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奧若伯若斯的天空

第四章奧若伯若斯的天空

「嗯？」

火乃香突然停下腳步，抬頭仰望覆蓋在頭上的深綠色天蓋。

穿越層層交迭的林冠，可以看見稀疏的天空。由光線的顏色來看，應該是下午過了一陣子吧。雖然所幸有厚葉層能夠擋住直射的陽光，但溫度仍舊異常得高，流滿全身的汗水溼粘難耐。

火乃香恢復意識時還穿着的禦寒外套，現在則是夾在腋下。乾脆丟掉吧雖然曾這麼想過，但或許夜裏會變得很冷。在未知的地方，也沒必要把自己的所有物丟棄吧，何況心裏也過意不去。

（這就是所謂的窮酸啊）

養成的習慣似乎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解除。

在她跟怪生物交戰之後，她穿梭在低矮的樹叢中，至少走了一個小時吧。身體狀況已經完全恢復，至少已經不會頭痛和想吐了。

無法恢復的只有記憶。若是不知道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的理由，記憶到底是從哪一個時間點開始中斷的？連這點也無法得知，腦海裏好似有一片濃霧，無法看清對面。

如果說不驚慌的話，一定是騙人的。再怎麼說，問題實在太多了，實在無法判斷到底該以哪個爲優先。

「所以」火乃香走着。

例如在沙漠遇難時，若是硬要選擇，留在原地會比較好。如果在居住區間的固定路線上的話，搜救隊也比較容易發現，動彈不得的車輛在短時間內也可以變成保護避難所。

但對現在的火乃香來說，那一點也不適用。連所在之處都不知道，甚至談不上迷路，也不是能夠被救助的狀況。她身上的裝備極爲稀少，聯絡用的通信器即使收訊也只能聽到雜音，不能期待夥伴的支援。

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再遇見那種怪生物。如果是一對一，還可以應付，但若是兩、三隻以集團的形式來攻擊，她可沒有自信能夠打敗對方。

她在不久之前開始聽不到如同互相呼喚般的獨特聲音，因此稍稍減緩腳步。並非因爲離開危險區域而安心，正好相反，而是爲了確定對方位置的方法，現在就只能依靠聲音。

怪生物擁有與天宙眼酷似的器官，再加上也有操控氣的能力，若是能夠在遠距離探知獵物的氣息，自己也不得不壓抑住氣來移動。

（雖然一切都只是推測）

火乃香的知識中，並沒有和「那個」類似的生物。外型越是像人類，作爲生物的定位就益發模糊。無法倚賴經驗這樣的自覺讓火乃香更加小心翼翼。

讓這樣的火乃香止步的，是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讓她一瞬間遺忘迫近的生命危險。

「這是什麼」

淨眼機窩在半流動體的耐G力椅子中，聽到駕駛雫的聲音後睜開金黃色的眼瞳。

「會不會太多了啊？」

淨眼機和SHIZUKU的知覺感應器直接連結，可以用雫的視點觀看外面。之所以不那麼做，是爲了避免情報處理系統的混亂。作爲團隊領導者，他維持客觀的立場，不去對機體的細部操作一一下達指令，全權委託給雫，這是淨眼機對其能力所抱持的信賴。

轟！

「真沒出息。」艾蕾克待茫的天宙眼發出藍光，突然間，怪生物開始痙攣，立刻身子一扭。

「目前高度五〇〇。」

她發起牢騷。接着，汗水淋漓的臉上不由得浮現苦笑。因爲即使在那樣的攻防戰中，火乃香仍舊沒有放掉卷好的禦寒外套。

聽起來不像是鼓膜傳來的聲音，不同於物理上的空氣振動，更像是觸覺之類的。

「收到。」

淨眼機也明白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因爲這裏就是自己作爲目標而飛來，在這十幾天間，「THETHIRD」傾全力進行過徹底的科學性調查的地方。

限定在視覺上考慮到和這個同樣的狀況，那麼是在海面上的半徑一百公里的巨大鏡子反射出的景象嗎？那裏確實映照着天空。鏡子成像，不用說一定是因爲光的反射。既然照出天空，那應該也一定會照出太陽光，雖然反射率會因爲鏡子的精密度有所差異，但鏡子的正上方不可能完全沒有能量輻射。

ECO。

相差最大的是眼神給人的印象吧。加上搭配着的薄脣，使她看起稍微有些嚴肅。還有她天宙眼的隆起比火乃香凸出，即使像火乃香一樣用頭帶遮蓋，對於眼尖的人來說，還是很有可能會感覺到那下面藏有什麼。逐一細數這些差異後，最終描繪出來的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人。

「座標無誤嗎？」

於是

是環境觀察管理領域0;EnvirooftrolledandObserved1;的略稱。

「能量等級標準，沒有特別的吸收或發散情形。」

魯克賽特的動作變得僵硬，發出的低吟聲中混雜恐懼，它在懼怕艾蕾克特菈的風。

火乃香神情認真地轉過身子。要解決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讓它發生。

巨大「想法」的統一感，被一道閃光撕裂。火乃香被空氣的壓力給壓迫的同時，不假思索地轉身閃避。

咻唔唔唔唔唔

是因爲言語中沒有的情感能夠透過天宙眼傳達嗎？魯克賽特保持着匍匐的姿勢，逐步開始移動。警戒不，這接近於戰鬥姿態。命令的人和被命令的人他們似乎不是這樣單純的關係。

「呼」

「是的，確實在ECO編號128的上空沒錯。」

「並不是非你不可，還有別的魯克賽特。必要之際，我也會出手。」

咻！

「打開全周影像。」

「」

咻唔唔晤

火乃香迅速窺視四周，發現不止一隻。大概只有這隻位於能夠攻擊火乃香的距離內，但確實還有三、四隻正逐漸逼近她。這是火乃香剛纔將意識擴大時發現的，沒有什麼道理，她就是知道。

一陣烈風從側面襲來，強烈得幾乎能在空氣上留下燒焦的痕跡，但火乃香從容不迫地閃躲過了。閃避的同時，她看清怪生物的前臂部位長出像是刀刃的突起物，那是特化過的鱗甲的一部分嗎？若是被擊中，應該連骨頭都會被切斷吧如果能擊中的話。

這聲音像是在顯示其內部的龐大壓力。在令人悶得發慌的熱氣中，只有包圍兩人的空間正急速降溫。就連鳥兒們也停止鳴叫，是因爲感覺到了異狀嗎？

啪嗒

艾蕾克特菈露出微笑。隨着她不發出聲響地向前移動，魯克賽特發出向後退的聲音。

火乃香不停奔跑，往怪生物的正面衝去。她用經過鍛鍊的下半身猛烈踩着地面，不需要再留意靴子的重量和地表的柔軟了。

「沒有反應，也偵測不到機體移動造成的氣流變動。」

「雷射和超音波掃描的結果呢？」

「THETHIRD」在數個限定的區域中，實驗性地保護、管理着接近舊世界的自然環境和生態系。聚集從「大戰」中存活下來的種，再加上以遺傳基因子的數據爲基礎製造複製種，部分重現失落的世界。這就是被稱爲ECO的領域。

沙沙沙

咻咿咿咿咿咿咿！

還在半夢半醒的狀態嗎？怪生物發出微弱嗚叫的同時，肩膀上下起伏。雖然若直立時是人型，但不管怎麼看都覺得趴着比較適合它。只能說它是混亂進化下的產物。

「下降到三〇〇，停滯在定點。」

用一般的掃描方法，檢測不出來像鏡子般的物質，或是擁有同樣性質的空間性異常。當然這樣的調查也已經進行過無數次了，結果全都一致。從海中接近的無人潛水艙，也持續傳來「無異常」的信號，但纔剛浮上問題所在的海面，就不留痕跡地被「消滅」了。

僅僅幾分鐘過後，火乃香便融入樹海中。在被打倒的怪生物旁，出現另外一個影子。暗色的防護衣完整覆蓋到喉頭。酷似火乃香的面貌，正是自稱爲「普羅米修斯的女兒」的艾蕾克特菈。

區域內有密佈的感應網，以特化型人工培養腦爲中心觀察着生態系的變動。儘可能阻斷與外界生物學上的接觸，維持獨立性的半封鎖空間。

「聽好了，你們本來是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裏的生物。特地創造出你們，是因爲會出現父親大人需要你們的時候。」

出現了天空。

咻唔唔唔唔

提煉氣的容器就是自己。另一方面，乘着在體內外循環的氣流移動自己。這個瞬間，火乃香化作森林的一部分，森林存在於火乃香之中。

看不見應該有五座島嶼的島影，在那之前沒有海，海面被切了一個半徑一百公里的正圓形，隨後填補進去的足天空。SHIZUKU的機體不是在海上，而是在天空上飛行。

在緊急評議會上提議由常任議員去「實地調查」的不是別人，正是淨眼機。必須在異狀擴大，或是出現新的展開前找出解決的線索。爲此，不能只用無人機械的遠距離掃描，必須派遣可以在現場即時下判斷的人，搭乘高性能的情報收集機前往他這麼提議。

火乃香突然大口深呼吸，感覺到吸入的空氣似乎帶點綠色。那個空氣沿着氣管空氣的通道進入到全身，循環後再吐出。

火乃香將積壓在胸口的空氣吐出，此時她四肢的感覺終於變得清晰。本來似乎一分爲二的自己，再次回倒原本的體內。

「走吧。」

聽起來不會不愉快。若屏住氣息，一直佇立在同一個地方，那個聲音就會緩緩浸透到細胞中。不久後，全身都會開始以同樣的節奏共振。若是現在放鬆身體，似乎就能被重力解放，輕飄飄地飛起來一樣。

在飄浮着幾朵白雲的藍天中，銀色的翅膀變得分外顯眼。動作如同是在拍動翅膀的可變翼，是特殊戰術戰鬥電子偵察機．SHIZUKU在展開高機動飛行模式時的象徽。從停在空中的一點，然後到以此模式的最高速度的亞速度爲止，以廣泛的速度領域進行偵察活動。光是一具機體的成本就極爲高昂，是沒有在查察軍正規生產線上的異質存在。

「喝！」

「要和我一起戰鬥嗎？」

SHIZUKU並不是倒立飛行，機體的上下位置正確，但腳下仍然是蔚藍的天空。

艾蕾克特菈說話的同時，她和怪生物的天宙眼不停地明滅着。艾蕾克特菈的話似乎是透過那個器官博達給魯克賽特，就如同「THETHIRD」用紅色天宙眼和同伴溝通。

「真笨啊。」

在艾蕾克特菈和魯克賽特之間有風吹過。從右往左，從左往右，上、下、前、後，那是艾蕾克特菈所召喚而來，幾乎無視於物理法則的旋風。

魯克賽特像是潛入草叢中一般離開了，像條沒有手足的蛇，滑溜得令人毛骨悚然。火乃香和這個戰鬥了兩次，並將之擊退，但火乃香還不知道，這個斷言連火乃香的力量都可以凌駕的艾蕾克特菈的存在。

說出來後，她傾首思考。那是不知不覺脫口而出的話語，火乃香本身並不瞭解意思。

在控制室的內部能夠投影外部的即時影像。修正完攝影機的位置和淨眼機視野間的偏差後，等同於透過透明座艙罩能看見的影像便包圍着淨眼機。控制室設計成球形的造型，，就是所謂的「全周影像」，會讓人產生錯覺，以爲只有淨眼機和他的椅子毫無支撐地飄浮在空中一樣。如果有懼高症的人應該無法承受。

「呼」

「不過，既然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就好好發揮吧。」

怪生物吶喊出聲。在只有呼吸孔的臉部額頭部分，出現縱向的裂痕。瞬間從皮膚內側突起一顆蒼藍的寶石，那是天宙眼。以那爲中心，氣成漩渦狀旋轉，正逐漸凝結。已經不需要懷疑了，那個生物可以控制氣，作爲武器使用。

編號128是將距離赤道很近的無人羣島改造，設定成熱帶雨林性的生態性模式的ECO。

咻唔唔唔

之後，由於發覺到更爲重大的狀況，中樞統合府亥貝留斯市發動了ESS超高度危機管理體制。這個「海上的天空」正以每天約數釐米的速率緩慢擴大中。

（將收集到的電子情報在當場解析，更進一步和後方支援的電腦系統進行高密度的情報交換，這需要常任議員等級的處理能力。）

「我看到了唷。」

最初以爲是風聲一直在耳畔若即若離地迴盪着，又像是氣壓變化造成的金屬聲。

如此龐大的異狀卻在發生之前毫無前兆，在接近無限於零的極短時間中發生，已經不是用既有知識可以處裏的狀況了。即使投入各式各樣的未來型兵器，引起自然狀態下不可能引起的異常現象的「大戰」的紀錄中，也沒有和此相關的記述。

數分鐘前，SHIZUKU是在海洋上飛翔。眼下一片的海水藍，唐突地換成天空藍。雖然如此，海洋卻沒有消失，在一定範圍外的地方，確實是海的領域。

這是個異樣的光景。

艾蕾克特菈朝火乃香消失的方向一瞥。炯炯有神的黑瞳裏顯現黯淡的光暈，隨即馬上消失。

世界包覆着火乃香

「呼吸森林的呼吸」

「若是你違逆父親大人的意思，我會殺了你。奧若伯若斯是在普羅米修斯之名下成立的世界，到目前爲止是如此，從今以後也是如此。」

怪生物用沒有眼睛和嘴巴的臉面向艾蕾克特菈。它就像在警戒什麼一樣，後方橢圓形突出的頭部使勁往下壓，裸露出的天宙眼帶有微光，一副「獨眼怪」的模樣。「你知道父親大人爲什麼會創造出你們吧？」看樣子，這個非人之生物的總稱，似乎就是艾蕾克特菈和普羅米修斯的對話中出現的「魯克賽特」。

「」

怪生物用爪子使出的一擊，差點就讓火乃香的頭顱落地，但對方看也不看斷成兩半的樹幹，間不容髮地轉身，以如同強韌的彈簧一般再次跳向火乃香。如果換作常人，一定已經被殺了兩次。極爲迅速的襲擊在火乃香眼前變成了慢動作。

這不是火乃香着地的聲音，而是怪生物跪倒在地的聲音。火乃香從腳踝抽出匕首，悄悄接近。它還沒有死，但似乎已經完全昏厥過去了。

假設有一個從海底到海面的透明管，在管子內側不可能看到天空。有圓柱形的海水壁，或許能看透並沒有那麼深的海底面，再怎麼說都只是單純的豎穴罷了。

艾蕾克特菈穿梭在樹影間，接近怪生物。俯視好不容易纔恢復呼吸的異形身軀後，嘴巴扭曲地說道：

（這不是聲音吧）

空中和地面，當掌心和額頭接觸的那一瞬間，火乃香直接向對方的天宙眼釋放出氣。若是氣塊和氣塊相撞，一定免不了出現傷亡。火乃香不想硬碰硬，她選擇對怪生物內部造成衝擊，讓他陷入假死狀態的方法。就算鱗甲可以防禦槍彈，神經卻無法這麼做。她這個分析沒有錯估。

火乃香擁抱着世界。

破壞聲遲了一些才傳來。視網膜捕捉到對方，但火乃香還不打算將對方當作敵人。

「！」

「淨眼機」

雫小聲呼喊他的名字。當然，不管是她或「蒼藍殺戮者」，事前都獲得充分的情報。雖然早就知情，但仍舊對精神的防禦壁產生劇烈衝擊。而讓人工智慧體產生動搖的衝擊，蘊含在親眼看到的現實中。

應該說曾經是EC0。

當她像這樣被外面的光線照射時，到底和火乃香有多相似呢？又有哪裏不像呢？這點一目瞭然。輪廓如出一轍，眼睛及髮色和火乃香同樣都是黑色，體格也可以說是幾乎相同，就只有身高感覺比較高一點。

「到達目標區域的上空了。」

遊離的五感雖然如此，肉體仍無絲毫遲滯地反應着。不，不是反應。火乃香看得見怪生物接下來的攻擊軌跡，預先得知該怎樣移動才躲得掉，接着只要那樣動作就好了。

「分界面的輻射如何？」

咿咿咿咿咿咿咿

「那裏」也有天空。

在這樣的提案下，再次表達使用剛完成的SHIZUKU及自己作爲隊長前往的意願。

火乃香不自覺呢喃。

火乃香飛身一躍，用手掌敲打怪生物的額頭，並以右手臂在對方的頭部形成倒立的姿勢。剎那之間，雙腳更進一步描繪出大大的弧線，火乃香在怪生物的後方落地。

一陣運轉聲後降低高度。淨眼機稍稍從耐G力椅子探出身來，俯視機體下方的影像。

以菲拉梅麗奇爲首，大部分出席的議員都持反對意見，理由大致可以分爲兩種，一個是欠缺那麼做可以讓成果提升的明確根據：還有另外一個是，再怎麼說，讓貴重的常任議員置身危機的最前線一種出於種族本能性的抗拒。

對於多數非常住議員想要前往的意願，淨眼機冷靜以對。

（不管衆集多少像你們一樣的非常任議員，都無法取代常任議員的工作，因爲「THETHIRD」的系統中，不是人數越多就越有效率。）

沒想到證明他的話語的，是種族最高齡的最高能力者，瑪奇納長者。他賦予淨眼機現場指揮的全權。「THETHIRD」在決定事情時並非一定都採用多數決定。

「高度降到二〇〇。」

觀察「海上的天空」一陣子後，淨眼機這麼命令。

「不會危險嗎？」

「你覺得呢？」

被反問的雫沉默了。她雖然是高等級的人工智慧體，但經驗還很淺少，數據資料都還明顯不足夠，也無法做出事關隊伍全員性命的重要判斷。

「高度降下到二〇〇。」

全力灌注於機體操作上的雫，沒有注意到淨眼機嘴邊浮現的微笑的蹤影。海風的變化難以預測，只要弄錯一步就會喪失平衡。若是在這個高度失速，就很難讓機體取回平衡，何況這裏也沒有可以緊急迫降的海面。調查初期，從上空衝進分界面的無人艙，也和潛水艙遭逢相同的命運。

「都下降到這個高度了，還是沒有溫度變化嗎？」

「因爲這裏是像在海水面上蓋着蓋子的地方，所以即使觀測到大幅度的氣候變動，也不算奇怪。」

最重要的是，海水的蒸發及太陽光的反射等，在海面進行的能源交換也停止了。在判明出「天空」的物理性質前，無法預測具體的結果。若是和周圍的環境達到平衡，那麼又是在哪裏交換能源的呢？

「似乎可以就這樣降落。」

「或許會升起來喔。」

「啊，這樣啊，也是呢。」

雫的措詞有時候會像小孩子，似乎沒那麼輕易擺脫還是人型時的習慣。

「對對不起！」

淨眼機沒有多說什麼，他本來就不是個會強制要求別人講敬語的男子，和火乃香相處時，反而是自己的講話方式會變成那樣，也常常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給吞下去。

突然間，機體劇烈搖動。是上下的振動，不像是風所造成。

「等一下。」

淨眼機單方面切掉通訊。不尋常的預感冷冷地從他的背脊滑落，他感覺到機體正在轟隆作響。

SHIZUKU離開盤旋軌道，像是在爬行一般，用超低速將機頭往圓形「天空」的中心部飛去。然後把高度更進一步降低，用可變翼處理氣流。那是擁有與生俱來的翅膀的生物也無法模仿的動作，正適合「天使之翼」這個稱呼。

「能放探測球下去嗎？」

「報告狀況。」

淨眼機眯細雙眸。

雫突然發出聲音。

「什麼？」

「跟着探測球。」

「咦？」

「這」

「直覺抱歉，只有這樣的依據方式。」

「降落吧。」

「距離接觸分界面還有五秒，四、三、二」

雫一陣呆楞。

「是是的。」

是菲拉梅麗奇。

「你能看到氣嗎？」

「是，我知道了！」

（淨眼機。）

雫持續滯空，另一方面謹慎地操控探測球爲了不讓接觸分界面時有過度的情報湧入，操控系統以外的通訊回線都已關閉，所以無法使用探測球搭載的感應器，因此雫是由外部攝影機，也就是「自己的眼睛」去觀察、控制。

「我也搞不清楚．那個就是」

「降降落到哪裏？」

「如何？」

「現在是在哪個位置？」

（淨眼機？）

「快上升，戰鬥上升！」

打開側面艙口，直徑二十公分左右的球體從機內滑出，那是具備瓦斯推進器和母子系統的半自律式小型情報收集機器人。和SHIZUKU的機體顏色相同，銀色的外殼發出淡淡的光輝。

「我的飛行裝置內裝有被稱爲靈氣推進器的推進裝置，姑且不論原理，但我以前是感受靈氣的流動在飛行。」

「圓的中心，高度十二公尺。」

在數分鐘沉默的格鬥後，雫喃喃自語般告知。看來時機差不多了，她小心翼翼地降下探測球。

淨眼機皺起眉頭。

「這樣算是侵入了嗎？」

「關於這點」

「看來是我無法向火乃香解釋了我並沒有打算把你當成方便的道具使用，但結果卻變成如此。」

出乎雫意料的一句話。

「你不是說可以降落嗎？」

她雖然透過對地觀測衛星注視SHIZUKU的行動，但似乎還是無法確認在距離海面極近的探測球降下作業。長時間滯留在一點，到底在做什麼呢？大概有些坐立難安吧。

「可別掉下去囉。」

「氣流太強，難以控制」

「下從下面」

「」

「其他的事我不知道，不過，只有在現在盤旋的這個地方的正下方，完全不同。我想應該是氣。」

「我是那麼說過，不過」

「不知道是從哪裏到哪裏，只覺得可以進去。總之，儘可能在接近中心的地方」

（真的嗎？）

「降下。」

淨眼機挑起單邊的眉毛。

雫遲疑了。就某方面來看，招致這種緊急事態的就是自己。淨眼機相信她的直覺的結果，就是讓機體陷入危險的狀況。那時候，不應該提出自己的見解雫感到自責。淨眼機和「蒼藍殺戮者」兩者都是不能失去的生命，正因爲自己毫無根據地多管閒事，纔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正如同你所聽到的，我將生命寄放在雫身上，如果你有其他意見的話就說吧，不過，我不會改變我的決定。」

「把話說清楚，有什麼問題嗎？」

「什麼意思？」

（調查進行得如何？）

火乃香不在乎自己的身世，至少是裝作不在乎的樣子。正因爲如此，更不能假裝過去什麼也沒發生過，讓她陷入困境中。

（還不確定，我們會先回去一趟，試着解析這次得到的數據資料，試着找出可以打破僵局的手段）

「怎麼了？」

探測球消失了。和接觸後分解（彼這麼認爲）的情報艙的消失方法不同。情報艙是在接觸的那一剎那整體消滅。相較之下，探測球則是從下端開始緩緩消失。

被試圖上升的SHIZUKU的力量，以及自分界面而來的「某種力量」交互拉扯，機體發出陣陣悲嗚聲。

「現現在不要跟我說話！」

雫所說的「靈氣」是「氣」的同義詞。靈氣推進器也就是氣的增幅裝置，支持着雫的飛翔。即雫的生物神經迴路有可以感應氣的能力。

淨眼機的天宙眼開始閃爍，他在接收遠距離的個人通信波。他先讓雫待機，並和發訊者連線。

（似乎前進了一點呢。）

「不，有點」

（等一等。）

「這並不是軟體可以解析的。」

淨眼機露出苦笑。

就像是在講別人的事一樣，這並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狀況。

本來就是因爲無法用道理說明的直覺，淨眼機非但沒有立刻否定，甚至派出探測球，光是這樣已經超出雫預測的判斷了。

「我試試看。」

他讓天宙眼發光

『我沒有什麼意見。』

那只是個小型機械，無法期望會有像SHIZUKUK體的安定性，單以機械中的人工知能無法穩定控制，於是雫切換成遠距離操控。

（真是自私）

「你不要誤會，我沒有要死在這裏。這是我們這個團隊的賭注，我賭你的直覺。」

若因爲推進機關的過熱等機體的損傷而喪失飛行機能，即便脫離現狀，也會掉落到分界面上。淨眼機果決地說道：

「沒有辦法掙脫嗎？」

若是全長超過二十公尺的SHIZUKU可以降落，想必有肉眼看不見的某「道路」存在，那麼很自然會讓人覺得那個地方實際上會更加寬廣。但是這個現象的本身並不平常，用常識判斷會很危險。

「你就照你所想的飛吧。」

「怎麼了？」

「這個是怎樣呢？呼叫沒有反應，探測球的指向波也」

「範圍有多大？」

「說下去。」

「不打緊。」

「你是基於什麼樣的知覺情報做出這個判斷？說清楚。」

「真是抱歉啊。」

雫感到混亂，因爲她知道自己說待不清不楚。依靠自己的感覺，她「看得見」下方氣的動搖。問題是，又爲什麼會因而覺得可以在天空中央降落呢？

「啊」

「這個感覺是我被移植到這個機體以前的東西。」

「可以嗎？」

「我想要再降低一點」

「既然都來到這裏了，如果兩手空空地回去，也太可笑了。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吧。」

「輸出功率不足。動力機關燒焦了，機體構造也扭曲」

淨眼機迅速調查SHIZUKU的狀況，正如同雫所說，即使將輸出功率提到最高也無法將機體往上拉，反而漸漸下降中。

「快點，否則機體會撐不下去。」

「爲什麼判斷可以降落？」

鏗！

一口氣降低高度，距離分界面只有十幾公尺了。雖然說是限定的領域，但半徑也有一百公里，降低到這個程度，已經很難去確認分界面，只剩下高度計是可倚靠的鋼索。

「雫。」

淨眼機突然覺得如果火乃香在就好了，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非常厭惡。在過去，當菲拉梅麗奇委託火乃香工作時，就是他自己說不要把「一般人」捲進來。菲拉梅麗奇也說過，凡是有用的人，不管是誰她都會利用。結果她的選擇相當正確，因而在千鈞一髮之際，迴避了使星球消滅的危機。藉由一般人火乃香的力量。

「我正在這麼做！但完全拉不起機體！」

從收納空間中傳來「蒼藍殺戮者」冷淡的回應，是完全感覺不到恐懼或焦躁等任何情緒的語氣。他似乎早就瞭解到，死亡也是任務的一部分。

（火乃香啊）

「該怎麼說呢，那個我覺得似乎可以降落。」

「機體正被往下拉！」

「出發。」

雫的聲音中充滿萬千思緒。她利用垂直着陸的要領，一點點降低上升的推力，而拉扯的力量相對地逐漸繒大。

「要接觸分界面了。」

淨眼機仍然面不改色，調節着耐G力椅子。就算探測球或許逃過被分解的命運，但穿過分界面後又會變得如何？沒有人知道。無法計算生存機率等數據。不過，若是掉落到雫感覺到「可以降落」的這裏之外的地方，幾乎毫無疑問只有死路一條。淨眼機的沉着態度，是體現了重視理論者在選擇充滿理論的選項後的某種覺悟也可以這麼解釋。

「確認接觸不無法確認。」

控制室中的全周顯示器變成一片漆黑。

「停止外部感應器動力，降低推力。」

「輸出功率呢？」

「動力能量沒有變動，感應器機能也正常。空間外面的空間裏，似乎有什麼」

怎麼也無法形容的異樣戚襲向淨眼機、雫，還有「蒼藍殺戮者」三人。就像是構成肉體的全分子逐一分崩離析的錯覺。彷彿被押入網目極爲細小的過漶器中，將全身過濾一遍後，再從頭開始重新構成。就像是被變換過規格一樣淨眼機突然這麼想。構成淨眼機這個個體的情報內容原封不動配合「轉達地點」的情報處理系統逐漸重寫。

毫無脈絡可循，一個單字在淨眼激腦裏浮現，他下意識地張開嘴脣：

「奧若伯若斯」

就在那瞬間

就在那瞬間，在黑暗的深處響徹驚愕的聲音，就在伊庫斯和奎斯對峙的那個昏暗而澄淨的水面上。

（怎麼可能有入侵者！？）

不顧普羅米修斯的動搖，伊庫斯凝視着對面的奎斯。注意到青年的視線，奎斯不禁笑了。對世間萬物的靈魂喚起安穩的絕望，以及靜謐的放棄

就是那樣的笑容。

就在那瞬間

感受到一股來路不明的預感，火乃香因而抬起下巴。騷動的「森林的氣」，彷彿吹動着股疾風。不知自何處哪一點生成的波紋蔓延到全體，也傳遞至森林底部的火乃香，

「是誰？」

發生了「什麼」，在將那個夜晚和現在連結起來的線上，有着自己還想不起來的「什麼」。與其說那招致了記憶混亂，倒不如說已經造成斷絕的程度

「這裏是ECO嗎？」

查察軍最強的自動步兵，展開其高輸出功率的飛行裝置，現在從SHIZUKU脫離。在未知的樹海上空，即將掀開戰爭的序幕

突然間，SHIZUKU產生振動，儀表板上的指針恢復作業，緊急照明也切換成普通的照明。用煞車制止落下後，機體恢復水平的姿勢。

「由於現在無法鎖定機體的位置，所以無法進行地形的比對，但是」

「陸地啊」

「喀鏗」一聲，機體一陣搖晃。

就像在喊叫着。

「淨眼機！」

喀鏗。

再次啓動全周影像，淨眼機在蔚藍天空的正中央。就在十幾秒鐘之前，SHIZUKU接觸到海拔〇公尺的分界面，機體自由落體了相當的距離後，再次開始飛行。

「雫！」

「感應器輸入功率回覆。」

橫向的搖晃再次襲來。

「有造成損害嗎？」

淨眼機也已經注意到了。若儀器是正確的話，SHIZUKU的位置高度約五〇〇公尺，下方是遼闊的深綠色大地。

「我們受到攻擊了！」

「收收到。」

機體被從下往上撞擊。

「怎麼了？」

在短暫的沉默後，淨眼機回答：

『請准許我迎擊。』

「蜜莉?」

控制室裏的燈熄滅，緊急照明馬上亮了起來。動力水準低下，是主引擎的問題嗎？機身的傾斜也無法回正，似乎就要墜落了。

「准許迎擊雫，準備『蒼藍殺戮者』的出動。」

比雫的回答早了一瞬間

「你說攻擊？是從哪裏：」

「我不知道。姿勢控制系統沒有異常，也不是氣流的影響。」

咻！

就像在哭泣着。

就像在抗拒着。

雫吶喊道。

「既非實彈也不是光學兵器。老實說，那到底是不是攻擊也」

就在那瞬間

咚！

火乃香仔細地摺好頭帶，收進口袋裏。無論發生什麼事，只有這個絕對不能失去。

「生物神經迴路有部分『麻痹』，現在，實行經由旁路的主動力恢復作業。」

「感應器機能呢？」

就像在呼喚着。

「就交給你了。」

火乃香用力壓住額頭。天宙眼隱隱作痛，手的觸覺感覺到頭帶沾滿了汗水，她取下頭帶，用手拿着。

眼前是一片白。因爲汗水及髒污，讓人無法否定那是純白，不過有點綴着藍色斜紋。難以想象是自己會戴着的鮮明設計，刺激了火乃香精神的一部分。

「啊」

「是哪一種類的攻擊？」

全周影像的邊端有道黑影以猛烈的速度掠過。雫當場進行影像的解析，將補正後的CG投影在顯示器上。

「外裝的損傷雖然很輕微，但每次受到衝擊，神經迴路都會有奇妙的雜訊」

「請等一下。」

感覺不像是被疾風吹動，而像是外裝的一部分被全力毆打般的衝擊。

記憶正在復甦。那個夜晚收到頭帶的那個夜晚的記憶。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因爲穿的衣服還跟那時一樣，所以應該不是太久以前的事。不過，從安波隆商城短時間可以移動的距離裏，當然不可能有這樣的森林。

此時由內線傳來訊息

『出動。』

淨眼機注視着顯示器上的生物。是進化成人型的爬蟲類或兩棲類，翅膀相當大，與長手長腳的重心移動密切相開，似乎可以進行復雜的空中動作。

「這是」

藍色的風吹拂而過。

機體大幅傾斜。耐G力椅子產生反應，柔軟地包覆淨眼機的身體，將其固定，使他不會被拋出至控制室的地上，並吸收過度的衝擊。

就連素來冷淨的淨眼機也啞口無言。那是不曾見過的生物，恐怕是生物吧。雖然淨眼機一行人遺不知道，但那毫無疑問正是襲擊火乃香的怪生物魯克賽特。不過，異常接近SHIZUKU的魯克賽特有着巨大的翅膀，整體的構成也和火乃香遇到的兩隻有微妙的差異，是有飛行能力的亞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