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蒼藍殺戮者」

沙漠戰車離開安波隆商城後，持續往西北方向前進，到了日落時分，火乃香等人開始做起夜宿的準備。

首先利用外部環境感應器確認方圓數百公尺內的狀況，留意是否有生物活動的痕跡或是通道，這部分要儘可能避開。

對象不僅限於動物，也要避免逗留在散播有毒花粉或孢子等植物的羣生地帶。有流沙的地方當然不可久留，也不可以忽略具有會擾亂地磁、使雷達性能低落的地質區域。

確認具有一定的安全程度（當然不可能是百分之百）後，接下來就要找一個適合車體隱藏的位置，啓動裝甲隱蔽模式。

這個模式會盡可能地抑制音波、電磁波等外泄，使被發現的機率下降。如果再進一步啓動遮蔽裝置，裝甲顏色會隨着環境「透明化」，幾乎不用擔心在夜間被敵人發現。

雖然在「THE THIRD」的最尖端科技前是另當別論。

但是，這羣人自己把這完善的措施給破壞了。

有道人影打開戰車側面的氣閘，跳出戰車並站在沙地上。對方將雙手往上舉，將身體盡最大可能地舒展開來。夕陽餘暉在那個人臉上刻下陰影，不用說。她就是火乃香。

她凝望了一會兒雲彩的流動，然後將未出鞘的愛刀插在沙面上，開始做起暖身操。火乃香扭轉的脖子發出「嘎嘰嘎嘰」的聲響，似乎要將舟車勞頓的疲勞全部消除一樣。雖然剛纔有做過安全確認，但現在的狀況可說是毫無防備。

原以爲大略舒展過筋骨後，她就會回到車內，但現在才正要開始真正的筋力訓練。

火乃香認真地進行包含直線衝刺等運動約三十分鐘。汗水不斷從身上冒出來，一點一點滴落在沙上。

結束了難熬的仰臥起坐，火乃香解開被汗水浸透的頭帶，放進口袋裏。微長的瀏海遮住前額。

「呼！」

火乃香用着相當特殊的呼吸法，一口氣將腹腔中的空氣吐出，短時間內就恢復爲平順的呼吸。

她站在直立的刀前，將兩腳打開與肩同寬，手臂自然下垂。

然後閉上眼睛緩緩呼吸。在她進行筋力訓練的同時，太陽已然落下，冷冽的黑夜包覆住火乃香。

「喝！」

隨着急劇的吐氣，火乃香開始動作。劃破天際的銳利光芒，正是白刃的十字軌跡。

下個瞬間，火乃香已經恢復成跟剛纔幾乎相同的姿勢，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反握刀柄的左手稍稍下滑了幾公釐。

鏗──

波奇研究地圖及查察軍的監視範圍後設定出的路線，其目的地並不是伊庫斯當初所說的「鋼之谷」。

「還會痛嗎？」

「火乃香小姐？」

「保持呼吸的節奏是很重要的，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努力才能做到的。」

「你看起來好像在期待着什麼。」

青年白皙的臉孔從暗夜中浮現。火乃香對他搖了搖頭：

他們不僅繼承了舊世界的知識、技術，也擁有利用額頭上的第三隻眼──天宙眼進入各種電腦系統、網路並隨心所欲操縱的能力。

「我打擾到你了嗎？」

回話的人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她用深邃的黑瞳努力仰望之處，是一個站着筆挺的高大人影。那人影突然伸出手，用大大的手掌一次、兩次、三次地撫摸女孩頭部，女孩被逗得發笑，連頭帶都因此被弄亂了。

「不用在意，反正已經說好了，何況我也不趕時間。」

「是波奇叫你來問的嗎？」

火乃香拼命抑止不知爲何發抖的身體，但從膝蓋傳上來的振幅卻益發強烈。

「嗯。」

火乃香一直認爲，這世界能存在這種力量是很好的一件事。擁有超越人類所知之能力的人不在少數，而其中又以掌握文明世界的支配者──「THE THIRD」爲大宗。

「你看起來好像不太滿意。」

伊庫斯的話語帶給她激烈的孤獨與寂寥感。

「人是不完全的個體，必須以智慧、理性等連自身都無法掌握的概念做爲生存的指南。正因如此，單純論『生存』這種行爲，人類就必須灌注比其他生物更多的努力纔行──」

青年的生理及心理都是單純透明的，誰都無法跟他產生任何關連，又或者是他刻意不與任何人產生關連，將一切拋諸腦後。就彷彿在這個世上，並沒有能夠讓他駐留關心的對象存在一般──

「沒有，剛好結束。」

「我？我怎麼了？」

「啊，別誤會，因爲我剛好想要出來外面走走，所以只是順便而已。」

「也是。」

但那並非不舒服的感覺。雖然火乃香對伊庫斯仍具有某種程度的警戒心，但可以發現，已經比一開始的時候放鬆了許多。

火乃香心裏出現某人的訓示──

──那是在遇到伊庫斯之前。

「…………」

「也對，我沒帶通信器出來……」

「咻！」

那是橢圓形的護手與鞘口碰撞所發出的細微聲響，也就是收刀的聲音。

「我並不認爲只憑着極快的速度跟絕妙的時機就能將自動步兵一斬爲二。而你的身體應該也沒接受過任何的強化處理，所以也絕不是靠蠻力。」

「那你呢？」

火乃香凝視眼前留下的刀跡殘影，並越過影像，將視線送到更後面的方向。

爲了讓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似的，火乃香右手輕扶着刀鞘。

「嗯……用左手果然還是不太順手。」

「話說，那裏有什麼東西嗎？」

不過，這是在看得到的情況下才能得知的事實。兩個人都沒有攜帶照明設備，在沒有光線的情況下，就連看清腳下都有困難。

刀刃劃出一道新的軌跡。火乃香對包圍着自己的假想敵使出居合斬。前進、後退、迴轉──往前後左右上下全方位迅速出刀。

看到青年一副想要發問的表情，火乃香對他微笑道：

雖然「THE THIRD」的數量極爲稀少，但以自動步兵爲首的機械軍團就像他們的手足一般遍佈各地，藉此鞏固他們身爲支配者的地位。

火乃香似乎對於比起慣用手而言，力道控制能力乃反應速度都稍弱的左手感到很不滿意。那之間的不同，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完全無法看出差別，但對於當事者而言，卻可以感受到明顯的異樣。

「但並非什麼了不起的力量。你的治癒能力才真的很棒。畢竟是幫助人的力量。」

火乃香順勢以右手將沙中的刀鞘拔了起來，隨意地拿在手上，前進了兩、三步。

「對了，既然練習告一個段落，要不要喫飯了呢──」

火乃香在暗夜中瞪了車體一眼。

「沒有啦！」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沙漠戰車便發動了。保留一部分的遮蔽裝置，將裝甲隱蔽模式完全解除後，隨即緩緩離開窪地，以靜音巡航模式移動。

的確，火乃香精確鍛鍊過的體態就如同職業舞蹈家一樣。但是眼前所見的並不是討好觀衆，使之陶醉感動的舞蹈表演。而是融合了寂靜及激烈，會在無聲無息之間招致死亡，一擊使敵人致命的「劍舞」。

「對不起，我說了些奇怪的話。」

與其說是提問，倒不如說是確認。

（只要能讓你的心與刀化爲一體，就算在軌道外的東西，或者刀刃無法砍斷的一切──都能一刀兩斷！但是，追根究底也只能做到那樣。）

「但呼吸倒是還很平順。」

火乃香突然很想衝個澡。她拭去額頭上的汗水，才發現眼睛還被別種液體潤溼了──是何時開始流淚的呢？她並不清楚。

火乃香的筋骨如金屬絲般，堅硬卻又有與年齡相符的柔軟度，特別是下盤的穩定度更是超羣；但這樣頂多也只能說是「鍛鍊良好的筋骨」，並不是改造人，而她也沒有接受過特別的生化學強化處理。

伊庫斯穩重地回應：

火乃香坦率地承認了。除非是真的無知或是對此不感興趣，不然只要看過她使出居合斬的人，多少都會抱有同樣的疑問。否認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沒有那回事。」

看着伊庫斯進到戰車後，火乃香嘆了一口氣。只要站在他面前，不知爲何，就會覺得特別緊張。當她回覆到獨處時，才發現這種緊張的感覺比想像中還強烈。

會使用左手拔刀，是爲了要保護還沒痊癒的右手，但她的速度實在讓人很難相信那不是她的慣用手。若非完全掌握全身上下的每一個小動作，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的。

「你會使用所謂的『治癒』啊……」

伊庫斯將視線聚焦在火乃香剛剛的假想敵所在之處，那裏的沙面出乎意料地平順，完全看不出纔剛經歷過一場「打鬥」。

「什麼都沒有？」

或許因爲在這爲黑夜籠罩的地方，視覺只是多餘的東西，火乃香閉上眼睛。不過，最後她連動作都靜止不動。她將回鞘的愛刀架在右腰骨附近，原地靜默，甚至連呼吸次數似乎都減少了。

「不過，讓客人來傳話，這樣像話嗎？」

「算是吧。」

「呼，流了好多汗！」

但是，刀鞘插入沙裏的深度卻沒有改變。跟火乃香揮刀之前相較，沒有變深也沒有變淺，因爲火乃香右手所施加的力道，只有拔刀所需的最小限度而已。

「哼……算了，你先回去吧！我大約再五分鐘就回去。」

拔刀、斬、回鞘，由這三個要素所構成的動作，火乃香在一吐一納之間完成。一般人的肉眼是不可能看清這整個過程的。她就像是臺處理速度截然不同的電腦，與人類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還是個少女的這個女孩，到底是如何習得如此高深的刀術？能夠傳授居合斬的人並不多，而即使是具有足以修煉素質的人，就算請現今技術最高超的人來指導，也至少需要數十年才能到達她的境界。

傭兵改造人凱賓稱她爲──舞刀使。

「你並沒有利用那種力量，不分青紅皁白地傷人吧？你不會爲了搶奪、傷害而使用它，而是爲了你自己，或是某樣你所堅信的事物纔會出刀的，是嗎？」

火乃香一臉困惑地搔着後腦杓。她很清楚青年不是在揶揄，也不是在諷刺。正因爲青年說話的方式是如此的真摯，火乃香才感到十分困惑。

青年的語氣中充滿擔心。然後火乃香就如同開始時一樣，又突然停止震動了。

火乃香若無其事地撇過頭去，掀起瀏海，將口袋中拿出的頭帶綁上，然後走到可以和青年彼此看清對方臉孔的距離。

「你也擁有某種特別的力量，那並不是單純的居合斬，對吧？」

在前往「鋼之谷」前，必須先去一個毫無關係的地方──伊庫斯很爽快地答案這件事。事實上，對於明明被查察軍追捕卻毫不心急的伊庫斯，火乃香仍舊感到難以理解。

「嗯──不，沒什麼！」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左手將插在地上的刀鞘中的刀拔起，隨即又將之收回。轉瞬間發生的這一切，有誰能夠察覺到？

（別的東西？）

但同時，在火乃香心中也產生了被理解的感覺。青年彷彿將火乃香一直放在心中，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心情，以某種有意義的形式翻譯出來了。

「你怎麼了？」

青年用來使她手腕扭傷的傷勢減輕的力量，就是傳說中的「治癒」。不過，火乃香雖然實際體驗到這無法解釋的不可思議力量，卻沒有十分訝異。

「──你看得出來嗎？」

「勉強舉實例說明的話，那大概是像舊廢墟或是遺蹟之類的地方，而且早在很久以前就幾乎被挖掘完畢，因此就連考古學家都不太會前往。」

「這樣啊……」

「總之，去了就知道囉！」

「我也一樣，並不是對所有人都會使用這個力量。自己可以做什麼？想要做什麼？又應該要做什麼──人類這種生物會用自己的智慧去選擇、判斷。所以說，力量、技術這種東西並沒有優劣之分。」

（沒錯，那就是──）

拔出的刀一定要在回鞘後才能再度瞄準下一個目標。最初的一刀也是最後一刀──這是拔刀術的基本原則。

「抱歉，得繞點路。」

──這個人或許隨時會離開…或者說，他現在之所以會站在這邊跟火乃香對話，只不過是機率近乎於零的「偶然」罷了。

火乃香把昨天接下工作後所說的話又重複說了一遍。

火乃香突然睜開雙眼，像是剛從夢中醒來一樣，緩緩轉過頭來。

「是假想練習嗎？」

（在軌道內的對象，必死無疑。）

「什麼都沒有。」

火乃香不久前所出刀的軌跡，現在都如同光所構成的線一樣烙印在她的腦海裏──那是火乃香對假想敵所放出的意志之光。

火乃香用力搖頭。

這世界上存在着一種不需使用藥品及醫療用具，光用手掌覆蓋即可進行治療的能力，擁有這項能力的大多數是亞人種。火乃香雖然有聽說過，但從來沒有實際見識過。

一陣與伊庫斯之間強烈的差異感朝火乃香襲來。他明明近在眼前，卻又像是遠在天邊，在某個火乃香所不知道的遙遠彼方。

「不，主要還是因爲火乃香的恢復力很強。我只是提供一點點微薄的力量而已。」

（對你來說，用刀揮砍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所以你該學習的是別的東西。）

被青年唐突一問，火乃香感到困惑。

青年給人如此縹緲的印象，讓火乃香心生一股孤獨感。

「幾乎都好了，因爲有在安波隆商城拿的藥跟──啊，對了，還要謝謝你當時的幫忙。」

「嗯，看得出來啊？」

『看到你在座位上不安分的樣子，誰都可以做出這個推斷。』

火乃香對着聲音的來源咬牙出聲抗議。

兩人現在並不是位於車艙，而是在控制室裏。由於沙漠戰車的操控工作基本上都是由波奇在執行，所以若論控制室的舒適性，就算再客套描述也不能算是舒適，光是兩個人在裏面就令人感到有點擁擠了。不過因爲只要打開座艙罩就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比起車艙而言，封閉感少了許多。

不可思議的是，波奇對於讓伊庫斯這個第三者進入控制室一事沒有任何抱怨。波奇是否具備依對方的人格來判斷好惡的機能──就連長時間與其相處的火乃香都不清楚。

「可是……」

伊庫斯好奇地環視控制室。

「似乎有點舊呢……」

「你是說戰車嗎？嗯，兩年前左右在二手店買的，當時也已經有相當的年份了。」

「很便宜嗎？」

「當然超便宜的囉！大概比買一堆廢鐵貴一點而已。不過以這種等級的戰車來說，它的動力及懸吊裝置的平衡度已經達到最佳狀態，夠用了啦！」

『那是「叔叔」說的話吧？之前不曉得是誰每天從早到晚抱怨個不停？』

「唉唷，那是因爲這是我獨立以來第一次買自己的戰車。結果卻得去買這種破烔爛鐵，當然會想哭囉！」

『除非是全新品，否則都必須修補及改造。以我們的預算來說，已經買不起比這輛更好的戰車了。』

「話是沒錯啦……」

興致勃勃地聽着兩人對話的伊庫斯，打斷了他們的鬥嘴：

「你說的獨立是什麼意思？」

「我以前是跟着沙漠商隊一起生活的。雖然那是個小商隊，但在查察軍面前還挺喫得開的，商隊裏的大家也都是好人。後來其中最照顧我的那個人死了，我就想試着靠自己存下來的錢獨立生活，波奇就是大家那時候送我的餞別禮。」

『那個商隊聚集了一羣很有才能的人，他們對於火乃香要自立門戶這件事都很擔心，所以才讓我跟火乃香一起走。』

「不要說得好像你是來保護我似的！」

藏肯帶着苦笑爬上貨艙。伊庫斯和蜜莉也緊跟在後。蜜莉就算了，至於伊庫斯不論怎麼說都是個局外人，但藏肯對伊庫斯跟來的事也完全沒有任何意見。

『火乃香。』

話說到一半，男子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順着他的目光方向，火乃香跟蜜莉也跟着回頭看，最後視線停在剛從沙漠戰車下來的伊庫斯身上。

（判斷必須這樣做的我，最終決定權也在我身上。）

「吶，我可以試用看看嗎？」

（沒錯，我和「它」都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你記憶中的那個地方。）

輪胎所留下的痕跡，在被遺棄的「過去」上刻下久違的軌跡，那是人類意志所留下的記號，但很快便消失在風中。

（但是……）

（這是因爲你也有那段記憶。沒錯──就是所謂的「遺傳記憶」。）

藏肯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人型物體的表面。

火乃香偷偷向伊庫斯眨了眨眼，她果然也很在意。

「你這樣說我就──」

「難道跟小香香有關係嗎？」

火乃香起身，從用多層防彈硬化纖維製成的座艙罩向外窺視。沙漠戰車緩慢地行走在風化的建築物之間。曾經繁榮的街道，現在已經看不出跟周遭的地表有任何差別，舊世界的遺物跟沙漠已融爲一體。

聲音冷淡不帶感情，但火乃香卻在那聲音中聽到哀鳴般的憂愁與顫抖──她有這樣的感覺。

「一定是小香香的男人！」

「真抱歉啊，小香香，這孩子從早上就一直叨唸着『小香香、小香香』……喂，蜜莉，快下來！」

「沒關係啦，叔叔！這也是沒辦法的嘛，誰叫她這麼喜歡我！」

他們在談論什麼呢？火乃香猜想着。而再看，又是誰在跟誰對話呢？似乎是印象中曾聽過的聲音，但卻又相當陌生。在模糊而茫然的夢境中，思考能力顯得力不從心。

「你常來這裏嗎？」

藏肯的五官及長相，如實地表現出他親切待人的性格。他就算在大熱天也仍然穿着長袖的工作服；但或許是因爲體質的關係，不太會流汗。

（那你如此決定的理由爲何？）

「這是……」

接着兩人便陷入沉默中，不知波奇在思考些什麼，也跟着默不作聲。耳旁能夠聽到的，只有在靜音模式下的微弱引擎聲。也許是之前奔跑造成的疲勞浮現出來，一陣睡意向火乃香襲來。自己原本打算要在安波隆商城悠哉一下的，卻因爲發生了那樣的騷動而無法如願以償。

『兩分鐘前確認到他所在地的座標。』

「你好啊，叔叔！」

「怎麼可能！我可是和平主義者呢！」

「但兩年前的話…這樣問可能很失禮，火乃香小姐，那時你才十四、五歲吧？」

「從那之後，你們兩個人就一起生活到現在？」

在火乃香將戰車熄火，輪胎也移到待命的位置，兩手空空就從控制室飛也似地跳出戰車──當然已經確認過周遭沒有危險。

「我還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

（你認得我嗎？）

火乃香語帶挖苦地環視着戰車，不過人工智慧體波奇仍舊沉着回應：

（我最初也這麼認爲…老實說，當我造訪此地時，也認爲這個想法沒有錯，但是──）

「是機器人嗎？」

（那麼，也就是說，這裏就僅存那些微的價值而已？）

「十五歲。」

藏肯停了下來，笑了一下：

爲了避免替容易崩塌的遺蹟施加不必要的震動，戰車保持低速行進。

對話突然中斷。火乃香沒由來的強烈希望能繼續聽下去，卻不如其所願。她沒有再聽到更進一步的對話，火乃香的意識終究投入更深層的夢魔的懷抱中。

兩人一起跌在地上翻了個筋斗──原以爲會發生這樣的事，但火乃香很巧妙地減輕了這股衝擊，隨即用兩手抱起那飛奔而來的小人兒。

火乃香領悟到自己已經處於無法挽回的劣勢，便整個人蜷縮在稍硬的椅子上。

「這樣啊──」

「看來你搞錯『和平』這兩個字的意思囉！」

「一定是──？」

「叔叔，快點快點！」

「這個嘛，其實我覺得那並不算稀奇。獨立是一回事，至於能不能順利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不是嗎？以我的狀況來說，很幸運地受到許多人的照顧，就算糊里糊塗地混日子也過得還算不錯──」

「什麼嘛，我還以爲一定是……」

「密會？」

火乃香與襲擊的睡魔進行幾番交戰後，終於決定投降。青年注視着開始發出微弱鼾聲的火乃香，綠色的眼眸滿溢着滿足的光芒。

（但你還是來了。）

不理會伊庫斯的提問，火乃香等不及電動艇梯降下就逕自跳上了貨艙。

同時，一道人影也從坦克車的控制室跑出來。那個看起來比火乃香還要嬌小許多的人影，正用隨時都會跌倒的速度飛奔而來。

綁着馬尾，被稱作蜜莉的小女孩，用閃爍着茶色光芒的眼睛注視火乃香，並哈哈大笑。她身上跟火乃香風格相去不遠的服裝讓人不禁會心一笑。

「小香香！」

「嘿！蜜莉，你看起來很有活力呢！」

藏肯用遙控器打開了坦克車的貨艙，貨艙內的燈同時亮了起來，照射在座落貨艙中央的人型陰影上。

「隨便你說啦！反正我就是數學白癡嘛！」

『到達會合地點了。』

（我想知道「它」所看到的一切。我認爲該將「它」看到的，當作是負面記錄做個清楚瞭解。）

「這是PSP──強化連動甲冑（注：Power Synchro Protector），它會將駕駛者的動作以更誇張的方式表現出來，基本上所有的動作都能夠一五一十地忠實呈現。」

「怎麼了嗎？」

男子的名字是藏肯，小女孩的全名則是蜜莉安，兩人是有血緣關係的父女。蜜莉的母親很早以前就過世了，因此兩人現在過着旅居的生活。

（我來的目的是爲了跟「它」見面。至於會到現在纔來的原因是──我花了點時間才決定是否該見「它」。）

（正是如此，但絕對不會草率地做出決定。只要想到將這片土地付之一炬的「大破壞」，就必須做更慎密的考量。）

『大部分都是必要的經費，而且可以扣稅。說到這個，幸好有稅務處理軟體，火乃香纔不必跟她最大的天敵奮鬥。』

「嘿，火乃香，看看你訂的東西吧！」

「很奇怪嗎？」

青年臉上浮現一絲溫柔的微笑。

「不會覺得太早了嗎？」

「小香香。」

又出現另一個聲音。火乃香抱着小女孩走向坦克車，坦克車其實不會太高，但底部面積很寬廣，整體而言十分扁平。

「小香香……」

（也就是說，也有可能做出對「它」棄之不顧的決定？）

「怎麼可能──我是很想這樣回答你啦，不過這地方挺適合密會的。」

乍看之下，那是跟自動步兵很相像的裝甲體，但比起跟人類體積差不多的自動步兵來說稍嫌大了一些。被專用的固定臺架着上半身的裝甲體，看起來就像是坐着一樣。

「等一下！你們不要有奇怪的聯想喔！我接受了他的委託，等會兒要帶他到他想去的地方，就只是這麼單純而已。」

「對，我大概知道該怎麼生活。何況靠商隊的人脈，要養活自己並不困難；不過波奇的『餐費』可就不同小覷了──是吧？」

（不認得，但是我卻知道你……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裏的確正在執行某些特別的作戰行動，但關於安波隆商城的消息，我也僅聽聞到這點情報，還有傭兵跟查察軍祭典般的大騷動而已。」

此時男子的眼睛變成跟一般人差不多的大小──其實他是瞪大着眼睛。

「真不愧是我忠實的好夥伴！」

火乃香蹲下身來張開雙臂迎接，小小的人影毫不減速地投入火乃香的懷抱。

「原來是有動力的鎧甲啊……」

「這是查察軍看不起也絕不使用的舊型道具。嗯……反正因爲他們本身就是機械，也沒有使用的必要，只是──」

「這觸犯了『技術禁止令』。」

一個跟火乃香差不多個子的矮小中年男子從坦克車的活動舷梯走下來。他的眼睛就像兩條畫在臉上的線一樣細小，嘴脣也很平薄。另外白皙的皮膚，使得臉上皺紋的數量看起來更加醒目。

（你……是「它」嗎？）

「你十五歲就一個人生活了嗎？」

「好棒……就像全新的一樣。」

火乃香和伊庫斯跟着男子繞到坦克車後方，終於願意從火乃香身上下來的小女孩也像只小狗般跟在旁邊。

「當然囉，都延後交貨時間了，當然要做得更好啊！」

（不，我不是。）

（你來的目的是什麼？更重要的是，是什麼讓你事到如今還非來不可？）

「是嗎？沒事就好。」

對於伊庫斯的提問，藏肯搖了搖頭，同時打開了裝甲體側面的一個小窗口。他一按下里面的按鈕，裝甲前半部就隨着細微的啓動音打開，裏面的空間可以容納一個人。

「不，沒事。」

蜜莉用高亢的語氣，打破了這詭異的尷尬氣氛：

「是喔！『叔叔』到了嗎？」

小女孩皺緊眉頭向男子吐了吐舌頭，更用力地抱緊火乃香。火乃香對着很苦惱的男子笑了笑：

「唔……我睡着了啊？」

火乃香在睡夢中隱約聽到有人這樣發問，但對象並不是她，因此繼續閉着眼睛聆聽這如同在霧中般模糊的聲音。

「像這樣還能大致看出過去容貌的地方，其實不多了。這裏雖然苟延殘喘，但也大概維持不了多久了。」

「那麼，叔叔也不清楚安波隆商城那邊的事情囉？」

由於原本就沒有完全熟睡，所以一聽到波奇的呼叫，火乃香立刻睜開雙眼。

將頭探進裝甲內側的火乃香，像要飛撲似地接近藏青。

「那有什麼問題！這已經是小香香的東西了！但不能以你現在的裝扮駕駛。」

「咦？」

藏肯攤開貨艙深處拿來的物品，那是一件黑色的連身緊身衣，材質很薄，卻富有紮實的彈性。

「這是PSP專用的內襯緊身衣，是爲你量身訂作的。」

火乃香把接過來的緊身衣拿在身上比了比，不情願地看着藏青問道：

「這個…非穿不可嗎？」

藏青點了點頭，但火乃香還是不肯罷休：

「但是，叔叔──」

「內襯緊身衣是必要的。它可以幫你減低衝擊力，也會抑止靜電產生。再說，如果不穿的話，也可能會被裝甲體的內部割傷。」

藏肯表示裝甲並不是每個角落都有防衝擊措施。

「但是……」

「聽好，小香香，PSP的確是戰鬥用武器，但它同時也是由精密機械所構成的。靜電、汗水、塵埃──這些都會造成接觸不良，就算機率很低也要儘量避免纔行。」

藏肯溫柔的語調十分具有說服力，但他還沒有發現火乃香抗拒的理由。

「──那我去換吧……」

「嗯嗯，在我們的車艙裏換好了。蜜莉，可以幫我帶小香香去嗎？」

「OK！」

藏肯提醒依舊無精打采的火乃香道：

「要先把你身上的沙沖掉啊！」

「真麻煩……」

「我知道啦！」

「這樣穿很丟臉耶！」

「這樣的話，假設火乃香要使用居合斬──您應該知道吧？」

「怎麼了嗎？衣服有彈性，尺寸應該會合啊！」

對於藏肯的欲言又止，其實火乃香十分了解。他很擔心火乃香的安危，很想脫口說出「不要去」。

「這是小香香決定接下的工作，我也不好說些什麼…不過要去『鋼之谷』……」

火乃香將手靠在固定臺上，整個人滑進PSP裏。藏肯大致跟火乃香說明了操作方法後，將裝甲關上，打開固定臺的鎖，連動甲冑便以謹慎又流暢的動作站了起來。

這個反應跟火乃香和波奇聽到目的地時一模一樣，但火乃香還是接下這份工作。

伊庫斯的回答讓藏肯再度瞪大眼睛。

由於不太清楚查察軍的動向，火乃香才決定在廢墟中度過整個下午，之後趁着入夜時分出發。原本這一帶並不在查察軍的巡視範圍內，對於進行牴觸「技術禁止令」的商品交易是再適合不過了。

蜜莉雖然以小巧的嘴巴抱怨着，但還是乖乖地走向父親身旁。背後傳來了PSP中火乃香的聲音：

「嗯……在未超過一定標準的情況下，會根據每個人的運動能力而有所差別。但若超出了限制的範圍，就會被控制到一個平均值。」

『對不起，蜜莉，我待會兒再陪你玩唷！』

「嗯……」

邊說邊走近火乃香的藏肯，突然發出驚呼聲，然後後退了兩、三步。

「那孩子很喜歡那種東西，對她來說是有趣的玩具。」

伊庫斯似乎感到很佩服。

「也就是說，並不會因爲駕駛者的技術而有所差別囉？」

「鋼之谷」對於邊境的人們來說，就像是鬼門關的代稱一樣，這從藏肯的口氣中就可以明顯感覺得出來的。

『這個太棒了，叔叔！』

火乃香將PSP搬上沙漠戰車並關上艙門，然後握住藏肯的手，用力上下揮動着。

「並不是那個問題──啊！蜜莉，不可以推我！我…我都說不要了！喂……」

「因爲，那個……我不會講啦！」

此時，藏肯感覺青年的微笑更深層了一些，但他並不清楚原因。

火甩香似乎從拿到衣服時就知道穿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了。不…不管是誰，只要稍微有點想像力都知道。不過因爲並不是藏肯自己要穿，所以他也就沒有特別留意。

「看來操作相當便利呢！」

蜜莉跟父親截然不同的大眼睛閃耀着光芒，圓圓的臉上充滿笑意。她依依不捨地向火乃香揮了揮手，隨後只見她的馬尾隨着步伐的頻率跳動，回到戰車裏。

伊庫斯恍然大悟後，再度點點頭：

火乃香嘴裏唸唸有詞，跟着蜜莉走進車艙。

「我並不是只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伊庫斯發出讚歎聲。因爲眼前人型機械的動作，實在跟人類相似度太高了。當然它只是正確地反應出裏面的火乃香的動作而已，但動作精緻而優雅的程度還是讓人驚歎。

「爲什麼要問呢？」

「她是個好女孩，對吧？」

「怎麼了？」

因此，她決定躲在遺蹟中等待日落，到了夜晚再出發。

「到底是怎麼了──」

「請問您跟火乃香小姐是什麼關係呢？」

「嗯，因爲那是這位先生的要求。」

「哇！」

火乃香似乎放棄掙扎，現身在探頭窺視的伊庫斯面前。她從脖子、手腕到下半身被靴子遮掩住的部分爲止，都被全黑的緊身衣所包覆。完全緊貼着肌膚的素材，使得火乃香的身體曲線一覽無遺。

「調整那個花了我最多的時間。」

「什麼？不，我不是說我女兒啦！我是說小香香──火乃香啦！」

「她整個人已經沉迷進去了，看來還要等很久呢！就讓她玩個痛快吧──蜜莉也過來吧！姊姊現在視野有限，很容易撞到你唷！」

等到火乃香大致熟悉操作，帶着滿足的笑容回到戰車，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了。

『嗯，再一下就好了！』

「再提醒你一次，可別因爲嫌麻煩，不換穿內襯緊身衣就直接使用喔！」

藏肯的眼神變得更有善意。

「小香香，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沒想到它可以這麼靈活！』

「話說，接下來你們要去哪裏？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讓我知道嗎？」

火乃香不知爲何愁眉苦臉，一副完全不想走出來的態度。

火乃香再次握住沙漠中的機械工程師的手，用以代替言語。

藏肯明明很自豪，卻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着。能夠把火乃香在二手店找到的PSP修復，並且外加數個機能進行改造的別無他人，就只有藏肯。火乃香的沙漠戰車也是經由他一手改裝而復活的，若是沒有遇到擁有如此高超技術的機械工程師，火乃香說不定也無法順利地獨立。

「喔喔，那是爲了方便調整，所以設成全部情報的顯示模式，可以用語音切換顯示項目，只需將必要的部分顯示出來就好了。」

『──目前沒有問題，擴大、縮小、切換輸入、定位……』

『顯示出來的資料好像有點多耶。』

「你這麼喜歡我啊？」

「令千金真的很可愛呢。」

「別那樣說，這的確是必要的。反正進到PSP後也不會有人看，沒關係吧？」

很明顯是受到外力的影響，火乃香被推出車艙，門隨即被關上，一個小小的人影阻擋在後面說：「別想要逃唷！」

火乃香摸了摸女孩頭部，女孩緊緊抱住火乃香。雖然想要多跟火乃香相處一下，但她還是乖巧地離開火乃香身邊。

「不，就別再追問下去了，我不方便談論別人的事。」

傍晚。

在貨艙的深處，有一扇直接連着車艙的門被打開了一道細縫，一顆綁着頭帶的小腦袋探了出來。

「是換好了，但是──」

伊庫斯聽了藏肯的話後，點頭表示認同：

「我果真不能沒有叔叔！」

「也就是她還在沙漠商隊的時候嗎？」

「爲什麼？」

「喔喔，你連這個都知道啦！她平常不太會對人說自己的事呢！」

PSP的動作停了下來，似乎是系統的微調需要花一點時間。

『嗯──OK，我大概知道該怎麼用了。不，好像點不太對勁…這樣應該就好了吧？那我出去走走好了！』

毫無疑問，藏肯點了點頭。

「換好了嗎？」

從廣播器中傳出火乃香興奮的聲音，看來在PSP開始啓動的瞬間，她就已經把緊身衣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了。雖然有點現實，但這就是火乃香。

但是根據藏肯的情報，查察軍增兵之後，這裏也不能說是絕對安全。堅持要在此時交貨是因爲已經沒有時間改日期了。

藏肯細長的雙眸確認着PSP每一環節的動作。從那之後，可以看得他身爲一名機械工程師堅毅的意志。似乎就是因爲他不肯妥協的性格，在最終調整上花了些時間，才導致延遲交貨。

留在貨艙的兩個男子重新正式地互相自我介紹。兩人都非常穩重又有禮節，是邊境中少見的類型。

「『鋼之谷』。」

「把她一個人留在這邊好嗎？」

「能不能確實重現那樣特殊的動作仍不確定，但理論上是可以做到的。」

「好了好了。別再想了，要啓動PSP了嗎？」

「顯示器的狀況如何？」

「話說，你們真的要去『鋼之谷』？」

藏肯用含糊不清的語調說出這句話。

「這樣啊……」

慢慢從貨艙降到地面上的PSP，開始依循着確認清單進行動作試驗。

「您有去過嗎？」

「我在她還小的時候就認識她了。」

接着，火乃香蹲下身子，對着從剛纔就一直仰望自己的小女孩說：

藏肯看起來很高興地說着，然後拍了拍伊庫斯的肩膀：

「對不起，沒什麼時間陪你玩……」

「怎麼可能！只要有一條命在，不會有人想去吧？」

「那個……」

「至於我呢，就如同你所看到的一樣，是個機械工程師，從販賣、檢查到修理無所不做。小香香是我的重要客戶，也是我的舊識，不管是我知道的事或是不知道的事，保守客人的祕密都是最重要的。」

「沒關係，因爲大姊姊要工作嘛！」

「……」

聽到火乃香心不在焉的回答，藏肯看着伊庫斯聳了聳肩。

「是沒錯啦……」

「那種機器的優點，就是會乖乖地照着指示去動作。只要確實去運作平衡器跟限制器，就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叔叔！」

「不，這個……也沒有爲什麼，只是有點在意。」

「如何啊，小香香？」

「如何，要不要來我的戰車裏喝杯茶？」

火乃香的口氣相當粗魯，但她會臉紅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事。就某種角度來說，這種打扮比全裸還要更引人遐想。

但他說不出口。雖然火乃香還很年輕，但她陸陸續續解決過許多艱困的任務，已經是個專家了。對於她憑着自己的意志決定接下的工作，若有第三者表示任何意見，就等於是違反了邊境的規矩。

既然藏肯都刻意閉口不提了，火乃香也就不再在這件事上多加着墨。無論如何，她都完全沒有要中途放棄這件工作的想法。

「沒有危險。」

伊庫斯突然輕聲說出這句話。

「姑且不論查察軍的部分，其餘你們所想像的危險，絕對不會在那裏發生。」

「那裏」指的應該就是「鋼之谷」。青年能如此斷言，難道是曾經親自去過「鋼之谷」？如果是的話，又爲什麼需要嚮導呢？

「──總之，火乃香就交給你了。」

「那個，叔叔啊…接下任務要護送人的好像是我耶？」

「啊，對耶！抱歉抱歉。」

看着藏肯搔頭的窘樣，火乃香笑了出來。

「那我們走囉！」

「小心點。」

「下次見囉，蜜莉！」

紅髮女孩不發一語地伸出小小的拳頭，並豎起大拇指。火乃香回以同樣的手勢後，回到戰車裏。

「波奇，出發吧！」

待命空轉着的車體突然發出一陣強烈震動。

「偵測過附近的狀況了嗎？」

『半徑一公里內沒有具有危險的活體反應。』

「那就用靜音巡航模式低速前進。」

『收到。』

銀光一閃，高密度的幻象被一刀兩斷，淨眼機的影像瞬間消失，斷成兩半的投影裝置則落在起居室的地板上。

另外就是──純粹的經濟問題。PSP的購買及改造花了一大筆錢，現在的經濟狀況十分窘迫，就算伊庫斯拿出來的不是薩爾金幣，火乃香大概也會接下這個案子吧！

在與伊庫斯相遇的那個夜晚，火乃香撿起了讓淨眼機憑空出現的球型投影裝置。就算這上頭並未搭載任何特別優良的技術，但只要是「THE THIRD」的機械就有一定的價位。原本想要拿到安波隆商城的黑市去賣，卻錯失了機會，只好先留在戰車上。

襲擊米德蘭格等人的災難至今仍是謎。在那之後有許多人追隨着他的足跡前往「鋼之谷」，其中的七成從此下落不明，剩下的三成則是徒勞而返。

固定身體、關閉裝甲、打開監控裝置、啓動主動力、解除鎖定！

當然她也有恐懼或害怕的時候，對於危險的事物甚至比一般人還要敏感──邊境的人大多數都是這種類型。

「────！？」

這種樂觀的思考模式或許就是火乃香最優異的特質吧。

雖然在心裏發問，火乃香卻無法回答，因爲連她自己也無法理解。

「──混帳！」

「爲什麼要讓那種危險的傢伙在外面任意走動？」

「──是幻像投影裝置嗎……」

『別那樣說。因爲它的個體作戰能力遠超出一般的平均值──而且又是基因變異下的產物，較難以被抄襲複製。』

伊庫斯終於忍不住而笑了出來，因爲火乃香按捺不住興奮的模樣令他覺得太有趣了。看到捧腹大笑的青年，火乃香剎時愣住，但隨即也跟着笑了起來。她邊笑邊走向通往車艙的門。PSP目前放置在車體的後部，也就是車艙的後方。

邊境的人們只知道那裏有無形的威脅，是個不可碰觸的禁忌之地。別說是想要去尋找真相，甚至沒有人會去那裏進行資源探查或是做其他事情。

『它的遮蔽裝置近乎完美。但真不愧是火乃香，竟然還是察覺得到。』

火乃香轉過身，打開控制室後方的門。

理當空無一人的起居室裏，站着一名身着白色大衣的男子──毫無疑問地是「THE THIRD」的淨眼機。

唯一比較特別的地方，是火乃香並不會因爲有危險就逃避。雖然這可能只是年輕氣盛也說不定。這點從她聽到伊庫斯的目的地是「鋼之谷」後，仍毫不猶豫地接下工作這點可以看出來。

「波奇，快熄火！然後開啓裝甲隱蔽模式！」

「波奇！」

決定這些人能否全身而退的關鍵因素也無從得知。雖然傳聞米德蘭格是因爲潛入一條在他失蹤前幾次，調查工作從未深入過的小支流才失蹤。當時的救援隊似乎有掌握到確實的地點，但現在已不爲人知，也有傳言說是被查察軍當成第一級機密封鎖起來了。

引擎發出沖天的怒吼。淨眼機對着飛奔向控制室的火乃香說：

「我知道了。」

火乃香雖然想要裝傻，但嘴邊的笑意早就泄漏了答案。

『車艙裏的動能反應，從微弱變成逐漸增強中。』

「哼，說了半天，還不都是爲了你們自己。」

「波奇，設定路線。」

沙漠戰車開始行走在天色還未完全轉暗的廢墟街道上。

「安靜。」

「──有東西來了。」

明明看得見，卻又不存在，但也不能說是沒有存在感。甚至只要站在他身邊，就會感到一種無法說明的緊張感跟安心感。聽起來很矛盾，但卻是事實。

火乃香抬頭看了看上方的座艙罩，只要從那裏將身體探出去，便能給予女孩回應，但火乃香並沒有那麼做。

身爲一個道地的邊境人，火乃香小的時候就聽說過「鋼之谷」的「傳說」了，但因爲多數人以訛傳訛，使得整個內容變得像是故事般令人難以相信。

即使已演變成這樣的局面，但沙漠戰車的雷達仍舊沒有任何反應。雖然可以判斷出射擊的瞬間位置，但由於射擊者的位移速度太快所以無法定位。襲擊者的遮蔽裝置性能實在太過卓越了。

──這就是「鋼之谷」。

『爲了在中途補給物品，需要通過兩個中繼點。具體來說的話，就是發明者基地和紀沃諾城兩處。』

「叔叔──抱歉！」

突然間，火乃香全身僵硬，視線轉向沙漠戰車的行進方向，看着座艙罩外的天空。

鋼之谷的威脅未被確定也是火乃香接受伊庫斯委託的原因之一。她並不知道那裏到底有什麼，而且單以「鋼之谷」三個字也不能斷定就是問題發生所在。最重要的是，傳說中的威脅現今是否還存在也令人懷疑。

火乃香用力地搖了搖頭。

除此之外，火乃香沒有再多說什麼，伊庫斯也不繼續追問下去。

『可以這樣說。那傢伙的性格狂暴，它特殊的人工培養腦只知道殺戮。雖然有事先向它下達命令不準對你出手，但仍有失控的可能性。』

『爲了避免發生任何意外，希望你能尺可能不要跟它有任何接觸──』

『別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現在通過上空的東西──是「蒼藍殺戮者」喔！』

「吵死了！」

對於波奇有條理的說明，火乃香毫無反駁的餘地，也沒有那樣的意思。處理有關經濟效率及危險性等的龐大數據，並計算出最佳的路徑等任務完全交付給波奇，只有在遭遇到事前無法預測的事情時，纔會輪到火乃香做決定。

「你想要怎麼樣？」

「沒有顯示任何異狀……」

青年似乎只是想在確認一下時間而已，他的樣子依舊氣定神閒。火乃香覺得那並不是因爲青年充滿自信，而是他散發出一種能化抵抗及摩擦爲無形的透明感。

「THE THIRD」派了兩、三次的救援隊到當地進行搜尋，但卻連救援隊自身都失去音訊。最後，在連護衛的邊境查察軍部隊都「沒有歸隊」的情況下中止了搜索行動。

『請別這麼做，你和那傢伙之間的戰力比較模擬實驗還沒有完成，現在不能冒着失去你的風險──』

火乃香閉上眼睛，右手放在額頭的頭帶上。歪頭思索的她，似乎在探查着什麼。

依據火乃香的說法，現在正隱身的車體正上方有飛行物通過。但也許是因爲遮蔽裝置具備的高度性能，所以探測設備才完全無法發揮功用，只有火乃香能感覺得到。在這種情況下，波奇完全聽從火乃香的指示。伊庫斯看到這場景，深刻感受到他們彼此互相信任的情誼。

『在裝甲隱蔽模式的情況下，無法進行主動偵測。』

「現在……正通過……上方！」

「快啓動！全速前進！」

「嗯。」

「你要去操控PSP了嗎？」

那是個不讓任何人靠近，絕對不曝光於人前的禁忌之地。消滅所有即將觸碰到其真實的東西，也不讓其餘任何人得到收穫。

『沒先暖身機就使用的話，會給系統過大的負荷。』

「波奇？」

火乃香臉色突然發白，因爲飛行物離去的方位，正是方纔的廢墟。若「他們」還在的話──

那是舊世界與現在的時間之溝──那個巨大的戰爭後發生的大規模地殼變動，造就了這座谷的誕生。還有一個說法，指稱這座谷爲舊世界超兵器之下的產物，但這個說法並沒有得到證實。

他到那裏進行了數次的田野調查，但在第五次的行程中突然消失無蹤。不僅僅是他個人而已，包含嚮導的整個調查隊都一併消失。

「不理她沒關係嗎？」

火乃香的聲音近乎哀號。

『當然爲了避開查察軍，會依他們的巡視路線做調整，雖然依目前既有的情報還不能確定，但考慮到最終補給站到目的地之間的距離，還是一口氣直衝會比較好。』

「大概會花幾天呢？」

「原來如此。」

火乃香呼了一口氣，無意識地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

『火乃香。』

動能似乎還沒完全解除，才能保持通訊。

在人類文明藉由「THE THIRD」的力量復興到某種程度前，沒有人到過那裏。米德蘭格是第一個到達那裏的人類，是名生物學家。

波奇不問理由立刻照做，引擎突然停止運轉，座艙罩也變成半透明化。伊庫斯往雷達看去──原本精密度不足的雷達，在經過藏肯的修理過後已經恢復正常，但此時並沒有顯示任何異狀。

數條光束從廢墟的上空射往地表，另一方面，紅色的曳光彈軌跡也呈放射狀從地面打向天空。襲擊者是被稱之爲「蒼藍殺戮者」的查察軍兵器，對空的炮火則毫無疑問是藏肯的坦克車所發射的。

精緻的淨眼機影像面無表情地說道。

『蜜莉還在揮手。』

（我到底怎麼了……）

「你是爲了通知我們這個而來的嗎？」

『你竟然沒有把這個投影裝置丟掉，看來我們彼此的運氣都算不錯。』

「嗯，對啦…那個……我想要更熟悉一下整個系統，而且架在固定臺上的話就不用穿緊身衣了嘛！早點熟練，到了緊急的時候也──咦？我在說什麼？」

「對方有使用遮蔽裝置嗎……？」

「顧不了那麼多了！」

火乃香跑向PSP的固定臺，PSP已經補給了一次動力，系統也在啓動中。面對開放着的前方裝甲，火乃香遲疑了一瞬間……

說完便維持着平常的打扮鑽進PSP裏。

「──怎麼了？」

接下來的十天左右都要跟青年一起生活，必須要做到保持精神平衡的自我控制。這對火乃香來說並不是件難事，精神狀態的駕馭在學習拔刀術的過程中早已掌握住了。

「然後就直接前往目的地嗎？」

沙漠戰車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在正確行進位置的車輪捲起狂沙的同時，戰車急速往回奔走。

淨眼機似乎很清楚火乃香能看破遮蔽裝置的原因。

遠方昏暗的地平線處延燒着劇烈的火勢，火乃香因此心急如焚。

（不想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鋼之谷」是位於六號沙漠中心的一個大溪谷，地圖上的正式名稱是米德蘭格谷，但幾乎沒人這麼稱呼它，甚至可以說大多數的人都只知道「鋼之谷」這種叫法。

「就像他說的。」

「波奇，準備發射散彈，分散其注意力！可以用PSP嗎？」

『最短九天，根據路線的微調，最多十二天。』

火乃香倒抽一口氣。

「啥？」

「淨眼機！？」

火乃香站了起來。

只要兩個人單獨（姑且先把波奇排除在外）處在狹窄的車內，火乃香就會不自覺開始上下打量着伊庫斯。雖然在她察覺到自己這詭異的行爲後，會猛然將視線移開，但馬上又會開始重複這樣的過程。明明不想被對方發現自己莫名的行爲，但不知爲何，當無意間四目相交時，她卻只能向對方傻笑。

「什麼？」

『爲了要強化邊境的監視，所以纔會派遣它出來。雖然不能說是無差別殺人，但它被授予了可以自行決定是否要動武的權限。』

「那麼……」

這個固定臺是在買了PSP後，破壞車艙的一部分硬是加裝進來的設備，空間十分狹窄。火乃香藉由遠距離遙控打開車體上方的艙門，利用引體向上的方式離開車艙。

「波奇，散彈五發──發射！」

沙漠戰車的主炮連續發射了五發散彈，並藉着第五發的反作用力點燃了PSP背面的插進器，巨大的人型以比起主炮的彈道稍高的角度急速上升。

PSP本身沒有飛行能力，是藉由強力的推進裝置才能做簡單的跳躍動作。第一次體驗上升加速度的火乃香差點失去意識，在千鈞一髮之際纔回過神來。

一恢復注意力，廢墟就在下方，仍舊捕捉不到敵人的身影。火乃香再度點燃推進器，微調軌道朝藏肯的坦克車前進。

伴隨着巨大的爆炸聲，一陣火焰竄天，一直持續不斷的對空炮聲突然消失了。火乃香咬緊牙根，背後冷汗直流──侵入預定着陸地區。

「────！？」

坦克車正燃燒着，從拋錨的車體中噴出熊熊烈火，將剛到來的黑夜染成一片血紅。雖然有預料到可能會如此，但親眼目睹還是令火乃香遭受巨大的衝擊。

火乃香調整PSP的姿勢，稍稍飛過戰車後減速降落。機體的各部位藉由反射動作分散衝擊力。若是單純的人體，頭部一定會因此撞擊到地面，但PSP卻撐住了。

問題在於內部的駕駛者。急劇的速度變化強烈震動着火乃香的身體。雖然有限制器的輔助，但還是帶給火乃香全身關節都要散掉般的衝擊，一瞬間出現強烈的嘔吐感。

火乃香強嚥下衝上喉頭的東西，往前跳了一大步，方纔機體所在的位置瞬間被上空的機槍橫掃。

火乃香再度閉上雙眼。的確，在敵人的遮蔽裝置完備的情況下，視覺是起不了作用的。話說回來，在這種情況下又有什麼能起作用呢？自己封印了視覺，還能看到什麼？

機槍掃射掀起了滿天沙塵，PSP卻奇蹟似地逃過一劫。它用右手拿出固定在揹包裏的反裝甲來福槍，將槍身延長一點五倍後隨即奮力發射。

那是「DRAGON BASTARD」，火乃香因爲興趣而買的長槍身來福槍。這並不是人類所使用的尺寸，她最初就是打算做爲PSP的配備而買的。

未瞄準目標就擊出的第一發在空中某處改變了方向，理應不會命中任何東西的彈藥，其彈道朝向的目標是──

DRAGON BASTARD必須以手動進行彈匣更換來裝填子彈。雖然欠缺速射感，但卻不易發生稼動不良進而造成動作遲滯，是操作上相當確實的武器。火乃香射出第二發，但被躲過了，命中的第一發也沒有對敵人造成致命傷。

「────！」

發射出第三發子彈的同時，火乃香睜開雙眼，將顯示器上某一部分的畫面放大。在火焰中若隱若現的遺蹟角落裏，有個小小的身影。

「蜜莉！？」

開心的聲音只出現了一瞬間，隨即便掉入無限的恐懼中。火乃香感受到敵人似乎盤旋在上空，隨即丟下來福槍衝刺了起來。受礙於地表上的沙子，穿戴PSP的火乃香無法跑得如預期中快速。

伊庫斯想要阻止什麼？火乃香無法理解。

「蜜莉……」

「火乃香小姐！」

一秒鐘即可擊發上千發子彈的機槍，只要扣下扳機就能讓人體粉碎到體無完膚。不管擁有多麼神速的拔刀術，都不可能抵抗從天而降的槍林彈雨。

「──等等…」

「啊，蜜莉……」

──嘲笑。應該面無表情的自動步兵明顯表露出嘲笑的意味。

此時，火乃香察覺到女孩注視的目標，她反射性地摸了摸額頭，才發現自己的頭帶不見了──應該是在剛纔的強烈撞擊下鬆脫的。

「蜜莉──！」

火乃香將蜜莉藏在身後，右手握着刀柄，凝視眼前的藍色裝甲體。她與對方的距離極爲接近，近到只要它一出手，自己便必死無疑的絕望狀態。

火乃香下定決心，利用緊急逃脫裝置脫下鎧甲，拔下固定住的刀，跳出裝甲。

火乃香打從內心感到一陣激情──包含了憤怒、哀傷，以及某種空虛感。那錯綜複雜、無法言喻的感覺，甚至連一丁點時間都無法剋制便爆發出來了。

火乃香感覺到蜜莉有些異狀，於是又喊了一次女孩的名字，但對方仍舊沒有回應。戰車被熊熊烈火燃燒，火乃香的容貌也被火光照亮，而蜜莉不發一語地仰望着火乃香。

（──我要死了嗎？）

達到飽和的緊張狀態瞬間緩和，火乃香跟自動步兵同時往聲音來源看去。在終於抵達的戰車艙口上，一位青年探出頭來。

它會開槍嗎？火乃香思考着。雖然淨眼機提過已經對它下達不準傷害自己的命令，但他也說過「蒼藍殺戮者」是渴望殺戮的狂戰士，難以駕馭。

一轉身，便看見她站在面前，纖弱的雙手環抱在胸前，似乎在凝視着什麼。看到這景象的火乃香胸口陣陣抽痛，因爲那代表藏肯存活的機率微乎其微。

火乃香吐出長長的一口氣。若是再多用一些力氣，她大概就會直接癱坐在地上了，但她還是緩緩地轉過身子…

察覺到伊庫斯接近，火乃香順勢抬起頭，止不住的眼淚溫潤她的黑色眼眸。

毫不顧慮頓時語塞的青年，火乃香靜靜讓眼淚滑落。額頭上的天宙眼閃爍暗淡的光芒，她卻無心再去遮掩──

火乃香轉身朝天發出一聲怒吼，對着天上的敵人放出一股看不見的力量。並不是像居合斬一樣冷冽的攻擊，而是如同汨汨湧出的鮮血一般，從全身發出一種不可見的強烈高溫波動。

抱住蜜莉的火乃香跌落在地上，機槍從她們倆身旁掃過。下一波的掃射在兩人的身旁激起了一圈沙塵，從那完全刻意避開人的射擊模式，明顯看出對方是在玩弄她們。

「『蒼藍殺戮者』……」

空氣中出現動靜。原本定格在空中的自動步兵急速上升，火乃香不加思索地跟着對方的動作上揚眼神，她和自動步兵的視線交會了。

「火乃香小姐……」

──從戰車上飛奔下來的青年，眼前所見的，是抱着失去意識的小女孩，且微微顫抖着的火乃香。

出現的是一具自動步兵，身上鮮豔的深藍色裝甲彷彿會將凝視之人吸入似的。它藉由複雜的翅膀形狀的飛行裝置停留在空中。不知道是因爲火乃香放出的力量搗亂了遮蔽裝置，還是它自行將遮蔽裝置解除的。

「到底──」

女孩注視着的，是鑲在火乃香額頭正中央的第三隻眼──

轟──！

「呼──」

火乃香因爲內心太過激動而無法言語，眼前的蜜莉則是一陣晃動。

下一個瞬間，豔藍色的身體便消失於空中──是遮蔽裝置的作用。火乃香可以感受到它正逐漸遠離，因此推論出它並非是爲了再次進行攻擊，而是要離開戰場纔會隱身。

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火乃香毫無真實感可言。唯一確定的是，她想要保護蜜莉。雖然還有獲救的方法，但她沒有信心能夠成功。目前的處境，甚至讓她連「只能放手一搏了」的悲壯感都感受不到。

那確實命中了空中的某樣物體。在距離地面數公尺的空間，突然出現一陣注視良久會令人作嘔的搖動物體，接着逐漸出現一個人型影子。

青年流露的神情讓火乃香再次錯愕，那表情也曾在安波隆商城的酒吧裏出現過──就是當查察軍的小隊長說出要「殺光全城的人」時，令火乃香背脊發冷的眼神。

「──蜜莉？」

沒錯──火乃香現在正以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冷靜態度，與那特殊的自動步兵對峙着。她一邊調整自己的呼吸，同時等待着「那個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