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數則記事
《THE THIRD》 · 星野亮 · 6346 字
在遙遠的過去發生了一場戰爭。
那是這個星球從未體驗過,恐怕也不會再發生第二次的巨大戰爭。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持續了多久?然後又是在什麼時候結束的?只有極少數的人知悉此事:而即便知道,但事到如今又能怎麼樣?
在被稱爲「大戰」的那場戰爭中,時間已然失去意義。這顆星球,以及曾居住於此的知性生命體,他們所汲汲營營構築而成的歷史,都在那個時間點確確實實地結束了。
世間萬物都有其終點,每個人都知道「永遠」這類的事物並不存在。即使如此,他們的結束或許仍來得太過於唐突,假使事前曾經出現過一些徵兆的話……畢竟實際上戰爭維持的時間並不算長,至少跟舊世界的文明史相比較,那戰火的確只是轉眼之間的事情。
消失的龐大生命體們,大部分連自己到底遭遇了什麼事都無法掌握,就在迅速且大規模的破壞及殺戮中一無所知地死去。就某方面來看,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幸福。
即使是少部分知情的人們,其實也不理解事態的本質。
——馬上就會結束了。
——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會有如此這般的反射思考,對於誕生到這個星球后,經歷無數次戰爭的知性生命體而言,或許該說是種悲哀。所有的戰爭終有結束的一天。歷史即使一時性地原地踏步,終究會跟過去一樣迴歸到時間的洪流當中,而一切都會被冠上「過去的一頁」之美名。即使痛苦的記憶及後遺症殘存下來,文明也會以復興之名重新出發——
他們最爲關鍵且最重大的錯誤,就是沒有正確地掌握自己的文明所持有的力量。不斷追求大範圍、高密度的物質科學文明,不知不覺中已經遠遠超出了造物主之預期,呈現毫無意義的腫大狀態。
失控所造成的異常,與被人們所堅信的日常世界僅有一線之隔。沒有人察覺到它的存在,也不知道它所追求的東西及目標。所謂的「大戰」,就是已經無法掌握真面目的文明所長出的膿包,在不明的機緣之下一口氣噴發而成的。
儲藏的潛在力量——被抑制住的壓力,當獲得了「破壞」這個目的之時,已經無人能夠制止了。正如同燎原之火,戰爭在短時間內就不分青紅皁白地燒燬了一切。無論是希望或是恐懼、樂觀或是悲觀,在名爲「現實」的鉅艦啓航後,所持有的價值都是相等的。
投入戰爭的龐大能量將海洋的一部分蒸發,並改變地表型態。氣候的變動使得星球大部分的區域化成沙漠,毀滅了既存的生態系,恰似將星球的魂魄也連根拔除一般。
戰爭終於在沒有任何勝利者的情況下,自然消滅地迎向終結。名爲「人類」的知性生命體,其總人口減少到全盛時期的五分之一以下,失去在生態系頂點的地位。其實以當時的狀況來說,即使他們全部都在戰爭中滅絕也不算意外。
但就在此時,有新的統治者來到了這顆星球,那就是「THE THIRD」。他們額頭上有着第三隻眼——紅色天宙眼,是一種被稱爲超人類的種族。他們保護並管理在「大戰」中支離破碎的生態系及循環系,同時拯救正走向滅亡的人類。
在他們的庇護之下,人類開始刻劃一段嶄新的歷史。人們失去了很多東西,其中有很多是已經不可能失而復得的;縱然如此,人類還是繼續生存下去。經歷了數個世紀後,雖然十分緩慢,但生活總算步上安定的軌道。
在遙遠的過去發生了一場戰爭。
就算想要沉入忘卻的深淵,但那段記憶實際上並不遙遠,因爲無邊無際的戰場至今仍在人們的眼前蔓延。
——那是個名爲邊境的戰場。
男子向卵狀物攀談,但沒有回應。男子依舊面無表情,並再度伸起手掌,朝向「卵」約十幾秒鐘。
在他腦海中浮現一個單字,那是在很久以前聽過的辭彙,是在日常生活中毫無使用的機會,被埋藏在記憶深處的辭彙。
男子的紅色雙眸一眨也不眨,凝視着銀色物體。是感受到他的視線了嗎?黏塊的表面起了一陣微弱的振動。
很不可思議地,他並沒有感到恐懼。或許是自己孑然一身,沒有後顧之憂的關係吧。在居住區間旅行做買賣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生活的全部。自己可說是以沙漠爲友,或着是以沙漠爲伴侶一路生活下來的。若是死在它的懷抱中,或許也是命運的安排。
「還沒死吧?」
在那個應該沒有任何堪稱生物的生物存在的地方,出現了會動的東西。在那個像是某種金屬般硬化,凹凸不平的灰色世界中,有個明顯散發出不一樣感覺的東西輕快移動着。即使是擁有數公尺落差的地面,他也活用兩條腿,彷彿沒有體重般,像是行進於平地上。
「哼。」
那已經不是一顆「卵」,而像是在研鉢底部的一灘銀色積水,像是隨風搖曳的果凍狀物體,和剛挖掘出來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但話說回來,光從外表推測,完全無法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數分鐘後。
——前述的數件事情,包含戰爭,全部都是在這顆星球上曾經發生過的。換句話說,除此之外完全找不到其他的共通點。
無論如何,戰爭的痕跡被完全抹去,只留下被徹底破壞的環境。而關於這些「善後工作」的總總,「THE THIRD」絕口不提。但只要稍微考慮到「技術禁止令」——之後自許爲這星球實質統治者的他們向人類社會所制定的強制法,也就不難推測了。
(這樣……很危險啊——)
雖然無論怎麼看都是人類的外表,但總覺得有些不一樣。再加上純白的容貌及非人般的步伐……
混合了沙塵的強風遮蔽視野。在他打算舉手遮住眼睛的同時,感到下半身一陣劇痛,不禁發出了呻吟。他的腿骨斷了,其餘似乎也還有幾處骨折,全身上下遍佈數不清的瘀青及擦傷,整個人傷痕累累。
在開口的最深處——距離男子腳底約數公尺下的洞穴底部,有個像是橢圓形岩石的塊狀物體,長軸一公尺,短軸約是其一半,看起來像是一顆卵。但到底是體型多麼巨大的雙親,才能生出如此龐大的卵?
(真是自作自受啊。)
他總算解決喉嚨的乾渴,體力也稍微恢復了。就在此時,一陣微弱的震動聲傳來。那的確是引擎的聲音,似乎很幸運地有其他旅人經過。不久之後,也聽到了前來關心狀況的人的聲音。
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眼前發生的並非脆弱的砂層下陷,那可是就算用榔頭使盡全力敲打,也頂多只能敲出一點碎片的堅硬土地,然而卻應和着男子的聲音陷落了。
男子自嘲地笑了笑。他是打算要笑的,不過實際上只有嘴角稍微抽動了一下而已。不僅是手腳,就連皮膚的感覺也逐漸喪失。他很清楚自己以遇難者的等級來看,已經逐漸接近末期了。
那到底是什麼?純白的裸體正用黃昏色的眼眸俯視着他。濃密的金黃色頭髮像是不受地心引力控制般描繪出緩和的曲線,如同搖曳的火焰聳立在她的頭上。
單純來說,那顯示着那些地點發生過大規模的地上戰。因爲經濟、民族、宗教——或是不屬於任何既知分類的原因,複數的軍事勢力發生激烈衝突的大地。
他在沙漠中開車行進時,因爲一時疏忽而開上沙丘並翻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爲路途過於單調而不小心打起盹來。更糟的是,他還忘記繫上安全帶,而車體就往他被拋出的地方翻覆,右腳也因此喪失知覺。
男子突然以若無其事的態度走向凹陷處,佇立在像是用機械加工過一般,銳利且平滑的邊緣處,窺視着下方。
「嗯,大概就這樣吧。質量只要逐漸增加就好了。如果需要的話,這點程度的事要我幫你也可以,不過……總之,你可以先聽聽我的話嗎?」
「大戰」之後, 「THE THIRD」掌管了大部分的戰場遺蹟。 「THE THIRD」所控制的機械化部隊,帶走了堆積如山或是遍佈掩埋在荒野中的戰鬥機械殘骸。那是在戰後的混亂及荒廢中唯一有秩序的行動。
「啊……啊啊……」
他突然睜開眼睛。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是連耳朵也不放過、不斷吹來的沙粒因摩擦所發出的聲音嗎?還是逐漸衰弱的心跳聲碰觸到鼓膜了呢?
如果持續盯着他到幾乎要烙印在視網膜上的程度,再將視線移到別人身上時,大概就會發現了吧。他的頭髮雖然極爲近似黑色,但實際上卻是深綠色。他的瞳孔也一樣,看起來是黑色,但實際上是紅色的。
在不可思議的話語脫口而出後,他採取了更加難以理解的行動。他突然將右手臂伸向注視的地方,彷彿要用攤開的手掌遮蓋住大地一般。
他們——「THE THIRD」將那麼龐大的無人機械羣保存在哪裏了呢?在那之前從未出現過的種族,是如何組織起來、熬過戰爭,並現身於這世界的主舞臺上的?沒有任何人知道,也沒有任何人想知道,因爲沒有一個人有時間去思考這樣的問題。
「THE THIRD」之所以將堪稱爲舊世界最先進軍事技術之精髓的兵器連殘骸也徹底消除,一定跟制定「技術禁止令」的想法相同。
(雖然被抱的感覺並不是很舒服……)
(得救了啊……)
自己到底是誰?做得到什麼?——少女在探索自己的旅程中,與她本身的意志無關,已經被名爲歷史的洪流給捲入,並擔任一個重要的職務。這件事她早晚也會了解,至於現在的她,仍舊一無所知——
男子看着銀色的黏稠物體,發出並非滿足也不算失望的聲音,似乎對於自己喚出的謎樣物體並沒有抱持任何特別的想法。
「所謂的生物,還真是有趣呢。」
「你……是……」
他用鑲嵌在白皙的容貌中,奇妙且毫無光采的紅色瞳孔俯視着眼前的大地。他並不像是在找東西,而是將視線固定在某一點上,確實地注視着某樣東西——那是與周遭毫無不同的灰色巖場。
綠色的頭髮、紅色的眼瞳。
薄脣的兩端微微上揚——是微笑嗎?但除了嘴巴之外,沒有任何部分表現出稱得上是表情的情緒。那樣的微笑,彷彿只是將「笑容」所必要的動作以最低限度表現出來,再將之淡淡重現而已。
如果有人在那裏觀察他的話,或許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是因爲他端正且白皙的臉龐嗎?但那是一目瞭然的事,那也能夠看作是色素缺乏症。
伴隨着嘆息般的細語,堅硬巖盤的一部分突然陷落,出現了一個直徑三公尺左右的漏斗狀凹洞。那中心的確就是他所注視,並用手掌瞄準的地點。
風突然變強了。當他的眼神在一瞬間撇開,隨後再度望向剛纔的地方時,少女已經消失無蹤。原來是場白日夢啊——或者又該說是輕微的海市蜃樓現象。
他茫然思忖着。在沙漠中行進經常與致命的危機比鄰,若是在距離居住區較遠的地方遇難,且近處也沒有緊急避難所的情況下,幾乎沒有獲救的可能性。
「…………」
相異的時間,相異的地點。
「快,出來吧!」
——「那裏一定不是記載在邊境地圖上的「古戰場」。不僅如此,也不是想要就可以隨意踏入的地方。位於邊境的極深之處,恐怕在戰後也沒有任何人到過的那裏,也是「THETHIRD」特別下功夫進行過「大掃除」的地方。
他使出剩餘的一絲體力抬起頭,眼前看到一個人影。在那劇烈的沙塵暴中,就像是人影本身發着微弱的光芒似的,浮現了一個輪廓。
(不會的。)
「——沙漠的……妖精……」
他將顫抖的手伸往她的方向。在他乾燥而粗糙的指尖所延伸之處,有着一張天真無邪的美麗笑容。
被施行過有機、無機改造的戰鬥用合成體及完全自動控制的機械化軍團——實際上,人們不分敵我,大量投入生物兵器及化學兵器。具體而言,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此沒有殘存任何的詳細紀錄。老實說,被認定爲「古戰場」的地方只佔了實際發生戰爭的場所的極小部分而已,但就連這一點也無人知曉。
若考慮到以星球全體爲舞臺的「大戰」的性質,這樣的描述或許不太適切,但是被後世人們稱爲「古戰場」的地點確實散佈在邊境中。
接着,在另外一個場所、另外一天——
(嗯,也就只是這麼一回事嘛……)
他認爲連那些人都是那名少女帶來的,因爲她要已經做好迎接死亡覺悟的他活下去。不管那是幻覺還是什麼都無所謂,他的確聽到少女的聲音、看到她的微笑。
——不,不是陷落,而是被挖掉了。與碗狀的凹陷部分等量容積的岩石憑空消失,就像打從一開始就空無一物似的。
只是,嚴格來說,他們做得並不「完美」。因爲戰場實在太過於廣大,而所屬於「THE THIRD」的機械化部隊數量有限。本來「THE THIRD」以種族來看就屬於少數族羣,雖然可以靠卓越的資訊處理能力掌握狀況,但實際上是不可能到各個現場進行指揮的,因此不得不將工作內容排優先順位。損壞嚴重,也就是怎麼看都不覺得有可能再利用的東西就會暫時擱置,甚至就放在原地、置之不理的情況也不少見。
當然這一點他很清楚,只是,理解跟實際遇到完全是兩回事。因爲他已經開着他的愛車橫度沙漠無數次過,遂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認定自己跟事故、遇難等字眼不會扯上關係,纔會因此疏忽。
只有因此而散落着無關緊要的殘骸存留之處,人類纔將之稱爲「古戰場」。即使現今前往那些地方,仍能找到歷經戰後數世紀歲月的舊世界遺蹟,如同化石般存在着。
他不清楚時間到底經過多久了。酷熱及痛楚,再加上喉嚨的乾渴,都在麻痹他對時間的感覺。即使打算從太陽傾斜的角度來推測時間,但一眼望去,也只能透過沙塵暴看到一個朦朧的黃色圓盤而已。
他撥弄着沙子,總算將身軀移動到已經翻覆的沙漠吉普車後方。僅僅移動數十公分的距離,就消耗掉他相當多的體力。雖然覺得該喫點東西,但他毫無食慾也沒有力氣。散落四處的行李大部分都被飛舞的沙塵持續掩埋。若是要在其中找尋糧食,又得再消耗掉多少能量呢?
「不用着急,慢慢來……對,慢慢來就好了。」
剛開始只有些許的變化。不知該說是殼還是污垢的東西,從灰色的「卵」表面開始剝落。若是仔細一瞧,會發現整體都在細微地振動。振幅隨着時間逐漸增強,不久後到達甚至連輪廓都開始模糊的高速度。奇妙的是,那卵看起來似乎很柔軟的樣子,而那並不是因爲振動所造成的錯覺,而是卵的確轉變成帶有彈力的性質,並晃動着。
——他見證了一個傳說。
——「她」,少女一絲不掛的肌膚上,有着一對散發光芒的翅膀,併攏的雙腳並沒有碰觸到大地。那是個浮在距離地面數十公分處,如夢似幻般的輪廓。
「技術禁止令」的正式全名爲「先端技術製造及交易規範相關基本法」,其制定之精神,在於對無法控制科學文明,並狂飆式進步的人類從外部加以限制。 「THE THIRD」認定人類所不具備資格擁有的某些知識及技術,大多爲能源技術及生命科學相關的部分。
接着,他突然發現自己正抱着裝有水的容器。那是什麼時候挖出來的?還是打從一開始自己就抱着呢?
沒錯,那是人類。是個高挑的男子,穿着長及腳踝的黑色長袍。原以爲他是要遮陽,奇怪的是頭上卻沒有戴任何頭巾或是帽子之類的東西。他曝曬在強烈陽光下的臉龐難以置信地白淨,不僅沒有日曬的痕跡,也沒有出汗,甚至從未因爲難以行走而皺起眉頭。
是因爲聽到男子的聲音嗎?振動變得稍微緩和了一些,不過其本身的性質似乎還是在改變。「卵」的表面出現一些像是波紋般的曲線,就像是液體的表面一樣。
到底在那裏曾經有什麼樣的武器被使用過?經過了數個世紀,姑且不論人類,就連動植物也十分罕見,可說是邊境生態系中的空白地帶。如果能夠進行長時間觀察的話,或許可以發現在沙漠中成羣結隊移動的生物,明顯地刻意避開該地。那是生物的本能給予的恐懼及警告的結果嗎?
呵。
但仍必須要先聲明,當這裏所列舉的事項總算相交併產生意義的過程中,有一名不可或缺的少女存在着。
這就是那樣的一段故事。
——他到底是什麼?
(生命是不會回到某個地方去的。因爲生命是活着的東西,活下去纔是它的本分。)
他走到灰白色岩石的盡頭,在視野稍微開闊的地方停下腳步。他停下來的方式讓人完全感覺不到之前動作的慣性,十分唐突且怪異。正常來說,應該至少會向前傾纔對。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不久後一切就會被黑暗所吞噬,接着回到世界萬物誕生時的最原始狀態了嗎——
——甚至忘記死亡是件多麼司空見慣的事情。
而就算那些事情之間有什麼關聯性,也沒有一位能夠去想像得到的人。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歷史就是這樣演進的吧?在被認爲毫無關係的事件或是現象聚集在一起,成爲肉眼所能觀看的型態之前,沒有人會去察覺到其真實的姿態;而就算注意到也無能爲力,那就是現實。就連「大戰」這個悲劇,大概也是像這樣由無數個被忽視的前兆所累積而成的。
不可能。而且既然同樣都是不可能的事,他寧可選擇相信這是那名少女給他的。
是有一個勉強堪稱共通點的事實,那就是每一件都是在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情況下發生的。就算是戰爭,因爲那是數世紀之前的事情,所以實際目睹的人類早已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