倍的子彈，而且還將看不到的對手斬斃。僅僅由一把單純以超硬質合金構成的刀，就將機器人兵器的多層裝甲斬斷。

『收到。』

「無法安穩地過日子的人，還真是辛苦呢……不過由我講這句話，好像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這個女的——」

「停下來！」

對於火乃香來說，這也是初次體驗到的感覺。她並個認爲自己可以辦得到，只是覺得必須這麼做，於是便將意識集中在女子的額頭上。

「它們來羅！」

火乃香像是舞動般移動着，單手拿着黑鞘，完全看不出前一刻纔剛出刀過。

「嗯，不說這個了。既然你特地來找我，一定有什麼事吧？總之，請先說明吧！」

會議室的兩扇門發出破裂的聲音，並應聲倒地。這次仍舊是肉眼看不見的空氣塊各自衝了進來。火乃香比它們的射擊快了一步，站到自己所破壞的窗邊。

火乃香突然用手掌覆蓋住她的額頭。人類跟「THE　THIRD』分別持有不同的情報傳達系統，天宙眼所傳遞的情報，人類是不可能理解的。

白虎撥開頭髮，若無其事地說道。她已經以俐落的身手，將換裝武器裝上長槍身和肩架了。

「——怎麼會……」

「兩個人……都是你斬的嗎？」

「——混賬！」

能夠承受數發穿甲彈直擊的強化玻璃瞬間粉碎，灑入的刺眼陽光充斥整個視野，菲拉·梅麗奇反射性地閉上眼睛。火乃香的右手突然環抱住有些踉嗆的她。

火乃香在千鈞一髮之際，像是要撲向菲拉·梅麗奇般橫向跳躍，躲過子彈。剛纔她所在的位置已經遭到全自動射擊而變得千瘡百孔。

菲拉·梅麗奇雖然事前就知道少女做得到這種事，但實際見識到情況發生，仍舊感覺到一股戰慄蔓延全身。

「你…你要做什麼……」

菲拉·梅麗奇大喊。火乃香沒有時間確定她話中之意便突然開始狂奔，穿梭在槍林彈雨之中——當然，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只不過是操控槍的人，追不上她敏捷的動作而已。

「哎呀…」

「呀！？」

咻——

「而且是失控中的自動步兵！如果需要攻擊許可的話，就說是『THE THIRD』的菲拉·梅麗奇同意的！」

「這個……」

「暍！」

火乃香斜眼看了一下菲拉·梅麗奇，她微微點頭，表示認同火乃香的處置方式。看來她現在是真的無法控制自己的護衛部隊。

火乃香不加思索地吐露不悅。如果演變成捲入自警團及傭兵的巷戰，將會造成多大的傷害？這實在讓人難以想像。

「這是怎麼回事？」

「我都興奮起來了呢。」

『我已經跟自警團取得聯繫了，他們說會幫忙進行路線上的避難誘導。但說實話，我不認爲來得及。』

其實是白虎感覺到上方氣流的紛亂，剩下靠的就只是單純的直覺。不，說是「單純的」也未免太過準確。在兼任講師這個頭銜的背後，她有着豐富的實戰經驗，那是她在戰鬥的界線——生死的界線上所磨練出來的直覺。

接着，少女在抱着一名女性的情況下，從三樓的窗戶——一躍而下。

什麼也不做——更確切的說法是什麼也懶得想，呆坐在大廳沙發上的白虎，眯起雙眼，打了個呵欠後搔了搔頭：

「敵人是自動步兵！數量…我不太清楚，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通報自警團，狀況似乎很糟糕。」

菲拉·梅麗奇的眼神感慨良深，因爲她知道火乃香的分析再正確不過了。

「爲什麼？」

「我無法控制它們，請把它們都當作敵人看待。」

噠噠噠——

『火乃香。』

「因爲那傢伙是不會採取這種方式的。不會特地借了行政局的一個房間，還到處配置護衛——」

火乃香再度拉起菲拉·梅麗奇，從中庭往正門跑去。從三樓跳下所造成的衝擊，在她身上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這當然跟她的技術有關，除此之外，她的骨骼及筋肉組織也是難以置信地強韌且柔軟。

「哎呀，哎呀……」

——因爲有某個不知名的人物正在操控。

「應該就在這附近…操控它們的人，應該就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

火乃香的呼吸絲毫不亂，回過頭來問道：

——然後，她剛纔如同一陣風般穿越過的空間，像是遭到切割似地扭曲，隨即出現人型的輪廓橫倒在地。金屬外殼的人型從腰間遭到橫斷，那個切斷面彷彿是神之手的造化，平滑得美麗無比。

「這邊也……！」

火乃香一回頭就看到白虎的射擊·雖然不如火乃香，但她也很擅長探測不可視的敵人位置——就是俗稱「會讀空氣」的人。

「嗯，務必。」

火乃香不知該如何開口。雖然還不清楚具體的情況，但基本上，這是因爲她的工作而造成的麻煩，跟白虎沒有任何關係，

「嘿——咦？」

『報告狀況。』

她穿着黑色中筒靴的腳步跟火乃香一樣，絲毫沒發出任何聲音。從走廊來到中庭，纔剛抵達能承受住沙漠氣候的草皮上時，玻璃碎片便隨着破裂聲應聲而降。

「嗯，其實——」

「抱歉，待會再向你說明。」

「是喔，還真準耶！」

火乃香抱着菲拉·梅麗奇一躍而下，並在站起身子的同時，因看到眼前苗條的身形而大喫一驚：

白虎不知爲何很開心的樣子。左撇子的她將掛在右邊的巨大手槍拔了出來，那是隻要進行簡單的配件更換，便能將手槍變成簡易步槍的換裝武器。現在雖然是短槍身的手槍模式，但是彈匣裏的燒夷穿甲彈，其破壞力可不容小覷，在極近的距離內甚至可以輕易將自動步兵的裝甲擊穿。

「失禮了！」

從通信器中傳來一道聲音。波奇應該幾乎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但它的聲音中完全沒有焦躁或是緊張感。

「破！』

「先走了！」

菲拉，梅麗奇倒在地上的同時，仍舊努力盯着火乃香的動作。她認爲火乃香頂多出過一次刀，而且那也是因爲她知道火乃香的實力纔敢這樣說。

「速戰速決。迅速的切入主題，然後馬上撤退，他就是那樣的人。」

「是……那樣嗎？」

出了行政局的正門，火乃香一行人朝郊外的公營停車場奔去。雖然跑了約十分鐘，但還是無法避免走到人多的地方，畢竟安波隆商城本來就是聚集着大量人潮的城鎮。

「小香香！」

那是扇已經鑲死的強化玻璃，霧化處理過的玻璃中和了外面直射進來的強烈日光。火乃香將手掌置放在玻璃上的一點，從腹腔集中一股氣——

「波奇！」

在支吾其詞的女子面前，火乃香的黑瞳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你說自動步兵？』

「等…一下……」

火乃香在一旁的建築物角落避難，試圖將體內的氣與菲拉·梅麗奇調至同一頻率。

——似乎漸漸看得到了。菲拉·梅麗奇傳送給自動步兵的…控制思想的波動。那原本應該直接傳遞到它們的人工培養腦裏纔對，卻受到不知名的事物阻撓…不…與其說是阻撓，倒不如說是人工培養腦本身拒絕接收她的命令。

會有這樣的事嗎？——火乃香質疑着。人工培養腦雖然是高度的生化產品，但應該不具備感情：就算有，聽說也很微弱。不過，現在它們之所以拒絕接受菲拉·梅麗奇的指令，除了它們自身的情感影響之外，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再這樣下去，會被逼到死角的！」

白虎叫喊着。雙方的火力有着天壤之別，憑着白虎的一把簡易步槍，實在做不了什麼。不過話說回來，她已經受困於散佈在街道的自動步兵的連續攻擊中，連是否能順利離開都無法保證。

「小香香！」

汗水從火乃香的頭帶滴落。在強力集中精神的過程中，她突然看到一個光點。

「——呼…」

火乃香嬌小的身體突然放低，同時取下腳踝上的匕首，往後方稍遠的一棟矮建築樓頂投出。

「！？』

出現一道不明的光。

火乃香的愛刀瞬間出鞘，

嘰——！

伴隨着讓人牙根發酸的金屬摩擦聲，飛來的閃光被火乃香的刀給彈飛。插在生物建材所造的路面上的，是方纔火乃香投出的匕首。

看來是有某個物體接住火乃香投出的匕首，並用同樣的速度朝正確的方向投回來，然後被少女以居合斬給擋了下來。

「老師，上面！」

暫時先不去管眼前意料之外的發展，火乃香呼喚白虎。在屋頂上俯視着她們的人影立刻遭到燒夷穿甲彈襲擊。

「沒打中！？」

僅有屋檐的部分變成碎片散落四處，重要的人影則消失無蹤。對方已經撤退了嗎？不過自動步兵的射擊卻仍舊持續不停。

女子走向解除遮蔽裝置的單人武裝直升機，鑽進控制室後並啓動飛行。

主要爲平面所構成的細長型機體，左右展開了數對短小的安定翼。機體上有兩具相反方向迴轉的螺旋槳，表層被結構色的沙漠迷彩給覆蓋，看似就要融化在沙漠中。

『當夥伴在偷懶的時候，我可是一直在學習。』

「——凱賓！」

——陽光反射出一道銀藍色的光芒。那是從外套下現身的女子的髮色，也是她瞳孔的顏色。

「這…這是怎麼回事？」

褪去外套的女子，一眼看來似乎穿着連身衣，但那看似黑色的表面上，似乎被細微的——沒錯，一片片不滿數公釐的細小「鱗片」所覆蓋住般，形成不可思議的景象。

火乃香調整氣息，從腳底吸收大地的氣，與自己體內的氣混合後引導至上方。

大氣開始震動。地面像是波浪般搖晃，但是火乃香紋風不動，只是從遮蔽物後方露出一隻眼睛注意這個突發狀況。

背後傳來巨大的引擎運轉聲及炮聲隆隆時，甚至是失控的自動步兵被不明物體擊落的瞬間，女子連一次都沒有回頭，似乎想表達棄置的東西已經毫無價值。

槍聲四起，如同其名所示，對於戰鬥的專家——傭兵們來說，精銳的自動步兵或許並不是太難對付的敵人。

她躍過設置在城鎮周圍的防沙堤的扶手，接着絲毫不減速地跑向沙丘。來到窪地的底部時，她停下來、脫去外套。

白晝發生的巷戰，使得安波隆商城的街道比平常還更爲喧鬧，女子就像個影子般穿梭在騷動的人羣中。不管是負責安撫羣衆的自警團員，還是從駐留基地趕到的查察軍自動步兵隊，沒有任何一個人對她多加註意。

「坦雅！希坎姆！右邊就交給你們了！不能讓任何一個逃過喔！」

她的視線與明亮的黑瞳相交。火乃香面露微笑，在那笑容中毫無放棄、悲壯感——那些都不存在於少女的生命中。

（要出招嗎……）

隨着說話聲響起，一輛沙漠戰車闖入戰場中。重低音響徹雲霄，車上機槍射擊的同時，車子也逐漸接近火乃香一行人。另外，從車體上還跳下數道人影。

「沒子彈了！」

隨着螺旋槳所引起的風捲起沙塵，機體幾乎以無聲狀態起飛，並再度啓動遮蔽裝置而消失。就這麼保持低空飛行，沿着沙丘的起伏一口氣遠離安波隆商城。

「你還真不懂得吸取教訓啊，舞刀使！」

「——這代表…你不一樣嗎？」

「可惡！」

嗡——！

「凱賓！它們往天上跑了！」

自動步兵逐漸散開。趴在地上不動的裝甲有兩具。一聲轟天巨響後，路面碎了。

她的額頭閃爍了數次紅光後，縈繞在窪地裏的空氣突然扭曲。「大氣」這層透明薄膜像是被揉亂般流動，不久後凝聚成完全相異的色彩。

雖然女子穿着不透氣的皮革並進行長距離奔跑，但她幾乎沒有出汗。她用嫩白的手指將額頭浮出的數滴汗水撥去，在她搖曳的瀏海下散發出深紅色的光輝。那不是反射光，很明顯是自己發出的光芒，

「——！」

——從鑲在額頭上的第三隻眼。

有不明物體狙擊了撤退中的自動步兵們。從看不到狙擊者，以及射擊的位置不斷變化看來，這是裝備着遮蔽裝置及飛行裝置的其他自動步兵所爲。恐怕對方甚至也具備使遮蔽裝置無效化的感應器，並以看不出亦在飛行的準確度，確實將移動中的目標擊落。

接着似乎很慌張地大喊：

火乃香不甘心地咬着嘴脣。距離實在太遠了——若是隻有一、兩具的話，倒還可以斬斷…但即使只是大略一瞥，還是可以確定約有十具左右。

火乃香的夥伴——一手掌握沙漠戰車全系統的人工智慧體波奇冷淡地回答。他們在說將引擎運轉聲儘可能降低，悄悄接近敵人的事。

「——你什麼時候學會躡手躡腳了？」

火乃香緊張的情緒得以稍作舒緩，倚靠在沙漠戰車的裝甲上。

金黃色頭髮的女戰士坦雅放聲大喊。數具殘存下來的自動步兵們啓動飛行裝置，一一往上空逃去。雖然傭兵們的槍火也往上追去，但目標馬上就消失了——看來是再度啓動了遮蔽裝置。

凱賓大吼，自己也正打算開始動作的時候，突然又停了下來：

凱賓的咒罵聲受到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遮蔽。蒼穹綻放了火花，喪失遮蔽機能的自動步兵一具接一具地冒着煙落下。

白虎突然將視線轉向現在已經變成殘骸的吉普車。同樣身爲會操控氣的人，她也感受到少女所聚集的高壓氣塊。

「喂！留一些給我啊！」

『我一個人都沒有壓到。』

是因爲看透了這點嗎？對方的攻勢突然停了下來——至少並非因爲菲拉·梅麗奇重新獲得掌控權·迷彩色的裝甲體緩緩從遮蔽物後現身。解除了遮蔽裝置，是因爲它們判斷沒有隱身的必要了嗎？還是因爲長時間活動，對系統的負擔太大？

白虎把換裝武器放在一旁，取而代之掏出了腰後方的自動手槍。不用說，那對於自動步兵來說，起不了任何作用。

女子往地上一蹬，利用反作用力全速奔跑，離開戰場。不用提她與火乃香的交戰，光從速度就可看出她並非泛泛之輩。

穿着皮外套的女子，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白虎的燒夷穿甲彈，從屋頂無聲無息地跳到小巷裏。她稍稍抬起頭，用銳利的眼神看着上方——眼前只有澄澈的藍天。

「自警團跟駐留查察軍應該馬上就來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約過了數分鐘後，「失控」的自動步兵們全都停止機能，並倒在地上。

改造人傭兵凱賓的後方跟着幾名黟伴，他將肩膀裝甲上，結合把手的超長槍身智慧型來福槍水平移下，然後放聲大笑。他是火乃香的朋友，偶爾也是工作上的競爭對手。

這是連說話者本人都無法清楚聽到的微微細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