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天使的一片翅膀

白色的羽毛，銀色的翅膀。

藍色的羽毛，透明的翅膀。

吹拂在臉頰上的微風分外宜人，令雫不禁睜開眼睛。她覺得自己似乎很長一段時間都忘記這種感覺了。這種遠離地心引力，滑翔、穿梭在大氣層中的

這又是夢嗎?

雫想起不知多久前做過的哀傷的夢。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是在哪裏夢到的?她已經不記得了。

只是無比哀傷

彷彿要撕裂胸口般地哀傷

手中的事物從掌中滑落的絕望，以及白色羽毛四散飛舞的幻影潤溼少女的紫色眼眸。如果現在也是在做相同的夢的話

雫撫摸着環繞在醫院白色殺菌衣上的藍色機械手臂。那是雙強而有力的手臂。只要有這雙手臂支持着自己，就絕對不會再墜落少女如此堅信。

在小心拾起的視線前方，雫望見自動步兵的側臉。取代流淚，她的眼睛閃爍有神。

（是那個人）

少女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之前輸入無數次數據，被兵器工廠的多用途加工機械拒絕，然後放聲尖叫之後的事。雫的思考從那個時間點完全被抽離，中間夾着一段空白與現在連結。向「蒼藍殺戮者」求救可說是她出於本能的選擇。

然後現在雫凝望抱着自己飛翔於黎明天空的自動步兵，認出那是「幫我做鳥的墳墓」的人。自己還記得那個人。

在所見所聞逐漸剝落的記憶中，有着不知爲何不會消失的東西。「雫」這個名字就是其中之一。還有連長相都不知道的某人所說的「靈魂」，溫柔的護士明凜的微笑，「火乃香」的面貌

還有

雫張開嘴巴，卻發現叫不出藍色自動步兵的名字。其實她從來沒聽過，只是少女連這點都不記得。她以爲又是自己忘了，因而感到愧疚。

「蒼藍殺戮者」彷彿感受到視線，便望向懷中的雫，雫也以笑容回看它。像這樣再次置身於風中，令她感到雀躍不已。就算是藉助他人的翅膀也沒關係。

眼下是滿布黃沙的幹海，伴隨着混淆聽覺的空氣磨擦聲向後方流逝而去。大小沙丘綿延不斷，清晨放射出的冷冽空氣在沙漠中生成薄霧。

要去哪裏呢?

雫突然想到這一點。綿延不斷的荒涼大地，其盡頭會有她所追尋的「靈魂」嗎?而兩人是朝着那裏前進嗎?

他左腳往後退一步，眼前少女的氣有了些許反應。當他感覺到的那一剎那，亞雷克瑟將上方的短刀揮下。

不用說，那是極力提升刀術的火乃香。即使在認真決鬥當中，也不會那麼容易暴露出自己的感情。

「如果伊庫斯在就好了」

只要有任何一點偏差，對亞雷克瑟來說就足夠了。因爲就算對方會再次反擊，但只要自己的攻擊先成功，一切就能結束。

亞雷克瑟一語不發倒地後，不該於此地出現的另一道聲音同時震動着空氣。

雫陷入沉默，將嬌小的身體靠向堅硬的裝甲。期待與不安一向都是一體兩面。總而言之，現在必要的就是繼續飛翔、繼續尋找。正因爲如此，所以少女才渴求着天空渴求着翅膀，並一直哀求着。

黑色的刀身從火乃香手掌碰觸的部分折斷了。

在亞雷克瑟駭人的連續攻擊前，火乃香的表情毫無變化。宛如面具般的容貌中，一向閃閃發光的瞳孔現在是一片暗沉。

在發出呻吟的視野裏，冒出銀色的刺眼光芒。一度因爲亞雷克瑟的手而改變路徑的刀，美麗的刀身在空中巧妙地扭轉，從上方往下斬。

他還沒有看到火乃香使出攻擊。穿着黑色PSP專用內襯緊身衣的少女，並沒有打算從左手的鞘中拔出刀來。亞雷克瑟一開始認爲火乃香是想拔但無法拔出，因爲光是要閃過他的攻擊就已經精疲力竭。

「斬!」

「我可敬謝不敏。」

「那麼，爲什麼改變主意了?」

「他我還欠亞雷克瑟一些人情，所以謝謝你。」

突然間，亞雷克瑟拉開距離。他怎麼也捕捉不到隨自己的劍勢轉換位置的火乃香，就像是在跟虛幻的影像戰鬥。

火乃香皺眉。

在反射性轉身的火乃香和白虎眼前，有一名穿着白色長袍的男子，似乎纔剛趕到。

淨眼機額頭上的天宙眼發光，對包圍工場的軍方下令繼續封鎖及回收特殊部隊。包含亞雷克瑟在內，全員都呈現假死狀態，確認到這一點已是是之後的事了。他們的生命反應相當低弱，心跳微弱到心跳監控器無法判讀的程度。

他用力吐一口氣，由上方往下砍去。下一個瞬間，返回的刀刃就朝身體橫砍而去。接着他又馬上垂直跳起，朝手臂攻擊。短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再回到右手，重複着令人眼花撩亂的栘動，留下幹變萬化的殘影，讓人無法想像是由一把刀所刻劃出來。

不，或許那股氣勢就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亞雷克瑟像是將空氣從嘴脣縫隙間擠出一般深呼吸，將自己的節奏蔓延到四周的空間中。不久後，世界就會依他的節奏開始呼吸，與他對峙的人也會透過知覺接收到同樣的節奏。若是變成那樣，敵人就已經中了他的計。要是在無意識中配合他人的呼吸，動作本身也會變成追隨的形態，瞬間的對應就會出現微妙的遲緩。那也可以說是一種催眠效果。

隱藏住自己的本領，是爲了讓他感到迷惑嗎?那麼也只不過是十七歲的淺見罷了。不管火乃香怎麼做，亞雷克瑟都只思考要如何殺了她。不管反不反擊，他都會持續進攻，事到如今更不會猶豫。

呼

有人說刀是反映內心的鏡子。隨着使用者心境的不同，有的時候能將斬不斷的東西斬斷，或是斬不斷可以斬斷的東西。特別是在鞘中定勝負的居合斬，只要刀在身邊，就必須時常保有超越遲疑、猶豫的覺悟。如果從拔刀纔開始選擇的話就太遲了。

「你來得正好，趕快把工廠裏的那些也帶回去。」

淨眼機面露少見的僵硬表情，接近動彈不得的亞雷克瑟。在他碩大的身軀旁單膝跪下的淨眼機終於注意到某件事，轉頭望向火乃香。

鏘!

「老師!你流了好多血」

「蒼藍殺戮者」就像是看穿雫的內心般提升了飛行速度。在剛浮現的一片藍天上，畫了

（真可惜。）

就像要細細體會這句話一般，白虎低聲回應。

「我叫你回去」

當亞雷克瑟與黑色眼眸一眨也不眨的少女四目相交時，他終於瞭解。不是不能拔刀，而是不拔。就像是一直看透他的揮刀軌跡一樣。

（你在想什麼?）

就如同火乃香的推測，亞雷克瑟運用空手奪白刀的技巧，加上氣跟力的並用，折斷別人的刀。自己的短刀先被折斷的他，使出渾身力量迎擊火乃香的刀。但少女灌入刀身裏的氣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強烈。

（這是什麼?）

（贏了!）

「工廠中你該不會一個人都沒斬吧?」

「嗚」

（會成功嗎?）

「我原本打算要斬的。」

「隨便你啦。」

是什麼讓自己如此不安?火乃香還有充分的餘力，不管氣勢還是速度都沒有衰退。

鏗!

亞雷克瑟的確比較快速。一出鞘便得馬上斬斷敵人的居合斬，必須以圓形揮動描繪出弧線。而連結兩點之間的最短距離是直線。亞雷克瑟的短刀贏過火乃香的長刀。

「沒關係。」

令人驚訝的是兩人的體力。採取攻勢的亞雷克瑟是理所當然，而對於他的動作同時採取迴避行動的火乃香也免不了體力的消耗。不，在這樣高層次的戰鬥中，精神上的折磨澴比較嚴重。在達到極限的緊繃感稍微鬆懈之時，其中一人必定會死。

「當我聽到明凜中槍時，腦袋一片空白，很認真地想把每個人都殺了。在到這裏之前不，直到在這裏第一次拔刀之前，我都是這樣想。」

（這個女孩?）

「我真遜，竟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在受到情緒影響的情況下用刀這樣一定會惹死去的爸爸生氣。」

火乃香馬上跑向白虎身邊。

（不得已了）

在亞雷克瑟失去平衡的瞬間，這次換火乃香出刀。

「因爲我想起明凜。我覺得即使自己做了那種事，明凜大概也不會高興。』

沙

火乃香露出淺笑：

「呼」

而且他的武器不只有短刀而已。短刀的功能主要在牽制火乃香的動作，而如果被他的雙腳直接踢到，恐怕會皮開肉綻、骨頭粉碎。下半身以腳踝和膝蓋爲目標攻擊，敏捷的步伐交織出左右連續的前踢。雖然沒有施展出破綻較多的上半身攻擊，但假設被其踢到太陽穴，恐怕不只腦震盪就能了事，頭蓋骨必定會粉碎。

亞雷克瑟的智慧型迴旋標所造成的傷口雖然看起來很嚴重，其實並不深，出血也幾乎止住了。雖然用自己做爲誘餌，但是以白虎的技術，不會那麼容易就受到致命傷。

「他還沒回來啊?」

「沒事，小意思而已。」

亞雷克瑟對於放出居合斬的刀，採取與剛纔的火乃香同樣的行動空手奪白刀。果然，將沃肯的刀空手摺斷的，除了這個男的別無他人。

「這樣你就氣消了嗎?」

亞雷克瑟計算時間，決定用接下來的一擊結束這場戰鬥，因此刻意製造出讓火乃香得以拔刀的空間。再躲下去也沒有意義。如果火乃香下定決心要斬他，他也無法逃出距離之外。問題只在殺人還是被殺。

「所以你才用刀背攻擊」

「別擔心她有手下留情了」

白虎沒有撥開遮住半邊臉的頭髮，專心凝視着火乃香的黑色眼瞳。而她自己的黑色眼瞳中，充滿了幾乎沒有讓別人見過的真摯。

「那樣沒關係的。」

「我是用刀背式。」

「咦?」

（不對!）

話雖如此，亞雷克瑟的動作也太過非比尋常。他操弄比火乃香的刀略短的黑色短刀，恰如手臂的延長般揮舞着。

火乃香粗魯地回應。她對亞雷克瑟的憤怒並沒有平息，不過，在戰鬥時所露出的陰沉眼神現在已經消失無蹤。

火乃香靜靜說出。淨眼機再次檢查亞雷克瑟的身體，戰鬥服上沒有任何刀痕，最重要的是連一滴血都沒流。

「雖然不流於感情的冷靜之心相當重要。但是啊，那跟什麼都感覺不到的乾涸之心大概只有一線之隔。」

「是淨眼機啊」

「火乃香。」

「我要向你道謝。」

火乃香的右手開始行動。並不是伸向愛刀的柄，而是朝亞雷克瑟揮下的短刀而去。

他全身都是兇器。就連解決他的部下的白虎，也無法想像若是跟亞雷克瑟本人正面交鋒會有什麼結果。應該會難以分出勝負她這樣覺得。

呼

對於白虎的疑問，火乃香露出一副傷腦筋的表情。

「真的沒關係嗎?」

「如果用他的治癒力」

「老師?」

但是現在白虎眼中看到的火乃香，眼神跟那又不盡相同。裏面似乎潛藏着憎恨，給予白虎類似焦躁般的衝擊。在她與火乃香還不能說很長的相處時間裏，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少女那樣的眼神。

亞雷克瑟感到一陣愕然。應用「THETHIRD」的宇宙技術鑄造的短刀，硬度足以將超硬質合金程度的東西如同薄紙一般兩斷，現在卻輕易被折斷。

不管怎麼說，那都是搗毀自己團隊的敵人。從火乃香到目前爲止的動作都絲毫沒有顯露疲態來看，與二十名特殊部隊的交戰似乎沒有對她造成影響。不僅基礎體力不減，甚王體會到更加得心應手、有效率的移動方式。

倒地的男子聲音虛弱地說：

「亞雷克瑟！？」

「不可以!」

旁觀着這場戰鬥的白虎並不認爲火乃香會輸。她知道少女的潛在能力不只有這樣。話雖如此，在白虎的胸口，有一股不知來由的漆黑預感。

亞雷克瑟用手掌觸碰由下往上揮的刀身側面。下一個瞬間，他的思考因爲劇痛而變得一片空白。他就像是碰觸到高壓電流般，半身完全麻痹。

邊境的人們大多不知情，「THETHIRD」這個種族本來相對於人類就有某種肉體上的優越性。他們的神經系統能與電腦系統連結、在短時間內處理大量情報，在傳達速度、反應速度等方面部遠超出人類。即使在肉搏戰中，也擁有達到高手等級的極致素質。

火乃香點點頭。經過特殊強化處理的生體改造人，年僅十七歲的少女「只用刀背」就打倒了。

但是她無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畫面。白虎優越的動態視力好不容易纔捕捉到亞雷克瑟的動作，而那樣的動作竟一次也無法碰觸到那名少女。

「但相對的，我是在要斬的精神狀態下出手，所以要恢復可沒那麼簡單那傢伙也是。

一道長長的機尾雲。

亞雷克瑟以與他碩大的身軀不相襯的敏捷速度，迅速往側邊移動。那名男子比起他那些由強化生體內裝人工培養腦的部下，擁有明顯優越的運動能力。

他突然這麼想。並不是因爲知道對手的實力而對自己的勝算產生動搖。他是很認真地覺得殺了火乃香很可惜但是還是必須要殺。

亞雷克瑟本人也有同樣的想法。如果換做一般人，早就被殺死好幾十次了。頸動脈被切斷、兩手被砍下，全身上下的要害應該都被打到的少女，到現在卻還能毫髮無傷，到底是爲什麼?

是因爲心愛的東西受到傷害，使憤怒超越界線，轉變成冷酷的殺意了嗎?那是殺手之眼白虎心想。那是不爲所動地單純執行殺害敵人這個行爲、冷酷殺手的眼睛。

「很奇怪吧?明明應該是爲了明凜而拔刀，卻不是明凜所樂見的。到頭來，驅使我這麼做的只是憤怒跟怨恨之類我自己的情緒而已。」

白虎大喊。那時神速的刀刃早已自亞雷克瑟的左肩到右腰描繪出一條線。

亞雷克瑟將短刀高舉。相對之下，火乃香並沒有採取任何特別的行動，甚至沒有打算握住刀柄。亞雷克瑟很懷疑她到底打算怎麼做。看來似乎沒有要攻擊的意思，但緊張感卻彷佛出鞘的刀般持續蔓延，令他膽戰心驚。

「你小香香，尤其是你，我希望你不要變成那樣。」

白虎先前感到很害怕。少女在受到憎恨擺佈、屠殺敵人的過程中，不知道會不會變得跟自己「一樣」，所以她纔在火乃香給亞雷克瑟最後一擊時出聲制止。白虎想要嘲笑那樣的自己。因爲最壞的猜想讓自己產生動搖，竟然沒看出火乃香是用刀背攻擊。

「你一定可以達到我們想像不到的崇高境界，所以你現在只要做現在的你就好了，做該煩惱時就煩惱的、真實的你就行了。因爲如果不能克服這一點，誰也無法真正地變強。」

「遵命!」

白虎驚訝地看着率直回答的火乃香。她將頭髮迅速撥開後又回覆原本懶洋洋的眼神，慢慢從火乃香身上栘開。

「我要回去了。我只是來確認你的安危。」

「我也要一起」

「你應該有話要跟那傢伙講吧?別擔心，我會去醫院。」

接着她轉向淨眼機：

「我可沒辦法像這孩子一樣手下留情喔。所以氣缺額三名』。」

她以一點也看不出負傷的行動快步離去。

「淨眼機。」

「我知道，要先通報讓她通過封鎖線。嗯雖然我覺得有沒有這麼做，應該對她都沒有差別。」

然後他用看起來總有些深沉感慨的眼神看着白虎離去的方向。

「乾涸的心嗎她或許是在說自己呢。」

「不是唷。」

「爲什麼說不是?」

「能說出那樣的話的人，心靈絕對沒有乾涸，一定。」

火乃香自信滿滿地斷言。

不久後，一隊自動步兵來處理善後，淨眼機下達數個詳細的指示，打算轉身離去。

火乃香鑽進脫去的PSP的裝甲裏，在重新啓動的時間，淨眼機呼叫從空軍基地載他來這裏的輸送直升機。接着，通過天宙眼聽取報告的他臉色驟變。

「那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機械，是用不該存在的技術生產生，不能置之不理。」

「我忘記你的名字了」

「你要跟我一起來嗎?」

「」

「等一下!」

「破壞者Ⅱ號?」

「那孩子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不能做啊她只是在尋找而已，她跟我們沒有任何差別啊」

但她本人卻不覺得那樣有什麼特別。要如何才能那樣生存?是什麼讓她如此堅強?

「你該不會認爲任何事物都是如同外表一樣的存在吧?」

身爲兵器，或許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不是兵器的「蒼藍殺戮者」，不會有任何人認同它的存在意義。

點燃背後的推進器，猛然捲起沙塵，藍色的自動步兵飛上天際。擁有相似構造的裝甲體，則以迎擊姿態極速下降。

淨眼機聽到這件事後，恍然大悟似地輕輕點點頭。

「簡單來說，就是將氣增幅的機械裝置的總稱的樣子。那只是根據殘存在防空洞裏的紀錄所得知的資料。據我們所知，不管是舊世界還是『大戰』的過程中，都沒有那樣的理論。」

此時淨眼機突然微笑道：

被問到「THETHIRD」也不知道的技術到底是什麼時，淨眼機坦率地說出了火乃香剛纔反問的話。

「那那個人」

「氣力增幅器?」

「我無法接受!」

火乃香突然想起那天真無邪的紫色瞳孔，飄逸的亞麻色頭髮，一直都像是在找尋着什麼般歪着頭的不安動作，還有那呼喚火乃香、充滿哀傷的叫喚。

淨眼機用出乎火乃香意料之外的溫柔眼神問道：

火乃香聽不清楚後半段，於是追問：

「好，我叫直升機過來。你的PSP也先裝上去吧，因爲這邊接下來必須要進行大掃除了。」

「那麼那麼我問你!那孩子就連活着也不被允許嗎?那孩子的誕生也是罪嗎?」

「不可以去!」

「蒼藍殺戮者」降到沙丘背後，將雫輕輕放在沙地上。

它不知道淨眼機爲什麼要讓它走。但是無論如何，它還能再見到雫。它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又被火乃香救了一命。

它輕輕將雫的身體從自己身上栘開，用粗糙的機械手的前端撫摸她的頭髮。然後馬上轉身，展開飛行裝置。

「你不是叫我回去嗎?」

火乃香立刻下定決心。不論結果如何，她都想親眼看到最後。如果沒有那樣做，就無法嚮明凜解釋了。

「是因爲『天使之翼』。」

一同搭乘輸送直升機追蹤「蒼藍殺戮者」的火乃香，從淨眼機口中聽到事情概要。

「還是說，你想要在這裏斬了我?如果沒有把所有的『THETHIRD』都殺光，這件事是不會結束的。」

「是嗎?我還記得。能用那樣的形式和你相遇，我」

雫在擔心自己。恐怕那是因爲在有可能會失去唯一一個庇護者的情況下，她的自我保護本能所說出的話語吧它如此作想。但那也已經足夠了。不管理由是什麼都沒關係，只要那名少女需要它，那麼對它來說，雫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就是「另外一枚翅膀」的真正意義。

語畢，注視着火乃香的金黃色瞳孔中搖曳着些許的感情。雖然看來冷漠無情，但實際上是在等待着火乃香的回應。

「你說什麼?」

雫拚命抓着藍色裝甲。她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她的生活方式存在方式實在太過於強烈。

「可以嗎?」

「那樣的可能性很高。與其說是整個系統，也可以說，中樞的零件纔是氣增幅器。利用組織特殊的生物膜集中氣，再進行增幅」

淨眼機明確斷定那是完全相異的技術體系的產物。

「可是可是啊』

慌忙啓動PSP的火乃香，漏聽淨眼機皺眉說的話。

他不禁喊出聲來。然後，他對抬頭露出疑惑表情的火乃香說道：

「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是將那個氣增幅器當作推進系統來使用的一種戰術戰鬥電子偵察機。」

火乃香啞口無言。淨眼機的聲音裏有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再者，對方跟交鋒過的亞雷克瑟不同，而火乃香現在也已經恢復冷靜。

火乃香想起在醫院的保管室中，揮動雫的飛行裝置時所看到的藍白色光芒。她看到了明凜所看不見的那道光，得知那枚翅膀有產生氣流的機能。一連串的騷動使她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這回答跟亞雷克瑟對火乃香所說如出一轍。當然，火乃香不能理解，因爲她對關於雫的事一無所知。

「那是什麼樣的兵器呢?」

爲了你而戰。

「你還記得嗎?我們初次相遇的時候，我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比起那些，它更在意的是雫。嬌小的人工智慧體似乎很安心地窩在它懷中。這名少女真的是淨眼機所說的「歐帕茲」嗎?從無人知曉的歷史中誕生，懷有無人知曉的技術

「就算是『蒼藍殺戮者』的飛行裝置，似乎在機動性和運動性上也遠不及雫所裝備的。不過它似乎也看到那個氣的光，因爲人工培養腦是生化產品。」

「但是她的潛在威脅實在過於龐大，我們無法怱略。」

「就因爲那樣嗎?」

「這是我們的工作。」

火乃香拚命解釋：

雫在它起飛的前一刻大聲問道：

它頭也不回地答道：

「等一下!」

撿起雫，走投無路而交託給火乃香不用火乃香說，它自己也很清楚那是多麼不合理的行動。因爲兩人之間不但沒有任何情分，對火乃香來說，「蒼藍殺戮者」更是殺害自己熟識的機械工程師的仇人。

火乃香摸自己的額頭

「什麼?」

「就因爲擁有出類拔萃的飛行能力，所以雫是危險的嗎?」

STW9000改裝版。裝載於「蒼藍殺戮者」改裝型強化裝甲體內的雙胞胎人工培養腦。搗毀戰略研的它，在人工培養腦的共振作用引導下，等待着與初代機會合。

火乃香啞口無言。她目擊過兩次舊世界的超兵器。一個是封印在扭曲空間中的超巨大陸上戰艦「墓碑」，另一個則是在半流動體素材上散佈奈米機械的可變式戰鬥改造人萊恩。兩者都是現在還無法徹底刦析，超越生長在這個時代的火乃香的想像的東西。現在聽到「天使之翼」只是臺偵察機，她會呆愣也不是不能理解。

「很意外嗎?」

「你要做什麼?」

「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你們打算把他們兩個都銷燬嗎?」

「所謂的『將氣增幅』」

它沒有回答。破壞者Ⅱ號已宣告過要「殺了」它。那股殺氣現在仍毫無改變地傳達過來。它雖然不想戰鬥，但不能不迎戰。要是在這裏被破壞者Ⅱ號給破壞，那麼被放置於沙漠中的雫將會如何?不，破壞者Ⅱ號肯定也會對她下毒手。沒有任何猶豫的理由。

「關於氣，你應該比我們還清楚。氣增幅器有多危險，請試着想像看看。」

那具自動步兵沒有使用遮蔽裝置，和「蒼藍殺戮者」一樣停在空中的一點，裝甲的顏色也跟它一樣是深藍色。

對於這從來沒聽過的詞彙，火乃香疑惑地歪頭。

包括雫是從「鋼之谷」的地下防空洞消失的機器人，那個地下防空洞的紀錄與實際內部構造的差異，以及雫只是被稱爲「天使之翼」的大型兵器系統的一部分；而所謂的「天使之翼」是由未知的技術創造出的「不合時宜的人工物」也就是「歐帕茲」。

「快點!如果還要花點時間的話就先放着。」

「亞雷克瑟也是你們的夥伴對吧?竟然做出如此粗暴的行爲，爲什麼你們非得追到那孩子不可！？」

「不，沒什麼。」

「就像『這個』嗎?」

「這因爲」

「叫我『蒼藍殺戮者』。」

火乃香不知所措。察覺到氣並自在操作，是火乃香與生俱來的能力，她從來沒有感到疑問過。現在的感覺，就像是有人叫自己論證自己是多麼危險的人物一樣。

淨眼機猶豫了。他察覺到火乃香將自己的身世與雫的命運重疊在一起。

抱着雫的「蒼藍殺戮者」持續飛行。它沒有什麼特定目標，總而言之就像火乃香所說的，把雫帶走。雖然感覺不到有軍方追來的跡象，但也不可能這樣一直持續飛下去。燃料會用盡，若是飛行機能無法運作，變成困在沙漠中進退兩難，它也無法支撐太久。

「我欠你人情，還是靠這點程度也不足以還清的大人情。」

「是破壞者Ⅱ號。」

它突然在空中停下來。雫環視四周，以驚嚇的聲音開口：

過去認定自己爲最強的自動步兵，對於「強」的定義開始逐漸模糊。至少跟火乃香相比，它覺得自己的強悍只是沒有根據的錯覺。

「既然你瞭解這一點，如果你還有什麼想說的話，我洗耳恭聽。」

但是在兵器工場發現雫的時候，火乃香卻在她旁邊，很明顯是在保護她，不惜與統治這個星球的種族「THETHIRD」交鋒。

「總而言之，我們必須要先追上『蒼藍殺戮者』，現在也持續追蹤中。」

「你留在這裏不要動。」

「因爲她是非常危險的存在。」

「蒼藍殺戮者」的口氣反而十分沉穩。

「你們打算對雫做什麼?」

淨眼機聳起眉毛：

「帶我去。」

「到底有什麼危險?她不就是個女孩嗎?不就是個只記得自己名字的嬌小女孩嗎?」

「我說的不一定對，但請你姑且一聽。就算是不受期待而誕生的孩子，也不可能會不想活下去，必須有人去認同他纔行。要是連那樣都無法做到，這世界還有什麼意義！？」

「什麼意思?」

（大概到此爲止了吧）

「那種事我早就忘了。」

「在蘿娜法烏納的事件時，你集中了大量的氣，破壞奈米機械的中樞部位。後來調查的人似乎很驚訝，來問我到底是使用了什麼樣的兵器才能破壞得如此徹底。」

奈米機械是分子尺寸的模擬生命機械，以少量的炸藥不可能讓它完全「滅絕」。雖然火乃香破壞的只是中樞部位，但據說那個部位完全沒有殘存的奈米機械。

「同樣的現象，如果運用那個生物膜引起會發生什麼事呢?」

「那個」

「我們還不知道氣的本質。在自然界是以什麼形態累積的?其總量有沒有上限?一切都無從得知。但有資料顯示，氣增幅器雖然是將氣做爲有效能源提煉出的系統，但若無視於生物膜的持久性，理論上的增幅率幾乎接近無限。」

「無限」

火乃香說不出話來。就算是她，能夠操控的氣也有極限。到底是物理上的極限?或者是根據訓練還有增加的餘地?這一點也還不清楚。

『天使之翼』只是輔助性的推進系統，但是很容易改造成攻擊兵器。考慮到CP值（注：價格性能比），可能成爲最強且最恐怖的兵器。」

那就是雫「天使之翼」的潛在威脅。

「那是不能讓人類知道的技術，就連存在的痕跡都不能留下，這就是中樞統合府所下的決定。」

「那麼，亞雷克瑟是?」

「他是將連強制搜查的紀錄都不能留下的物件，進行極機密處裏的非正式活動團隊的指揮官。藉由外科整形以及後天遺傳基因操作，幾乎完全消除他身爲『THETHIRD』外觀上的特徵。」

根據淨眼機的說法，就算在亥貝留斯市裏，知道他們詳細活動內容的也在少數。他們是置身於歷史黑暗面之人。

「雖然不到『天使之翼』的程度，但是系統曖昧不明、可稱爲『歐帕茲』的技術產物偶爾會出現。他會將那一切都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抹消。所以我們稱他爲『殲滅者』。」

整容、隱藏身分、混在人類社會中收集情報的「THETHIRD」，那就是亞雷克瑟。火乃香想知道他過去是因爲何種緣由與她的養父相遇。那也跟「殲滅者」的工作有關嗎?

「但是啊告訴我這種事，沒關係嗎?」

「當然不可能沒關係。」

淨眼機冷靜地調侃：

「這是很徹底的機密泄漏罪。換句話說，你捉到我的把柄了，心情如何?」

火乃香無法作答。她不知道淨眼機爲什麼如此信任自己，甚至願意對自己透露極機密情報。那是因爲他所謂的「欠人情」嗎?

「蒼藍殺戮者」雖然注意到破壞者Ⅱ號的意圖，卻爲時已晚。將出力提到最高的破壞者Ⅱ號頭朝下、急速降低動力，在沒有任何緩衝的情況下直接衝撞乾硬的地表。藍色裝甲扭曲變形，四肢四散各處。

刻不容緩增加推力。加速。它以飛行裝置爲支點急轉身，藉由慣性滑行的同時用單手回擊。爲了迴避行進路線上的子彈，這次換成破壞者Ⅱ號緊急改變方向閃躲。

「原來如此所以記憶才」

鏗!

火乃香點點頭。仔細想想，親眼看過雫的「THETHIRD」，在這之前只有亞雷克瑟。

「也差不多快要追上了。」

「這樣不行耶。」

轟!

「我纔不想被你這樣說!」

她鑽進裝甲中，開始啓動。

「就是她嗎?」

「什麼意思?」

「你打算威脅常任議員嗎?」

「在不可能的歷史當中，她似乎是『大戰』末期的兵器。看來製造者在得知戰局也將不會改變的情況下，更沒有讓『這個』投入戰線的想法。」

（不過!）

淨眼機注視雫片刻，不久後嘆了一口氣。面對惶恐不安、來回探望着三人的少女，他也只能認同火乃香的想法。

「不用怕喔。」

「在飛行程式正常運作的時候，『天使之翼』的資料就無法使用，這樣的優先順序已經被確定好了。這是」

「其實我也還沒有接到完整的報告。不過，似乎是把它看作試作二號機。菲拉梅麗奇應該已經下達解體的命令纔對」

在智慧型步槍的槍聲響起前，「蒼藍殺戮者」扭轉機體。緊急煞車往橫向迴避的裝甲與灼熱的穿甲彈擦身而過。

透明化的「蒼藍殺戮者」和裝甲暴露在外的破壞者Ⅱ號擦身而過。在兩者最接近的那一剎那，「蒼藍殺戮者」猛烈地揮動左機械手臂。雖說很接近，但還是有一定的距離。對於高速飛行的物體來說，不管跟多麼微小的異物撞擊都有可能會造成致命傷。但是它越過了應該保持的安全距離，用某物敲擊到破壞者Ⅱ號的裝甲。

（不）

「等等!」

酷似的兩具藍色裝甲體，爲了繞到彼此的後方而交錯着飛行軌跡，看起來就像是互相糾結成一團。

「你不打算說嗎?」

「原來如此。」

「我沒有要拋棄她。」

「如果把她當成『天使之翼』的一個構成零件，這樣的程式應該是不需要那種機能。有關於『天使之翼』的情報是以軟體的方式組裝在內的，但這個飛行程式很明顯是後來才被附加上去。」

淨眼機的天宙眼發出紅色光芒。他正從操控直升機的人工培養腦及外部感應器接收情報。爲了讓火乃香也能聽到，於是聲音透過機內廣播放送出來。

解開遮蔽的「蒼藍殺戮者」，冷靜地看着眼前的敵人，拙下扳機。破壞者Ⅱ號還沒來得及加速閃躲，裝甲就被穿甲彈貫穿。雖然動力中樞沒有被直接打中，但一部分的飛行裝置被破壞，步槍也掉落了。

爲了讓一連串的行動能在淨眼機的指揮下進行，淨眼機在「蒼藍殺戮者」遇到雫之前就已經完成登錄手續。他打從一開始就是因爲這個計畫而造訪戰略研，而唯一的瓶頸是自動步兵的能力低下。

無意間說出後，火乃香再次確定地補充：

在關閉前方裝甲之前，火乃香回以淨眼機一個笑容。

兩具自動步兵旋轉着垂直升天。兩具飛行體高速移動着，而且由於人型機械「擅於應變」此一特徵，彼此妨凝着瞄準。若是層級再低一點的自動步兵就無法辦到這地步，但那是最高水準的兩具。一方要壓倒另一方很難，當然，遮蔽裝置也近乎無意義。

「雖然我不太瞭解但那的確定爲了控制她的飛行能力的飛行程式，錯不了。」

輸送直升機依淨眼機的指示，儘可能降低到幾乎碰觸到地面的高度，打開後方艙門。火乃香從停在半空中的直升機上出動PSP，着地的同時啓動推進器，利用滑翔移動朝兩具自動步兵而去。目送機械鐘甲離去後，直升機再度升空。

「蒼藍殺戮者」沉默地俯視二號機的殘骸。

淨眼機露出苦笑。他感覺要是不乖乖招來就會挨斬與其說被斬，倒不如說是覺得會被咬。

「曬太陽對皮膚不好。」

因爲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關係，兩人都大幅往外彈開。兩個人的差異就只是一個事先知道會有這樣的狀況，而另一個出乎意料之外，這兩種心理狀態的差異而已。

「你說『蒼藍殺戮者』嗎?沒想到你竟然會替它說話。」

說話的同時，淨眼機不禁感到不對勁。在無法得知製造者的機器人當中，競藏着不知是哪個人類的想法。她就在這裏，事實無法否認。那麼她到底是從何處而來的?

嚏嚏嚏嚏嚏

因爲缺了左手臂，所以它着地的時候有一點不穩，雫馬上過來緊緊抱住它。雖然沒有哭泣，但肩膀卻在顫抖，似乎很努力地忍耐着。

對破壞者Ⅱ號來說，勝利等同生存。當明白敗北的那一刻，它也瞬間喪失生存本能。就像拉爾古所說「儘可能地殺戮，輸了就死」的命運，它親自實踐了這點。

「她比較麻煩一點不過可以先交給我嗎?」

「別亂來啊。」

火乃香故意拉長語尾。爲了要強調自己的堅持，她用大拇指玩弄着刀，刀身與刀口發出鏗鏘的聲響。

火乃香跑向固定在輸送直升機倉庫裏的PSP。

「那這孩子呢?」

「這沒有什麼好不了解的吧?她之前不是飛了嗎?」

「蒼藍殺戮者」毫不猶豫。保護雫就是保護自己。它深切感受到，以殺戮爲目標的戰鬥，即使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成爲以守護爲目標的戰鬥，結果還是必須要戰鬥才能存活下去。

「我纔剛把這孩子還給你，怎麼可以放着不管呢?」

「我是無所謂啦只是這把刀一直嚷嚷着讓我喝血讓我喝血之類的」

最重要的是，破壞者Ⅱ號有着旺盛的殺戮衝動，而那是「蒼藍殺戮者」現已失去的。就如同戰略研的拉爾古跟淨眼機所提過，那個人工培養腦只有於實戰才能發揮它最大的戰鬥機能。

「每到夜晚都出來向你哭訴嗎?」

淨眼機搖搖頭：

特殊戰略兵器研究所被破壞者Ⅱ號化爲廢墟的事實已經傳到淨眼機這裏。不過他還不知道破壞者Ⅱ號的誕生過程。在安波隆商城接到連絡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二號機的存在。

「無論如何，那都是高密度、大容量的資料。也因爲這兩項的原因，她的記憶體才幾乎沒有剩餘的空間。」

雫的記憶容量已經用到極限，只能再記取一些片段，無法將事物系統化地記起來。要留下什麼、要忘記什麼，大概是連雫自身也不明瞭的選擇意識所決定的吧。

火乃香一臉疑惑。

聽到這句話，火乃香露出淺淺的微笑。

淨眼機回過神來。

「蒼藍殺戮者」突然將應該派不上用場的遮蔽裝置啓動了。雙方都具有能將遮蔽完全無效化的特殊感應器，因此頂多只能做到肉眼也就是光學感應器無法捕捉到的程度而已。而且啓動遮蔽裝置將會對發電機增加負荷，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減速甚至會被破壞。

『蒼藍殺戮者』，手續都已經辦好了，你現在已經歸屬在我的直屬部隊之下。這次的責任都由我來承擔。」

不久後，他喃喃自語：

「交給你?」

不顧明顯表露出不信任表情的火乃香，淨眼機若無其事地輕撫雫的頭。似乎每個人都會想要保護她火乃香這麼想。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啊?」

「你忘了嗎?這傢伙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你不要來比較好，退到安全的地方。」

「量產了嗎！？」

「那麼，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們兩個?」

「想聽嗎?」

「你說不想毀了她對吧?」

雫抬頭來回看着「蒼藍殺戮者」和火乃香後，戰戰兢兢地走向淨眼機。男子伸出手，將手掌放在滑順的亞麻色頭髮上，同時天宙眼開始高速閃爍，似乎在調查雫的內部。

「不要戰鬥的意思吧?」

「沒錯。不用戰鬥也沒關係只要在天空飛翔就好了!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蒼藍殺戮者」不知道該對死者說什麼餞別的話語。單手的自動步兵緩緩改變方向，飛回雫所在之處。在它看見佇立在少女身旁的機動兵器，瞬間採取備戰姿勢，不過馬上注意到那並非敵人。因爲它認得火乃香的PSP。

『接近空戰範圍。』

「蒼藍殺戮者」抱着過熱的覺悟解除出力限制器。一瞬間，推進器生成了爆發性的加速度。察覺到這一點，破壞者Ⅱ號刻意採取與「蒼藍殺戮者」面對面的路線，打算在交錯時反轉，從其背後發動襲擊。

「我已經聽過你的說明了，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毀掉這孩子，還有那邊那藍色的傢伙也是。」

「你打算怎麼做?」

「我還是無法理解。這個飛行程式競被放在優先於『天使之翼』的位置。」

「沒錯。」

（好強）

從PSP出來的火乃香用說教的口氣講着。剛纔發現雫的她，爲了以防萬一，保持着裝的狀態備戰。

在失速落下的破壞者Ⅱ號試圖恢復平衡的期間，「蒼藍殺戮者」將因爲撞擊而停止機能的左機械手臂及握着的近距離格鬥戰用的電擊棒一起切斷。破壞者Ⅱ號完全沒有想到在空中戰當中竟然會被格鬥用武器攻擊。「蒼藍殺戮者」就是爲了要隱藏住電擊棒才刻意啓動遮蔽裝置。

「哦」

淨眼機思考了一會兒，突然向雫招手。發現即使呼喚她，她也不過來後，淨眼機向火乃香使了個眼色。火乃香雖然不知道淨眼機想做什麼，但還是接近雫。在來到這裏時，她確認少女還記得自己。

火乃香聳聳肩。淨眼機的說話方式實在很像波奇。

「不要跟波奇講一樣的話啦!」

接着傳來微弱的螺旋槳聲音，淨眼機所搭乘的輸送直升機現身，着陸於相對而言較平坦的地方。從直升機下來的淨眼機仰望炙熱的驕陽，眯細眼睛：

「是二號機。」

「在她的記憶體裏主要有兩種資料。一個是『天使之翼』的操控程式。她就等同於那程式的中樞系統。」

「看來再接近會很危險。」

「另外一個呢?」

『識別編碼，確認。「交戰中」的自動步兵是STW9000「蒼藍殺戮者」和STW9000改裝版破壞者Ⅱ號。』

「破壞者Ⅱ號是?」

認爲破壞者Ⅱ號的戰鬥能力已被完全剝奪也只是一瞬間。它將半壞的飛行裝置的推進器全開，強行拉起機體。「蒼藍殺戮者」反射性地舉起步槍，而破壞者Ⅱ號就在它眼前突然倒轉過身。

「請把高度儘量降到最低，我要出動PSP。那孩子應該在那附近纔對。」

二號機似乎對「蒼藍殺戮者」的攻擊不屑一顧。雖然機型相同，但破壞者Ⅱ號的機體是改裝型，硬體設備本來就是以「蒼藍殺戮者」的強化版爲目標。動力系統的最大功率、感應器靈敏度、裝甲強度，一切的一切都高出初代機許多。

火乃香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沒想到淨眼機竟然會配合自己的玩笑話。看到火乃香的視線，淨眼機不自然地咳嗽：

淨眼機從容不迫地走向雫。看到他金黃色的雙眸，雫害怕地躲到自動步兵背後。

嗡嗡嗡嗡嗡嗡

「那麼，只有一個方法了。給她『天使之翼』。」

火乃香懷疑自己的耳朵。

「啊?」

「雖然不可能製造出『那種東西』，但如果有能把她當成頭腦系統搭載上去的機體就好了。如果只是要重現，應該不會太難。」

「可是」

「不滿意嗎?爲了安定她的情緒系統，『飛翔』這個行爲似乎是不可欠缺的。當然以她現在的樣子不可能做到，所以要把她的頭腦移植到新機體中。」

火乃香認真思考淨眼機話中的含意。他的意思是，不可能在保持少女目前外表的情況下保護雫。

爲了讓飛行程式活性化，必須要讓飛行裝置再生。即使給少女暫用的翅膀，結果她也只會是個在記不住任何事情的狀況下持續飛行的存在。而在無法將她體內的「天使之翼」資料選擇性消去的情況下，也不可能放她自由。要在「THETHIRD」的管理之下保護，似乎只能照淨眼機所說的方法了。再不然就是讓她的機能完全停止，將她恢復到收容在密封保護盒裏時的狀態，只能這麼做。

火乃香凝視雫的眼睛。

「你聽到剛纔的話了嗎?」

「嗯。」

「你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嗎?」

雫抬頭看淨眼機：

「我會變得可以再次飛翔嗎?」

「沒錯。」

雫向火乃香點點頭：

「我要跟這個人走。」

「真的好嗎?如果你不願意，我跟這個藍色的傢伙都會保護你。」

「我還想要飛。」

仰望的紫色瞳孔中毫無迷惘。

「吶」

火乃香惡狠狠地瞪着淨眼機。

「說什麼?」

「我也有很多堆積如山的事。如果讓中樞統合府閒置太久，又會有人嘮叨了。還有，你也最好不要被看到和我在一起。」

「對喔，你得去找到『靈魂』呢。」

「什麼?」

「嗯嗯。」

「哦?你會這麼說還真不可思議。」

兩人消失在直升機裏後，火乃香像是突然感到疲憊般拖着腳步走向PSP。那是場徹夜搏鬥，體力或許也到達界限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PSP的裝甲後躲避直射陽光的火乃香突然跳了起來。在小沙丘棱線的延長線上，看到逐漸接近的沙塵。

「」

「我懂了。」

「搞什麼鬼?你要把我留在這種地方門！？笨蛋!壞人!」

火乃香指着天空：

「是嗎?那麼到時就請你負責走鋼索囉!」

在一旁聽着的淨眼機再度露出苦笑。改變自動步兵的是什麼?火乃香似乎一點也沒有自覺。

「沒錯，她爲了尋找『靈魂』飛走了唷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不要用非理論性的說明，對吧?」

「雫呢?』

「等一下!」

「你有什麼頭緒嗎?」

「你太慢了!」

淨眼機擦了擦汗。氣溫上升了許多。

「不知爲何看着「蒼藍殺戮者」，她似乎想要對立正站好在淨眼機面前的自動步兵說些什麼。

「走了?」

火乃香沒有表現出內心複雜的情感，點了點頭。雫繼續說：

跟在「蒼藍殺戮者」後面走上弦梯的雫，突然轉身面對火乃香。

火乃香感到慌張。她一瞬間很認真地擔心夥伴的人工神經迴路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機能不全。

「啊，這還差不多」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現在情況還不明朗，但跟那傢伙沒有關係。」

「不，沒事。」

「我們一起飛翔過。在夢中，你和我一起飛了對吧?」

淨眼機輕輕揮了揮手，同時直升機的螺旋槳開始旋轉，搭載着三人的機體緩緩駛離火乃香遠去。

火乃香終於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總之，她現在只想把一切拋諸腦後，大睡一頓。

『快點把PSP收起來。你再用那樣的打扮轉來轉去的話，一定會吸引前來看馬戲團的客人。』

「在在哪裏?」

『好啊。如果你幫我準備好走鋼索的道具，要走幾條我都奉陪。』

「火乃香。」

『的確有靈魂的存在，我想說的就是這樣。』

「就成功了嗎?」

淨眼機催促「蒼藍殺戮者」和雫搭上直升機。

『不。』

「喔喔她走了。」

「咦！？」

「嗯?」

沙漠戰車停在火乃香旁邊，車外廣播器傳來冷酷的聲音。

『總之手術結束了。接下來若沒有出現無法預測的變化』

火乃香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轉過身來。

「不對。」

火乃香吐舌扮了個鬼臉，踢起腳邊的沙。如果夥伴的毒舌也是那個「靈魂」造成的，那麼即使曝曬在炙熱的陽光下也毫不埋怨、靜靜等着主人的PSP還可愛得多了呢她暗自埋怨。

『可以那麼說。』

「咦?」

「差不多該出發了。」

「那麼，快走吧!」

『因爲使用後還不會減少的也就只有這個。請讓我盡情地講吧，或許還能多少讓我沉浸在富有的氣氛中。』

『在那之前先告訴我，你覺得人工智慧體也有靈魂嗎?』

『我出發的時候，醫院傳來消息。』

「不過，給我記住這點。有被你殺害父母的孩子。如果你忘記這點」

火乃香叫住自動步兵：

「快走吧!」

「你可以幫我跟護士小姐道謝嗎」

火乃香欲言又止，猶豫了好幾次之後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她無法判斷該不該講出奎斯那名黑衣男子的事。

火乃香斬釘截鐵地回答：

「如果你覺得這只是我的胡思亂想，直說無妨。我從『他』來到這裏的時候，就覺得世界有點變調那種」

「我已經跟你的夥伴取得連絡，它正往這邊過來。」

「包含這次的事，在這個星球上，我總覺得好像將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你會不會有這種感覺?」

「口無遮攔的傢伙!」

『抱歉，路上塞車。』

「啊，等一下!我要把PSP」

「真是的，還真是大塞車耶!」

火乃香莞爾。看來自己似乎還不夠了解夥伴，她稍稍反省了一下。

「『靈魂』是」

「我還記得你唷。」

「你留在這裏。」

「我想你大概已經不是以前的你了。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但好像就是那樣。」

『那麼，至少我的靈魂就在你心裏。這是極爲符合理論的結論。』

「他現在不在我這裏，所以我沒辦法證明，不過」

「我不會忘記，絕對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