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難以傳遞的思緒

「——啊……啊啊…啊……」

淨眼機聽到呻吟聲而睜開雙眼，看到蘿娜·法烏納正雙手抱頭，全身顫抖着。

「你怎麼了？」

蘿娜沒有回應。她美麗的臉龐上冒出斗大的汗珠，卻仍舊咬緊牙關凝視着空間中的一點。淨眼機判斷她正以—種驚人的注意力集中自己的精神。

「蘿娜！」

蘿娜抬起頭，用她銀藍色的瞳孔注視淨眼機，臉上滿是痛苦扭曲的表情。

「你在做什麼？」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斷斷續續，卻清楚地回答：

「等我…一下下…只要…再一下…就好了……」

蘿娜的天宙眼此時正散發着鮮明的光芒。淨眼機有生以來，從來沒有見過天宙眼如此耀眼過，那顯示出她集中了相當大的能量。她到底打算以如此龐大的力量做什麼？

「——停下來。」

淨眼機雖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但一股不祥的預感令他放聲大喊：

「停下來，蘿娜！住手吧！」

淨眼機的天宙眼閃爍不定，包覆住他的半流動體突然喪失拘束力，於是他往支撐着蘿娜·法烏納的鐘乳石狀納米機械底座跑去。

「蘿娜·法烏納！」

聲音並沒有傳遞到女子耳裏。她半閉的眼皮抽搐着，由正上方的第三隻眼發出的光芒變得更加耀眼。

「蘿娜…法烏納…」

火乃香嘴裏複誦着這個名字。眼前這名女子，的確長得跟菲拉·梅麗奇給她看的照片上的女子一模一樣：

「可是……」

「總讓人覺得有些悲哀……被殺了卻沒有任何人會在意，就連製造你的人也沉默不語，這樣實在太奇怪了。」

「所謂的『小意思』是指……」

「那個…那…個……』

此時，「蒼藍殺戮者」感到一股椎心刺骨的疼痛而倒退了幾步。那並不是物理上的痛楚。如果自己有所謂的心臟，應該會說是心痛吧——它這麼想着。

自動步兵回答。

「WHD是蟲洞發射裝置——Worm Hole Driver的簡稱，那是『THE THIRD』在不久之前所製造出來的終極破壞兵器，又稱爲『空間破碎炮』。」

她將步槍的槍身斬斷。自動步兵將化爲一堆廢鐵的步槍丟棄，從手腕伸出電擊棒，那是一種會產生高壓電，適用於近身格鬥戰的攜帶型武器。

電擊棒在離「蒼藍殺戮者」的手極近之處被砍斷，滾落在地上。自動步兵像是被凍結般一動也不動。

「…………」

「當然『THE THIRD』並沒有要毀滅這顆星球的想法，但是之前曾經一度面臨必須藉助WHD之力的事態，因此他們就將舊世界所流傳下來的理論現實化。」

躂！

自動步兵往前衝，火乃香往側邊滑開，迴避迎面而來的電擊棒。對於瞬間改變方向而來的再次攻擊，這次她則在千鈞一髮之際以扭轉上半身的方式躲過。揮擊電擊棒所造成的強烈氣流衝擊到少女的額頭。

「但是，或許在我心底某處的確曾經那麼想過。確實現在我可以斬了你，而且不會有任何人有意見——不會有任何人。」

火乃香低頭笑道：

「——又來了……！」

「以WHD的實力而言，那只是小意思。」

「喝！」

火乃香看透對方每一個動作，用輕盈的步伐，就像是乘着電擊棒所引起的風一般，左閃右躲，又或者時而垂直往下蹲，電擊棒就從她的髮際上擦過。但無論如何，她的視線都絕對緊盯着對方。

——火乃香感覺得到，透明容器中的蘿娜·法烏納似乎正從她緊閉着的眼瞼下，或是用現在理應停止機能的天宙眼注視着他們。

「斬…吧…」

「你有聽過WHD嗎？」

鏗！

「沒錯，就像你之前所說的一樣，我似乎是爲了斬你，才把你帶來這邊的。」

火乃香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事態已經嚴重到讓山脈消失了，但包含她在內的所有人們，竟然都對此一無所知。在他們所不知道的這個世界某處，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蘿娜·法烏納痛苦地出聲。淨眼機稍微眯細他金黃色的瞳孔。

「你……」

在呼出一口氣的火乃香面前，自動步兵出聲追問：

「又是舊世界的力量！」

「斬…吧……」

火乃香煩躁地吼道：

自動步兵的電擊棒揮空了。現在是斬倒對方的絕佳時機，火乃香的右手握住了愛刀的刀柄。

「蒼藍殺戮者」突然將手中的步槍槍口瞄準火乃香，火乃香在不明究理的情況下做出反射動作。

這並非火乃香第一次與那具自動步兵交戰，但如此直接近距離的打鬥卻是頭一遭。雖然她知道對方擁有卓越的戰鬥能力，但老實說，她沒有想到竟然有到這樣的程度。與它相比，火乃香今晚所擊倒的對手們根本就像是木偶一樣。

「像我說的……一樣？」

「你爲什麼那麼清楚——」

——刀回到鞘裏。

「老實說，我並非沒有那樣想過，但我剛剛跟你說的也都是真心話喔！回去時，要大家一起回去，不然我沒辦法抬頭挺胸說任務成功了。」

轉換距離、轉換位置、轉換角度……物理上的力都具備着最有效率的作用條件。若是沒有掌握到最佳狀態，不論使出多麼強大的力，都發揮不了一半的效果。少女一直都完美地掌握着自己與對方的動作。

「——混帳！」

——那一天，它與少女在邊境的大峽谷戰鬥，當時少女也是這樣向它走來，自在地拿着刀，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

「那個…是……」

雖然一直隱藏在心底，但是少女其實一直很擔心留在地表——建築物外的波奇一行人。縱使覺得他們並不會那麼容易被打敗，但她還是想要早點完成工作，回到他們的身邊，告訴他們自己沒事，然後——

嗡——！

「———！」

那個世界已經滅亡了，是自取滅亡的。在舊世界與現代之間，有一道名爲「大戰」的時間隔閡。人類勉強從喪失了一切的地方重新起步——雖然不能說是完全從「零」開始，但歷史很明顯地迴歸成一張白紙。

以屍體來說，剛死與死後一段時間來比較，體內所殘留的氣的量完全不同，而她身上則毫無留存。也就是說，這並不是什麼不醒人事的假死狀態，眼前確實是一具如假包換的屍體。

「蒼藍殺戮者」毫無感情地述說着，而火乃香則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什麼？」

火乃香喫了一驚。「蒼藍殺戮者」似乎拚命擠出聲音。

「斬……吧……」

「不…沒有。」

「呼！」

「這樣下去，似乎就會像你所說的一樣了。」

「她——蘿娜·法烏納想要毀掉這個世界嗎？」

火乃香向自己的內心詢問。現在可沒有空在這裏浪費時間。因爲以體力來說，對方佔上風，而且火乃香還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完成。

在充滿液體的透明圓筒內的女子已經死了，而且應該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或許是那個液體的效果，女子的肉體至今仍完美保存得像是還活着似的，但卻毫無生氣。

「…………」

「詳細的原理姑且不說，不過WHD本來就是可以破壞整個星球的兵器。」

斬…吧——斬了你——嗎？

「她讓搭載着WHD的衛星對地表進行攻擊，消滅一部分的山脈。」

伴隨着刺耳聲音揮下的電擊棒被黑鞘擋住，在瞬間接觸後，兩人各自往左右跳開。

火乃香直覺「蒼藍殺戮者」的人工培養腦被侵入了。打從它自掩護火乃香的崗位上離開，隨着火乃香進到房間的那刻開始就有些詭異。它警告火乃香那可能是個陷阱，於是被命令在門口待命，沒有火乃香的指令，它應該不會擅自採取行動。

「如果是道具的話，纔不會在意是誰在控制自己。即使被別人操控，還是可以若無其事地殺了我纔對。所以你不是道具，因爲沒有道具會叫別人斬了自己。」

火乃香緩緩接近自動步兵。這情景喚起藍色裝甲體內的人工培養腦的某個記憶。

——那個兵器是爲了某一個目的而打造的，結果由於最後沒實際派上用場，現在仍搭載在攻擊機動衛星上，靜靜地於軌道上盤旋着。當然，火乃香並不知道，造成其沒有發射的原因就是她自己。

——難道並沒有迴歸到一張白紙嗎？

有關WHD及蘿娜的說明，也不太像是它會講的話，似乎是有人藉着它的嘴來述說一般，畢竟那都不是一具自動步兵會知道的事情。

那是個已經滅亡的世界。在火乃香——不僅是她，還有現在活着的所有人類誕生的很久很久以前，從地表上消失的一種文明型態。當時超高度的科學文明及物質文明都發展到頂點，而「THE THIRD」繼承那個世界的技術，併爲人類使用其中的極少一部分。

——但是，到底是誰呢？蘿娜·法烏納不是死了嗎？

火乃香的瞳孔閃過一絲不捨。對於來勢洶洶的猛烈攻擊，火乃香像是舞動般閃躲，而愛刀的刀刃還在鞘中。

「爲…什麼？」

電擊棒與刀鞘相互摩擦交錯。若單純比較的話，無論力量或是速度，人類都遠不及機械，火乃香的刀之所以沒有被擊落，是因爲她很清楚力的行進方向。

火乃香停在自動步兵的眼前。

「呼～」

不知爲何，她無法拔刀，於是再度退後，重新盤算時機，「蒼藍殺戮者」調整好姿勢，似乎在謹慎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至少不會立刻行動。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鏗……

「嘖……！」

（要斬…嗎——？）

「並沒有什麼…奇怪的事。自動步兵就是那樣的東西，只是個…道具而已。」

「蘿娜，法烏納劫持了WHD的系統後，傳送訊息給中樞統合府，她說若是不照她的要求去做的話，將要使用這個兵器，甚至還實際用過一次，以示警告。」

天外飛來一筆從未聽過的辭彙，火乃香連忙搖頭：

「在我…殺…殺了你之前就…斬了我吧…快…一點……」

雖然「蒼藍殺戮者」一再重複着，對火乃香的攻擊卻不曾中斷。有兩個相異的意志同時存在於它的內部——一個是被入侵、與少女敵對的意識，另一個則是想要從被控制下逃離的心。

火乃香咒罵了一聲並往後退。應該要斬下去纔對。不，依現在的情況，就算是斬了也沒關係。當它與自己敵對的時候，自己就會毫不寬容地斬了它——她是在這樣的附加條件下，才同意帶它來的。

火乃香曾經與守護着這顆星球文明的巨大異星球意識交談，也曾經目睹「大戰」所遺留下來的超兵器死去。這些都不是誰都能夠體驗到的事，但在這個世界裏，的確還殘存着無數的傷痕。不論人們知道與否，那都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與那時唯一不同的，是少女嬌小的身體所傳達出來的氛圍。不論哪一次的火乃香都沉穩得令人難以置信，卻懷抱着完全相反的心情。當時它認爲自己會被斬，現在卻——

喀！

「明明……應該聽得到……我的聲音……纔對的！明明你……應該……跟我…一樣……纔對的！」

「在她過世之後，馬上就對她的屍體進行了保存處理。」

「用過了？」

「蘿娜·法烏納在一年前就已經死了。」

「爲什麼要製造那種東西？『THE THIRD』不是仍然是這顆星球的統治者嗎？他們還想要什麼…到底他們還想做什麼——」

「那是舊世界的技術。」

用什麼方式破壞？——火乃香原本打算如此提問，但一想到就算「蒼藍殺戮者」回答了，自己也無法理解，於是毅然放棄，取而代之問道：

（這傢伙……！）

銀色的火花四濺在空間中。斬線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度，接着——

一道紅線從蘿娜的嘴角流下。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上，只有從那彷彿被咬破的傷口留下的鮮血，像是微薄的生存證據一樣，閃耀着鮮明的光澤。

「——爲……什麼？」

「『空間破碎炮』……」

火乃香壓低重心，作好拔刀的準備，而自動步兵的電擊棒則瞄準了她的頭部揮下。少女看清那道軌跡，下了某種決心後，往前跨步——

火乃香大口喘氣的同時，用刀鞘擋開再度襲來的電擊棒。毫無防備的人類只要稍微接觸到電擊棒，一定當場斃命。不僅僅會觸電，肉甚至會因爲燒焦而被挖起。

「破！」

「我放棄了。」

火乃香終究還是沒有砍了它。在只要下手就一定會成功的情況下，她只斬斷了自動步兵的武器。

火乃香抬起頭來。被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自動步兵一時間啞口無言。

「我…我殺了…你的朋友。還殺了…還殺了…其他…很多人。」

「我可沒有說過，那可以被原諒喔！不過——」

少女的腦中突然出現一名男子的容貌。現已不在人世的他曾經說過一段話，她想起那段話，並將之複誦：

「『這世界上的萬物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只要相信自己的理由是對的，就不要害怕與別人爭執，就不要害怕傷害到別人。但前提是，一定要好好認清自己。如果沒有證據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就不要輕易說出「絕對」這種話。』」

火乃香快速地一口氣說完，接着害羞地搔着鼻頭。

「那個……是？」

「我爸爸說的，我只是現學現賣。當時的我覺得他說了好難懂的話，不過現在似乎稍微可以理解了。』

火乃香將力量注入自己的視線當中。

「我想你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理由吧？」

「理由……」

「你不是道具，所以我認爲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找到自己的理由。雖然要是被別人知道我沒有在這邊斬了你，我一定會被罵——」

有無數的亡魂死在「蒼藍殺戮者」手下。對於那些人的親友而言，這具自動步兵無疑是不可原諒的仇人，而火乃香也是那其中一人。

「但我還是無法斬下現在的你，我不想那麼做。你先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之後若還是想跟我戰鬥的話，到時我會好好收拾你。而如果你的理由跟我的理由無論如何都不能並存的話——！」

火乃香突然在自動步兵面前伸出刀。在黑鞘的對面是少女真摯的眼神。

鏗喀——

「蒼藍殺戮者」彷彿從所有的緊張中解放似的，跪倒在地上。控制它的力量像是雲霧般退去。

「——這樣…真的好嗎？」

「我不會說——我不後悔這之類的話，但希望你儘量不要讓我後悔。」

自動步兵沒有回答。它跟火乃香一樣不清楚未來的事。自己會產生什麼變化呢？還是什麼都不變？

「那麼，也差不多該走了。雖然我不太瞭解那個女的……」

「我等你很久了，火乃香小姐，我一直很想見你。」

她再度露出笑容，瞳孔純真而澄澈，那是如孩童般天真爛漫的笑容。

他再度大聲呼喊：

火乃香一時間難以開口。一股不管在多麼強勁的敵人前，都未曾感受過的虛無感向她襲來。因爲蘿娜·法烏納的「機械裝置」裸體實在太超脫真實了。

男子冷淡地回答，端正的容貌上毫無笑意。

此時，她才發現淨眼機已經從半流動體的素材中掙脫出來了。

——蘿娜·法烏納注視着男子。不僅是她雪白肌膚的部分，就連下方電纜束表層的保護膜都被鮮紅色的液體浸溼。但此時，她銀藍色的雙眸中卻閃爍着不可思議的光芒，俯視着男子。

自動步兵似乎無法理解恐怖的大姊姊是指誰。

「不要廢話，違反我的命令會有嚴厲的懲罰，我會跟那個恐怖的大姊姊告狀唷！」

他可以透過額頭上的天宙眼從各種電腦網路中獲得情報，而他自己所懷抱的想法，旁人卻不得而知。若是光從外表來看，他是個缺乏感情的人，就像是冷靜、思路透徹的代言人一般的存在。與他初次見面的人，十個中有九個，甚至十個人全都會這麼認定。

「現在還不行。」

「你不想見到那孩子嗎？」

「哼！」

一道牆阻擋在她面前。所有的氣流——遍佈這棟建築物的所有氣都集中在這道牆對面，那裏就是系統的中樞。若是將納米機械網當作是一個生命組織，並把氣的通道當作是血管或神經的話，那裏就是相當於「腦」的部位。

——那麼，爲什麼她會笑呢？她就像是從各種煩惱、糾葛等使她苦悶的事物中解放出來似的。

「騙人。」

你會死——男子原本打算這樣說，卻說不出口。

正當火乃香準備往前走時，背後的「蒼藍殺戮者」突然扶住牆壁。

蘿娜再度咳嗽，每一滴血都象徵一滴她的生命，而那大部分都已經流到體外了。她已經有一半踏入棺材。

「蘿娜！？」

「蘿娜！」

「你不是說過…我向『THE THIRD』宣戰嗎？而這樣的女人，又有誰會接受？」

「喔？」

「我剛剛纔成功侵入系統，因爲你的影響力減弱了許多。」

淨眼機無法再看到蘿娜。他的視野被搖曳着的電纜林給遮蔽，而隱約在那之後，彷彿稍縱即逝的細語總算傳了過來。

蘿娜的背後，也就是淨眼機所在之處的正對面，牆壁的一部分動了，出現一個單人可以進出的橢圓形洞口。

「啊啊，算了——這種事，說了你也不會懂。」

她躬起身來不斷咳嗽。在她捂住嘴巴的手掌上出現深紅色的血塊。從她的嘴脣到喉嚨、脖子，以及潔白的乳房，全都被鮮血所染。

在被強韌的觸手羣推出牆外、眼前的牆壁關上的前一刻，淨眼機聽到十分細微的聲音，聲音是如此說的——

女子帶着蒼白的微笑，搖晃着身軀倒下。因爲雖然只有一下子？但她控制了原本她的支配能力所不及的人——「蒼藍殺戮者」。即使如此，但若要將目前的情況解釋成身心兩方面的壓力所造成的後遺症，她也未免變得太過衰弱了。

「蘿娜·法烏納，你應該很清楚纔對…我們——『THE THIRD』沒有生殖能力。雖然你說你愛我，但我實在無法理解那種感情。更謹慎的說法是——我們甚至是沒有性別概念的種族。」

「快從網路中將中樞神經抽離！再這樣下去——」

淨眼機如此斷言後，女子染血的嘴角再度浮現淺淺的笑意。

當然火乃香不會知道，剛纔白虎在地面演出了一場生死纏鬥，戴帽子的「蘿娜·法烏納」已經被氣所形成的氣槍貫穿胸膛而身亡了。

蘿娜頓時喪失氣力。她大口喘氣、雙肩顫抖、臉頰消瘦、眼窩塌陷，然而明明已經現出死相，神情卻不可思議地清爽。

「但是——」

接着——

「我並不痛苦。」

「稍微延長生命又能怎麼樣？我對於自己的事最清楚不過了，比誰都清楚。這個身體…淨眼機，我並不想治療，因爲這並不是生病，而是因爲這就是我……我是名爲蘿娜·法烏納這名『THE THIRD』『剩下的東西』。」

「——你來了呢…」

——蘿娜·法烏納是個爲了與納米機械網路連結而改造自己的肉體，進而侵入終極破壞兵器WHD的系統，並與相同種族「THE THIRD」爲敵的女子。

蘿娜歪頭表示疑惑：

於是淨眼機回想起來，她一直都是用那樣的眼神注視着自己的。那個眼神，無論時間如何推移都不曾改變過。

淨眼機的天宙眼激烈地閃爍着，似乎正在設法侵入系統？讓蘿娜的身體降下來，但卻怎麼樣也做不到。因爲蘿娜以自身的意識強烈抵制，在這樣的狀態下，他不可能像剛纔控制半流動體一樣。

淨眼機呼喚着她的名字。除此之外他什麼也不能做，因爲蘿娜·法烏納的身體在離他很遙遠的上方，被由納米機械所形成的「鐘乳石」以及電纜束所支撐着。

「蘿娜·法烏納——」

「我感覺到她的意識…蘿娜·法烏納就在這前面。」

「蘿娜·法烏納還活着。」

蘿娜的天宙眼發出光亮，房間內各處的電纜蠕動並逼近淨眼機。

「你…真不會說謊…」

「你……怎麼做的？」

「比起她，現在你比較重要。把系統停下，降下來吧！如果馬上接受治療——」

那會是「蒼藍殺戮者」所說的蘿娜·法烏納嗎？火乃香很懷疑，因爲她纔剛看到蘿娜的屍體。但若在安波隆商城奪走菲拉·梅麗奇直屬部隊的那個帶帽女性是蘿娜的話，那她的確還活着。

「蘿娜！」

「——然後呢？」

火乃香重新面向死者，她剛纔所感覺到的視線，現在已經煙消雲散。

牆壁突然變得柔軟並向左右捲曲，就像蘿娜屍體所在的房間之門一樣：火乃香瞭解那是內部的東西在誘導着自己。

「爲什麼你會認爲我騙人？」

「——走吧。算我求你，請你離開吧…請留下我一個人…』

男子搖了搖頭：

咻——

「你走吧。」

那是異形，是傳說中在冥府的界線上朦朧現身的半神半人。

火乃香得意地笑了，她毫無懼色地踏入。接連穿越三道門後，少女聞到強烈的血腥味，嘴角的笑意頓時消失。

蘿娜抿嘴笑着，雪白的肩膀跟着晃動：

將蘿娜固定在那邊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淨眼機很清楚這點。雖然應該有裝置可以將她的身體降下，但他卻找不到對那個系統下達命令的方式。

蘿娜說道：

「蘿娜！？」

「你從那邊出去的話，應該就可以見到那個孩子了。就可以見到那個來找你的火乃香小姐了。」

像是被電纜所造成的波浪壓制般，淨眼機一步步退向出口。

「對不起，如果我是那個女人就好了…我只能用這種方式，真的很對不起……」

「——是啊，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接受過我。我…那個女人…我要是沒有這樣的身體，就不會引起任何事，就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也不會讓你受苦——」

她胸口的血還沒有幹掉。在微弱的光芒下，被大量汗水濡溼的銀藍色頭髮沾附在額頭及臉頰上，已經失去先前的美麗色澤。

「你說誰？」

「你只是陷在自己的幻想中而已。你現在所做的事，老實說沒有任何意義。所以…聽我的話，放手吧。」

「那好，你就在這邊等吧！等到你可以動了再過來。」

「THE THIRD」無法靠自己進行種族繁殖，他們是從人類之中突然變異誕生的。雖然外表上有男女的區別，但並沒有爲了維持種族存活的「性別」概念。

「雖然無法恢復到跟過去完全一樣，但是以『THE THIRD』的醫療技術，至少可以延長你的壽命。」

那是被血所浸溼的半機械女子。

「你還真是壞心耶…打從一開始，你就不在我手中——對吧？」

聽到淨眼機的聲音，蘿娜總算睜開雙眸：

「怎麼了？」

再見。

淨眼機緘默不語，他沒有任何可以說服她的話，因爲一切就如她所說的。

蘿娜·法烏納所構築的納米機械網路，就像伊庫斯對白虎所說的一樣，是以精神能量作爲情報傳達的媒介，與「THE THIRD」所能連結的電腦系統有根本上的差異。

位於豎立的「鐘乳石」頂端的半身裸體，緩緩挺起被電纜所支撐的上半身：

她突然自嘲似地笑了笑：

「我愛你…淨眼機。我瞭解那個女人的心情。我也愛着你，她一定也是這樣的……」

自動步兵緩慢起身的同時，用已經安定下來的聲音說道：

「不。」

「咦？」

很溫柔——她如此描述。因爲那名男子很溫柔，所以她愛上了他，她這麼說着。

「別把我想得那麼好。」

「因爲…你是你啊…因爲你果真還是我所認識的淨眼機…」

「就算不管她，她也會自己找到這裏。她從來不會迷路。」

火乃香搔了搔頭。

「蘿娜！」

火乃香喃喃抱怨的同時，離開了保存蘿娜·法烏納屍體的房間。

「呵…呵呵……」

「——系統似乎還不太穩定，還需要一些時間做自我檢查來排除。」

「可以救我一命？你真的認爲，我這個身體可以回覆到原來那樣嗎？」

「哎呀～」

不管是波奇還是在安波隆商城的醫院中，擔任護理長的醫療機器人明凜，都有一、兩個怪癖。與查察軍的人工培養腦相比，姑且不論性能的優劣，人格的「乖僻度」絕對都比較高——火乃香這麼想着。

（人類的機械，每一個都這麼遲鈍嗎？）

火乃香在蜿蜒的通路中走了大約一分鐘。她確信納米機械網路的氣流正毫無誤差地引導着自己。在剛纔的房間中所感受到的感覺正逐漸明確增強——前方確實有人在。

另一方面，大量的暗紅色液體所造成的撲鼻血腥味，卻又將人拉回現實中。

火乃香感到暈眩。她的心理上失去平衡，打從踏入這座納米機械的迷宮後，她就一直有種不協調感，那是由與習慣的日常迥異的落差所造成的。姑且不論這點，在毫無喘息空間的連續戰鬥後，她的精神上也感到疲憊。如今眼前的蘿娜·法烏納所造成的視覺衝擊，就像是在給她最後一擊般。

「呼……」

火乃香深呼吸調節體內的氣，在幾次吐納之後，馬上恢復正常。她相當擅長保持平常心之道，若非如此，她也不會選擇刀作爲自己的武器。

「好厲害呢……」

蘿娜感嘆般說道：

「你真的好強……」

火乃香沒有回答，用銳利的眼神掃視一遍佈滿電纜的空間。

「——淨眼機呢？」

蘿娜緩緩地搖頭：

「那個人已經不在這裏了。」

「還活着嗎？」

「嗯，就在剛纔，他自己步行離開了。」

蘿娜·法烏納所指的方向並非火乃香進來的牆壁。她剛纔對淨眼機說一出去就能見到火乃香，那番話是謊言。

「這是怎麼一回事？」

「遊戲結束了。總不能一直讓他配合我的『任性』吧？所以我讓他回去了。」

火乃香抬頭仰望蘿娜·法烏納一會兒，接着放鬆身體，深深嘆了一口氣，她感覺得出蘿娜說的是真心話。

「——什～～麼嘛！虧我特地來接他，他卻不等我？他從以前就是那樣的人。」

她一邊發牢騷，然後問道：

「吶，你還好嗎？」

「好舒服，而且好溫暖…這是你的力量嗎？」

火乃香指了指相當於蘿娜下半身的電纜束。

「你看到我的屍體了吧？」

火乃香突然反問自己，爲什麼對一名初次見面的女性如此認真呢？當然她本來就不可能對孱弱的人見死不救，但她感覺到自己現在的心情並不只如此而已。在火乃香本身也不清楚的潛意識深處，似乎有什麼在向她控訴着。

「不行唷…」

她現在才發現，覆蓋着蘿娜皮膚的血液不是外傷，而是吐血造成的。

「不管哪個都是我——不，不對，我是那個女人才對。」

「——最優先辨識編號·AⅢ。確認爲『淨眼機』。」

對於淨眼機的詢問：；

蘿娜想要起身，但雙手卻毫無力量，她已經無法操控納米機械了。

「你一個人嗎？」

「嗯，地面上還有兩個人。」

火乃香跪在地上，將蘿娜的半身抱在自己的膝蓋上，認真地聽她說話。雖然想要接話，卻不知道該講些什麼。

「——複製？」

「已經治不好了。」

「『這個』可以拿掉嗎？」

蘿娜注意到火乃香的困惑，露出淺淺的微笑：

即便使用最新的成長促進系統，要將複製人養育成人也需要數年的時間。若是蘿娜跟淨眼機之前就認識的話，難道說他身爲「THE THIRD」的核心常任議員，卻在知道蘿娜製造複製人的情況下，默許她的行爲？

淨眼機爽快地點頭：

狀似稀鬆平常的對話中，其實隱含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電纜束開始收縮，同時作爲底座的「鐘乳石」也像是融化般變形，於是蘿娜的裸體逐漸接近地面。

「那名女性——」

淨眼機沉默不語，青年也沒有再追問下去的意思，兩名男子與一具自動步兵就在沉默中行走於納米機械的甲殼中。

火乃香困擾地搔搔臉頰。她只是將自己的氣注人納米機械網路中的某個氣道而已。至於爲什麼是那個地方呢？她也無法說明，因爲這只是直覺罷了。

即使如此，青年竟然用肉眼就能判斷出那個個體是複製出來的。雖然淨眼機知道青年的來歷，對於他的能力還是感到很驚訝——當然，他並沒有表現在表情或態度上。

淨眼機注意到從前方而來的人影，他以爲是火乃香，但人影卻比少女高。對方看到他後露出沉穩的笑容。

「好，我們要離開這個地方，請執行護衛我們的工作。」

火乃香想到伊庫斯的治癒力。不，在想到那點之前，她就已經毫無理由地認爲他應該可以幫助這個瀕死的女性了。

淨眼機低聲回答。

「那種事誰知道啊？要是他的話——我想或許可以做些什麼。」

淨眼機發出了「哦……？」的聲音。

火乃香含糊地點頭，不管哪個都是蘿娜·法烏納。一個的生命機能已經完全停止，而另外一個則在少女面前，雖然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但確實還活着。而這個蘿娜·法烏納卻說出「我的屍體」這種令人費解的話。

「蘿娜……」

——她的生命之火正慢慢消弱。

「——咦？』

「知道我嗎？」

火乃香曾經聽過這個名詞，那在提供居住區糧食的生物科學技術上，是個日常生活中經常使用的技術，只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竟然能應用在人類身上。除了某些專門的科學家之外，在邊境的一般人都是這麼想的。

「打鬥？那麼蘿娜呢？」

伊庫斯什麼也沒說，兩名男子快速地走在通往地面的路上。

「『同樣』的意思是……？」

——爲什麼？

「不用擔心火乃香——不過她應該會拒絕我的擔心吧。」

「你的意思是……」

「過世了。」

蘿娜放棄起身，痛苦地說：

「不可能還好吧？全身都是血，這邊有藥之類的嗎——話說回來，你先降下來啦！你在那邊的話，我也沒辦法幫你處理身上的傷啊！」

火乃香稍微環視周遭後，似乎總算接受了這個狀況。她點了一下頭，接着把刀放在地上，將雙掌輕輕地搭上底座的一部分。

「我沒什麼大礙唷…」

「那種程度的可以。」

「你用看的就知道了嗎？」

「——不是受傷啊……」

他似乎被推向與火乃香相反的方向。她爲什麼要撒那樣的謊呢？淨眼機不得而知，只知道她十分在意火乃香這名少女。

話雖這麼說，但是淨眼機並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現在支配着自動步兵的蘿娜·法烏納的「意志」，幾乎已經喪失了影響力。

火乃香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無論消耗了多少體力、有多麼疲勞，蘿娜看起來都還很年輕，就算刻意高估，也不會超過二十歲，頂多二十五歲左右…大概跟白虎差不多。

他轉身回來面對青年：

「咦？」

「我的原型——名爲蘿娜·法烏納的女人，用自己的特殊神經細胞複製出新的個體，那就是我。」

「拿掉？」

創造出與原始生命體擁有幾乎相同遺傳性質個體的複製技術，除了以生物科學技術進行的糧食生產之外，都受到「技術禁止令」的嚴格限制。生命科學的濫用有可能會對這星球的生態系帶來嚴重的影響——這就是限制的主要理由。

「你這麼問，我也……」

「我啊，是那個女人——蘿娜·法烏納的複製人，是由那個女人的遺傳基因製造出來的複製品唷…」

「找了你好久呢。」

即使如此，蘿娜仍感到很舒服。火乃香像是受到她的話語所鼓勵，繼續將氣注入。

「由於同樣的理由，所以那個女人知道自己的壽命所剩無幾。」

「嗯？」

「這並不是受傷或是生病，而是……壽命。」

「——是你啊…」

「並不是…那樣的……」

淨眼機對那名青年的來歷，以及造訪「這裏」的原因都很清楚。雖然如此，但青年還有很多事情沒有透露，淨眼機也尚未了解青年真正的目的。

「THE THIRD」自身也沒有濫用那種技術。尤其是「THE THIRD」或是人類等知性生命體的複製更是被強烈禁止。

蘿娜·法烏納違反了族人的規定，製造了自己的複製人，大概是爲了保護自己吧？

「嗯，剛剛在上面，我的朋友跟很像那名女性的人打鬥……」

火乃香緩緩地將氣注入懷抱的女子半身裏。她並不認爲自己能像伊庫斯一樣治癒蘿娜，不僅如此，注入愈多的氣，火乃香就更瞭解蘿娜的肉體有多虛弱。

自動步兵將槍口放下。

「那名女性是複製人吧？」

淨眼機的天宙眼發出紅色光芒，握着步槍的自動步兵瞬間全身僵硬。

「看來你的朋友很厲害呢，竟然殺得了她。」

「火乃香——」

就像她所說的，那個身體跟外表的年齡相異，十分地衰弱，生命力變得極爲微薄，對於火乃香所注入的氣也幾乎毫無反應。

火乃香從揹包裏的急救箱中取出薄薄的紗布，讓紗布吸取還沒幹掉的鮮血。

只有上半身的身體總算是橫躺到地上。跪在一旁的火乃香說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是在有所目的的情況下將她擱在一旁置之不理，導致這樣的事發生，是我的責任。」

「你果真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青年終於開口：

「壽命？」

取代回答，蘿娜閉上了雙眼，發出了「啊……」的聲音。

「你說蘿娜·法烏納嗎？」

「但那並不是單純的複製人，應該還藉由操控遺傳基因，強化肉體的能力吧？」

蘿娜發現火乃香在找控制器後，虛弱地回應。這個房間的系統是透過納米機械及電纜由她直接操作的，就連淨眼機都無法侵入。

「你是怎麼放我下來的？」

火乃香接近支撐蘿娜的底座，環視那四周。

火乃香回頭一看，「蒼藍殺戮者」還沒來。後遺症的影響似乎比想像中要來得大。

「總之，先回地面吧…然後——」

「嗯，因爲這樣沒辦法帶你出去。如果可以拿掉的話，應該馬上就會有負責勞力工作的人來，可以麻煩它抱你出去。」

淨眼機轉身朝向來時的方向。

「住手。」

「嗯，那是戰鬥用的。」

「是的，先生。」

「你是怎麼辦到的？」

「但是——」

「火乃香小姐呢？」

伊庫斯突然噤口，因爲在兩人面前突然出現一具自動步兵。那是殘存下來的最後一具。它將已經解除安全插銷、模式調到全自動位置的步槍槍口瞄準淨眼機。

「已經取回控制了嗎？」

自動步兵轉身向前走，淨眼機看着它的背影輕聲嘆息。

「沒錯，可是還不能大意，或許還不完全。」

似乎在說——不要拋棄這名女子。

「請再…再多跟我說一點…」

火乃香壓抑不住內心的衝動，催促着蘿娜。什麼都好，希望她能再多說一些，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那名女子的魂魄似乎就要消失到某處了。

「我啊，火乃香小姐…我在『THE THIRD』中『什麼也不是』喔……」

「——咦？」

「蘿娜·法烏納擁有與生俱來的特殊能力…或許該說是特殊的天宙眼。」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火乃香內心所掀起的漣漪，繼續說下去：

「我可以理解人工培養腦的心唷…那是一種心電感應，我可以跟機械對話，並瞭解它們的想法。跟純粹的『THE THIRD』不同，我可以跟機械的心靈對話。」

——那對可以跟電腦系統直接連結的「THE THIRD」來說，也是一種異常的能力。對於「THE THIRD」來說，人工培養腦之類的人工智能，都是附屬於自己之下的輔助系統，不過是個道具罷了。但是蘿娜不同，她並不是「命令」人工培養腦，而是「請求」它們做事。她無視於人工智能的命令，接受機能，直接與其心靈構造正面溝通。

「在我還小的時候，我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隨着年齡增長，漸漸瞭解到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當然我周遭的人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因爲在我們從父母身邊被帶到亥貝留斯市之後，馬上就接受了徹底的能力檢查。」

「只要摸清楚事情的面貌，也就能理解自己的立場何在——蘿娜一直以來都是孤獨的。她的能力不斷受到調查、一直被監視——」

「監視？」

「嗯，因爲對他們那羣人來說，像我這樣的女人是個麻煩的存在。」

雖然擁有特殊的能力，但以「THE THIRD」原本的能力來說，蘿娜也是個極其標準的個體，情報處理機能及記憶容量都並不特別突出。但換個角度來看，若是那方面特別傑出的話，甚至就會成爲「THE THIRD」的核心人物了吧。

再加上蘿娜的情報傳遞方式，對於以統一規格運作的系統而言，實在太不規則了。因此不得不將她從同樣等級的「THE THIRD」中隔離出來。

「我啊，想要用自己的力量證明些什麼。因爲要是不那麼做的話，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存在了…不是嗎？」

「是…啊…」

「我想要更加詳盡地研究自己的天宙眼機能。如果跟機械能有精神上的融合的話，或許便能製造出更有效率的系統，這樣也可以幫上『THE　THIRD』的忙。我是那麼認爲的，但是——」

她嘆了一口氣：

「蘿娜的請求並沒有被接受。理由並不清楚，或許他們害怕未知的能力會搗亂現行的系統平衡吧…」

被伊庫斯引導回地面的淨眼機，在踏出建築物的那一刻，突然停下腳步。

蘿娜突然感覺到有溫熱的水滴滴落在自己的臉頰上，驚訝地抬起視線：

「我…我也是唷！我也跟你一樣，不被『THE THIRD』接受，『什麼都不是』。」

「啓動WHD系統，將攻擊機動衛星誘導至預定攻擊座標。」

沒錯，那不是同情。那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最原始思緒，現正化爲淚珠滴落。

「二十五…六歲吧？」

那名少女——打敗了查察軍的部隊，將蘿娜用意志操控的藍色自動步兵解放，並若無其事地操控連「THE THIRD」也無法侵入的納米機械網路。這名少女在自己額頭上的天宙眼發出的藍色光芒中，不斷滴下斗大的淚珠。

火乃香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緊張。剛纔空氣確實有所移動。垂在房間各處的電纜似乎稍微搖動了一下。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因爲這個房間的主人已經死去，操控它們的意志應該也同時消失了纔對。

沙——

「別哭…」

火乃香坦白地回答：

「既難熬又痛苦！但那並不是因爲這個天宙眼，每個人和我都是一樣難熬的。在沙漠、在邊境生活是很辛苦的喔，大家都很辛苦。」

轟——！

那曾經爲蘿娜底座的納米機械集合體，在火乃香把她降下的時候曾經像一攤崩解的黏土般散落在地，如今卻再度重整形狀隆起。只是，這次並不是像「鐘乳石」般的圓錐狀突起物。

蘿娜說：

「即使那個女人死了，淨眼機仍舊維持着這個地方，將我這個以違法的遺傳基因技術誕生的人隱藏起來，不讓中樞統合府發現。他希望我在這邊好好活下去。」

蘿娜不可置信：

它突然用複合感應器環視房間。剛纔似乎看到什麼在動，是錯覺嗎？

「因爲這是那個人所守護的星球，因爲這裏是你所生活的星球，所以我絕對不會破壞它的。」

「咦？」

「蘿娜解析自己的遺傳基因後，得知自己所剩的時間不多，而且使用特殊能力的代價就是——對身體的負擔太大，到處都出現問題。原來那並不是生物可以完成的系統，自己果真仍舊『什麼都不是』。」

蘿娜不發一語，用萎縮的雙手環抱少女。在不同的地方出生、生活在不同時間的兩人，現在正於相同的思緒中感受着彼此。

火乃香不加思索地往前，並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她深愛着淨眼機。

火乃香等待她繼續說下去，雖然感覺到她逐漸喪失體溫，卻仍舊繼續幹等。

「這世界上還有像你這樣的人啊…你一直在邊境生活嗎？」

地面突然開始滑動。火乃香反射性地向後跳。

「纔沒有那種事！」

後方有人呼喚她的名字，那是機能終於恢復正常的藍色自動步兵。它凝視抱着冰冷遺體、雙肩微顫的少女背影，無法再對她說出任何話語——那是它今晚數個初次體驗到的情感之一。

「我是複製出來的東西，雖然擁有那個女人的臉跟記憶，但卻不是她。我只是個幻影，只不過是個短短三年就走到壽命盡頭的替代品。」

「你沒有要破壞這個星球的意思吧？你不會做那種事，對吧？」

「怎麼可能——」

「我認識很多在沙漠中死去的人，我也曾經好幾次面臨生死關頭，雖然每次都覺得很難熬、很痛苦，但是我啊……很喜歡對於現在仍舊活着的自己。」

蘿娜的身體乘着漩渦的流動，被帶往中心部，接着她被黑色的圖樣所包覆。難道納米機械的組織想要將她同化？

——但是，她終於察覺到自己的身體產生異狀，變得很容易疲累，馬上就會四肢無力，無法集中精神。不管睡了多久，還是感到昏沉沉的。淨眼機雖然注意到她的異常，卻沒有叫她停止研究，她也繼續硬撐着埋首於研究中。因爲對她來說，那是她唯一辦得到的「報恩」方式。

火乃香俯視着橫臥在腳邊的蘿娜·法烏納，她不忍心讓她就這樣留在這裏。雖然想將電纜斬斷：把她帶走，但卻感覺那就像是傷害她的肉體一般，因爲電纜應該已經成爲她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這個納米機械網路本身也——

「怎麼會這樣——！？」

「蘿娜……小姐？」

火乃香就像是蘿娜，只是命運上的一點小分歧，造就了她們兩人完全不同的現在。

「——執行代理機能。」

那是蘿娜嗎？零號到二號指的恐怕就是原型及兩個複製人。而在三人都已辭世的現下，納米機械取代了她，並打算執行她原本的機能嗎？

只要一點點小小的不同，火乃香或許就會擁有跟蘿娜相同的命運——沒有從亥貝留斯市被送回，也無法融入「THE THIRD」的社會中，只能虛度光陰。

「這樣…啊……」

「怎麼了？」

「我只有遇到你唷！我不認識那名叫做蘿娜的女子，也不懂什麼複製的…而且，你不是就在這裏嗎……你就是你，現在不是好好地活在這裏嗎？」

「從那開始的數年，或許是蘿娜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也說不定。淨眼機讓我在這棟已經廢棄的建築物中做研究。因爲我已經不想再待在亥貝留斯市裏了，於是就一個人搬到這邊，讓人工培養腦做我的助手。」

「淨眼機十分爲我高興，我也很開心。雖然還不知道可以如何應用它，但是至少知道也有我可以做的工作，而且有人會因爲我的工作而開心。」

「在淨眼機的援助下，我的研究出現一定的成果。應用我的神經細胞所製造出的納米機械，可以與我的意志共鳴，進而增強我的精神能量。」

「——要小心『THE THIRD』…』

在一道淚痕滑過後，蘿娜彷彿睡着般閉上雙眼：

「啊…你覺得我幾歲呢？」

「喜歡……？」

「蘿娜小姐！？」

火乃香扯下頭帶，淡藍色光芒從她的額頭——從鑲在她額頭上的天宙眼霎時綻放。

「自己到底是誰？到底做得到什麼？我一直認爲必須要去證明，所以我很清楚你的感受，就像我自己的事一樣，我很清楚……」

她的研究協助申請被退回，陷入失意當中。那時有一名男子造訪，就是評議會的常任議員——淨眼機。他說他對於蘿娜的提案很有興趣，將以自己的權限支援她。

看到佇立在兩人眼前的輪廓，火乃香感到一股衝擊而愣住——那是蘿娜，法烏納的塑像。雖然顏色不同，也沒有底座，但是與剛纔分毫不差的蘿娜·法烏納現在就在他們眼前出現——納米機械模仿了她的樣貌。

「火乃香小姐……？」

「他們…並不是每個人…都跟淨眼機一樣。他們…火乃香小姐，他們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什麼事…都——」

就像過去淨眼機所說的，「THE THIRD」並沒有所謂戀愛的概念。即使對朋友有親近感或是連帶感，但絕對沒有異性間特別的心靈交流。因爲蘿娜是在那樣的社會中成長的，所以花了一段時間才察覺自己真正的心意，她對淨眼機擁有超越一般好意的感情。

蘿娜似乎明白自己一直很在意這名少女的理由，明白自己對淨眼機說謊，希望能單獨與她見面的理由了。或許在自己體內的某處，從最初就感覺到少女跟自己的相似之處。

「嗯…」

「確認『零號』到『二號』的生命活動停止。關閉指示系統。接着將執行代理全部的機能。」

地底下的密閉空間突然吹起一陣強風。火乃香本能性地感覺到危機，像是要躲避強風般地後退了幾步。

火乃香啞口無言。無論是剛出生三年的「THE THIRD」的複製人，抑或是與機械融合、操控着心電感應的美麗女子，都實在太過於違揹她所生長的社會中的常識了。

蘿娜倒抽了一口氣。少女額頭上的頭帶下方，湧出深藍色的光芒，那光輝冷冽卻又溫柔。雖然矛盾，然而帶給人的這兩種感覺確實同時存在。

「沒有曾經感到很難熬嗎？或是，現在不會覺得難熬嗎？」

火乃香用力緊抱蘿娜被血染紅的身體。

「很難熬啊！」

聲音中斷了。

「蘿娜小姐……？」

蘿娜露出淺淺的微笑。

「蘿娜……？」

「！？」

此時，蘿娜銀藍色的瞳孔中首次盈滿淚水，然後化爲一滴滴淚珠滑落。

「似乎從不同的出口出去，因爲他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裏了。」

「不會的。」

少女十七年的人生中，並非毫無煩惱。因爲自己與他人不同，所以必須離開故鄉的村落，接着成爲沙漠商隊的一員。這些都發生在她一句話都還不會說的襁褓時期。

轉身過來的金黃色瞳孔，在建築物中除了一片黑暗之外捕捉不到任何東西。佇立着的他，額頭上的天宙眼開始紛亂地閃爍。

「那個女人在死之前，告訴我很多很多事…所有取代她作爲蘿娜·法烏納生存下去的必要之事…例如利用心電感應傳達意念，或是藉助納米機械力量的方法。」

當她發現這個事實後，毅然決然踏入了禁忌的領域。她製造兩名自己的複製人，一個跟她自己完全相同，另外一個則改變了遺傳基因，製造出擁有強韌肉體的個體——那是沒有蘿娜的記憶及個性等，只會遵循自己的攻擊衝動行動的戰鬥體。

火乃香緩緩起身。

沙——

「…………」

「你是……」

出現一道聲音…那是蘿娜·法烏納的聲音。雖然語調中毫無感情，但毫無疑問是由納米機械所製造的、黯沉膚色的「蘿娜」口中發出。

「如果能早一點遇見你就好了…」

不管再怎麼等，蘿娜都沒有再次開口，火乃香很清楚她已經過世了。

「人類—機械·精神感應型連繫裝置」——她將自己所開發的納米機械網路如此命名。那是一種模擬生命體，能依她的意志改變形體，成爲她的手腳、知覺，或是支援她處理情報訊息。

——在教導自己的複製人各種知識的同時，她或許也注意到自己的心意。她很感謝淨眼機對她的恩情，但並不僅是如此而已。

火乃香注意到她時而使用「蘿娜」，時而用「我」來表現第一人稱，主詞的變換十分奇妙，但總覺得那好像不是刻意去區分的。

「你在同情我嗎？」

「纔不是同情。」

少女哭了，她並沒有壓抑不斷溢出的淚水，只是緊抿雙脣。

火乃香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淨眼機呢？」

「火乃香。」

沙…沙…

「那個女人是在距今天約一年前，二十六歲的時候過世的；而我是在那兩年前被製造出來的，所以我只有三歲……你相信嗎？」

「——回去吧。」

「有人跟我說，我並不是『什麼都不是』。但其實怎麼樣都無所謂，因爲我就是我啊…既然這顆藍色的眼睛是我與生俱來的，那我就必須跟它和平相處。」

她沒有轉身。

「你看——！」

電纜在搖動。不僅僅是電纜，像是微小鱗片的牆壁及地板的紋路也開始流動，就像是流沙，像是一大羣覆蓋着牆壁內部的螞蟻在移動一般，緩緩描繪出一個巨大的漩渦。火乃香及「蒼藍殺戮者」爲了不要跌倒而將雙腳站開，努力想要站穩。

漩渦向地上的一點集中——那是房間的中心，之前支撐着蘿娜的底座所在之處。

火乃香的臉色瞬間慘白。雖然並不清楚理由，但殘存下來的納米機械網路似乎打算執行對星球的攻擊行爲。

「不可以！」

自動步兵聽到火乃香的聲音，刻不容緩地開始行動。它猛然向前衝，並從背後取下預備的步槍，扣下扳機。

噠噠噠……

彈頭從「蘿娜」身體的一部分削下了納米機械的碎片。

轟——！

剎那間，一陣狂風再度席捲，將自動步兵吹飛，撞上了牆壁。反射性握住刀柄的火乃香，這次被橫向吹來的強風所襲擊。

「哇！？」

火乃香失去平衡，在即將跌倒之際，姑且穩住腳步。

那並不是單純的風，而是很明顯對兩人持有敵意的超自然之風。

「念動力——？」

又或許是「空氣炮」的一種。這巨大的模擬生物本來就具有藉着心電感應傳達訊息的「超能力」。

「蒼藍殺戮者」爬起身來。

「你還好嗎？」

火乃香在說話的同時，黑色眼眸仍舊盯着「蘿娜」，但她的視線卻無法與「蘿娜」相交，雖然納米機械將蘿娜的每一根毛髮都重現了，卻只是模擬外表的造型而已。

「那個」並不是蘿娜·法烏納。

在領悟到這點的同時，火乃香像是滑行般向前移動。她知道自己必須要斬，而且非斬不可。

氣向「蘿娜」的身體某部分集中，現在那個部分成爲納米機械的中樞。而即使斬了那邊，納米機械也會在其他地方重新打造—箇中樞，同樣的情況只會無限輪迴。即使如此，總之必須要先回避眼前的威脅。

「呼！」

往前踏步的瞬間，一陣蘊含韌性的強風襲向火乃香。她在半無意識的情況下計算風的角度與自己的相對位置，並穿梭在空氣分子的縫隙中，逐漸逼近人型的納米機械羣。

火乃香將自動步兵的手臂推開，並站起身子。彷彿踏在搖晃的地面上，她步履蹣跚地向前進。

她以理性極力壓抑住的各種矛盾及潛在意識——無法控制的原始感情，現在自抑制中得到解放，正一股腦傾泄而出。

「確認蟲洞生成。瞄準星球的核心，啓動自動跟蹤系統。」

「蒼藍殺戮者」注意到室內的空氣起了細微的震動，像是帶了高壓電一般。若是提升聽覺能力的話，似乎可以聽到「嗡……」的低鳴。

青年靜靜地搖了搖頭，金色的頭髮隨之飄逸。他並沒有要嘲笑任何人的意思，就只是沉穩地淺淺微笑。

「相信？到底要相信什麼——」

「我們就相信吧。」

「已經……已經夠了吧……」

「——很奇怪嗎？沒錯，這就是統治着這顆星球的『THE THIRD』的力量。雖然說要保護這顆星球，但面臨到真正的危機時卻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做不到！」

「請解放那個女人吧！」

那是被遺留在與她直接連結，共享精神領域的納米機械內部，可以稱之爲「純粹憎恨」的黑暗情緒。分子微小的機械抱持着所謂「機械式」的反應，打算發射WHD——「空間破碎炮」。

「絕對不會…絕對不會讓你以如此形式將一切結束！」

「這是怎麼回事？」

「我大概也擁有相同的思緒，想要逃走、想要怪罪於誰——又或是憎恨着誰。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一路走到了這裏…花了十七年。而從現在開始的十七年，甚至更久更久之後，我也要擁抱着這樣的自己活下去…我想要繼續活下去！」

「不管是舊世界的兵器，還是亡者的怨念，那種…那種東西…我們都不需要！」

「什麼？難道……」

「快！不然WHD就要啓動了！」

即將迎向破曉，但此時仍舊未逃離暗夜領域的沙海吹起狂風。雖然一開始頂多只能吹動汗毛，但轉眼間就可以吹動衣襬，甚至強得足以吹亂頭髮。

通信器的另一方明顯傳來不安的氣息。

「——好奇怪…」

淨眼機感到無比懊惱。WHD被侵入的同時，附屬的攻擊衛星網路確實也產生了影響。即使傾中樞統合府的全力，現在也不可能立刻修復。蘿娜·法烏納對人工智能的同感能力遠比他想像得還要高出許多。

伊庫斯暗自低語。

「還好嗎？」

「呃……！」

一道鮮血沿着牆壁流下。火乃香垂下頭，鮮血從她前額上的天宙眼往鼻樑滑落。

「WHD呢？WHD的控制權已經奪回了嗎！？」

「THE THIRD」即使在遙遠的距離，也能透過天宙眼相互聯絡。淨眼機冒着讓他人聽到的危險使用一般通訊裝置，是因爲受到長時間拘禁，體力衰弱的緣故。

「攻擊機動衛星移動完畢。WHD系統切換至預備發射狀態。」

「——菲拉·梅麗奇！你聽得到吧？快回答！」

「氣正在聚集！以這棟…這棟建築物爲中心聚集着！」

「——不要打擾活在當下的我們！」

火乃香舞動身軀，用居合斬一一消滅從全方位不斷襲來的能量塊。

「爲什麼？」

『攻擊衛星網路的全體控制尚未恢復，即使從地面發射誘導彈攻擊，以現在的狀況而言，也會被雷達衛星擊墜。』

——那個人並非誰也不愛，也不是無法去愛人。只不過…他的心中住着一名不是我的人。所以…與我擁有相同靈魂的你，火乃香小姐…請你察覺到這一點…至少…請了解那個人真正的、心吧……

火乃香感到額頭上的一點出現猛烈劇痛而倒地。她似乎聽到某人的聲音，就在不清楚聲音來源之際，瞬間喪失意識——

呀啊啊啊啊！

隨即——

「這也太誇張了吧，這樣大量的氣，根本不可能是由僅僅一名人類操控…就算是那孩子也……」

淨眼機無視白虎質疑的眼神，跑向沙漠戰車的控制室，看了一眼儀表板後，搜尋着通信系統。

「這是……」

沙——

「蘿娜」不帶感情地說着。自動步兵跑到倒地的火乃香身旁，扶起了她。

網狀的血絲從火乃香的天宙眼與周圍皮膚的交界處流出。即使如此，天宙眼仍繼續增強光輝。因爲火乃香本身的氣不足，因此天宙眼從周圍的世界中凝聚大量的氣，發出耀眼無比的光芒。

（可以斬——！）

三人離開沙漠戰車。

『不，要排除蘿娜·法烏納的影響，還需要一段時間——』

白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可惡……」

此時，在戰車外等待火乃香回來的白虎衝進車艙。她不知爲何而驚慌失措，顫抖着發紫的嘴脣說：

「怎麼了？」

「不會讓你……」

呀啊啊啊——！

「你有那麼恨嗎？有那麼想要殺人嗎？有那麼……哀傷嗎？」

淨眼機焦躁地搖頭，同時視線移向車艙，突然停滯在某一點。綠色的雙眸一直凝視着他，伴隨着溫柔的微笑。

在看着自己的兩名男子面前，白虎勉強擠出微弱的聲音：

「束手無策嗎——！」

「氣…有很驚人的大量之氣正在集中，我從來…沒有遇過這種情況……」

它注視着少女的臉龐，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在系統內流竄。

——少女的黑色眼眸一眨也不眨。當「蒼藍殺戮者」發現那裏閃爍着激烈的意志之光時，一股明顯的恐懼及戰慄感油然而生。

白虎點點頭，卻又馬上搖頭否定：

「不是。」

白虎感覺到了，這陣風頂多只是伴隨的現象。雖然包含波奇的其他三人無法理解，但白虎聽得到，大量的氣伴隨着轟隆聲及幾乎足以動搖魂魄的聲音蜂擁而至，就像不斷注入漏斗中的水流似的，捲起漩渦，湧向地底深處——！

火乃香伴隨着吼聲揮出了刀，刀身將能量的聚合塊斬斷，併發出清亮的刀聲，隨即回到黑鞘中。

少女的殘影在風平浪靜的藍白色世界中奔走着。

三人用手擋在眼前避免進沙，但仍不打算回到戰車中。他們只是佇立着，等待某件事開始的瞬間，又或者是某件事結束的瞬間。

「斬——！」

呀啊——！

出現女子的回答。沙漠戰車上只有短距離通信機能，她似乎在很接近的地方待命。

「糟糕！』

像是在畏懼着什麼，又像是想從那藍色的光輝中逃開般，電纜搖曳着。

寂靜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由納米機械凝聚而成的「蘿娜·法烏納」像是畏縮般僵直了身體。

「是火乃香做的嗎？」

淨眼機被壓倒性的絕望、虛脫感籠罩，他極力壓抑自己想要跪坐在控制室地上的衝動。他不能讓眼前的青年——讓這個守護着一切的存在看到自己更多醜態了。

剎那間，天宙眼爆發出光輝。襲向少女的精神能量波動，被壓倒性的磅礴氣流吹得煙消雲散。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是不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天宙眼發出淡藍色的光芒，那道光輝毫不停歇地逐漸增強，地底下的空間遍佈着強烈的波動。

「蘿娜」發出奇怪的喊叫聲，一股無形的力量迎面撞上少女嬌小的身體，像是與奔馳的車輛正面撞擊般的巨大沖擊隨之襲來。火乃香與先前的「蒼藍殺戮者」一樣，向後飛了數公尺的距離後撞上牆壁。

『你不是經由天宙眼直接通訊呢。』

少女確信之後，右手遊走在無比銳利的刀刃及愛刀的刀柄上。

「馬上！如果無法奪回的話，就把衛星破壞掉！」

『這點無法做到。』

『——什麼時候？』

「是沙塵暴嗎？」

一閃而過的銀光，斬斷了由納米機械羣所凝聚的氣之中樞。不僅如此，刀刀同時放出的氣更直接擊中擬態的「蘿娜·法烏納」，如同狂風般的劇烈震動將她一併粉碎。

沙——

——在神祕的藍白色光芒中。

『淨眼機。』

「蘿娜」大吼，狂亂的精神能量波再度襲向少女。

白虎立刻否定。沙漠中的確會毫無預兆地突然吹起沙塵暴，但這並非那種單純的自然現象。察覺到異狀的不只有白虎，伊庫斯跟淨眼機也注意到這不尋常的氣氛。

「破！」

——火乃香很清楚。當她受到精神能量直接命中的瞬間便理解了一切。納米機械代理的思緒，是潛藏在蘿娜潛意識底層的各種情感，包含挫折感、面對「THE THIRD」的自卑感，以及對於不能接受自己的族人的憎恨。

「但是，那並不是你的痛，你只是擁有那個女人的外表而已。同樣的道理，不論是憎恨、悲哀，也都不是你的！」

現在想想，其實蘿娜剛纔就已經出現精神分裂的症狀。原型的記憶，以及複製人的自我——她無法對付這兩者間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