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蒼白的死亡面具
《THE THIRD》 · 星野亮 · 1.5萬 字
瘋狂血液?
伊庫斯側頭思索。
我想你應該知道。
那是嗯
青年語意含糊。
第二次公演的早晨,火乃香把剩下的事交給迪馮,回到公營停車場的沙漠戰車上。
所謂的LB,可說是邊境傳說中的毒品。雖然據說確實存在,卻幾乎沒有具體的資料可查證。
我知道理由。
喔?
我昨晚跟淨眼機見過面了。
跟技術禁止令有關啊
波奇聽到火乃香的一句話就正確地掌握狀況。
那傢伙說提到,那是大戰前流傳下來的毒品。
即使聽說LB這個名詞,實物及中毒者相關資訊卻不爲所知,造成這種狀況的理由,也就是THETHIRD的介入。
他們恐怕想要根除LB吧,而且是在極爲機密的狀況下。他們這樣的行動正述說LB這個神祕毒品是超越傳聞的東西。
伊庫斯,我知道這種事沒有理由拜託你,不過
火乃香用澄澈的黑瞳注視青年。
瘋狂血液
火乃香目光炯炯有神地等待青年回應。
那是某一種生化武器,不過卻不是使用在敵人身上。
醫生都說沒問題了
我不知道。我對LB的瞭解就只有這樣而已。
導致變異的關鍵是使用者的心理。
那就加油吧!
不行!
她說,即使到現在唱歌給別人聽,對她來說仍是件不擅長的事情。不停留在一個地方進行巡迴演出,也是那孩子的希望。
當然啦。如果這樣的事持續下去,剩下一次的公演還是隻能中止
只是舉手之勞。
經紀人手忙腳亂地消失蹤影。火乃香靜靜坐在沙發上,很猶豫自己要不要睡覺。她雖然很疲倦,卻希望能夠維持現在的緊繃感。而且她也很在意伊庫斯的聯絡。
他求救般轉頭望向火乃香,或許期待火乃香能夠以保鑣的立場勸說少女中止公演。
火乃香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在她與淨眼機對話時所感覺到的東西,很難跟別人說明。
火乃香綻放微笑。那是讓所有看到的人都會產生只要有她就沒問題的想法的,火乃香專屬的笑容。
火乃香無意識地按壓住左胸口。當時加諸於那裏的壓力,她到現在都還能清楚地回想起來,換做一般人恐怕早就死了。葛蕾絲小姐也有相同的體驗嗎?但是她雖然昏迷不醒卻沒有死亡。
絕代歌姬廣爲人知的機緣,竟是如此偶然下的產物。
經紀人再次確認,歌姬輕輕點頭。
火乃香突然感覺到一陣噁心,迄今獲得過無數次有關大戰的情報,每當那時候就會有同樣的感覺襲來。不過,這次卻伴隨着超越過去許多的強烈嘔吐感。
必須要中止迪馮硬把這句話嚥了下去。因爲他被瑪格麗特拚命的表情給震懾住。
那就麻煩你了,我來跟醫院聯絡。
但是實際上應該沒有人使用纔對。那效果不安定,作爲兵器的的準確度太低了。
察覺到火乃香的異狀,青年擔心地問候。火乃香搖搖手回答沒事,因爲那是自己想要問的事情。
怎麼可以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你要說,你是在沒有任何原因的情況下臉色大變地闖入的?那麼,爲什麼那孩子會倒在陽臺呢?
我知道了,如果有什麼消息的話,就用通信器聯絡。
男子唉地嘆了一口氣。
火乃香小姐,你是第一個飛奔進房間裏的人,也就是說,你應該感覺到有什麼異常纔對吧?
瑪格麗特?
火乃香被拉回現實。
那孩子是孤兒。
火乃香半無意識地說道。她和與自己年齡相同的少女一直四目相交。
或許我能幫上一些忙。只要她醒過來,應該多少能夠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名少女坐在防沙堤上。少女遙望着天空黃昏的晚霞以及被染紅的沙漠,完全沒有注意到突然停下腳步的迪馮,就這樣開始歌唱起來。
火乃香露出讓少女安心的微笑的同時,對自己的心境感到納悶。她覺得似乎有知道全部答案的感覺。答案就在那裏,但就是想不起來。
不可思議的是,那個村子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她有那樣的才能。似乎是因爲她絕對不在人前歌唱的緣故。
那孩子的雙親似乎因爲在沙漠遇難死亡。由於找不到其他的親人,沒有人可以照顧她,所以把她送到孤兒院,於是便在那裏長大。
我想要去見見她。
心
抱歉,伊庫斯。
爲什麼?
火乃香小姐,那孩子啊
火乃香的心中有沉重的疙瘩。這是爲什麼?也許自己對於知道真相這件事感到很恐懼吧。真要說到原因的話,那是因爲
瑪格麗特
比起大型劇場,她更想要在小酒吧唱歌。只要在某個城鎮裏演出過,就希望儘可能不要再去一次。迪馮當然不可能滿足少女所有的要求,但儘可能遵循少女的意願排定行程並設計舞臺。
看到伊庫斯點頭示意,火乃香一臉茫然。
我知道啦。
青年展顏而笑。火乃香頓時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爲了遮掩泛紅的臉頰,只好低下頭來
真的沒有關係嗎?
距今約四年前,當時就在現在的事務所的迪馮,爲了挖掘新人而遊走在邊境的居住區。
你還好嗎?
那個
青年的臉上不復見一貫的微笑,他冷淡地說道:
在飯店的醫務室檢查不出什麼的,必須到設備完善的醫院進行徹底的檢查纔行,所以公演就
今晚啊
讓她唱吧。
火乃香嚇了一跳,因爲她以爲歌姬已經像之前一樣馬上回到寢室去了。
LB會干擾生物的遺傳基因構造,利用跟病毒類似的活動,將正常的細胞創造出變異的細胞。
不,是她的保鑣。
請不要中止公演,拜託你,還有一個晚上,請讓我唱。
聽到意外之人的意外提案,火乃香有些不知所措。雖然青年會幫忙火乃香一些瑣碎的事,但從未這麼積極參與自己的工作。火乃香打從一開始就排除那樣的可能性,伊庫斯本身也沒有要改變那種態度的打算。講出有關LB的情報,也是超出行動原理的行爲。
不火乃香小姐,其實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知道了,那就照跟昨天一樣的程序進行吧。火乃香小姐
這不是計算好機率後說出的保證,而是想要那麼做的強烈衝動。她想要讓那少女唱到最後,是跟祈禱有些類似的心情。
昨夜倒在陽臺的瑪格麗特,在被抱回寢室的途中恢復意識,但對她來說,那似乎只是睡醒過來而已。也就是在公演結束後感到疲勞,在自己的房間裏睡着了。當她回過神來時,周遭已是一片騷動,一大羣人圍在自己身邊
說起來有點丟臉,我當時哭了。
就跟之前那個夜晚一樣,她說什麼都不記得,似乎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有些在意提到要去醫院的伊庫斯,因爲他有治癒力,不過那大概只是他擁有的能力的一小部分而已吧。如果是他的話,或許可以讓葛蕾絲清醒過來,正確重現那個夜晚所發生的過程。
然後就會變成兵器嗎?
跟那個是同樣的東西嗎?
如果是直覺很強或是可以感覺到氣的人,或許還能稍微有所理解。
火乃香陷入沉思。這跟昨晚的事件有什麼樣的關連呢?她總覺得淨眼機是爲了來傳遞LB的事才特地來找她。這麼說來,他出現在飯店這件事就像他所說的一樣,似乎跟工作有關係。
你很擔心她呢。
還有一晚,只剩一晚了。即使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會採取相應的行動,我一定會保護好她。
我聽說她還是昏迷不醒。
看着坦白自我的男子有些害羞的模樣,火乃香卻笑不出來。她覺得迪馮大概是因爲聽到跟自己當時聽到的一樣的歌聲吧。昨夜,聚集在飯店酒吧的所有人都聽到了。
關於這方面,或許可以用單純的心神不寧來解釋吧。問題在於其後在房內所目擊到的一連串情景。不,那真的是現實嗎?火乃香看到純白色的瑪格麗特的面具。她覺得她真的看到了,但當她抱起少女時卻毫無異狀。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平常她不管多麼不願意,都絕對不會取消工作。即使她身體不舒服,也會硬着頭皮上臺。現在想想還真是不應該。
瑪格麗特很堅持,但她的瞳孔現在注視的不是高瘦的經紀人,而是臨時的保鑣。似乎火乃香纔是唯一一個站在她那邊的人,似乎如果是火乃香的話,就能理解她的全部。
結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很溫和的心情中,火乃香小聲低語。如此安穩且平靜的心情,到底是從何而來的?
迪馮不安地來回看着瑪格麗特及身後的火乃香。
今晚就行了。
在寢室裏,看起來已經大致冷靜下來了
即使青年知道的只是一部分也好,都不應該講出自己知情的事情,但他還是一五一十地告訴火乃香。
那是發生在那樣的他來到某個小村落之際的事,在原本只當作單純補給地的那個地方,讓他遇見一場改變接下來命運的衝擊性邂逅。
火乃香沒辦法直視青年,拿着刀逃跑似的通過氣閘。同時對於不可思議浮動的心情感到難以釋懷。
什麼意思?
但是瑪格麗特,你應該還是有哪裏不太舒服吧?雖然你自己感覺不到,但如果唱到一半倒下的話
可可是事情不是昨天才發生的嗎?至少讓她休息一天
我並不是因爲喜歡才做這份工作,我那個時候甚至心想差不多該辭職了。真的應該耗費時間在這種事嗎?去找更能爲這世間做些什麼的工作比較好吧。我那時這麼想。
不是迪馮也不是火乃香,突然出現第三人的聲音,那是從寢室跑出來的嬌小少女。是因爲太激動了嗎?她一向白皙的臉頰現在帶有些紅潤。
葛蕾絲小姐?
嗯該說是異常嗎
嗯。
火乃香剛從戰車回到瑪格麗特的房間,就被迪馮纏住不放。但她沒有回答
潛藏於內心的願望或自卑感,那樣的東西會增強毒性,甚至產生肉體上的變化。
她有說什麼嗎?
那樣真的可以嗎?
我真的一點事都沒有,所以讓我唱,如果不那樣做的話,我
迪馮看着寢室的方向,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在站起身的高姚男子面前,看起來不到他身高一半的少女握着拳請求:
什麼?
麗特呢?
當然使用在士兵身上時,從一開始就會先控制他們的精神狀態。伴隨着洗腦,可以誕生肉體強化或是特殊化的超戰士
即使你這麼說
確實是
孤兒?
你沒事吧?
嗯?啊啊,沒事,別擔心。
火乃香說完後皺起眉頭:
抱歉,我是被僱用的,似乎有些太隨便了。
這樣比較好。
咦?
我喜歡你這樣跟我說話。
用對朋友講話的方式嗎?
嗯,用對朋友講話的方式。
火乃香嘿~地出聲。
怎麼了?
你也會用這種口氣講話啊?
我不是什麼大小姐,我跟大家一樣,都是在這個沙漠長大的。
說得也是。
火乃香吐了吐舌頭。到現在爲止,她都覺得她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是個跟自己沒有關係的存在。
可以陪我聊聊嗎?
可以啊不過你真的沒有哪裏不舒服嗎?例如頭痛之類的?
嗯。
火乃香以爲少女會坐在自己對面,結果卻坐到自己的身旁。兩人並肩而坐後,雖然不是自己該說的話,但真的像是戰車和腳踏車一樣,火乃香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我什麼都不記得,我那時候真的在陽臺嗎?
你說什麼,怎麼可以
爸爸啊?
這不是謊言,她在內心這樣跟自己說,至少客觀來說什麼都沒有發生。至於從火乃香的主觀來看則是資訊不足。
就是那首,即使某天時光流逝
吵死了!囉囉嗦嗦說一大堆,你到底有完沒完啊?我可是在爲下一個工作忙着,你趕快給我滾!
我們可是照正式的手續完成契約,並照契約書上所說的履行。沒有任何問題。
火乃香單手持刀緩緩前進,改造人警戒着刀,保持兩人間的距離。在一觸即發的氛圍中,火乃香大吼:
我認爲他說的沒錯。
啊啊瑪格麗特微微點頭,輕聲唱起。
他輕鬆一揮,空氣就發出陣陣響聲。用高壓電流攻擊人,如果輸出功率低可以造成麻痹,但如果提高到最大電壓的話,連肉都會被燒焦。
從兩人身體接觸的地方傳進火乃香體內的東西,那是恐怖、畏懼、後悔數種感覺形成渾沌的漩渦錯綜着。那有着驚人的力量,普通人必定會因此發狂而死,火乃香卻只是默默接受那激情的奔流。
火乃香模模糊糊地哼唱着:
集中精神的火乃香腦裏,浮現某個人的臉龐。他還來不及懷疑爲什麼會在此時出現,一個回憶就復甦了。
聽到波奇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凱賓嚇得往後跳了一步。
麗特,那首歌要怎麼唱呢?
那個,就是瑪瑪格麗特是你的本名嗎?
凱賓從背後的揹包中緩緩抽出電擊棒,那比火乃香的刀還長,再加上他的身高,可碰觸到的範圍有壓倒性的差異。
當然啦!而且實際上,你不就是那樣生活着嗎?
火乃香呢?
火乃香在內心向天求助,她擔心可能選擇錯誤的話題。
來真的?
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喔,因爲有我在。
瑪格麗特環抱肩膀的手臂突然變得用力,全身的發抖變得更強烈。似乎是爲了要制止自己發抖,才使出更大的力量。
你去保險吧!
別怕,不會有事的。
麗特好厲害啊。
火乃香在城裏的維修工廠中,讓沙漠戰車進行簡單的維修檢查。她在工廠的噪音中不甘示弱地大喊。
我只是請人寫了介紹信而已!你想說我還拿錢賄賂嗎!?
在他話說完前,火乃香就往前衝了。她將愛刀提在左腰,那是拔刀的姿勢。
少女低下頭。
竟然說那種程度的工作,真是狂妄的語氣啊。
火乃香
可以請你不要再無聊地找碴了嗎?
既然你知道的話,那就閉嘴。
少女側着頭。光是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明白就是一個問題。一瞬間,火乃香原本想要裝傻,不過由於無法預測對方的反應而放棄。對方看來實在是個對一切都認真接受的類型,有大失敗的可能性。
好可怕
她搔搔鼻頭。火乃香的家族構成有些複雜,難以跟他人說明。
他馬上恢復鎮定
吵死了。
裝有單眼型追蹤器的傭兵改造人,威嚇般地步步接近。他前幾天被火乃香斬的胸部裝甲已經換上新的了。
吵死了!
人工智慧體啊
這不是隨口說說,而是真心話。
你當時唱的最後一首。
你真的那麼想嗎?
唱歌可以維持生活嗎?當我這樣問時,經紀人回答說可以。他說雖然不是每個人都可以,但是我的話就沒問題。
還敢回嘴啊?斬了我的裝甲,你不是很得意嗎?
嗯,媽媽幫我取的。
即使某天時光流逝,
這個嘛沒有喔,什麼都沒做喔。
如果你真的夠強,強到連我的實力都輸給你,我們也只好放棄。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輸給只會要手段的門外漢。如果默許這種事發生,就沒辦法工作下去了。
乖唷,別怕喔
你決定如何?要接受嗎?還是不要
也要在此地長眠。
我在做什麼?我對火乃香做了什麼嗎?
我嗎?
那你想要怎樣?
少女仍舊無法安定下來,身體微微發顫。火乃香突然感到異樣感,似乎有什麼碰觸到她的直覺。是瑪格麗特的態度嗎?還是她心中的情緒呢?
很多啊,因爲我是萬事通。
那首歌是指哪首歌?
那就來吧!
好可怕我好害怕
火乃香也很明白這一點,正是如此。對於現在的剛獨立的火乃香而言,不管是多渺小的工作、多渺小的機會都馬虎不得。她必須確實接下並完成。自己就算得使用野蠻的手段,也要把傭兵們的工作搶來,就是因爲被那樣的急迫感所逼迫。
火乃香立刻抱住瑪格麗特,她感覺或許一放手,又會發生跟昨晚相同的事,但是火乃香覺得那種事不應該再發生。
你這傢伙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把工作搶走,我可是清楚得很!
我我說啊,麗特
我?我是爸爸幫我取的。
(這是)
喔對耶,基本上是我養父啦,不過我已經習慣叫他爸爸了。
你說什麼?
改造人的單眼型追蹤器和少女的黑色眼瞳在空中的一點交會。凱賓無意識地握緊手中電擊棒的握柄。
如果我也能像你那樣歌唱就好了。
但是即使把這段原委跟眼前的男子解釋又能怎麼樣?一定又會以被取笑作了結。所以火乃香纔不解釋清楚,只是用盡力氣回瞪傭兵改造人。
火乃香忍耐着腦袋近似要爆炸般的壓力,那壓力越是強烈,她就將懷中的少女抱得越緊實。額頭的刺痛已經轉變成劇痛。
問題可是有的喔。是我的面子問題,這部分你要如何擔保?
就像在哄小孩子一樣,火乃香撫摸着她的背。
我我不知道至至今都好好的,接接下來,到到底會怎麼樣呢
她一直那樣低聲私語,因爲她知道自己只能那樣做,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力量。
不知不覺中,火乃香懷中的瑪格麗特的顫抖逐漸變弱。雖然不時還是會猛然一陣抽搐,但心情已經穩定下來。
火乃香頭帶下的額頭也開始發出陣陣刺痛,這種感覺跟昨晚的相同,又要發生那件事了嗎?
火乃香平常都做些什麼呢?
怎麼樣啦?那種程度的工作也沒什麼吧!
麗特?
嗯,是啊。
你再試着斬我一次,就算殺了我也沒關係。但是,這次我可是要認真來了,或許會殺了你也說不定。
在屏氣凝神圍觀的人們面前,男子用力一揮電擊棒。
火乃香雙手插腰,瞪着糾纏不休的男子。改造人似乎可以單手捏斷才十五歲的少女。
在連珠炮般的斥責後,工廠的各個角落傳來掌聲及口哨聲,那是剛纔在旁邊偷看的修理工人們。在重裝備的改造人和只有一把刀的嬌小少女之間,誰都想要幫助後者。
我好感動昨晚的歌。
少女把頭靠在火乃香胸口,火乃香一邊溫柔地撫摸少女亞麻色的直髮,一邊在她耳邊低聲私語:
因爲我只會唱歌。
麗特!?
瑪格麗特似乎小聲說道,用纖細的雙臂環抱着薄肩,從沙發的靠墊傳來她的顫抖。火乃香感到動搖。
麗特!
歌姬轉動身體,那不是抽搐,而是有意識的動作。
我的?
凱賓瞥了檢查中的戰車一眼,嗤之以鼻。那是將中古貨拿給認識的機械工程師修復、改造而成的車體。內部構造及傳動輪雖然超越新品,外觀卻沒下太大工夫。雖然對方說可以之後再付錢,但火乃香卻堅持拒絕。如果她什麼也不說的話,說不定還可以免費換上最新的裝甲板也說不定。
即使知道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在自己這邊,凱賓的態度反而變得更加強硬。他也有他的自尊。作爲傭兵團的隊長,不能漠視夥伴們的不滿。如果因爲被一個小女孩威脅就垂頭喪氣地離開,那可是關乎面子的危機。
這樣啊
少女直髮抖,牙齒也不斷髮出打顫的聲音。白皙的肌膚血氣盡失,額頭上冒出斗大的汗珠。
嗯?
火乃香是稍微冷靜下來了嗎?她用平靜的口吻問道。
你應該從經紀人那邊聽過了吧?我的家人全都死光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所以一直思考着到底該如何生存下去。
哼,我可不覺得你有那筆錢。
即使一切衰敗腐朽,
也要跟夢幻的日子共舞。
即使重要之人已死,
也要在風中歌唱。
即使看不見晨之光,
也要擁抱着相信的事物。
即使某天時光流逝,
也要在你的夢中活下去
火乃香閉着雙眸。歌姬迴盪在耳邊的聲音有些許發抖,卻和昨晚相同不,傳遞給火乃香更加安穩的感覺。
這樣好嗎
什麼?
可一讓麗特這樣唱歌給我聽嗎?我又沒有付門票錢。
那個才
瑪格麗特就像是要逃跑似的從火乃香懷中離開,她白皙的雙頰染得通紅,火乃香看到也跟着臉紅起來。
但是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
舞臺上的麗特,總覺得有些難以接近呢。
瑪格麗特突然壓着自己的臉頰。
我很奇怪對吧?
嗯?纔沒有那種事呢。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只是想專家果然還是很厲害,只是這樣而已。
不小心連運動中樞也控制到了。
通信器傳來訊息。
我也是一直都想要成爲專家,確實地回應他人的期待,完成工作,然後賺大錢。
火乃香才大聲吶喊,心臟便發出悲鳴。她咬牙緩緩向前走,在歌姬面前抬起頭來,火乃香受到幾乎要讓她停止呼吸般的衝擊。
淨眼機目擊到明顯的人格轉換,卻不動聲色地警告:
同時指着迪馮的後頸
你的想法很正確。
火乃香強壓下心中產生動搖的心情,今晚要是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只有自己能夠阻止。所以,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理智。
瑪格麗特在歌唱可是,那真的是瑪格麗特嗎?
那可不行
我叫淨眼機。
麗特!
喔,你知道我啊?
那個
她還聽得到歌聲,歌聲的本身侵蝕着肉體內部而引起劇痛。火乃香用刀當作柺杖,蹣跚地站起來。
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那麼,讓我來聽聽你怎麼說吧。
(麗特?)
嗯,那麼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喔,我會一直在這邊的,別擔心。
不,纔沒有那種事呢。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男子的左胸附近,剛好心臟正上方位置的襯衫一瞬間因爲內部的壓力而膨脹,出現鮮紅色的圓點並逐漸擴大。夜晚的空氣中飄蕩着血腥味。
THETHIRD?
不對,舞臺上的人明顯跟白天在她懷中顫抖,用微弱的聲音唱歌的少女不同。那是瑪格麗特的臉、瑪格麗特的外表,但獨自站在舞臺上的,卻是火乃香不認識的陌生人。
同樣的聲音,不同的語氣。站在那裏的是迪馮,又不是迪馮。
你你是
(你收到了嗎?)
記憶板啊不僅是工作的事,連我們的名字都輸入了,還真是厲害,還是說
淨眼機眯細金黃色的瞳孔。
嗡
火乃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青年如何去解讀這段沉默呢?我跟波奇一起等你回來只留下這麼一句話,他便乾脆地切斷通訊。
迪馮臉色蒼白。對於淨眼機說的話或者是無論怎麼看都沒有預料到的狀況,他表現出一種過度驚嚇的態度。
嗚
對於睜大雙眼,用硬擠出來的聲音死命抗議的男子,淨眼機用相反的語氣說道:
他想要快步走過淨眼機身旁。而他眼前的空間突然一陣搖晃,就像是溶解在空氣中的東西被結晶化一般,出現複數的人影。
他這麼說。當火乃香像他所說的集中意識時,資訊就直接流入火乃香的腦中。大概是將通訊迴路當做媒介,將意識傳遞過來的吧,火乃香事後這麼想猜想。雖然這是她第一次知道伊庫斯有這個能力,卻沒有感到不可思議。
黑色的眼瞳像是預見了夢想。
夜晚降臨到黑夜與玫瑰。
淨眼機的天宙眼發出紅光。迪馮的記憶板內部發出一道啪嘰的奇怪聲響。男子押着後頭部向前傾倒,再次抬起頭來時,臉上刻畫着近似冷笑般的表情。
因爲我還有裝這種東西。
他讓淨眼機看看自己的後頸
原本是迪馮的男子雖然或許還是他,但半邊的臉頰因奸笑而扭曲。明明是同樣的面孔,遲鈍而不可靠的表情卻驟然改變,顯得精悍而冷酷。
在那個增設的組件中,輸入了更換用的另外一個人格,這樣的男子也能稱爲普通市民嗎?
(你好像早就注意到這個狀況了呢。)
在除了火乃香之外,沒有任何聽衆的酒吧中央,瑪格麗特佇立在圓形舞臺上歌唱着。
不久後,酒吧的照明熄滅,聚光燈照着圓形的舞臺,得以看到現身的歌姬,火乃香倒抽了一口氣。
火乃香感到客席熱烈的氣氛,不禁在內心這麼想。火乃香綜合從伊庫斯那裏得來的資訊及自己的第六感,這個氣氛中含有相當危險的東西。
嗚
歌姬搖了搖頭:
沒有眼睛、鼻子,也沒有嘴巴,像是個無臉怪的純白麪具。她當然看不到火乃香,在令人覺得可能連呼吸都很困難的面具下,只有不斷傳出歌聲。那是不存在於這世界上的天使的歌聲。
啊啊火乃香發出呢喃。
淨眼機平淡地說出。燒在記憶板上的人格變換組件,調整了男子的運動能力。是爲了讓不中用的經紀人變身成爲殺手,或者是相反的僞裝。淨眼機藉由天宙眼介入該機能,讓男子全身麻痹,是跟之前讓男子隱藏的人格暴露時一樣的方法。
他轉身走向裝甲車的時候,一瞥後方的飯店。
痛苦地擠出這句話的男子突然閉上眼睛。淨眼機形狀姣好的眉毛皺了一下。
麗特
嗯,昨晚的客人們,大家應該也都是這麼想的吧,大概。
(嗯)
高姚的身影朝着淨眼機順暢地滑行般移動。他彎曲着長手臂,用合成貫手的指尖襲擊一動也不動的白衣男子。那速度超越常人,周圍的自動步兵們反應遲鈍,還來不及拙下步槍的板機,男子就已經逼近淨眼機。
(真糟糕)
浮現在她腦海裏的,是白天伊庫斯傳來的報告。他成功讓葛蕾絲恢復意識,然後將從她那裏得到的資訊傳送給火乃香。
麗特
淨眼機的眼神改變,浮現些許的焦躁,但仍舊冷靜地命令:
那人影穿着白袍。十分沉着的語氣,毫無疑問是淨眼機的聲音。
對於邊境的人來說,平常幾乎沒有機會親眼目睹THETHIRD,他們可以說是等同於神的存在。他們本來跟人類就是不同的種族,即使語言相通,但倫理和價值觀等卻不盡相同。要是被那樣的他們強行帶走,應該不會只有感到畏懼。
你要去哪裏?公演應該纔剛開始纔對。
嗯,知道。因爲評議會議員的名單已經從亥貝留斯市公開了吧?而且我這裏
我這麼認爲,大概是想要這麼認爲吧。我還搞不太清楚,別人的評價就交給別人,總而言之,我要先儘量去做自己可以接受的工作。
在少女進入寢室關上門之前,火乃香都一直注視着她。不久後,她背靠在沙發上時,黑瞳裏閃耀着不可思議的光芒。
淨眼機?也就是那個
火乃香深深嘆一口氣,打開通訊開關。正如同預料,那是前往醫院的伊庫斯傳來的。
我認爲我已經採取最好的對策了,看來還是不及你們的窺視力量啊。
唔
(或許吧。》
我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市民喔!你你們到底有什麼權限
迪馮瞪大雙眼。
原來如此
我特地來到這裏,卻落得這副狼狽相啊
火乃香反射性地往前,那時瑪格麗特已經面無表情,從她那化作一張面具的容貌中,紅脣緩緩唱出最初的歌聲。
火乃香可別逞強啊。
男子的喉嚨發出吼聲,他的指尖快速朝淨眼機優美的脖子而去。就在快要碰觸到白皙的肌膚之前,深紅色的光照亮黑暗的小巷子,那是紅色天宙眼的強光。
自動步兵們動作了。以防萬一待命的裝甲支援車輛中具備醫療設備。淨眼機目送迪馮的身體被抬走,卻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他用內裝的小型炸藥引爆了心臟,幾乎接近當場死亡。即使複製腦及增設記憶板,又能得到多少有用的情報?
幾乎同時。
公演的第三天,火乃香穿着跟昨天相同的制服待在酒吧裏,只不過她今天帶着刀。經紀人迪馮雖然注意到這件事卻沒有多說什麼,火乃香也不打算特地向他說明。
如果你去到什麼遙遠的地方,我會很困擾的。要跟我們同行嗎?還是說,我們應該要跟着你到你的目的地呢?
(不會吧)
專家?
男子發出奇妙的聲音,突然他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就像是要分解般趴倒在地上。
去呼叫支援車過來,必須要從他的生物腦和外部記憶板中儘可能地取出情報動作快點!
迪馮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吟。因爲他發現自己的四周都被全副武裝的自動步兵給包圍。
那麼,請你也把這件事記好。THETHIRD的技術禁止令並不是裝飾品。對於你們的商品瘋狂血液,我們將以技術禁止令的精神根絕之。
火乃香小聲回應。
迪馮臉部抽搐,向後退了幾步。淨眼機是THETHIRD這件事,從外表的特徵一眼就可以看出來。若是在邊境的小巷子裏突然撞見支配種族的男子,每個人必定都會有類似的反應。
(那麼,你也已經想好該怎麼做了嗎?)
(糟糕!)
你是專家吧?
從飯店後門現身的人影正打算走在萬籟俱寂的街燈下,突然停下腳步。
火乃香忍耐着襲向心髒的劇痛起身。她用因疼痛而模糊的雙眼確認周遭的狀況,包含警衛在內的全員似乎都喪失意識。有的人趴在桌上,有的人倒在地上。
嗚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先告辭了,因爲有些雜事要處理。
我纔不會被THETHIRD給消滅,也不會像唯唯諾諾地被你們支配的人那樣,要被消滅的是你!
(請將意識集中在額頭上。)
那一瞬間,火乃香的預感成真,駭人的恐怖和顫慄從她背上一竄而下。
在自嘲般的臺詞後,她突然看了旁邊,對那副認真凝視着她的灰色雙眸
喝!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到了開場的時間,酒吧又和昨晚一樣擠滿了預約的客人。瑪格麗特已經在這個城鎮舉行過兩次公演,民衆應該已經都從之前造訪的客人口中聽到冰之天使、戴面具的瑪格麗特的評價了。第三次的今晚,每個人都是抱持着至今以來最大的期待聚集在這家飯店裏的吧。那化爲無形的壓力籠罩着整問酒吧。
那也是工作的一環?
她聽不到火乃香的聲音嗎?戴面具的少女持續歌唱着。火乃香再次感到幾乎讓她無法站立的劇痛,緊咬住嘴脣。從被她咬破的地方,有一道鮮紅的線朝下巴滑落。
她取下頭帶,在如同紙一般蒼白的額頭中央發出湛藍色的光芒。那跟淨眼機的不同,是藍色的第三隻眼。
麗特!
伴隨拚命的喊叫,火乃香的天宙眼散發出光芒。從那集中氣、感應氣的器官中,火乃香釋放出自己內心的一部分,朝向眼前的白色面具。
歌聲中止。瑪格麗特雙手撐着臉頰,搖搖晃晃地往後退。
認得我嗎?
火乃香
從面具的某處傳出聲音。火乃香安心地鬆了一口氣。眼前改變的只有外表,內心還沒有變化。
你喫了藥LB對吧?
藥?
舊世界遺留下來的劇毒瘋狂血液會反應服用者的意識,讓其肉體產生變化。
她大概沒有自覺吧。因爲那僞裝成安眠藥或是營養劑、精神安定劑等等。在這個時間點,火乃香還不知道淨眼機和迪馮的暗鬥。只不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是誰讓少女吸毒這點已經否言而喻。大概是在開演前給她的吧。
我我不唱的話
火乃香的胸口感到疼痛。那並不是到剛纔爲止的物理上的劇痛,而是在更深邃的地方心痛。
麗特,已經沒關係了喔。
火乃香溫柔地安慰。
已經沒關係了是指:?
麗特很努力了,現在該要好好休息纔行。
休息
少女隔着白色面具,用力地搖頭:
拿不掉!拿不掉啊!
冰之天使絕對不是擁有不會動搖的冰之心,而是正好相反,拚命支撐着動不動就像是要壞掉的自己。
少女隔着沒有起伏的面具,突然用手掌撫摸自己的雙頰。
那是刀回鞘時發出的金屬摩擦聲。就像是信號般,歌聲也頓時停止。火乃香抬起滿頭大汗的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視着歌姬。
不對。
嘖
瑪格麗特壓着面具踉嗆地往後退。此時歌聲仍舊不停流竄着,那毫無疑問是瑪格麗特的聲音。
瑪格麗特將包含她自己所有人內心深處所懷抱的共通不安、自卑,以精神波動的方式釋放出。共鳴的精神讓傷口擴大、外殼緊閉。沒錯,就像是失去意識的葛蕾絲一樣。
在白色的面具上刻着一道斬線,面具從那裏左右裂成兩半,從少女的臉上落下,在碰觸到地面之前就已經粉碎四散。
火乃香拿起刀,感覺很沉重,或者該說是手臂沒有知覺。在這種狀況下,沒有辦法使出居合斬。
她羞赧一笑:
唧唧鏗
即使到現在還是一樣。雖然小有名聲、習慣了工作,但失敗的話就是失敗,絕對不能放鬆。跟那個時候不同的,只有笑的方法矇混過去的技巧變好了吧。
瑪格麗特驚聲尖叫,但歌聲仍舊持續着。火乃香勉強拉回快要喪失的意識。不管她多麼努力讓膝蓋使力,但所有用出的力量都絲毫不漏地跑到體外。
剎那間,火乃香的右手消失,朝向突出在她後腦勺的刀柄。銀色的刀刃映照出天宙眼的光輝,從上而下一閃而過。沿着瑪格麗特的正中央,由正上方往正下方,一陣鋼的疾風吹撫而過。
每每天我都害怕的不得了。如果我不能唱歌的話該怎麼辦如果讓客人失望我該怎麼辦?
或許麗特一個人拿不掉,大概我也不行吧。所以兩個人一起拿掉它吧。
沒錯,眼前的少女已經出現末期的症狀。感應到她的意識層次,肉體已經完全變質。如果只是一般人,應該無法長期承受如此急遽的變化。
我很害怕客人的眼神害怕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明明不能不唱歌,卻又害怕唱歌
所以少女纔不停歌唱,即使拖着虛弱的身子也堅持要站上舞臺。
那是斬不了的!
我跟麗特一樣,沒有人會想要委託膽顫心驚的萬事通,所以我笑了。過去的我認爲,或許只要露出笑容,心情也會變得有笑容吧。
我很高興能認識麗特唷,因爲你跟我是一樣的。能夠唱出那麼棒的歌的孩子,竟然跟我有同樣的心情,所以我很開心。
麗特
咦?
麗特麗特生病了,先好好把病治好再繼續唱就可以了,大家都會等你。
麗特或許想要隱藏真正的自己,但是啊這並不是謊言還是真相的問題。是勝是敗?是黑是白?這世界並沒有這麼單純至少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是如此。
你是叫我戴着面具活下去嗎?保持冰之天使的形象?
不是要斬麗特,而是要斬矇騙麗特的那張面具。
應該還沒有人死亡火乃香心想。在開始歌唱的瞬間,火乃香反射性地用自己的氣在酒吧中形成一面防禦壁。如果那看不見的緩衝多少有減輕對人們的創傷的話
瑪格麗特一步步朝火乃香伸出雙手前進。就在火乃香的緊張感將要消失的那一刻!?
在震耳欲聾的精神波動中,瑪格麗特的顫抖稍稍減緩,她的雙手從純白色的臉孔上移開,緩緩劃出一個弧度,停在身體兩側。
火乃香?!
如果你無論如何還是很排斥,那就慢慢地合而爲一就好了。你唱給我聽過了吧?即使某天時光流逝就像那樣,你是可以在某人的面前唱歌的。
火乃香說不出話來。迪馮提出要中止公演的那個時候,現在想想,或許應該那麼做纔對。但是卻沒有提議中止,因爲她覺得不管自己,還是瑪格麗特都是一樣的。
我我的臉變成這樣了我的臉
你不可以唱!
(我答應過你我會做些什麼的我答應過你)
在昏暗的酒吧中,充滿着溫和的藍白色光芒。火乃香的天宙眼的光輝,在白色面具上隱約可見。
我還沒有累積經驗到可以自信滿滿地生活。吶,麗特,不管是對自己多誠實的人,都無法不欺騙任何人、不隱瞞任何事不傷害任何人地活下去喔。
必須要必須要把那張面具拿掉纔行。
在無力感中思緒焦躁不已。若這樣的歌聲持續下去,恐怕酒吧裏的人都會死盡,而瑪格麗特就會變成殺人犯。
可是現在麗特繼續唱的話,大家都會死掉喔!專程來聽麗特唱歌的客人們都會死掉喔!麗特,那樣也沒關係嗎!?
揮下的刀刃就如同奇蹟般精準地回到左手的刀鞘中。
伊庫斯從醫院的葛蕾絲得到並傳遞給火乃香的就是那樣的資訊。跟葛蕾絲不同,讓火乃香感到生命威脅的,是因爲瑪格麗特的症狀迅速進行,精神波動的力量因而變強。今晚也應該會變得更強。
那是火乃香的心情,也是保鑣葛蕾絲的心情,恐怕倒在這裏的所有人都一樣。
即使某天時光流逝
對於失去雙親,只有天生的美聲作爲生存力量的少女而言,那肯定是比什麼都還恐怖的事。若是失去聲音歌聲的話,自己就變成毫無價值的渺小存在了。
啊
因爲我只會唱歌。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會
瑪格麗特用她纖細的手撫摸自己的臉,雖然說是面具,卻沒有任何接縫。就像她所說的,因爲那是臉的本身變質而成的新皮膚。
會死掉火乃香會死掉的!
你要斬我嗎?
火乃香伸出雙手,試圖抱住快要倒下的瑪格麗特,卻因爲支撐不住,連自己也倒在地上。對體力盡失的身體來說,即使是纖瘦的少女感覺起來也很沉重。
爲什麼?
不行!
不對,不是那樣的
麗特的心情是用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辛苦和痛苦,摸索自己能做的事而體會的不安,即使好不容易找到,那又真的是自己該走的路嗎對於誰也無法保證的未來的恐懼。
因爲你之前答應讓我唱了對吧?你說過沒問題的,對吧
斬!
相信我。
我不想笑的時候也笑了喔。
她聽到歌聲了。
火乃香嘆了一口氣。即使是她,要繼續說下去也需要勇氣,但是爲了擁有同樣苦痛的人,她非說不可。
你騙人
對啊因爲我是冰之天使嘛,因爲我是戴面具的瑪格麗特嘛,因爲我我是那樣希望的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是卻不能在客人面前露出恐懼的表情。在忍耐着恐懼和沉重壓力的日子中,少女強迫自己戴上面具。一副名爲面無表情的面具。
我真笨啊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呢。
讓我唱火乃香,讓我
快逃,火乃香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少女很害怕似的猛搖頭。那是當然,要斬面具就等於用刀斬裂她的臉。
客人死掉?
難以置信的劇痛緊緊揪住火乃香的心臟,她的臉瞬間變得蒼白而喪失血色。她頹然跪下,淡淡發出光輝的額頭上的天宙眼也瞬間光芒盡失。
她曾經在工作的前一晚徹夜未眠,也曾經在完成困難的工作後,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嘔吐。知道火乃香這一面的人,大概只有她自己和長期相處的夥伴吧。
火乃香挺起身子。她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否站了起來,總之她試着起身。
從她俯視的臉頰及下巴滴下一滴又一滴的汗珠,體力跟氣都已經逼近界限。只要超過那個界限,接下來就會馬上倒下。
爲什麼?爲什麼我要說謊?
我不會死,我也不會讓麗特死,因爲我是你的保鑣嘛。
那不是麗特,只是裝成麗特的樣子想要把你帶去別的地方的另外一個意志!
快說你相信我,我需要麗特的協助
我就說吧
火乃香的背脊冒出冷汗,她握着刀鞘的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變得蒼白。
麗特
你騙人
不行,我不能那樣做
拿掉它,麗特。不可以變成那傢伙說的那樣!
火乃香慢慢握好黑鞘,不是像一直以來一樣拿在左腰間,而是拿在背後,沿着脊椎骨垂直着,那是不合常規的拔刀姿勢。
穿着白色長禮服的身體搖晃了起來。一瞬間,火乃香看到重疊在白色面具上的另外一張臉孔。灰色的瞳孔、薄薄的朱脣,邊境歌姬寂寞地注視着火乃香。
天宙眼再次發出光芒。爲了跟四處蔓延的聲波對抗,逐漸提高光的亮度。
戴面具的少女再次大喊。她對於不能唱歌的狀況抱持着病態般的恐懼。
小孩子不要在這裏打轉、這不是小女孩可以做的事等等,因爲不想被那樣說,所以就下定決心往前衝。如果失敗了怎麼辦?如果不被任何人認同怎麼辦?我一直都在思考着這個問題。
因LB產生變化的瑪格麗特的歌聲化做某種精神波動,在酒吧裏的所有人都受到非少女意思的精神攻擊,或許有人已經陷入危險的狀態。
因爲火乃香看起來很開心啊你跟我是不一樣的。想笑的時候就可以笑對吧?沒有必要戴上面具
她突然發出歇斯底里的笑聲:
可是
我相信你。
LB所創造出的僞造面具,現在已經脫離瑪格麗特本人的意識,獲得新的自律性火乃香如此相信。所以歌聲纔不會停止,因爲唱着歌的不是少女,而是面具。
可是
拿不掉拿不掉的,火乃香。這是我的臉,已經成爲我身體的一部分了。
那是
沒錯,想笑的時候我就會笑唷。
麗特
火乃香拄着刀低頭,像是要把腹腔中的空氣都擠出般低聲細語:
麗特,你聽我說,麗特這樣的話聽起來或許只像是要安慰你也說不定,不過大家都是一樣的吧?大家,都是懷着跟麗特同樣的心情活着唷。
跟我講話的麗特並不是冰之天使。有歌唱着的瑪格麗特,也有沒歌唱的麗特。這樣不是很好嗎?
就那樣過了大概五分鐘左右,她終於慢吞吞地起身,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歌姬的身體移到自己大腿上。
麗特?
沒有回應。少女失去了意識,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一樣。她的雙眸緊閉,嘴脣微張,表情剛恢復平靜,呼吸也很穩定。
火乃香用指尖撥去少女因汗水而沾附在臉上的頭髮後,輕嘆了一口氣。抬頭仰望酒吧的高挑天花板
到底是誰啊說什麼這份工作很簡單
然後她笑了。那並非虛假,而是打從心底發出的笑容。
在修理工廠的一隅,大白天就展開了決鬥。在圍觀的人之中,大概沒有任何人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吧,只是傻眼地看着掉到金屬地面的電極棒。
斬了嗎
傭兵改造人讓電極棒掉在地上,像是呻吟般說着。直到那個時候他還是無法相信,包含格鬥戰在內,學習各種戰鬥技術的自己竟然輸給眼前的這名小女孩。
他用纖細的機械手臂前端摸胸前的裝甲,有一道橫向的傷痕。他不用啓動自我檢查機能也知道,那跟之前所受的傷位置一模一樣,不管是長度還是深度。
火乃香將已經收回黑鞘中的刀拿在腰間,深深吸一口氣,用力將肺中的空氣都吐出。
她的黑瞳緊盯着對手,必要的話,絕不手軟砍下第二刀。
怎麼樣?
凝結的沉默被吼叫般的笑聲打破,那是傭兵改造人的大笑,同時工廠內的緊張氣氛也隨之瓦解了。
你還真行啊!
男子拾起電極棒插回背上,火乃香確定對方沒有敵意後,也放鬆解除了拔刀的姿勢。
但是男子很清楚,即使他在這樣的狀況下再次攻擊,也會出現同樣的結果。
我只問你一句,我剛纔叫你殺了我,我也是保持同樣的心情,結果你只讓我受了這麼點小傷就可以平復怒氣了嗎?
我纔不想殺你。
火乃香小聲地說:
雖然我認識幾個使用刀的人,但不管技術還是韌性,你在其中都是數一數二的!
因爲我知道嘛。
下次再堂堂正正地爭取同一份工作吧,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喔,可以嗎?舞刀使。
那那是指我嗎!?
火乃香慌張地叫住要離開的壯碩身體。
但是,我也不是抱持隨便的心情。因爲我沒有其他的事可以做了,因爲我想以這個工作生活下去,因爲我不想讓支持我的人失望。
呆立在原地的火乃香突然用力閉緊雙眼,因爲如果不那麼做,從胸口深處滿溢而出的思緒,似乎將會化作另一種形式而
嗯,你仔細想想嘛,我也不是一直做着正經的工作走過來的。
凱賓一語不發地注視着少女,不久後聳聳肩:
凱賓彎下腰來,用單眼型追蹤器接近火乃香:
火乃香一瞬間猶豫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結果就把心裏所想的據實說出來:
比起施展居合斬來說,對火乃香而言,說出這些話更是擠出她全部的力氣。纔剛滿十五歲的少女,到底是承受着多麼沉重的精神壓力度過每一天的呢?跟那場戰鬥相比,斬斷有形之物實在太容易了。
我並不想做那種工作,如果讓你和你的夥伴有不好的回憶,我也向你們道歉。
改造人再度大笑。
對我來說,我只希望你能懂這點,只有這點唷。
就照你想做的方式去做吧。但是誰也無法保證,擁有這樣的覺悟,就能順利進行一切不過你一臉就是不用我說也知道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