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使的覺醒

一旦太陽西沉，沙漠便會瞬間降溫。穿越廣闊沙海的旅人們，都會期望儘可能在夜晚降臨前抵達目的地；若是做不到，就只能在配有武器和裝甲保護的車輛中等待至天明。

除了一部分的人例外。

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盤踞在沙丘的背面。那是一輛主炮已鎖定，傳動輪位在待機位置的沙漠戰車。沙漠迷彩色的車體與四周風景融爲一體，若是站在遠處，即使在陽光下也無法看清楚，更不用說夜晚了。

如果戰車就這樣保持一動也不動，就算是夜行性的兇暴肉食生物，大概也會毫無所覺地從旁通過吧。就算被注意到，能夠破壞戰車裝甲的生物也極爲稀少。不過也不能斷定絕對沒有就是了，畢竟支配邊境的生態系可說是危機四伏。

寂靜的夜晚益發寒冷。在這片冰冷大氣的底部，有一股朦朧的紅光。雖然光源本身似乎受到遮蔽，但可以看到戰車表面反射的微弱光芒。

「嗯」

光源旁邊傳出一陣含混不清的聲音。一個嬌小的人影坐在地上，背靠着巨大的戰車，正毫不在意周遭，一點警戒心也沒有地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那是一名綁着頭帶的少女。她長袖夾克的拉鍊拉起，領子也豎了起來，不過她看起來似乎不會覺得太冷。

她時而搔搔後頸，或是目送頭頂上飛去的鳥兒們。不久後拿起兩腳間的保溫瓶，將內裝的茶倒入杯中。她用鼻頭接近嫋嫋升起的白煙，滿足地笑了。看來她很中意那茶香。

『火乃香。』

耳邊傳來只有她聽得見的冷淡聲音，但少女故意不理會，把杯子拿到嘴邊啜飲，緩緩喝了幾口，然後再次滿足地笑了笑。

『火乃香。』

又是同樣的聲音，沒有特別生氣的感覺，只是重複着少女的名字。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少女火乃香沒有回應，只顧着享受雙手中的溫暖。

『我要解除機槍的安全裝置。』

「啊?」

火乃香終於有反應。伴隨着馬達聲，戰車上的機槍轉檯開始旋轉，看得她驚慌失色。

「等等等一下!」

從少女頭上的雙向通信器中傳來二貝的聲音。

『沒有目標。瞄準連動系統0FF，以四十五度仰角鳴槍示威』

「波奇!」

火乃香想起那覆蓋在傷口上的手掌觸感。金髮綠眸的青年從火乃香受到瀕死重傷的那天起，一直到沙漠戰車回到安波隆商城爲止，每天都持續爲她使用治癒力一種運用氣的治療方式。而在他那透明得吹彈可破的臉頰上，也維持着一貫的安穩微笑。

火乃香突然背脊一陣寒意。

「數量呢?」

根據一名目前不在場的青年的說法，那似乎是「大戰」遺留下的產物一種半流動體材料製成的戰鬥機器人。戰後，它們以休眠狀態度過漫長時間的結果，就是即使復活了仍無法回覆原本的機能，僅以戰鬥本能及自我保存本能生存下來。

『原來你聽得見啊。』

「嗯。」

在那個旅程中，她沒有被異性觸碰的意識，因爲名爲伊庫斯的青年與火乃香正如同醫生跟患者般，是理想的亙信亙賴關係。

但現在他並不在這裏。孤獨一人的時候，火乃香感到心底有一種跟傷口的痛不同的感覺。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感受，覺得很着急，又帶有些許哀傷，讓人無法理解。

『沒什麼重要的事。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在那裏睡覺而已。』

「抱歉。」

火乃香鬆了一口氣，回到原本的地方。她毫不遲疑就找到掉落在暗處的杯子，順手撿了起來。當然，裏面的飲料已經全部倒在沙子裏。

『爲了保險起見，還是應該去讓醫生看看吧?』

『我原本想一直隱瞞下去的。』

『如果聽得到就馬上回答。主炮的子彈可是更貴。』

火乃香聳聳肩，覺得再這樣繼續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便踩着愛用的軍靴，一派輕鬆地朝「蒼藍殺戮者」走去。

「那到底有什麼事?」

『只有一具，筆直朝這裏過來。』

『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要逗你笑，也不想跟那種東西牽扯不清。小心謹慎一點，如果一發現就馬上「夾着尾巴逃跑」。』

「吶」

自動步兵向前踏了一步，火乃香立刻做好拔刀的準備。但那只是單純的反射動作，其實沒有拔刀的意思，因爲從眼前的對手身上完全感覺不到殺氣。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但看到她警戒模樣的「蒼藍殺戮者」仍舊停下腳步。兩人之間保持五公尺左右的距離對峙着。那是個微妙的問距，以火乃香的速度，一個動作就可以攻擊到對方；但相對的，若對方開槍也無法躲過。

『火乃香!』

「真是可愛的東西。」

「你該不會出手千預了什麼不該碰的工作吧?」

「那麼明顯!」

「這一點都不好笑。」

火乃香走到自動步兵旁邊，迅速觀察它手上抱着的物體。那是一名全身穿着白色防護衣的少女，年紀看起來比火乃香小，全身傷痕累累並緊閉着雙眼。只是單純失去意識嗎?還是已經死了?

火乃香站直身子，解除備戰姿勢當然心理上還是不允許鬆懈。爲了保護自己和夥伴，她將會毫不猶豫地拔刀她時常抱持這樣的覺悟。

明明是在拌嘴，火乃香卻開心地笑了。她的夥伴操控着沙漠戰車全系統的人工智慧體波奇，是跟火乃香一同生活將近十七年的好朋友。對於以專職「萬事通」身分孤軍奮戰的少女來說，沒有比波奇更能信賴的夥伴。

「也是。」

「波奇，還在追蹤中嗎?」

自動步兵終於回答了。

與該種戰鬥機器人的完全體萊恩交鋒的記憶，在兩人的腦海中依舊很鮮明。舊世界所製造出的未來型兵器技術的精髓，幾乎將她逼到鬼門關前。

此時，火乃香突然皺起眉頭，因爲她突然注意到「蒼藍殺戮者」抱在手上的白色物體了。那看起來像是人類。但無論是什麼，它都不可能用那樣的姿勢攻擊火乃香。

「現在不曉得會在哪裏呢」

『看起來沒有。雷達的反應很明顯真奇怪。』

『如果你繼續裝傻，接下來就會輪到主炮登場了。』

火乃香將拍手蟲放回沙地上，拍手蟲好像一時搞不清楚狀況愣在原地，接着馬上消失在夜色裏。在六號沙漠中隨處可見到拍手蟲，而現在隨風從四處傳來的聲響，就是他們特殊的關節所共鳴出的聲音，那也是它們名字的由來。

所謂的幽靈，是指邊境傳說中的某種「妖怪」。雖然大部分的人認爲那只是一個民間傳說，但火乃香卻曾經實際跟它們戰鬥過。是種形狀不定、會攻擊人類的未知生命體。

冷酷的語氣一如往常。

她輕輕舉起右手回應通信器中夥伴的聲音。沒有危險她如此判斷。從現在的「蒼藍殺戮者」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攻擊火乃香的空隙。

少女沒有出聲，在心裏呼喚着某個不在場的人物，然後臉頰就不自覺紅了起來。

火乃香以雙臂爲枕，仰臥在地上，正上方的夜空被幾乎有些刺眼的光點覆蓋。

『那就不用因爲區區兩、三杯茶變臉了。』

火乃香喃喃自語。飛行體幾乎從他們正上方的位置緩緩垂直降下。那名自動步兵在降到地面爲止都沒有啓動遮蔽裝置，就這麼將自己的裝甲體暴露在點點星光下。

火乃香用手指捉起一隻一直潛伏在戰車下的「拍手蟲」拎到眼前。身長不滿兩公分的節肢動物拚命擺動着四對腳想要逃跑，火乃香則露出淺淺的微笑。

「交給你決定。不過我們不要主動出手，或許它只是經過而已。」

「來了。」

火乃香確認自己所感覺到的跟波奇的情報一致。

火乃香皺緊眉頭。如果自動步兵真的是以他們爲目標飛來，目的就有可能是跟「技術禁止令」有關的強制搜查。雖然火乃香沒有明顯印象曾做出什麼違法行爲，但若被指控沙漠戰車的一部分，或者人型機械鏝甲PSP強化連動甲冑等不合規定，她也無法辯白。對於這點微不足道的違法技術，原本幾乎沒有一一搜查的情況。

「那麼也差不多」

火乃香認爲，自己能在這個夜裏、在這個地方呼吸，並感受着心臟規律的跳動，實在很不可思議。生物活着「存在着」，這種現象難道不是某種無法控制的偶然嗎?她這麼覺得。

「氣流有些阻塞，我猜一定是神經系統損壞了。因爲我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不清楚到底是哪裏怎麼了但我想應該沒有完全死去。」

「就說沒事了。因爲那傢伙一直有用治癒力幫我治療。」

「啊，那我們絕交。」

『真遺憾。』

喔喔火乃香表示瞭解地點點頭。這麼說來，「手感」的確跟人類不一樣。這裏指的並不是實際上的觸感，而是她運用氣採測時的感覺。火乃香瞭解少女真實身分的同時，注意到一件事。

自動步兵簡短地回答。火乃香知道剛纔一直圍繞着它的極度緊張感已稍微緩和，因此產生了某種疑慮很顯然的，「蒼藍殺戮者」確認這個名爲雫的機器人還活着後，整個人放鬆了。

『你想觀賞夜景我沒有意見，可是如果在外逗留到太晚，可是會招來一些害蟲喔。』

「還活着?真的嗎?」

『從尺寸跟速度來看，恐怕是配備着飛行裝置的自動步兵吧。』

「啊，她還活着啊?」

「什麼遺憾！？」

「這孩子是?」

「那可不能相提而論。」

『要怎麼迎擊?』

「嗯，總之來了就知道。」

「沒事。」

火乃香愣在原地，凝視着幾乎要與夜空融爲一體的深藍色裝甲體。但其實火乃香沒有太意外，當她聽到是單獨一具飛行的自動步兵時，第一個浮現腦海的就是那個名字。但毫無遮蔽這點還是讓人十分在意。

「雫。」

火乃香淨說些不講理的話，一屁股坐在沙地上。附有遮光板的小型露營用紅外線暖爐，爲少女的臉頰添上一抹淡淡紅暈。

火乃香突然將手壓住右胸口。在那地方的深處至今仍留有細微的疼痛。如果萊恩所射出的，看不見的生物雷射光再往左偏一點點，就會直接命中心臟。

『那如果是幽靈呢?』

「你這傢伙」

（你覺得呢?）

『我在法律上是你的「所有物」，因此所有的責任都由你負責。』

該睡了嗎?正要這麼說的時候，火乃香突然轉動視線。她伸手握住放在裝甲旁的黑鞘，同時悄不作聲地起身。

「我纔不要，反正一定馬上又要談到跟錢有關的事。人要活得自在一點。」

『傷口怎麼了嗎?』

『捕捉到飛行物體，正急速接近中。』

「嗯大概吧。」

「是你仿的嗎?」

雖然不太情願，但火乃香還是同意波奇的說法。

波奇似乎也注意到了。查察軍的機動兵器所配備的標準遮蔽裝置，以人類的技術無法完全破解。若是等級高一點的，甚至根本束手無策。現在既然能如此明確地採知到對方，除了對方故意關掉遮蔽裝置之外別無他想。

「原來如此」

「『雫』?」

夥伴也在下一秒發出警訊。在戰車的遠距離雷達出現反應前，火乃香就以她超乎常人的感應能力察知到逐漸接近的東西。其實火乃香以前並沒有那麼敏感。她對氣的感應能力上升，是在追尋沙漠妖精的那趟旅行之後。

不過，火乃香很在意飛行物的數量。自動步兵不可能單獨一具進行搜查行動。如果她猜得沒錯

妖精、萊恩、卡姆伊，甚至包含瀕死一事都是難得的體驗。能夠像這樣回到被工作緊追的日常生活中，也感覺像是某種奇蹟。

火乃香反射性地移動到氣閘附近，接下來的行動就依狀況決定。會是不得不搭上戰車的狀況嗎?還是什麼都不會發生呢?

「『蒼藍殺戮者』?」

『你說妖精嗎?』

『嗯，再不到一分鐘，它的預測飛行路線就跟這裏重疊了。』

擁有發光翅膀的少女沙漠妖精，跟火乃香一行人道別後，從這個星球啓程了。火乃香一看到滿天星斗就想起她。

火乃香突然伸出手來，將手掌放在少女的防護衣表層，從那裏送進氣，然後觀察內部狀況。

「蒼藍殺戮者」沒有回答，沉默地站着。火乃香感覺那可恨的藍色裝甲體中，混雜一種無法言喻的糾葛。那名自動步兵正感到不知所措或許說它現在一片混亂更適合吧。

「怎麼可能在這裏睡覺啊！？我說你啊，該不會其實很瞧不起我吧?」

「沒有使用遮蔽裝置?」

「這個人工智慧體的名字叫做雫。」

「有什麼事?」

火乃香打翻手上的杯子，正準備往車體側面的氣閘奔去時

「真是的這可是很貴的茶耶!」

火乃香對這種苦悶的情緒束手無策，爲了散心而離開戰車，來到夜晚的沙漠中，但她只告訴波奇說，想要呼吸下外面的空氣。

「蟲?如果指是蟲你看!」

「不不過，大概也跟我有關吧。」

火乃香摸不着頭緒地歪着頭。如果說，是「蒼藍殺戮者」在偵查行動中攻擊了這名少女，這樣整件事反而還比較好理解。少女的背上有疑似飛行裝置的殘骸，很輕易可以推測出她是違反「技術禁止令」的產物。．

「我真搞不懂」

火乃香搔搔耳後：

「你應該不會只是來讓我替她確認生死的吧?」

「你剛纔說她還沒死。」

「沒錯。」

「在你們的城鎮上可以治好嗎?」

火乃香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聽錯。她雖然知道那絕對不可能是個爛笑話，但從它的表情也完全窺探不出真正的意圖。

「這個名爲雫的機器人在飛行中發生意外而墜落。雖然沒有外傷，但似乎因爲撞擊的力道，造成內部構造相當的損傷。」

「等一下。」

「請把她帶回你們的城鎮，如果可以的話，請修好她」

「我叫你等一下!」

火乃香用滿是懷疑的眼神抬頭瞪向自動步兵：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企圖?」

「因爲這不合理啊!若是因爲意外或自然災害造成人類死亡，『THETHIRD』應該也不會過問。機械應該也是一樣吧?如果是有什麼隱情而想要補償，由你們直接把她修好不就得了?爲什麼要來找我?而且爲什麼是由你帶來?」

火乃香會有這樣的疑問也是情有可原，因爲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很不合理。

「還有，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在這裏?」

「我去了一趟安波隆商城，從駐留查察軍的情報檢索網中推測出你的所在位置。」

「在這樣的環境裏，真虧你可以專心工作。」

這名機能停止的人工智慧體少女，身上還有一片折斷的白色翅膀。

他再次確認螢幕上所顯示的情報，然後打算調出相關資料。此時菲拉梅麗奇悄悄接近他身旁。

「你去了戰略研吧?」

查察軍平時總是監視着居住區的情報網。如果從其中選擇性地蒐集出關於火乃香的資料，的確有可能得知她的工作計畫。這個解釋本身沒有問題。

淨眼機用食指敲着控制檯上的按鍵。即使在會話中，他的天宙眼也仍舊重覆着迅速閃爍，他已經開始工作了。以淨眼機的資訊處理能力來看，可以輕易在進行工作的同時應付菲拉梅麗奇。

菲拉梅麗奇環視了投影在辦公室內部的宇宙空間後這麼說道。這是投影宇宙望遠鏡即時傳來的影像而成的立體幻像。在這樣的狀態下，不管是地板、天花板或是牆壁，視覺上完全被一片星空覆蓋。三半規管比較不平衡的人，可能會出現類似太空適應症候羣的暈眩感。

「是嗎?你那像是森林的房間對我來說才無法接受。」

「說說看吧。」

「因爲不是我在修理，即使把她帶去專門的醫院，我也不能保證能不能修好喔。」

火乃香嘆了一口氣。姑且不論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看來那個自動步兵真的只是單純想幫助這名擁有少女外觀的機器人而已。她領略了這點。

他在特殊戰略兵器研究所結束與主任研究員拉爾古之間關於「蒼藍殺戮者」的對話後，就去進行別的視察任務，直到將近深夜纔回到亥貝留斯市。不管是誰，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能得知這些情報。

「另外一枚翅膀。」

「什麼?」

「那是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回答你的問題可以嗎?」

「你不在的期間，狀況出現了些許變化。」

正打算踏入辦公室的男子，露出聲音主人看不到的苦笑，隨即面無表情地轉身。

「所以說，在那樣的地方完全不會有想要工作的心情，倒是比較適合午睡。」

「即使發動殲滅計畫，也不代表馬上就會開始進行無差別破壞。如果『天使之翼』跟我們的資料相符，馬上就會結束了。」

「對於這個決定，你也已經有一定的覺悟了，不是嗎?」

「『天使之翼』啊」

「所以纔要消去。」

火乃香從自動步兵手上接下人工智慧體少女。她比想像中來得輕。還是說，這個年齡的少女大概都是如此呢?

「就如同螢幕上所顯示的。爲了抹消『天使之翼』，中樞統合府亥貝留斯市決定發動殲滅計畫，而這也已經獲得瑪奇納長者的許可。」

火乃香笑了。但絕對不是嘲笑或冷笑。她深邃的黑眸發出溫柔的光芒，就像是遇到懷念的友人似的，無聲地微笑。

「淨眼機。」

「不知道。」

「果然是『歐帕茲（注：OOPARTSOutofPlacearifats的縮寫，意思就是「在不應該出現的地方出土的加工品」。有兩種說法：一種指的是由古老地層中所掘出、不符時空的人造物；第二種則是古代超文明遺物的總稱）』嗎?」

「0K，我接受。」

「最近你似乎常常一個人出去呢。」

「殲滅計畫跟強制搜查的詳情不同。根據狀況，即使消滅整個居住區也要完全清除目標這就是啓動『殲滅者』的意思。」

「其實就在剛纔，傳來一個有力的情報。」

淨眼機用誇張的姿勢，仰望着發出白色光芒的走廊天花板。

淨眼機再度閃爍着天宙眼：

她若無其事地回答。但不管由誰來看，這名女子都不像會在工作時打盹的人。

「即使是正規的強制搜查也會出現死傷，難以避免人類社會情緒性的反抗。但至今這件事未發展成人類與『THETHIRD』致命性的裂痕，是因爲他們仍認同搜查的必要性。」

「是嗎這樣啊」

「那沒關係。」

「我沒有必要特地跟你報告。如果你那麼在意我的目的地，要不要乾脆在我的專用機裏設個指定席?」

「那你的意思是，無論如何都想把那孩子交給我是嗎?」

「那麼爲什麼會存在?過去又是如何逃過我們的監視?」

「你的眼神真是恐怖啊。」

「或許真是那樣也說不定。」

「是什麼的意思是?」

「無論如何，我們一直都儘可能避免與人類產生摩擦。但如果投入『殲滅者』」

火乃香繼續說：

「換個角度來看，那也代表『THETHIRD』對於人類這種知性生命體的潛在能力有相當的評價。」

菲拉梅麗奇面無表情地回應。統治種族「THETHIRD」對人類到底是輕視，還是恐懼?「THETHIRD」內部並沒有針對這一點進行過議論的紀錄。「THETHIRD」必須管理這星球的一切，而人類也僅只是那其中的一項要素硬要說的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官方說法吧。

「怎麼回事?」

「但我終究只是把那當作最終手段。」

「因爲你提了個恐怖的話題。」

「『天使之翼』。」

（嗯讓我想想）

淨眼機進到辦公室內，菲拉梅麗奇也理所當然地跟在後頭。淨眼機面對辦公桌，在半流動體椅子上坐下，啓動工作用控制檯。

淨眼機低聲說着。

「除了你之外，我沒有其他人可以託付了。」

「你說什麼?」

（我是要去哪裏嗎）

「真的可以嗎?」

淨眼機回以沉默。他眯細的金黃色雙眸在注視着什麼呢?菲拉梅麗奇可以猜想得到，但她什麼也沒說，優雅地點頭致意後便離開辦公室。

「這是」

「目前還無法斷定，現在邊境查察軍正在收集情報。一旦確認，『殲滅者』就會」

「你該不會是誤會了吧?我跟你可不是什麼好朋友。雖然曾經合作過一次，不過那也只是工作，不是嗎?還有，如果是正式的委託，酬勞該怎麼計算?我可不是義工，不會接免錢的委託。」

菲拉梅麗奇突然將白嫩纖細的手放在淨眼機的肩膀上。或許她也正感受着跟那名男子同等的疲倦。「THETHIRD」，特別是位居於種族頂點的常任議員們都是孤獨的存在。有時佔極少數的他們必須決定足以左右星球存亡的事情；而一旦下了決定，接着就要靠「THETHIRD」這個系統盡全力解決。但常任議員所揹負的重責大任不會因此減緩。

「對你來說，她是怎麼樣的存在?」

「都一樣。至少，爲了阻止同樣愚蠢的行爲再次發生，我們才訂立『技術禁止令』，設置查察軍，不是嗎?」

「不是他們，是舊世界的人類。」

「也是。」

菲拉梅麗奇微微傾首：

「不過，關鍵的『天使之翼』卻行蹤不明，對吧?」

「蒼藍殺戮者」再度陷入沉默。火乃香知道它並非無法回答，而是在找尋適合的字眼，於是靜待它開口。就在寒風刺骨的沙漠夜晚中等着。

「看來你已經與我同行了呢。」

「蒼藍殺戮者」啓動了飛行裝置，沒留下任何一句話，逃跑般地離去了。火乃香目送它離開，嘴角還留有淺淺的笑意。

「蒼藍殺戮者」望着懷中的機器人，顯然露出不知所措、十分困擾的模樣。因爲它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事情。

淨眼機的視線有如刀刃般刺向菲拉梅麗奇。

「也就是說，要啓動『殲滅者』了」

「但是這問題無法靠逃避來解決。就某種意義來看，那反而是現在最應該優先處理的懸案，不是嗎?」

「看來你似乎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理由，我不會深入追問。只要告訴我一點就好了，那孩子是什麼?」

「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所以纔派遣那麼大規模的調查隊啊。」

火乃香佇立在風中。．

似乎很接近了，但感覺還是有些不對。反正呆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於是火乃香打算踏出腳步。正要跨出時停了下來。

對方擁有跟淨眼機相同的美貌，語氣沉穩。那是菲拉梅麗奇。她不僅有跟淨眼機如出一轍的臉型，也是擁有同等級天宙眼能力的評議會常任議員。

「當然，因爲讓這個星球瀕臨毀滅的毫無疑問就是他們。」

抬頭仰望天空的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麼卡在她心底，但火乃香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來那是什麼，因而變得焦躁。雖然明知道這樣的自己就像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孩，但還是無法鎮壓住自己的焦躁感。

菲拉梅麗奇意義深遠地看着淨眼機。

淨眼機就像是想要中斷會話一樣，把目光栘到控制檯的VDT上。下一個瞬間，天宙眼停止閃爍。

淨眼機停下工作，焦躁不安地站起身子：

「那麼」

「誰知道呢。不過那又如何?」

「那已經是既定的事實了。」

「如果你是要來批評我的品味，那應該已經夠了吧。我想要趕快解決手頭上的工作，好好休息。」

「我知道。」

「我也沒有那麼悠閒。」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茶褐色荒野。她心不在焉地將視線往上栘，看到的是一片萬里無雲的晴空。火乃香在那個讓人屏氣凝神的藍色空間裏，毫無來由地開心起來，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淨眼機疲倦地坐臥在半流動體椅子裏：

「蒼藍殺戮者」遲疑了一會兒，不久後用沙啞的聲音這樣說道：

菲拉梅麗奇金黃色的瞳孔閃爍着堅毅的光芒。正如她所說的，她充分理解發動殲滅計畫的意義。

「似乎又跟那名勇敢大膽的小姐扯上關係了。」

「我們徹底調查過地下防空洞，甚至對殘存的記憶體碎片都進行過情報復原工作了，不會有錯。」

「哦?」

「可以問一下嗎?」

「在那裏面，心情會很沉靜喔。」

「反正我接下來也要回去安波隆商城，就當作是救起一個遇難者吧。因爲是善意的救助活動，所以不需要報酬。不過」

她面前的土地不見了。巖壁以唐突的險峻角度垂直地底，大地的邊緣就像是被刀切割過一般。看到那寬得望不見對岸的裂縫，火乃香心中萌生一個詞彙。

（是要飛翔啊!）

沒錯，她曾想過要飛翔，卻完全忘記了。仔細一看，她背上的肩胛骨中間有一對巨大的翅膀，純白的羽毛迎風搖曳。

她試着讓肌肉使力（至今未曾用過的肌肉），翅膀就隨着自己的意志開始拍動，火乃香越來越開心了。

風力逐漸增強。背後的翅膀被吹動着，連要直立站好都變得有點困難。已經沒有必要站着了火乃香心想。因爲自己有對翅膀，有毫無疑問能夠飛上天際的工具。

（飛吧!）

火乃香沒什麼氣魄地下了決定。興奮的心情湧上心頭，她在風的擁抱中展露笑容。滿懷沒有極限的喜悅。人生命就該活在如此開心的心情中，她毫無來由地確信着。

（走囉!）

火乃香沒有助跑，整個人像是倒下般投身大地。剎那間，蘊含着風的純白翅膀便向左右展開，火乃香飛了起來。她不需要拍打翅膀，翅膀所產生的上揚力量就已經將她的身體朝上推去。

（啊啊）

她從沒想過，掙脫地心引力的束縛竟是如此愉悅的事，當下的解放感成爲了她的囊中物。她不想把那快感讓給任何人，想要永遠沉浸在其中。

（開始找尋吧!）

她出現這樣的想法。若是現在，一定可以找到。這對翅膀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自己纔會「得到翅膀」。

（在某處在天空的某處）

大概是突然出現亂流吧，身體開始下沉。她打算將力量集中於翅膀，然後這才發現，自己的背上並沒有翅膀。火乃香像是其中一腳被拖住般急速下墜，彷佛被宣告出生於地上的生物都必須遵從地心引力一般

咚伴隨着重重的撞擊聲，火乃香醒了。她一時有些搞不清狀況，睡眼惺忪地思考着爲什麼自己的臉會貼在地上?車艙冰涼的地板分外舒服，於是火乃香打算再度閉上眼睛。

『你的父母看到會哭的。』

「啊?」

火乃香一瞬間無法理解剛纔聽到的話中含意，在腦裏反覆默誦了幾次，但腦袋好像還是無法好好運轉。

火乃香就像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一樣從牀上滑了下來。雖然她平常起牀起得很乾脆，但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早晨。全身就像是泡在溫水裏一樣軟綿綿，使不上力來。

「而且摔了下來。」

『你也太脫線了吧。』

「或許吧。」

到前一陣子爲止，還有另外一名乘客也在這輛戰車上生活，那就是伊庫斯。他從火乃香面前消失已經十天以上了。之前他也曾有突然不見的狀況，火乃香不知道他去哪裏、做了些什麼，也不清楚他回來的時間跟方法。但因爲基本上他不會參與火乃香的工作，所以就算不在也沒什麼大礙，頂多只是讓狹窄的車廂看起來變得寬廣一些。

『太陽已經燒到屁股了。在這世上唯一沒有在活動的，幾乎只有懶惰的「萬事通」而已。』

人工智慧體在記憶、整理資料的行爲雖然跟人類的做法不同，很難進行單純的比較，但似乎也的確會作某種「夢」。

『從牀上?』

「是因爲那樣嗎」

『叫你去照鏡子的意思。』

火乃香深深嘆了口氣。她總覺得起牀的時候若沒好事，一整天也會好不到哪裏去。下次來統計看看好了?她光是想着這類蠢事，然後

『因爲你撞到地上啊。』

「飛翔的夢。」

「！」

她果斷地接受這個說法。對她來說，只要知道原因就好倒不如說，是因爲痛覺已經麻痹了。雖然開始逐漸傳出微微的刺痛，但現在的火乃香並不怎麼在意。

拉潔莉誠惶誠恐地開口：

火乃香充滿疑惑地歪着頭。

『它「蒼藍殺戮者」到底打算對她做什麼?如果修好，它會來把她帶走嗎?』

氣我覺得伊庫斯在的時候，你會比較拘謹一點。』

「你有作過飛翔的夢嗎?」

波奇啓動主引擎，並將傳動輪栘到行進位置。比較晚迎接早晨的沙漠戰車，低沉的引擎聲震動着空氣，車頭同時轉向。

「THETHIRD」的自相矛盾。

接近安波隆商城的中心，有一間雅緻的露天咖啡簡餐店。就在那天的午後，店裏出現了庸俗的「機械城鎮」裏不太常見的情景。兩名女子隔着桌子面對面而坐，雖然兩人類型不太一樣，但都是連同性都會受到吸引、欽羨而發出讚歎的美人。

「要不要換個地方?」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火乃香聳聳肩：

剛睡醒的凌亂短髮朝四面八方亂翹，她連忙用手掌打算把頭髮壓平，但那似乎不是可以這麼容易解決的事。

火乃香衝完澡後，夥伴用一如往常毫無感情的口吻說：

女子的聲音相當慵懶。不知她是因爲纔剛起牀?還是隻是單純因爲心情不好?然而只要稍微認識她的人，就很瞭解兩者皆非。

她的名字是拉潔莉。只要知道她就是安波隆商城行政局最高負責人，行政長英格莉的第一祕書，每個人必定都會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因爲有那個精明能幹的上司纔會造就她現在的模樣。而實際上，她就像是行政長的左右手一樣，經手多樣事務，贏得其最大的信賴。

「被看到了?」

「是嗎?」

火乃香聽到夥伴的話，雙手環抱胸前：

就算不注意拉潔莉，只要看到那名全身癱軟靠在椅子上的女子，就會很清楚地感受到熱意。但那名女子卻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此說道：

大概就只是這樣。

位於右側的短髮女子，穿着樸素但剪裁良好的深色套裝，看起來十分端莊。雖然她在這個場合中算是比較放鬆，但端正的坐姿絲毫不變。並非她刻意那樣，這只是日常生活中自然養成的習慣。個性看起來也相當一絲不苟。

「你會作夢對吧?」

「況且還是被那傢伙給帶來」

『怎麼了?』

『差不多也該開始行動了吧?』

「嗯，對方好歹是從遠方而來的客人嘛，當然要展現自己好的一面。」

「真多嘴」

「不用啦。」

「也是。也就是說，把你寄放在喬伊那裏，然後我去採買」

『沒有。』

在熟悉的安波隆商城公營停車場中，主要停着戰車或是裝甲坦克車等中大型車輛，都是無法進入居住區的尺寸。

那個瞬間，火乃香覺得自己似乎窺見了夥伴隱藏在無感情語氣下的真正心意。姑且不論人工智慧體有沒有「種族」或是「同胞」這種意識，但波奇的確也很在意那個嬌小的機器人。火乃香毫無來由地確信這一點，然後笑道：

「唉」

「就算她是機械，也會有個人隱情吧?如果她沒有地方可去，就在工作的空檔替她想想辦法吧!既然接下來了，就要負責到底。」

『我沒什麼意見。』

「天知道。」

「蒼藍殺戮者」除了偵查之外，不得現身於邊境的人們面前，所以它才只能將雫託付給唯一與它有所牽扯的平民百姓火乃香。

火乃香結束前一個工作，回到這個活動據點安波隆商城是兩天前的事了。到離開這個城鎮進行下一個工作之間並沒有太多時間。但總比一回來馬上又得出發來得好。

「今天的行程是?」

「不，也不是什麼需要隱藏的事。」

『真是抽象。』

以強制搜查爲名進行殺戮行爲的「蒼藍殺戮者」，並不在「THETHIRD」的官方說法中受到承認。在沒有明確物證的情況下，「THETHIRD」矢口否認其存在。雖然明明知道「蒼藍殺戮者」的行動不在常規的範疇下，但仍無法葬送其卓越的戰鬥能力。那是

就算是火乃香也沒有可以正面回擊的空間。舌頭就像是打結般口齒不清地回話。

「不管去哪裏都很熱。」

「騙人。」

『廢話。』

「你明明知道我討厭冷氣。」

『又惹了件麻煩事。』

「如果到店裏面的話」

「唉唷!」

「但是你不會熱嗎?」

就在這時，一羣傭兵從一輛車身特別低的裝甲車中出現，經過戰車面前。其中有一名高姚的女性，金色頭髮在太陽下閃閃發光。她注意到火乃香，手稍微舉起打了個招呼後，用食指比了比自己的頭。在一體成形的太陽眼鏡鏡片下，露出微笑的白齒後大步走遠。

『不聞不問嗎?』

「嗯總之必要的時候，就遵守邊境的規則吧。」

『怎麼樣的夢?』

『收到。』

拉潔莉撥了撥耳旁接近茶色的金髮，再用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安波隆商城從道路到建築物都採用生物建材，營造出一個讓人難以相信這裏競位於沙漠正中央的舒適環境。「活着」的建材能夠對溫度及溼度進行控制，藉以調節整座城鎮的空氣。但即使如此，也無法使直射的陽光威力減低，直到日落之前，仍保持着相當的熱度。

「什麼意思?」

「我作了奇怪的夢。」

淋浴間狹窄得彷佛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就會溺死在裏頭。她半是自暴自棄地把汗沖掉，懷着遷怒的心情比平常更認真地洗頭。若是在沙漠旅行中有些許的汗臭味她也不太在意，但相對的，在城鎮裏就想要儘可能乾淨一點。

「不知道爲什麼頭有點痛」

『後天要出發，希望能早點完成補給。』

「我想它應該沒有想過下一步該怎麼做，因爲它是真的很困擾。而且那傢伙平常不可能在沒有遮蔽裝置的情況下出現在人前，可見它當時一定是一團混亂。」

「事情部辦完後，我想去醫院看一下。」

她習慣性地綁上頭帶，搖搖晃晃地走向控制室。陽光透過車艙罩刺眼地照了進來，她眯細眼睛，茫然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火乃香轉了個話題。

『去看雫嗎?』

女子穿着黑色緊身褲配上藍色薄夾克。她將遮蓋住半邊臉龐的黑髮用單手撥開。那樣隨意的動作讓夾克下的東西若隱若現右肩下掛着皮革制的肩帶，似乎收有一把巨大的手槍。

「我沒騙你。因爲今天只是非正式的探詢而已。」

火乃香一副不以爲意的態度。她把毛巾蓋在溼發上，喝着寶特瓶裏的礦泉水。

火乃香從置物櫃中選出一條鮮豔的頭帶，換下起牀時綁的那條。她不想戴着不吉利的東西開始這一天，換條頭帶同時也能轉換心情。

女子半閉的眼瞼下透露清醒的視線，觀察着拉潔莉。衆所皆知，辦事能力分外優秀的行政長祕書則垂下了視線。

「不熱纔怪吧?」

火乃香點點頭。那是在返回安波隆商城的路上，「蒼藍殺戮者」託付給她的人工智慧體少女雫。火乃香將失去意識的她帶去醫院那是這座城鎮最大的綜合醫院，從人類到人工智慧體等，看診對象的範圍十分廣闊。

『那麼，我們就必須先決定接下來該如何處理她的事。』

火乃香一面碎碎唸的同時，套上坦克背心、軍用長褲、軍靴等平常穿慣的服飾。

火乃香停下來等待波奇的反應。她的夥伴是徹頭徹尾的理論派和慎重派。跟這種來歷不明的機器人扯上關係，甚王有可能會招致與查察軍間的衝突。以波奇的性格來看，應該難以容忍這樣的事態。

「那麼，總之就請你先帶我到車輛維修廠吧!」

『當我關閉表層意識，在潛意識下整理資料的時候，有時候會看到情況不穩定的畫面。考慮到你們的腦會在睡眠時進行記憶區分動作，那或許可以稱爲夢吧。』

「總而言之，必須先知道她的來歷。到底是誰製造出來的呢如果有在哪裏被登錄，應該就能知道她的主人是誰了」

「果然還是因爲『那個』吧」

「而且在戶外也比較好講悄悄話吧?」

「那個」

隨即火乃香以踉艙到差點跌倒的步伐跑回車艙，從置物櫃中拿出鏡子來照。

『那機器人的來歷肯定非比尋常，畢竟裝有飛行裝置。』

「那麼」

而相對的，在她對面的另外一名則

「現在幾點了?」

「原來如此。」

火乃香蹙眉。在夢中拍動白色翅膀，浮在半空中那瞬間的快感，仍稍微留存在她的印象中。若要更合理解釋，就是「從牀上滑落」這樣的現實體驗反而干擾了夢的內容吧。

火乃香頓時睡意全消，全身冒冷汗。注意到的大概只有那名女性吧，但那一位就是個很大的問題。那是她熟識的傭兵團的：貝坦雅。不僅她身爲傭兵的實際功績，就連秀麗的面容、姣好的身材也廣爲人知。竟然被那樣的人目睹自己昏睡的模樣!

「隨便怎樣都好啦」

女子將腳換了一邊翹後，中筒靴上的裝飾描繪出銀色線條。

「你可以不要用那種方式說話嗎?明明只跟我差一歲。」

「也也是呢。不過在白虎小姐面前，不自覺就」

拉潔莉不好意思地微笑。白虎面無表情地看着她，沒什麼眨眼。她也以同樣冷淡的黑眸迎接前往自己的職場學校保健室的學生們。不過小孩子們倒是意外地不怕她。

對話聽到目前爲止，兩人似乎之前就認識了。拉潔莉雖然年紀比較小，但在白虎面前卻拘謹到有些詭異。看來兩人的關係似乎不只是工作上認識而已。

「進到主題吧。」

「啊，好的。」

拉潔莉再次用手帕拭去汗水，迅速說明這次的來意。在她說話的數分鐘間，白虎以一副看不出來到底有沒有在聽的態度凝視着拉潔莉的嘴脣。

「就是這麼一回事。」

語畢，拉潔莉像是要隱藏住內心的緊張一般，拿起了玻璃杯。

「也就是說，『那個女的』又想到無聊的事啦?」

「那並不是無聊的事：行政長有行政長的考量」

「部是爲了這個城鎮是吧?」

「沒沒錯。」

「那跟我無關。」

拉潔莉以爲白虎會掉頭離開而慌忙地站起來。但她猜錯了，白虎只是默不吭聲地撥開頭髮。

「但但是希望白虎小姐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參與!」

拉潔莉這次來找白虎的目的，是希望她能參加一個安波隆商城行政長英格莉在臺面下進行的計畫。簡單來說，就是成立一個危機管理團隊，宗旨是在緊急情況發生時，進行情報蒐集及實務工作，並組織臨時部隊。

「現在才弄這個?」

「纔沒有那回事。」

「那種事才」

一名男子走過前方的十字路口。白虎對他的側臉有印象。她私下有所接觸的男性屈指可數，也就是說

拉潔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搖曳在白虎嘴角的陰影，難道是微笑?

「已經有了對吧?那樣的組織。」

「吶」

「我說是就是。」

「那我就是在你沒看到的時候認真過，抱歉囉。」

「那孩子呢?」

「不行嗎?」

「都差不多啦。」

拉潔莉將眼神瞥開，並由胸口輕輕吐了一口氣：

拉潔莉被反問後臉色突然一沉因爲她想到白虎所指的人選。

「從過去到現在，也多次委託過白虎小姐該方面的工作。但若沒有一個固定的組織，做事還是有不方便的地方。」

火乃香不自覺露出苦笑。姑且不論預知的部分，明凜敏銳的讀心術實在沒話說。大概是因爲她至今遇到過太多各式各樣的患者，有的不願意說出自己的症狀，也有的雖然說了但無法切中要領，她爲了確實地做出接下來的判斷，因此必須敏感一些，所以這也能說是職業造成的第六感吧。

「嗯，沒錯。現在正在挑合適的人選。除了白虎小姐之外，尚有數名候補人選」

男子很快消失在白虎的視野中，她一瞬間感到不知所措。就算因爲過去的「工作」關係而有所接觸不，正因爲有所接觸，這樣偶然的相遇更該裝成陌生人。

拉潔莉打算反駁，卻無言以對。因爲她看到白虎的黑色眼瞳中閃爍着虛無的目光。那並非疑心論者的被害妄想。白虎過去曾是社會黑暗面「殺手」的她，一直以來都看慣類事情背後的現實。

「啊，我來付就好」

「真的嗎」

（因爲他都不工作啊）

火乃香每次來醫院，都有相當高的機率會遇到明凜。根據明凜的說法，她似乎會有某種預感。但波奇則對於人工智慧體的「預知能力」抱持懷疑的態度。火乃香本身雖然也是半信半疑，卻無法完全否認。

「這邊請。」

「恕我直言」

在白虎和拉潔莉於露天咖啡簡餐店見面的稍早之前

「那孩子也是候補人選吧?」

「纔不會發生，你可以保證嗎?就算不是爲了英格莉，但你無法保證絕對不會爲了安波隆商城，或許該說是爲了行政局的利害關係而利用我們，對吧?」

「在跟那孩子說話的時候，請注意一點。」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

拉潔莉點點頭：

拉潔莉再怎麼說還是活在依照正式手續辦事的世界。不論是她的理解力、思考力或是想像力，也都只能運用在她所屬的集團當中。也有無法以乾淨手段了結事情的世界白虎的眼神無聲地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啊，你好。」

雖然明凜含糊其辭，但火乃香沒有察覺這點，只單純感到開心，因爲那名少女在送到醫院時是失去意識的。

「那孩子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會找到自己該前進的方向，誰都無法逼迫那孩子做事。所以想要拉攏那孩子根本沒有意義。」

「嗯，但今天是因爲那個」

「這算不上什麼人情吧」

「你說護士長嗎?請稍等一下。」

「也就是要非法進行的意思囉?」

「那孩子不管跟『THETHIRD』還是行政局，都不可能合得來。」

「你一點也不懂她嘛。」

「當然。若是無法在危機處理方面讓民衆滿意的話，行政局就沒有存在意義了。」

明凜帶領火乃香到「機械科」的一間病房，房門口的名牌上沒有標上名字，只寫着「1009」這個房間號碼而已。

「開玩笑的。你有正在交往的男人對吧?」

「除了那個女的之外，我不想再欠行政局任何人情。」

「那個你有在聽嗎?」

「果然沒錯。」

拉潔莉露出詫異的眼神：

穿着粉紅色制服的護士用溫和的口氣呼喚火乃香。即使是在大廳，明凜也秉持着絕不在院內大聲喧譁的原則，就算要責罵新來的醫生或職員時也一樣。火乃香曾目睹過好幾次那樣的情景。她罵人時雖然很小聲，但不會囉哩囉唆講一堆大道理，不過被責罵的一方總是害怕得全身僵直。似乎那樣反而更加恐怖。

穿着制服的明凜在大廳裏微笑，配上她那可說是完美的身材曲線，看起來就像是醫療用機器人型錄裏的照片一樣。

她開始若無其事地走着，到達十字路口後轉往男子消失的方向前進。與她停下腳步之前相比，她現在的姿勢跟走路方式都沒有特別的變化。不過在那一瞬間後，白虎開始儘可能不引起任何人側目，以彷佛影子般的姿態，悄悄尾隨在那名男子身後。

野留醫生公開宣言退休後，除非舊識，否則幾乎不親自進行醫療行爲。他沒事做的時候就在醫院裏神出鬼沒。據說他常常陪同女性患者回診，但傳言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白虎沒有等拉潔莉回答便掉頭離去。之後她一次也沒有回頭，悠閒地走在午後的陽光下。而被留在原地的拉潔莉，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無意識地將食指放到嘴脣上。

「咦?」

房間有些昏暗。做過霧化處理的窗戶大幅檔掉正午的陽光。接近房間中央的地方，有一張由可分解生物塑膠與金屬組合而成的牀放置着機器人用的密封保護盒。因爲被流線型的蓋子蓋住，看不到裏面。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白虎小姐那麼認真地解釋一件事。」

她在踏進大廳前，先從外面觀察了一下內部。醫院職員及病患來來去去，但似乎沒看到可說是她天敵的院長野留醫生。雖然擁有那種地位的人也不該在醫院裏隨意走動。

「既然有了，那請他們不就好了?」

明凜一敲門

在明凜詢問過後，藉由喇叭傳出跟剛纔同樣的聲音，重覆了同樣的答案。明凜的手指碰觸開關，伴隨着泄壓閥如同嘆氣的運作聲，蓋子緩緩敞開了。

「這尚未定案，接下來纔要去詢問她意思。不過火乃香小姐跟『THETHIRD』之間關係密切，這一點讓人有些顧慮，所以」

便傳來微弱的回應聲。這是火乃香第一次聽到雫的聲音。那聲音好像會在胸口淡淡融化一般，虛弱而寂寞。

（那個男的）

「請進」

「行政局的官方活動必須跟駐留查察軍之間達成協議，自由度有所限制。這點白虎小姐應該也很清楚吧?」

「啊，她可以說話了?」

白虎一臉不耐煩地重新望向拉潔莉。

「火乃香小姐。」

但是這次並沒能讓她發揮能力。因爲在開始搜尋後，火乃香要找的人馬上就出現在大廳裏了。

「我不知怎麼地有些忌護」

「我就覺得你也差不多該來了。」

「嗯，是啊」

「不管如何，這都不是立刻要執行的事吧?」

白虎突然停下來，望向直盯着自己的拉潔莉。

「就算行動的宗旨很偉大，我也瞭解危機管理團隊的必要性。但只要身爲非正式組織的一天，就難保哪一天會被當成私兵被當成用過即丟的棋子，這誰又能知道。」

「是非正式。」

拉潔莉瞬間全身僵硬。

安波隆商城郊外的車輛維修廠中，火乃香將沙漠戰車的保養維修交給一名熟識的少年維修員後，獨自前往綜合醫院。

白虎才走了一個街區，就幾乎把拉潔莉所說的事拋到九霄雲外。她知道就算不特地把她選人正式的成員中，到了必要之時，那些骯髒工作還是會到自己手裏。而當然地，她也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如果能當成一筆交易來處理，那樣還比較方便她這麼盤算。

拉潔莉爲了讓白虎充分理解而墾切地詳細說明。但白虎不顧她的辛苦說明，茫然地眺望着街道。不管是萬里無雲的澄澈蒼穹，還是午後的陽光在城鎮裏刻畫出的濃郁陰影，或是寄宿於風中、偶爾隨着悄悄吹拂過巷道的光輝在她細長的雙眸前，似乎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怎麼了?」

（?）

「我們進來囉。」

「啊」

「那那麼如果火乃香小姐被捲入骯髒的工作中呢?」

櫃檯的機器人搜索了由外部端子直接連結的院內監視器。從住院中的患者到訪客，只要來過醫院一次的人，不管是臉或個人資料她都很清楚。再配合院內的職員輪班時間表，便能即時提供適當的情報給前來詢問的人。

「可以打開嗎?」

「請儘可能小聲、慢慢地跟她說。她好像因爲神經系統受到嚴重創傷，知覺系統還不太安定，就請你稍微注意這一點。」

她突然停下腳步，本能地躲到身旁的小徑中，用單眼窺探着道路的前方。因爲這一連串的動作實在太過於自然，所以沒有任何路人注意到她。

火乃香知道再這樣偷窺下去也不是辦法，便下定決心定向櫃檯。

「可以親你嗎?」

老實說，火乃香不太知道該怎麼跟這位名叫明凜的人工智慧體相處。雖然從外表看來像是二十五、六歲，卻是現在少說也有八、九十歲的野留院長，自年輕起便當作助手帶在身邊的看護機器人。光是從她的動作和表情，在在能讓人感覺到她擁有豐富的經驗。

「嗯?什麼?」

拉潔莉正打算起身攔阻，白虎就突然轉過身來，用惺忪的睡眼看着她說：

有些無聊地坐着的女性職員，露出不同於職業笑容的親切表情。人工智慧體也會感到無聊嗎?火乃香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回想起保養中的戰車裏的夥伴。

「嗯?」

火乃香跟在明凜身後進到病房。因爲她沒有什麼機會進到「機械科」的病房，偌大的黑瞳充滿了好奇心。

「你是來看那孩子的，對吧?」

「什麼?」

「明凜在嗎?」

「我知道了。」

「不，就是」

「什麼?」

拉潔莉雖然瞪着白虎，眼神卻沒什麼魄力。她似乎真的拿白虎沒辦法。

白虎冷淡回應的同時，默默地站起身子，將幾枚銅板放在桌上後，一語不發地轉身。

「她不行。」

火乃香自己也不瞭解爲什麼會突然發出這麼一聲。在蓋子打開的瞬間紫水晶般的瞳孔與她的黑瞳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她的心中浮現一幅景象。

風飛舞的荒野：

純白的翅膀夾帶着風

翻來覆去，又翻來覆去

那是在近乎於零秒般須臾的時間中浮現出的景象。與其說是畫面在腦海裏閃過，倒不如說像是被壓縮的情報一口氣在腦海中爆發。

火乃香搖搖晃晃地走向密封保護盒，伸出了手。她的手掌並不大，而另一張更小的手掌則毫不猶豫地疊了上去。

「我們之前見過嗎?」

火乃香回過神來。她逐漸回到現實的意識，還無法完全理解那問題的意思，於是宛如求助般地看向背後的明凜。

「這位火乃香小姐，就是把你帶來醫院的人喔。」

少女穿着住院患者專用的白色殺菌衣，保持着橫臥的姿勢。她似乎正努力要回想起什麼似的，用紫色瞳孔直盯着火乃香看。少女特有的纖細、平滑肌膚，以及有透明感的亞麻色頭髮令人印象深刻。

「你叫做雫，對吧?」

「你爲什麼會知道?」

「啊嗯把你交給我的人跟我說的。」

火乃香內心直冒冷汗。關於接下雫的狀況，她只跟明凜做了大致的說明，並沒有說出「蒼藍殺戮者」這名字。但問題是，那名字也有可能從雫口中說出。如果那樣，在她說出那名字之前火乃香暗自下定決心。

雫的臉上突然露出燦爛的表情。

「你是說那個藍色，很大的人嗎?」

「唔嗯」

她對含糊其辭的火乃香說道：

「我忘記那個人的名字了。他都幫我做了墳墓，我卻」

「墳墓」

「那孩子到底是什麼?」

在有着最近編號的架子上，放着一個火乃香也看過的機械殘骸。白色的翅膀是雫的飛行裝置。

明凜將破損的翅膀拿給火乃香看後，又放回架子上。

火乃香老實地低下頭來：

「沒錯，鳥的墳墓。」

「你剛把那孩子帶來的時候，負責檢查的醫生相當頭痛。因爲即使用這個醫院中最精密的內部光電子掃描裝置，也無法完全掌握那孩子的神經構造。」

「那個」

「我知道。有不能說的祕密是吧?也最好不要過問是誰把那孩子交給你的嗎?」

「蓋子要就這樣開着嗎?」

兩人的目的地是一間看起來像倉庫的房間，保管着各式各樣有編號的機械零件。從每件部帶行破損這點看來，大概是從患者身上取下的「患部」吧。

「是又會忘記嗎」

「不過，比起爲了醫院，倒不如說是爲了你，有一件事我想先問清楚。」

明凜關上密封保護盒的蓋子，催促火乃香離開病房。火乃香無論怎麼想，都覺得明凜是察覺到自己的猶豫而幫忙解套，更加感到心虛。

「你也知道那個藍色的人的名字嗎?」

明凜突然換了個口氣：

明凜確認了一下與密封保護盒直接連結的醫療監視器上的數值，做了些微調整之後對雫微笑道：

「!」

不只是這間醫院，只要是在人類居住區中經過正規登錄手續的醫療設施，幾乎都適用同樣的特別處置。目前還沒有發生過軍方突擊醫院的狀況。

「接下來的話，你就當作是我在自言自語。」

「不想要清爽一點嗎?」

火乃香將拿到的翅膀在手中翻來翻去。像是要切開空氣般往橫向滑去的時候

火乃香離開十五歲以前所屬的沙漠商隊之後，都是由這個醫療機器人幫忙剪頭髮的。因爲剪頭髮必須要把頭帶拿掉，這樣額頭就會被人看到。

「這個頭帶也差不多可以拿掉了吧?」

就像是人類的「大體捐獻」之類的形式，明凜這麼說明。

「怎麼了?」

「她比想像中還有精神呢。」

「其實我們很猶豫到底要不要放在這裏。雖然在查察軍跟行政局的協定下，它們不能沒有事先通知就對這間醫院進行強制搜查。」

「沒錯。因爲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到醫院剪頭髮，怎麼想都還是有點奇怪。而且我也不知道可以幫你剪到什麼時候。」

「不用客氣喔，我這時間算是比較閒的時候。而且你又馬上要出發了吧?」

「嗯是啊。」

「不過再怎麼說，這都是飛行裝置，要是被查到了，實在難辭其咎。」

「它發光了。」

「傻孩子，我哪裏也不會去啊。但不管是人類還是機械，都總有一天要從這個世界退場，沒有什麼是可以永續生存的。從事這份工作，讓我更能體會這一點。」

「我也很擔心會對你們造成困擾，但我實在沒有其它可以帶她去的地方了」

「啊啊可是」

「那孩子不是人類製造出來的機械。」

「你看，剛剛發光了。」

「火乃香火乃香」

「有些患者之後纔會來領取，我們向它們取得許可，用來做研究。」

「那個對不起。」

「你不記得那個人的名字了嗎?」

「拿掉?」

「爲什麼?」

「咦?」

火乃香陷入進退兩難之際，明凜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明凜叫住打算離開醫院的火乃香。

「火乃香小姐也請過來。」

就如同其話語所示，那是可以生成「氣流」的翅膀。火乃香感到愕然，因爲即使擁有「機械的城鎮」這個別稱的安波隆商城，其技術也不可能製造出這樣的機械，更沒聽說過「THETHIRD」有這樣的技術。

「火乃香小姐，你還有時間嗎?」

火乃香突然皺眉。

「啊!」

「因爲那孩子醒了。」

據說醫生們都對那個選擇感到猶豫。因爲如果利用了外部網路，資料就會泄漏給查察軍。不管是誰看來，那都是牴觸了「技術禁止令」的機器人，如果遭到調查也百口莫辯。

「如何?」

「什麼?」

「那個可以借我一下嗎?」

「嗯。你的名字我大概也會馬上忘記吧。吶，可以再說一次你的名字嗎?」

火乃香打從心底感激。除了道謝之外，自己還能幫對方做什麼呢?身爲孩子，該如何回應照顧並拉拔自己的大人們纔好?

「根據第一階段的檢查結果，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人工培養腦和機體系統的相容性也跟對照的範本資料完全一致。」

「因爲她神經系統有創傷，所以原本想讓她住進更高度的集中治療室。」

火乃香露出白晰的牙齒一笑，然後一口氣轉過身去。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只知道今天有今天必須完成的事。將來總有一天非得要去面對的問題，火乃香決定暫且置之不理。就算是業界頂級的「萬事通」，有些時機對十七歲的少女來說還是很難判斷的。

「因爲我們平常沒有看過這種機械，所以無法說得很明確。但從這個飛行裝置的損壞方式看來，應該是受到十分強力的撞擊對吧?如果我也受到同樣力道的撞擊，一定會變得支離破碎。」

「如果哪天我下定決心，一定馬上告訴你。」

「火乃香。」

火乃香的黑瞳中搖曳着不安的光芒：

「今天就先這樣吧，雫小姐，因爲你纔剛恢復意識。」

「是氣只要讓這個動，就能造成氣流。」

火乃香恍然大悟。原來那並不是肉眼可以看到的光。恐怕就連火乃香自己也不是用視覺看到的。

火乃香聽到明凜溫柔的告誡，不禁鬆了一口氣。

火乃香「啊」一聲押住了頭。

「明凜你要去哪裏嗎?」

「嗯」

明凜噗嗤一笑道：

「在這裏。」

雫閉上雙眼，像是念咒語般覆誦着那個名字，不斷重複。看到她那麼認真的模樣，在密封保護盒外看着她的兩人都不忍心打斷她。

「但是院長生氣地大吼，說那種事之後再說。不過，結果沒有那麼做的必要」

她對慌張的明凜要求：

持續觀察着雫內部的醫生髮現一個奇妙的現象。雖然掌握的資料不完整，但根據已知的部分，那名少女的神經網絡確實四分五裂。可是隨着時間經過，分裂的神經網絡競自動連結了起來。雫在預計復原率達到七十％的時候恢復意識。

火乃香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當然，火乃香不知道「蒼藍殺戮者」實際上沒有跟雫說過自己的名字，只能相信雫「忘記了」的說法。在這樣的情況下，到底該不該跟她坦白?火乃香很猶豫。畢竟請明凜先回避的話實在不太自然，何況當初是在不告訴明凜事情原委的情況下，將一個來歷不明的機器人交給她，這讓火乃香感到相當內疚。

「不用道歉啦。不管那孩子的來歷爲何，只要這間醫院接下之後，就是名單純的病患而已。醫院就是爲了病患而存在。」

「那孩子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力自我修復能力。」

向時，在位於沙漠正中央的「THETHIRD」特殊戰略兵器研究所的一隅，出現了從未有過的興奮之情。

「成功了!」

「THETHIRD」禁止人類飛行及製造飛行機械，制定了強制的法則「先端技術製造及交易規範相關基本法」，也就是所謂的「技術禁止令」的關連法規。「THETHtRD」是想要限制人類的活動範圍。如果以車輛爲交通工具移動，不管是多麼龐大的沙漠商隊，能到達的地方還是有限。

「發光了嗎?」

穿着白色制服的拉爾古用刻意壓低的聲音，詢問正確認着成品狀態的操作員。

醫療機器人懷抱着超越人類的感情注視火乃香。她的眼睛並不是單純的視覺感應器，手臂也不是單純拿着醫療器具的操控器。她的系統是爲了守護心愛的東西，爲了擁抱心愛的事物而存在。

明凜繼續解釋，雫不僅僅是構造，就連一部分的原料也無法分析。

火乃香確實看到了，隨着翅膀的移動，發出了藍白色的光芒。

這間醫院的分析用電腦記憶體不足，我們也考慮過在必要的時候，要跟別間醫院的系統連結。」

火乃香跟明凜茫然地注視着現已化爲單純殘骸的翅膀碎片。雫到底是什麼?如果不是人類製造出來的機械，又是誰把她送到這個世界

「我幫你剪一下頭髮好嗎?」

火乃香啞口無言。

「哪裏?」

人工智慧體，特別是模仿人類外表的機器人，都擁有複雜的人工神經迴路網。也就因爲這一點，雖然是機械，在醫院中卻設有專門的「科別」。跟對待人類的方式一樣，醫生用超音波、核磁共振、光等各式各樣的方法進行研究，製作成神經迴路圖，幫助進行醫療行爲。

一羣人專心凝視着試作兵器的生產線，在組合好的零件堆前，發出無聲的歡呼。

「火乃香小姐。」

「關起來好了，讓我睡一下。」

在滿臉疑惑的明凜面前，火乃香再做了一次同樣的動作。翅膀的邊緣就像是塗過藍色的螢光漆一樣，在空間中畫出鮮明的線條。

「謝謝。」

明凜溫柔地撫摸少女的黑髮。她和院長野留醫生，以及將還是個小嬰兒的火乃香當作養女帶回商隊的養父沃肯是長年的好友。即使現在沃肯已經辭世，兩人仍持續守護着火乃香的成長。

火乃香和明凜面面相覦。

過了一會兒，少女睜開雙眼，哀傷地說着：

火乃香低下頭。其實她很想對明凜把狀況說明清楚，但如果那名少女真的是擁有危險背景的人工智慧體，那麼到了必要之時，爲了能夠以「醫院的人什麼都不知道」這理由來維護，她只能選擇三緘其口。

正打算走向大廳的火乃香，看到明凜往反方向走去而感到不知所措。總覺得她的背影看起來不太對勁，是在氣自己沒有把話說清楚嗎?

某人這麼說。雙手環抱胸前，表現出主任研究員的穩重態度點頭過後，朝同僚露出笑容。年輕的他比較適合這個表情。大家接連走來跟他握手道賀，而他在一一回應過後，故意甩了甩手腕，蹙起眉頭道：

「雖然成功了」

他用充滿自信的眼神望着這個企畫團隊的每一分子：

「但這只不過是第一步，只是增加一具實驗體而已。」

「不過接下來就可以進行比過去高密度的實驗跟分析了。這麼一來，距離回應中樞統合府期待的一天也更加接近。」

「就是那麼一回事。」

再次微笑。他將視線栘到剛完成的兵器系統上。

那是一具自動步兵，還沒有任何武裝。雖然如此，那個機體卻散發出讓周遭空氣凝結的特殊氣息，而且似乎並不只是因爲其深藍色的多層裝甲。

「那麼，值得紀念的『蒼藍殺戮者』二號機，STW9000改裝版破壞者Ⅱ號就這麼稱呼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