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機械城鎮

安波隆商城在六號沙漠的人類居住區中，算是規模較大的城鎮。

邊境大多數的城鎮中都是用「THE THIRD」所傳授的生物科學技術進行糧食生產，以自給自足的方式生活，這點安波隆商城也不例外。比較特別的一點，是這個城鎮聚集了各式各樣的機械技術。

人類無法在沒有機械文明的情況下生存，而目前人類所擁有的技術，多半是來自「THE THIRD」所傳授。此外，姑且不論製作的水準，一些由人類獨自發明的技術也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

特別是在邊境，交通工具、武器等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關於這一類的「新技術」正不斷推陳出新。

安波隆商城就是這些「庶民技術」聚集的重鎮。人們藉由軟、硬體的販賣及提供修理保養的服務來謀生活。

「先端科技的製造及交易規範基本法」──也就是所謂的「技術禁止令」，限制了高度先進技術的發展。爲了不受到「THE THIRD」關注，所以安波隆商城中表面上只看得到不違反準則的商品，但事實上暗地裏充滿了可與舊世界匹敵的技術。

火乃香獨自走在「機械城鎮」的小巷裏。

雖然她的身體嬌小，但走在體格精壯的傭兵及多層裝甲的機械人之間，卻完全不會被埋沒，大概是因爲她的雙眸散發出機靈、野性的光芒吧！

她的穿着一如往常。沙漠迷彩的衣服配上同色系的頭帶，頭上配備着與波奇聯繫的通信器。腰帶上的手槍、腳踝上的匕首一樣也不缺，不過左手卻不見黑色刀鞘的愛刀。

其理由只要看到她右手腕上的繃帶即可得知。

在與淨眼機手下的自動步兵戰鬥的夜晚，當火乃香斬下最後一具自動步兵時，因爲用刀的角度稍有偏差，造成高於一般的反作用力，使她的手腕組織受到損傷。

雖然用繃帶固定住後便幾乎不會再感到疼痛，但是若隨身攜帶着刀，在緊急時刻仍會忍不住拔刀，對傷處造成二度傷害。畢竟在邊境的城鎮裏被捲入暴力事件之中，可說是稀鬆平常的事。

因此波奇以強硬的態度命令火乃香將刀留在戰車裏。即使心不甘情不願，但由於火乃香自己也覺得不太妥當，只好乖乖照做。雖然她的左手也有受過拔刀術的專業訓練，但能力比起慣用的右手還是低劣許多。

事實上，受到最大傷害的是火乃香的自尊。過去她對自己的拔刀術很有信心，也認爲與四具Ⅳ式自動具兵戰鬥只是小意思。

結果，稍微掉以輕心換來了現在這副德性，而且還剛好被淨眼機──那個透過投影裝置或自動步兵身上的感應器旁觀的男子看到！

事件已經過了兩天，但火乃香只要一回想當時的情景還是感到氣憤。她並非針對淨眼機，而是在生自己的氣。一到這座城鎮後，就跟不知爲何感到很在意的伊庫斯干脆地道別，或許這也是造成她煩躁的原因之一。

與由長空中猛烈照射的日光呈現對比，安波隆商城裏的舒適度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燥熱自是無法避免的。只要踏出陰暗處，太陽的白色光芒便強烈到令人頭暈目眩。

值得慶幸的是，安波隆商城從建築到地面都是由生物建材所構成，實用的熱量交換機能抑止了熱島現象，同時進行溼度的控制，使得不適指數大大降低。起風的時候甚至會讓人感到舒爽，當然沙塵暴來臨時是另當別論。

安波隆商城的道路錯綜複雜，但火乃香拜訪這座城鎮的次數多到無以計量，早已瞭若指掌。此外，她也認識很多當地人。如果可以無視「THE THIRD」的邊境查察軍的存在，對於火乃香來說，這是個令人心安的城鎮。

「定下來……？」

「真的可以拿嗎？」

「怎麼了？」

「你說的『那個』是……？」

「可是我乾媽總是拒絕所有追求她的人，從我還在家的時候就一直那樣了。」

明凜注意到火乃香右手上的繃帶，將她的手放在自己內裝的醫療掃描器手掌上。

「閉嘴！男人就是要一發決勝負！」

（兩年…還有兩年。我打算至少在外面闖蕩三年之後纔要回去的……）

「火──乃──香！」

「如果有個可愛的活招牌，一定可以吸引很多客人……」

「對不起啦！」

「啊呀，歡迎光臨！」

兵器商豎起中指，吐了吐舌頭跟火乃香揮手道別。

明凜帶着笑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邊境居住區主要以「THE THIRD」所傳授的生物科學技術進行糧食生產，但各城鎮能栽種的蔬菜、水果等種類均有所限制，因此人們便以買賣的方式互相交流不同的資源。

野留醫生的綜合診療所（內有生物科／機械科）。

自言自語的少女，臉上浮現出各種思緒紛亂的複雜表情。並不是不想跟養母見面，而且如果她要結婚的話，不管身在天涯海角，火乃香都一定會飛奔回去。只是──

在巷弄深處，林立着從安波隆商城開始建設時便存在的建築物，居民多爲上了年紀的老人，跟商業興盛的外側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氛圍。

「說了一堆理由，還不是因爲怕麻煩，我偷偷跟你說喔──」

她只是個單純的醫療輔助機器人，卻有着豐滿的胸部、纖細的腰，以及渾圓的翹臀，很明顯可以看出，這只是根據製造者及使用者的興趣而製造出來的。

「什麼！？你說乾媽要結婚了！？」

「乾媽要結婚了啊……」

「伯母……啊，不！姊姊就很漂亮了啊！是傳說中的沙漠黑珍珠呢！」

火乃香俐落地用單手接住飛來的綠色果實。

「怎麼樣？」

明凜笑了一下。

「你這小孩在胡說些什麼啊……」

「我剛進了一批貨，似乎有火乃香喜歡的傢伙呢！」

「那個對你來說，尺寸──」

「怎麼這樣說……」

「你好！」

順便一提，她的先生是安波隆商城自警團的小隊長，但據說當時出拳的卻是辛蒂本人──有這樣的傳言。

「偶爾也去看看她吧！你從來都沒有回去過吧？」

「嗯……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挑什麼好，我還有點其他事要辦，等會兒再過來！」

「啊…我不行啦！我不是有跟你說過我不行了嗎？我有說過吧？」

一進到診療所大廳，穿着粉紅色制服的護士便迎面走向火乃香，其他患者則是在周遭走動，因爲只有這麼一間綜合醫院同時提供人類及機械醫療，所以纔會如此熱鬧。

「那麼，你要怎麼做？要帶點伴手禮嗎？」

「大叔的槍不就是單發的嗎？」

「我乾媽？她過得還好嗎？」

「請慢走──」

正如女子所說，各式各樣的水果在眼前得小山一樣，令人看得眼花繚亂。這位名叫辛蒂的女子是水果店的女老闆。

辛蒂的水果店裏主要的就是從別的城鎮引起人人的好奇心，因此辛蒂的店常常都是呈現門庭若市的狀態。

「手有點狀況。」

「那樣水果店會沒生意喔！」

「你看吧！」

辛蒂神祕兮兮地刻意壓低音量。

「不考慮擴張店面規模嗎？」

或許是因爲女子跟火乃香的養母年紀相仿，使得火乃香產生了移情作用，語氣中帶有撒嬌的感覺。女子的皮膚緊緻光滑，看不出歲月留下的痕跡。的確，三十幾歲就被以伯母稱呼，是有些殘酷。

辛蒂突然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着火乃香，火乃香連忙搖頭：

火乃香一時還無法瞭解辛蒂的話中之意，反覆思考後才恍然大悟：

「她說想要定下來了。」

「所以啊…就算是用裝的也好，趕快去孝順一下你乾媽吧！好嗎？」

火乃香帶着心事重重的眼神走進巷子裏，穿梭在一條又一條的窄巷中。

火乃香踢開寫着「第二診療室」的門大吼：

「你喔……雖然居合斬很強，但真是一點觀察力也沒有！」

「也用不着這麼激烈吧……」

「嗯……因爲我們兩個都很忙，很難找出彼此都有空閒的時間。」

明凜已經藉由體內的通報系統，將火乃香到來的消息向野留醫生報告了。

「結果蕾奧諾拉那傢伙，開口閉口就是在意你的想法。所以我就跟她說，你如果有什麼怨言，我就替她打你耳光！」

本月優惠──初次診療費七折！（限女性）

兵器商撫摸着自己帖着耐熱陶瓷片的光頭：

在某個擁有相當年代、建材老舊到惹人注目的建築物，火乃香停了下來，並厭惡地看着房子土灰色的牆壁。

「顧忌誰──我嗎！？」

「對了！前些日子，蕾奧諾拉有來過喔！」

「嗯……骨頭沒有異常，也沒有筋肉拉傷的現象。在這邊無法幫你做更進一步的檢查，到診療室裏吧！」

話說到一半，兵器商滿臉鬍渣的臉部開始扭曲。如果他是小孩子的話，大概會被誤以爲痙攣發作了，事實上他只是在笑而已。

「能把你這樣的野丫頭養育長大的女人，就算想打死她，她也能活得好好的啦！」

在豔麗非凡的護士面前，火乃香害羞地搔了搔臉，她實在不太知道該怎麼跟這位叫做明凜的護士相處。

「真的嗎？不行…不行，因爲我前些日子纔剛在班傑斯那裏買了那個。」

「因爲現在幾乎沒人會用手動填裝的單發來福槍了啊！」

露天兵器商毫不拘束地跟火乃香打招呼：

「喔！伯母你好啊！」

「醫生在等你唷！」

前方的某處店家前傳出呼喚火乃香的聲音，一位頭戴遮陽帽、身穿圍初的女子，臉上洋溢着笑容等着火乃香。女子的肌膚黝黑髮亮，對比雪白的牙齒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其實辛蒂心底暗自竊喜。正如火乃香所說，辛蒂過去被稱爲沙漠黑珍珠，就連現在已經結婚、育有一子，還是有許多受她吸引而光顧水果店的常客。聽說甚至有搞不清楚狀況的人，當着她先生的面跟她求婚，當場被揍了一頓。

「一點都不好笑！」

「那兩者之間沒有關係吧？」

「這樣啊──啊，歡迎光臨！」

「什麼？你已經通知他了嗎！？」

「哈哈哈哈！」

嘶啞的聲音從廣播系統傳出。

「唉呀？這不是火乃香嗎！你的刀呢？還是你改用遠距離攻擊的武器了？」

火乃香就像是已經捱了兩、三個巴掌似的，雙手捧着臉頰。

「那是因爲會顧忌吧！」

「還是得進去啊……」

火乃香有自己的打算，因此纔會一直不回去蕾奧諾拉──她的養母那裏。

「──好啦。」

「水果是講求新鮮的東西，店面擴張的話管理上會很麻煩，必須添購比現在更大的冰箱，也得多傭用一些人手……」

火乃香趁着辛蒂招呼客人之時，悄悄離開了水果店。火乃香最初的那股勁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憂慮的神色。

不過，雖然她的外表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但其實已經十分「高齡」了。隨着年歲的增長，人工智慧的模擬人格也有相當的成長，思慮可能比這裏的院長還清楚──這只是火乃香的個人想法。

「當然，多得跟山一樣呢！」

「『DRAGON BASTARD』──」

『火乃香小姐、火乃香小姐，豐胸手術的準備已經就緒，請立刻至三樓的第二診療室。再重複報告一次──』

火乃香的黑色瞳孔燃燒着怒氣，氣沖沖地大步走上樓梯。

「你在想什麼鬼點子吧？」

「野留爺！」

「有什麼她訝異的？像她那樣的美人，到現在還是孤家寡人才奇怪呢！當然還是我比較美麗就是了。」

看着髒污看板上的文字，火乃香一臉倒胃口的表情，她瞄了一眼右手上的繃帶，輕嘆了一口氣。

看到火乃香不情願的樣子，辛蒂笑得更誇張了。

「別叫我伯母！我纔跟你乾媽一樣年紀耶！」

「這個死老頭……」

「你知道呀？」

「接好！」

火乃香嘟着嘴說道，辛蒂看到她的樣子，不禁雙手插腰大笑：

「你就試着化點淡妝，打扮一下，站在店門口幫我招攬客人嘛！」

「嘿！醫生，叫我醫生！」

一位身穿白袍的白髮老人，坐在醫療用掃描裝置的前面。對方冷靜回應火乃香的同時，仍舊目不轉睛地盯着螢幕。

「誰要做豐胸手術啊？」

「你不要胸部嗎？」

「誰需要那種東西啊！」

看到老人銳利的視線，火乃香不禁畏縮起來。

「你看看明凜，不覺得那樣很好嗎？那纔是男人的浪漫啊！」

「是色老頭的浪漫吧！」

老人嗤之以鼻：

「男人的浪漫，對於出生不到四分之一個世紀的小女孩來說，果真還是太難以理解了啊──喂喂，等一下！」

老人的後半句話是爲了要叫住準備離開的火乃香。

「我走了。」

「好不容易來了，就讓我看一下吧！」

「我沒時間陪你玩！」

「別那麼小氣嘛，又不會少一塊肉！」

完全聽不出是醫生跟患者（預定）間的對話。

少女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回來，老人──野留醫生毫無顧慮地上下打量着眼前這個像是自己孫女般的少女。

「你的裝扮還是一樣不養眼。偶爾也穿點『輕飄飄』、『軟綿綿』的衣服嘛！」

「打扮成那樣，要怎麼在沙漠裏行走？夠了，爲什麼每個人都那樣說？」

「那可是給男生的福利喔！人要常保玩樂從容的心態過生活，要是失去愉悅的心，身體就會僵硬、老化，也就是說馬上就會變成老太婆了唷！」

「你剛剛說是兩天前受的傷吧？」

「可以從波奇那邊調你的醫療資料來看嗎？」

「不過，怎樣都與我無關啦！」

「嗯，是啊……」

「真奇怪…那你也恢復得太快了吧？你真──的其他什麼也沒做嗎？」

「萬事小心，『蒼藍殺戮者』開始活動了。」

「是Ⅳ式。」

「唉唷，別害羞嘛！想不到男人婆也是有春天的啊！這難道不是件可喜可賀的事嗎？善哉、善哉！」

「嗯，沒錯。」

火乃香的刀只是由極爲普通的超硬質合金所鑄成，本來就不是能夠與自動步兵裝甲的硬度相抗衡的物質。一般而言，若能刮傷Ⅳ的表面就已經算不錯了；一個弄不好，斷裂的將會是整個刀身。火乃香的手腕、手肘、肩膀理當也會受到相當程度的傷害。

「還會痛嗎？」

安波隆商城的居民對「THE THIRD」的動向特別敏感，擁有自己的情報網，且不時監視查察軍的狀況。那是爲了對抗「技術禁止令」而生的措施，情報的可信度相當高。

「又是那種無聊的東西，淨眼機派來的嗎？」

明凜伸出手來，要替火乃香量體溫，火乃香急忙躲開。

「什麼啦？」

「對了──」

此時醫生第一次咧嘴而笑，若隱若現的白齒終於全部展現在眼前。

醫生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驅趕火乃香。

火乃香含糊不清地說着。

「難道有什麼比監視邊境還更要緊的狀況嗎？」

「只用了消炎藥跟繃帶處理？」

「你錯得可嚴重了！」

在素材的差異性實在太大的情況下，就算是刀術高手也無法單以技術克服。

「兩天前。」

火乃香什麼也沒說，走出診療室將門關上。

「怎麼不再多休息一下？」

但火乃香還是僅靠着一把將回收場的材料撿來而鑄成的刀，流暢地將自動步兵斬成兩半，而且刀身沒有任何損傷。

醫生用剪刀拆下火乃香手上的繃帶，然後用自己長滿老人斑及皺紋的手，用着令人無法想像的靈活動作，以不給火乃香的手施加任何負擔的力道觸診。

她突然回想起青年幫她包紮時的情景，青年的手就像明凜一樣細緻而漂亮。抵達安波隆商城後，青年帶着一貫的微笑向火乃香道謝，隨即消失在人羣當中。結果兩天的路程中，兩人沒聊到什麼就分別了。

「『只不過是物質。』」

正要走出診療室的火乃香，手搭着門把，頭也不回地問道。

「過於自滿會招致失敗唷！」

「就是那麼一回事。兩者不管用什麼方法鍛鍊，都有一定的限度；若不是看出你潛在的素質，沃肯也不會選擇傳授居合斬給你。」

「看你從剛纔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樣子…呵呵，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醫生的話似乎前後矛盾，但火乃香卻無法反駁。

「是在進行搜捕行動嗎？」

「什麼！？」

「對手是誰？」

火乃香沉默地聽着醫生叮嚀。

「火乃香小姐，你的臉好紅啊！」

「不過話說回來，這樣還真有點糟呢……」

「如果連跟Ⅳ式這種程度的東西打鬥都會受傷，也差不多該封刀了。」

火乃香纔剛踏出門，卻又再度爲聽到的下一句話駐足。

「難道不是嗎？」

明凜壓低音量，湊近火乃香耳邊，從護士帽露出的短髮碰觸到火乃香的臉龐：

「好吧。哦！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因爲那是改良過的，硬度增加了嘛！」

「一點點。」

「刀怎麼可能砍得了Ⅳ式嘛！」

「嗯。」

看着火乃香的病歷，野留醫生面帶疑惑地歪頭道：

醫生幫火乃香塗上消炎軟膏，重新纏上繃帶，出其不意地問道：

「好了，手腕的傷沒什麼大礙！我會先跟明凜說好，回去的時候記得跟她拿藥，診療就到此結束。快走、快走！」

「啊，不用了，沒事啦！」

過了短短二十秒。

（嗯，有──謝謝。）

「這點我很清楚啦！」

「醫生心情很好唷！」

（有舒服一點嗎？）

老醫生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

火乃香的臉稍稍泛紅，因爲繃帶其實是伊庫斯幫她綁的。他的技術就像這個老醫生一樣，爲了火乃香做了迅速且確實的應急措施。

火乃香還想再解釋一番，卻不知道該如何啓齒，也不知道該作何解釋，最後只好不滿地站了起來。

──一直看着火乃香傷處的伊庫斯，在她準備要纏上繃帶時，突然說了聲「不好意思」就抓起她的手。他無視於被嚇傻的火乃香，用自己的雙手包覆住她腫起來的手腕。火乃香慌張得想趕快把手甩開，但一看到青年的笑容，還是乖乖地任由對方擺佈。

「你沒有先入爲主地覺得，淨眼機派來的對手沒什麼了不起嗎？」

對於醫生所說的話，火乃香有什麼想法？從她離開的步伐中完全無法窺知。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別忘了沃肯說的話，『居合斬是技術，而刀──』」

「不，這次的行動不僅限於安波隆商城內，聽說也擴乃鄰近的居住區，不過也僅僅只是增加兵力而已，查察的行動反而比往常還少。」

「繃帶是自己綁的嗎？」

醫生一眼就看出火乃香受傷的原因。正因如此，她纔對於來醫院這件事提不起勁。

「坐在那邊，把手伸出來。」

「我也不想啊！」

「因爲被趕出來了嘛！」

「早就跟你說過，不要跟那傢伙糾纏不清了。」

這其中一定存在着什麼神祕的力量，賜予普通的合金無敵的銳利度。而這件事醫生再清楚不過了。

火乃香避開醫生充滿懷疑的視線。這舉動明顯讓人感到不自然，但繼續沉默不語也無法解決任何事。

青年放開雙手，火乃香感到手腕的疼痛緩和不少，也已經消腫了。

「你…你到底是憑什麼做出這種結論的啊！？」

身着粉紅色制服的護士，從喉嚨深處發出「呵呵」的笑聲。像明凜一樣擁有如此豐滿情感表現的機器人，火乃香沒看過第二個。夥伴波奇雖然也有相當高度的模擬人格，但不太常具有感情的表情，唯一可以贏過明凜的大概就是嘴巴惡毒這一點。

手腕的傷是因此才恢復得這麼快──但火乃香不知道該如何向野留醫生解釋，所以乾脆就省略不說。

「我跟你說啊……」

火乃香聳了聳肩，剛纔這段話，他不知道從老醫生這裏聽過多少次，卻還是無法理解。這對年紀還小的她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火乃香戰戰兢兢地道謝，青年又投以一個溫柔的微笑。火乃香試着問過青年是怎麼回事，但青年含糊其詞，不願說明。

火乃香搖了搖頭，不過事實上她的確隱瞞了一件事。

回到診療所大廳，醫療機器人明凜走向火乃香。

「喂！」

「有男人啦？」

醫生搖了搖頭：

「就說你還是個小孩嘛！聽着！在下野留醫生，八十年可不是白活的！」

火乃香傾首思索，不過馬上聳了一下肩。

火乃香利用通信器語音輸入密碼，隨即有關她傷勢的緊急處理紀錄便透過通訊網路傳送到醫生的螢幕上。

「騙人，你怎麼可能包得這麼整齊！」

「如果那樣也叫心情好的話，世界上大概就不存在不開心這種情緒了。」

明凜的竊竊私語雖然是在替醫生辯解，但語氣中明顯帶着愉悅的心情。突然，明凜發出「哎呀」一聲：

任由手腕讓老醫生擺佈，火乃香陷入思緒中，直到聽到老醫生的聲音纔回過神來。

──明凜的周圍總是飄着一股香水的芳香味，那香味不僅不會讓患者不舒服，還令人感到回味無窮。

「沒錯。」

「『THE THIRD』最近的舉動有些詭異，似乎在不會引起騷動的情況下，逐步增派了駐留的查察軍。」

聽到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火乃香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

醫生不以爲然地點點頭，專注地看着患部。

「醫生說：『我已經上了年紀，現在要開始過退休的安逸生活。』所以除了這附近的人，其他的患者幾乎都不會親自診斷呢！」

「這是因爲你用刀不當才受傷的吧？」

「什麼時候受傷的？」

老醫生注視着低下頭的火乃香，他灰色的瞳孔中散發出溫柔的光芒。

「怎麼這樣說……」

「對了，你的藥。」

看到明凜遞過來的東西，火乃香的思緒一瞬間被拉回現實。

「這是什麼？」

「醫生說反正你一定又會到處跑來跑去，就先幫你把需要的藥都準備好了。感冒藥、腸胃藥…哎呀，抗過敏藥混在裏面了！」

看着眼前齊全的常備藥，火乃香不禁浮現一絲苦笑。裏面的第一種都是這次打算要補充的藥品。雖然不是免費贈送，但這裏的價格算得非常便宜。

「嗯…其中最重要的是這個，是這次診斷開的。藍色的消炎藥，一天一顆，什麼時候喫都沒關係，但一定要規律，不可以忘記唷！」

「嗯，謝謝。」

此時，火乃香突然注意到藥盒角落的粉紅色藥丸。

「這是什麼？」

「口服避孕藥。」

「──什麼？」

「醫生堅持一定要放進來，他說你現在就當媽媽還太早了。」

「可是──」

「別擔心，不會有副作用的。」

「我不是說那個……」

「記得要在事前或事後一個小時之內服用唷！」

「什麼事前事後啊……」

火乃香看着護士帽下的純真笑容，決定放棄辯駁。她乖乖地收下藥盒，用邊境貨幣付了錢，走出這間安波隆商城中的「地獄」，臉上的神情完全沒有變得比較舒坦。

「火乃香小姐。」

「嗯？」

「什麼意思？」

『怎麼了？』

「這個嘛……」

『一切正常。』

「發生什麼事了嗎？」

「要看情況，我不認爲『THE THIRD』所制定的法律是絕對的，但也並非全盤否定。我會先做調查，若在可接受範圍內的話就會接下來，例如──」

『你是指「藍色殺戮者」的事嗎？』

「嘿嘿，被我說中了嗎？」

『光是待著不做事，不是我的風格。』

「那個……」

「搜索？」

「什麼很有趣？」

「你的消息挺靈通的嘛！」

至於他是從哪裏來的？要去哪裏？還有他的來歷是──？

『嗯，不過問他人的事是邊境的規矩。總之，我會繼續收集情報。』

穿着迷彩服的凱賓說完話便又搖搖晃晃地離開。火乃香看着他離去時的眼神，似乎也不盡然是不愉快。

「給我滾！」

凱賓反射性地閃了一下，隨即食指在面前左右搖晃。

慢慢轉過身的青年，在認出火乃香後微笑道：

「萬事通，也就是什麼都做的工作！除了殺人之外，真的幾乎什麼案子都會承接。不過目前接到的案子，幾乎都是運送物品或是護送人之類的。」

火乃香抓住青年的手腕，環視四周後，隨即將青年強拉進旁邊的一家小酒吧。不知是否被火乃香突如其來的強硬舉動嚇了一跳，在進入小酒吧前的這一小段時間裏，青年並沒有任何抵抗的動作。

名爲凱賓的改造人腳步搖晃，手上拿的玻璃管裏似乎裝了很多興奮劑。

火乃香正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兩人無視於火乃香而快步離去。兩人裝做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與稍早通過的查察軍保持一定的距離。

「波奇！」

火乃香用下巴指了指方纔的改造人。

「我說的話很有趣嗎？」

「大家辛苦了……」

一離開醫院，火乃香立刻用通信器與波奇聯絡。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咦？」

「喔喔，他是凱賓，我跟他的關係，大概就像事業上的競爭對手吧！我雖然不是傭兵，但偶爾工作的時候也會碰到他。」

在機械的城鎮──安波隆商城中，當然違反「技術禁止令」的事件特別多，所以查察軍在搜查活動方面特別用心，甚至做了必要時使用軍火的準備。

突然間，火乃香停下腳步，隨即排開前方的人潮，快速步向前方那個揹着眼熟登山揹包的青年。

穿着多層裝甲，並佩戴單眼型追蹤器的傭兵改造人，搖晃地從別的桌位走來。

火乃香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此時，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跟一名青年迎面走來，兩人皆有着不起眼的武裝，並戴着安波隆商城自警團的腕章，應該是在巡邏吧。擦身而過的同時，那名年輕男子對火乃香眨了眨眼。

「剛剛那位是…？」

「唷，舞刀使！」

「抱歉──話說，似乎要發生什麼大事了。」

對她來說，跟沙漠中的肉食動物戰鬥，與「THE THIRD」的糾葛，都是日常生活中經常發生的瑣事。她並不排斥，甚至可以說很享受那種緊張的快感。基本上，除非是不尋常的大事，否則沒有什麼會使她感到畏懼的。

火乃香只知道青年當時是在旅行途中，然後交通工具突然壞掉了，因此與火乃香跟波奇相遇。

通訊出現短暫的時間差，不一會兒終於傳來對方冷靜的回答聲：

「麻煩你啦！我大概一到兩個小時後就會回去，等會兒見啦！」

火乃香思考該如何說明。

「嗯，算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

「嗨！火乃香小姐！」

『萬事小心，火乃香。』

火乃香皺起眉頭，腦海中閃過一抹澄澈的笑容。

「真是的，你跟野留爺怎麼都說一樣的話啊？」

「待會兒再說──！」

「你這傢伙，真的是一點警覺心也沒有耶！」

但看到青年再度出現在眼前，火乃香開始猶豫了。剛纔與毫無防備的他相遇時，自以爲讓他被查察軍發現就不好了，因而擅自把他帶到這裏。仔細想想，這或許也可以算是某種的「違反規則」。

「小心我讓你這個不識相的傢伙腦漿四濺唷！」

火乃香猶豫了。如果不強迫對方說出不想說的事，只是問問而已的話，其實並不違反邊境的規則。

「什麼意思？」

在「THE THIRD」這組織中位高權重的男子──淨眼機，爲了某個目的，一直以來不斷糾纏着火乃香。然而那個夜晚，他卻一反常態，專程爲了戰車裏的那個人而來。

「喂！」

「是喔？」

一聽說「THE THIRD」在進行搜索行動，火乃香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這位青年。因爲淨眼機之前出現的時候，曾說過「想跟他說話」。

「真有趣！」

「喔。我剛離開診療所，醫藥品都已經補充完畢了。」

「舞刀使，那種話等你拿到AP穿甲彈的時候再說吧！手槍是打不穿我的，下次再讓我見識你的居合斬吧！」

「這……那應該是我的臺詞吧？」

這位適合陽光所在之處的少女，現在就好似一陣清風，吹過人潮擁擠的悶熱道路。

「凱賓是傭兵，所以有時會因爲工作上的需要而殺人，但他並不是殺手。我跟他的思考方式雖然有些不同，但其實如果完全相同才比較奇怪吧──這就是邊境啊！」

「這個嘛……總之首先想先去打點零工，賺點小錢……」

並沒有人特別留意到這樣的火乃香，而她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她深深瞭解，在這個大家努力求生存的邊境中，每個人──包括自己，都只不過是在彼此的生命中擦身而過的過客而已。

「話說回來，之前一直沒有機會問你……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有發生什麼事嗎？」

火乃香突然閉上嘴，等待擦身而過的查察軍自動步兵走遠，然後小聲地跟波奇說：

「嗯！」

「做得好！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做什麼，但光是駐留軍增加這點，若我們不照原訂計劃行事，會給『老闆』帶來困擾的。」

伊庫斯點點頭。

波奇在待命的沙漠戰車上收集了不少情報。在人工智慧體界裏，也存在因應「技術禁止令」的情報聯絡網。

火乃香輕聲地自言自語。「THE THIRD」屬下的邊境查察軍，基本上不會干涉任何無關乎「技術禁止令」的事。一般犯罪的取締完全由以人類爲中心的警察機構負責，兩者職責並沒有重疊的部分──一般來說是這樣。

由自己的行爲衍伸出來的後果，必須由自己承擔。因此除非對方提出要求，否則決不過問他人的事──這就是「邊境的規矩」。

是我弄錯了嗎？火乃香心想。

「凱賓！」

「不，與其說有趣，不如說我很感興趣。我很喜歡聽人說話。」

爲了在這嚴酷的環境中生存下去，每個人心中都有幾個不爲人知的過往。時而鋌而走險，時而遊走於道德的邊緣，法律上的是與非已然不再重要，因爲他或是她都有非那麼做不可的理由，而那個理由是別人所無法理解的，也沒有必要理解。

伊庫斯的話讓火乃香心神不定。只要看到青年的眼神，就可以很清楚地瞭解到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請多保重。」

但由於方纔波奇所說的「邊境的規矩」，火乃香從那之後，到跟青年在安波隆商城道別前，都沒有追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青年的聲音裏充滿對火乃香的擔心。火乃香回答：

語畢，火乃香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青年。對方帶着一貫的微笑，看似爲了不漏掉任何一字一語，十分認真地聽着火乃香的話。

火乃香原本放在桌上的右手突然移開，並從腰掛式槍套上取下手槍，交到左手，然後瞄準凱賓頭上的單眼型追蹤器。

如果查察軍的目標真的是伊庫斯的話，他本人應該早就知道了。若是因此纔在城裏到處走動的話，那麼火乃香的行爲反而是對他的阻礙。

火乃香正打算切斷通訊時，聽到波奇的最後一句話，不禁苦笑道：

「我纔想到好久沒見到你，想要敘敘舊，沒想到你竟然帶着男人啊！真是難得！」

「非法的事也會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別管了吧！『THE THIRD』對什麼有興趣，這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波奇從通信器傳來的聲音一如往常冷淡。雖然跟明凜的表現大相逕庭，但以人工智慧體來說，波奇才算是正常的。

「特別是火乃香小姐，跟你在一起真的很開心。該怎麼說呢……會讓我想起一些遺忘的東西。」

不論怎麼觀察，青年的外表都跟火乃香差不多年紀，大概二十歲左右。爲什麼態度能夠如此沉着呢？火乃香思考着。

『別忘了會合時間是明天。』

火乃香認爲對方現在或許能對自己坦白，但她並沒有任何根據，只是單純的直覺。

他們在酒吧最深處的座位坐下後，火乃香終於鬆了一口氣。青年此時才口問道：

火乃香這才發現青年注視着她。

另一方面，假設查察軍的行動跟青年一點關係都沒有的話──

『雖然無法直接竊聽查察軍的通訊內容，但綜合所得情報可以判斷，他們行動的目的是搜索。』

「我沒有騙你，也不是恭維。來到這裏後，我遇到很多人。沒錯，遇到很多──」

「對喔！那就──」

『接下來我所說的只是推測，不過，那個伊庫斯──』

火乃香嘴角帶着愉悅的微笑，迅速穿梭在安波隆商城的人羣中，手上的藥盒隨着擺動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因此，自警團纔會悄悄地尾隨查察軍，爲的就是要搶先一步找到被鎖定的對象，避免最糟糕的情況出現。

問題在於，火乃香真的想知道答案嗎？這一點連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或許一旦問出口，一切就會結束，青年似乎就會從此消失。

不對，不管怎麼樣，他最後都一定會離開。畢竟他本來就跟火乃香沒有任何關係，只不過是在沙漠中相遇，然後一起度過兩天旅程的過客而已。

這個世界充滿了相遇及離別，關於這一點，火乃香早就已經理解了。若沒有特別的理由，她拒絕羣居生活。只在必要的時候才相互幫忙，沒事的話就各走各的路。

抱持這般想法的少女，爲何就是不想與青年分開？像這樣和他再度相遇後，火乃香才發覺自己對於之前的明快道別有多麼後悔。

「吶，伊庫斯──」

酒吧的大門突然被打開，那扇門原本就像是爲了被粗暴打開而存在一般，所以通常在酒吧裏，些微的聲響並不足以引起人注意；但這次不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門口。

站在門口的是全身被裝甲包覆的查察軍自動步兵，闖入這間狹窄酒吧的方式倒是出人意外的低調。闖入者一共有五名，不過門外似乎還有幾名在待命。

這羣自動步兵既非舊式機型，也不是淨眼機屬下的Ⅳ式，大概是最近纔剛強化過的新銳部隊。

不顧其他客人的眼光，配帶小隊指揮官徽章的自動步兵筆直朝火乃香的桌位走近。

「可以麻煩你跟我們來一下嗎？」

談話的對象是──伊庫斯。

「果然沒錯！」火乃香如此想着。但既然對方無視自己的存在，她自然以若無其事的態度繼續偷聽。

「要去哪裏呢？」

伊庫斯的聲音冷靜而穩重，在全副武裝的自動步兵面前，他毫無懼色。

「先到這地區的空軍基地，然後再從那邊搭乘飛機到亥貝留斯市。」

（要去中樞統合府啊……）

火乃香心裏默默盤算着。「THE THIRD」中的主要人物，包含淨眼機皆常年留守在亥貝留斯市。由於「THE THIRD」人數稀少，所以他們幾乎不會親自駐守在各地方的城鎮。因此所謂的查察軍，除了僱用部分當地的居民，其餘大多都是自動型機械。

「很遺憾，我現在並不想去──請幫我這樣傳達。」

「上頭命令我們將你帶走。」

「如果我說不要，你們會怎麼做？」

「舞刀使，你可真會給人找麻煩啊！快走！」

小隊長叫住緩緩步向門口的兩人：

「沒錯。」

「不，看看你會有怎麼樣的反應，這也算是資料收集的一環。」

火乃香留下繼續打鬥的凱賓一行人，催促着青年離開酒吧。

伊庫斯仍舊帶有遲疑。

「想要用槍射我嗎？那就射射看啊！但要是淨眼機知道了，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雖然「THE THIRD」的政治體制是名副其實的獨裁，但並沒有對宗教或政治思想等作任何箝制，只要不違反「技術禁止令」，其餘幾乎完全不管制。

「你說什麼？」

「給我退開──」

如果它只是單純的機械兵器，一定會毫不考慮地執行任務。正因爲具有可以獨立思考的人工培養腦，因此才讓它在狀況判斷下有了猶豫──這點實在是非常諷刺。

「伊庫斯。」

火乃香用周遭人們聽不見的音量，低喃地說出這句話，自動步兵的動作停了下來。

「但是……」

火乃香頭也不回地回答。

「關於那點你不用擔心，只要我不在，他們那樣做就沒有意義了。」

「吶，伊庫斯，看來你對這一帶的事真的全然不知。那種程度的打鬥，在這裏可說是司空見慣。大家對於打鬥的方法以及該停止的時機都很有心得了。」

或許就是因爲「THE THIRD」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所以人類跟「THE THIRD」之間才能保持相安無事的關係。

「你…你是拿我們出氣嗎！？」

「不，還是你先吧！我想說的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你欠我一個人情唷！」

「但是──」

說出這段話的同時，火乃香突然伸出兩掌，分別壓在前方兩具自動步兵的腹部上。

青年背起揹包起身。先前讓火乃香感到毛骨悚然的表情已消失殆盡，一貫的笑容回到他臉上。

「我想委託你幫我辦一件事！」

「我希望你能帶我到某個地方去。」

「破！」

周圍凝結的空氣激起一陣騷動。

伊庫斯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一直觀察他表情的火乃香，頓時感到一股寒氣從背脊竄升上來。在某人於腦中叫喊着「糟糕了」的瞬間，火乃香站起身子。

原本在外頭待命的自動步兵查覺到異狀，然而一進入酒吧後，便被另外一羣人襲擊圍毆。原本就認爲查察軍連個屁都不如的自警團們，看來對於剛纔自動步兵隊長所發表的滅城言論感到十分惱火。

兩人同時叫喚對方的名字，又同時靜默地等待對方發言。

「要跑囉！」

「混帳！快住手！」

「雖然說引起那場騷動的直接原因是我們，但──那可以說是他們的興趣。」

火乃香不耐煩地咋舌一聲，同時向風一般地往前衝。對於這毫無徵兆的舉動，自動步兵來不及反應。絕妙地調節呼吸，抓住最佳的時機使出居合斬──這是火乃香的拿手好戲。不過，此時她的手上並沒有刀。

「火乃香小姐。」

看到青年詫異的表情，火乃香以困擾的表情解釋道：

自動步兵將制式步槍的槍口瞄準火乃香。火乃香臉上雖帶着笑容，但盯着查察軍士兵的眼神中卻看不到任何一點笑意。

「嘿嘿，你活該！這樣你還能開槍的話，就開開看啊！」

「你想委託我吧？OK！」

「幹嘛啦？」

「我現在立即去確認，等我確認無誤，你們再離開！不，跟我一起去！」

「其實──」

「還要做最後的掙扎嗎？」

「沒關係！」

自警團的人拿起手邊的凳子，朝着複合感應器畫面已呈現一片黑白的自動步兵一頭打下去，木屑頓時四處飛散。

「不是跟你說過我很忙了嗎？就算你是機器人，太煩也是會惹人厭的。」

火乃香對伊庫斯使了個眼色。

「嘖！」

「謝啦，凱賓！」

火乃香環視從寂靜搖身一變成爲大亂鬥場地的酒吧，最後視線停在地上某個大聲吼叫的人身上。

「沒事的啦──大概吧……」

「總而言之，對『THE THIRD』那羣人來說，查察軍就像是可以從身上切離的四肢一樣。反正被咬了也不痛不癢，不管是被誰咬，對他們來說一點也無所謂。」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也並非淨做些可以拿到檯面上講的事，就算會被查察軍緊追不放也無所謂，只不過──」

伊庫斯的口吻中帶着擔心。

兩人現在位於沙漠戰車的車艙裏，戰車正以第二戰速在六號沙漠裏奔走。

「囉唆！大爺我啊，從昨天開始智齒就一直很痛，搞得我很不爽！」

「結果卻發生那種事……」

火乃香的回答卻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

火乃香勉強同意了伊庫斯的說法。不過她想知道的是，假設伊庫斯還在事發現場，查察軍是否真的會進行無差別的殺戮行動？雖然就結果來看，那個小隊長的發言只是觸怒了血氣方剛的自警團員們，然後捲進了一場大亂鬥中而已。

「在必要的情況下，可以擴張解釋爲整座安波隆商城。」

「不過，那個死機器人說『要殺光全城的人』時，我也有點火就是了。」

「這樣沒關係嗎？」

在扳機即將被扣下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後方擒抱住隊長，兩人跌摔在地上。

「啥？」

「不要太囂張了，你這架死機器人！」

傭兵改造人──凱賓狂妄地大笑着。

「你先說吧。」

「你那樣做毫無意義。」

「妨礙？你是說叫我不要妨礙你把這座城燒掉嗎？」

「那我們就殺光這裏所有的人。」

「你到底是誰……」

「也就是護送你囉？」

「雖然我不知道派你來的是誰，但在你扣下扳機之前，最好先去確認一下唷！問看看，是不是能夠射殺一位妨礙任務，叫做火乃香的女子？」

火乃香發出劇烈的吼叫聲。自動步兵在瞬間向後彈飛到老遠處。這景象十分詭異，完全看不出火乃香有施力，反而像是自動步兵自己往後跳。

火乃香點頭表示瞭解青年的擔憂，並安慰道：

「你是指什麼？」

「興趣？」

「嗯…我原本是打算在安波隆商城找到適合的嚮導跟交通工具的，不過……」

「當然是說凱賓他們，事實變成那樣一發不可收拾……」

「只是，正如你所見，我被查察軍──也就是『THE THIRD』盯上了。關於這件事，我無法對你詳細說明──」

自動步兵的隊長用毫無陰陽頓挫的聲調即刻回答：

逃出酒吧的兩人躲過查察軍的追逐，跑出小巷道，總算順利回到城外的戰車上。火乃香將有所顧慮的青年硬推進車裏，隨即全速離開安波隆商城。

怒吼、咒罵、悲嚎、大笑交雜──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甚至有人自行參一腳。看來要平息這場騷動還需要一段時間。

聽到這個意外的要求，火乃香不禁瞪大雙眼。

這種態度與其說是寬容，倒不如說是漠不關心，即使與查察軍發生爭執遭到逮捕，也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刑罰。當然，如果是與被稱爲「THE THIRD」那羣人的敵對行爲就另當別論了。

「但他們是爲了幫助我們逃脫──」

隊長不理會火乃香的挑撥，向部下打了個暗號，兩名自動步兵隨即上前擋住火乃香及伊庫斯的去路。

「沒錯。那羣人都是無法忍受自動步兵自負態度的人，而且又很喜歡打架──」

「這樣啊…那個……你曾說過你是『萬事通』吧？」

「等等！」

「你剛剛說的『這裏』……是指這家店嗎？」

火乃香認同地點了點頭。

「那個，是因爲……」

隊長的視覺感應系統改變了偵測方向。

火乃香有些猶豫，但還是在思索一下後說道：

「少得意忘形了！」

支配着這個世界的「THE THIRD」，不計手段想要得到的這個伊庫斯，到底是──

「不是喔！」

隊長的態度很明顯地動搖了。能夠搬出淨眼機的名字，實在不像是故弄玄虛，何況火乃香的態度又是如此堅定。但是向亥貝留斯市取得確認又需要花費一段時間。

對於火乃香爽快的回答，這次換做青年傻眼了。

「別妨礙我辦事！」

「抱歉，我還有要事在身，沒那個美國時間陪你這個南瓜頭玩。伊庫斯，走囉！」

倖存的小隊長獨自一人在後方將子彈上膛。若是真的發射的話，全自動的高速彈會瞬間將店內變成一座廢墟。

火乃香壓低身子急速奔跑。穿梭在自動步兵間的同時，以肉眼無法辯識的速度用手肘、手掌等地方觸碰自動步兵，士兵們便左右亂飛。

「我也被盯上了。」

「被淨眼機嗎？」

「嗯，那傢伙老是會出現在我到達的地方。我從來沒有跟他說過我要去哪裏，但他都一定找得到。我是不太在意啦，只怕反倒會給你帶來困擾。」

聽到火乃香的回答後，青年展露微笑，火乃香的心臟突然「怦通怦通」地劇烈跳動起來。明明已經見過很多次面了，此時火乃香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而且她本人也不清楚原因爲何。到底自己爲什麼會如此慌張呢──？

「我絕對不會感到困擾，而且……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咦？」

「不管是這輛戰車或是你的拔刀術，作爲護衛來說都是再好不過的了！如果還要要求更好的東西，會遭天譴的。」

「喔……你是這個意思啊。」

火乃香不知爲何有些失落，嘴裏唸唸有詞。

『有兩個問題。』

從剛剛便一直沉默不語的波奇插話進來：

『首先，這是一筆生意，如果不能確認我們能收到錢的話，契約就不能簽訂。』

「對耶。」

火乃香答道。

「也就是所謂的報酬嗎？」

「嗯。雖然沒有硬性規定，但不管成功與否，至少都要支付最低限度的實際花費。例如燃料費、餐費，還有戰車的保養費、故障時的修理費等等──」

『火乃香，你好像老媽子喔！』

「你說什麼？」

「關於這方面……」

伊庫斯把手伸進揹包裏，拿出某樣物品。

「就是空想是沒有意義的意思。宿鷲是屬於胎生的哺乳類，但過去曾被認爲是卵生動物，所以學者甚至提出獎金來懸賞宿鷲蛋──」

『別忘了「宿鷲不會生蛋」的道理。』

一聲冷淡不帶感情的聲音打斷困惑着的火乃香。

『那麼進入第二點。包含實際支出，費用依據案子的難易度來決定。牽涉到查察軍的相關費用，因爲他們會顧慮火乃香的存在，所以暫不納入考量，因此──』

『回到正題，目的地是？』

「這附近應該有一個叫做『鋼之谷』的地方，你們有聽過嗎？」

「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你看！只要接下這份工作，我們就可以買最高級的燃料囉！連我一直很想要的那個不容易生鏽的底盤──」

說話的同時，火乃香的眼睛閃過一道光芒：

「好了，快減速！你不知道第二戰速要消耗掉多少燃料嗎？」

「你也該稍微瞭解一下我們的貧窮處境有多麼難熬吧？」

『真令人意外啊！我以爲你在車艙裏就可以判斷目前行進的速度，所以一直在等你的指示呢！』

『那麼我希望你能儘可能避免沾染上工作以外的麻煩。啓動戰鬥機動模式，不僅關係到主動力，對於驅動輪及冷卻系統等也是一大負擔，會影響到我的「健康」。』

「因爲我還不太清楚這一帶的貨幣單位，所以帶了很多種來……」

「要根據目的地決定，對吧？」

「這個可以嗎？」

看到伊庫斯遞來的錢幣，火乃香不禁驚呼：

「波奇，他有支付酬勞的能力。」

「什麼？你還在以第二戰速前進嗎？笨蛋，快把速度降下來！」

「這個嘛……」

速度在瞬間降了下來。雖然車艙內有做隔音的處置，但還是可以感覺出引擎聲明顯變小了許多。

「當然可以……」

火乃香解釋到一半卻停了下來。在邊境，這是句連小孩子都會解釋的諺語，青年卻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多遠的地方來的？但除了特別禮貌這點之外，他平常使用的詞彙卻沒有什麼異常之處。

「什麼？這不是薩爾金幣嗎！？」

在邊境流通的貨幣單位有數種，其中薩爾金幣爲最高等的貨幣，幾乎全部的區域都可以通用，只要五枚就可以買下連同各種配備的最新型沙漠戰車。

火乃香及波奇陷入一片沉默，但並非因爲沒有聽過那個地名才啞口無言……

『沒錯──對了，火乃香，我想差不多該轉換成巡航模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