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往「鋼之谷」

「我『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不是？」

面對充滿疑惑的伊庫斯，火乃香的笑臉上掃過一絲寂寥。

──就像緊繃的線突然斷掉一般，蜜莉在暈倒後便昏厥不醒。在將她抱回自己的戰車內後，火乃香跟伊庫斯進入燃燒中的坦克車調查。

在車內發現藏肯的遺體。不知是因爲燒傷或缺氧，還是因爲出血過多而死亡？在這樣的場合下無法確認其死因。

（怎麼辦？）

火乃香的眼神透露着茫然與不安──很少人看過這樣的她。

（不能讓蜜莉看到……）

遺體的狀況過於悽慘。就算是父親的身體，但對於一個未滿十歲的小女孩來說，這情景還是太過沖擊了。

（就這麼埋葬他吧……）

伊庫斯靜靜地說道：

（別讓蜜莉看到比較好。不過今晚先留在這裏好了，至少等到蜜莉醒來後再說。）

「蒼藍殺戮者」纔剛離去，這裏可以說是最安全的地方──青年補充道。

兩人在廢墟的某個角落挖了一處坑洞，然後將藏肯下葬。在這段過程中，火乃香沒有掉一滴眼淚，只是緊抿着雙脣。

之後將PSP搬回戰車上，等到終於可以在匆忙做出的墳墓旁喘口氣時，已經是三更半夜了。

經過波奇的診斷，蜜莉很幸運地沒有受到嚴重的外傷──這一定是藏肯事先猜測到襲擊者的真實身分，在千鈞一髮之際讓她逃離坦克車的關係。

將少女抱到車艙後，兩人便留在控制室裏等待天明，彼此都閉口不語。就在大氣的分子快被染上沉默的色彩時，火乃香突然喃喃開口道──

自己「什麼都不是」。

此時的火乃香沒有繫上頭帶，平常遮蔽在那之下的第三隻眼，現在則暴露在微弱的室內照明下。

這世界上沒有人不知道「THE THIRD」的肉體特徵──天宙眼。

那名少女用沉穩堅毅的眼神看着「她」，在那沒有悲傷、憤怒，超越激情而澄澈的雙瞳裏，「她」因爲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而困惑。

安波隆商城的野留醫生也知道。只有對於絕對守口如瓶，並且能夠理解火乃香立場的人，沃肯纔會表明她的來歷。

其中有一個說法提到，他們是舊世界遺傳工程所創造的亞生命體後裔。某位預測到大破壞的人，在人類的遺傳基因中散播了「THE THIRD」的重要基因。不過此說法毫無根據，只是像神話一般的謠傳罷了。

先不管她是否還留有關於母親的記憶，但今天將她父親殺害的，千真萬確就是查察軍的自動步兵。

「怎麼了？」

另外一個感受，就是蔓延在人們之間的失望情緒。他們曾經期盼火乃香就是「THE THIRD」，如此一來，她將來一定可以爲這座村莊帶來些許回報。雖然兩種念頭互相矛盾衝擊，但對於在嚴酷邊境中生活的人們來說，不管多麼微小的力量都必須貪得無厭地利用，而能有「THE THIRD」作後盾更是不可奢求的最大力量，如今這份期待破滅了。

「顏色不一樣，對吧？當然我也沒有『THE THIRD』的那種特殊能力，所以我『什麼也不是』。」

「啊──嗯，我知道了。」

少女的輪廓搖曳在熊熊烈火中。放低重心、右手持刀的少女與正向下俯視的「她」之間至少有十公尺的距離，在這樣的情況下，少女打算以那樣的武器作何打算？

「可是──」

菲拉·梅麗奇緩緩起身的同時，嘴中默唸着那個名字。

「但那並不是你的錯──」

聽到蜜莉叫喚自己的名字，火乃香頓時因爲安心而全身放鬆。

「因爲叔叔常做那種事情，所以已經很瞭解查察軍的生態，也知道他們其實沒有打算殺人。只能說是運氣不好吧，嗯……就是這樣。」

火乃香嘆了一口氣，呆愣地注視儀表板上的亮光。

「謝謝你，蜜莉。蜜莉這麼說的話，我就一定不是喔！」

「火乃香…嗎……」

就在此時，沙漠商隊造訪了村莊。販賣武器、藥品、機械零件等生活必需品的活動商隊，構築了邊境全域密切的交易網路。若沒有沙漠商隊的存在，邊境的人們就無法生存。

「THE THIRD」沒有生殖能力，是人類變異下的產物，會突然在普通人類的家庭中誕生。至於是潛伏在人類的遺傳基因中所造成的，還是被某人刻意操弄下的作物？在如今生命科學的技術及知識等都被「THE THIRD」獨佔下，人們也無從得知答案。

「小香香。」

有人說那是畸型大腦的一部分，也有人說那是別種機能的細胞羣。一般而言都是燃燒般的豔紅色──但火乃香的額頭上卻閃爍着藍色光芒。

而商隊的首領──名爲沃肯的老人看到火乃香雙親的困境後，提出了一個提案。就是將火乃香交給他，讓她成爲商隊的一員。

「我大概會被認爲是他們的同夥吧……」

在如此貌似森林深處的地方，看一張狀似砍伐後的樹根所製成的沙發。女子正坐在這株殘根──半流動狀的椅子上。

「不會的──」

「過來！」

火乃香對伊庫斯眨了眨眼，打開通往車艙的門。包裹着毛毯的蜜莉，從簡易的牀上微微抬起頭，並靜靜注視着火乃香──她首先盯着火乃香的雙眼，然後將視線往她的額頭移動，最後又回到雙眼。

「沒錯，因爲我『什麼都不是』。只是徒有天宙眼的我，並沒有被他們看做其中的一分子。他們想要的只是真正的『THE THIRD』新成員。」

·登錄編號：NMT－0103

（乾媽……）

「自從爸爸叫我遮住後，我就一直將它隱瞞到現在。『什麼也不是』的人走到哪裏還是『什麼也不是』。如果環境可以允許我毫不在乎地將這隻眼暴露在外，那麼當初也不需要加入商隊了。」

查察軍是在火乃香出生兩天後造訪的。「THE THIRD」的新生兒都會由他們運送到中樞統合府所在的亥貝留斯市，並在特殊的環境下成長。數量極爲稀少的「THE THIRD」就是以此維持種族延續，而找出並保護新生兒便是邊境查察軍的重要任務之一。

「我很感謝你的好意，可是我現在還不能睡。」

「我喜歡小香香！」

面對蜜莉那雙充滿不安的大眼睛，火乃香回以微笑：

「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她」睜開雙眼。打開的眼簾下，出現「THE THIRD」特有的金黃色瞳孔。同時間，持續散發着淡淡光芒的天宙眼則失去光澤。

火乃香點頭後站起身子。她原本打算拿出放在口袋裏的頭帶，但停頓了一下後，又打消這個念頭。

「不知道蜜莉什麼時候會醒來──」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波奇突然出聲，火乃香因此嚇了一跳。

「要是早知道會這樣，一開始就應該跟她說清楚的……」

將所有思緒全都凝聚在閃閃發亮的黑色眼眸，以及位於額頭正中央、輝耀着藍色光芒的第三隻「眼」裏──

不是「THE THIRD」的「THE THIRD」。

即使如此，火乃香還是猶豫是否要讓蜜莉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因此從來沒有在少女面前取下頭帶過。

真的是身心俱疲。

「爸爸呢……？」

少女保護着身後比她更爲嬌小的身影。「保護」？沒錯，少女正努力保護那嬌小的生命，因此才能超越物理上的距離，超越沉重的絕望，將一切都託付在一把刀上。

火乃香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般漸漸轉弱。

說到影像，剛纔菲拉·梅麗奇觀察少女的一舉一動時，也不是用自身的肉眼在第一時間看到的。

·分類：非「THE THIRD」

這名女子是「THE THIRD」評議會的常任職員。除了淨眼機及少數其他人之外，沒有人的地位可以跟她匹敵。她目前正位於完全與這身分無關的景色中。

在這種情況下，人們產生了某種平常不太會表露出來的自卑情節。雖然人類並沒有因爲「THE THIRD」而承受太大的權力壓制，可是那股自卑感仍在潛意識的某處蠢蠢欲動──因此存有反彈的心態也是情有可原的。

「想哭…就哭吧……」

「聽說當時引起很大的騷動呢！在那樣超級偏僻的鄉下，就算有聽過天宙眼，但幾乎沒有人實際見過。我一開始還被人認爲是畸形兒。」

因此火乃香對村子毫無助益，也「什麼都不是」的印象便漸漸在村人心中根深柢固。

如此貧窮的村莊誕生了一名擁有天宙眼的小女孩，這天大的消息立刻傳遍整個村落。

周遭圍繞着參天巨木，陽光穿越頭頂上茂密的樹叢，從翠綠樹葉間傾泄下來。腳下踩踏的是如同青綠色絨緞的東西，大概是地衣類的植物。

「這些都是爸爸說的。我當時是個還不會走路的小孩，當然不記得這些事情。」

（當然，每當我們前來這座村子時就會讓你們見面。如果她自己提出要求的話，也可以隨時解約。如何？不如就先把她交給我幾年吧！）

『火乃香。』

「但是這件事情沒有跟蜜莉提起過，因爲那孩子的母親就是被查察軍殺害的。正如你所看到的，藏肯常做一些違反『技術禁止令』而不能搬上臺面的交易，因此遭到查察軍的搜捕可說是家常便飯。」

火乃香笑着陳述過往，她的語氣中不帶任何怨言。

「希望沒有…如果因此被那孩子討厭，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這裏是菲拉·梅麗奇的辦公室。圍繞在她身邊的道具與森林景色格格不入，這些全都跟淨眼機辦公室中的宇宙景象相同──是投影出的立體影像。

以動作取代言語，火乃香將懷中的蜜莉抱得更緊更用力。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在感受蜜莉的體溫、呼吸及身體的鼓動時，火乃香殘缺的記憶復甦了。

少女猛搖頭。

火乃香出生在邊境的一個小村落，當地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產業，同時由於距離商業交易上的路線也稍遠了一些，自然沒有被當成中斷站。簡單地說，就是個極爲平凡的小村落罷了。

「在那之後呢？你的親生父母怎麼了？」

火乃香的雙親也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他們原本也不想將孩子拱手讓人，但若火乃香真的是「THE THIRD」，也只能說是命中註定。兩人最後甚至興起與其他邊境的人們相同，那種期待回報的心情，於是心甘情願地將火乃香交給查察軍。但當小孩被送回來的時候，又不禁喜極而泣。

「被送回村莊？」

──過去，我也曾這樣被某人抱着。自己現在也在做同樣的事，只是立場改變了。

火乃香說的「爸爸」指的是沙漠商隊的隊長──沃肯。

·個人名稱：火乃香

「小香香。」

嬌小的身軀把毛毯丟在一旁，投入火乃香懷抱。

那個夜晚，俯視少女的並非她，而是一具全身着滿藍色的自動步兵。那是「蒼藍殺戮者」在都市的廢墟中，襲擊藏肯的坦克車時留下的戰鬥情報紀錄。藉由邊境查察軍基地傳送過來的檔案，她就可以將自己化爲當時在場的藍色自動步兵，然後以同樣的視點觀看事件發生的過程。

「小香香是『THE THIRD』嗎？」

在火乃香被判斷爲沒有能力而遣送回去時，村莊瀰漫着十分微妙的氛圍。

「我不知道，我連自己出生的村子叫什麼名字都忘了。」

少女的動作在瞬間停止了。搖曳的火焰和火光後的陰影也如同結凍般靜止──化爲一張照片的少女旁，多了幾行文字。

一直壓抑住的淚水決堤而出，蜜莉將頭埋進火乃香的胸口啜泣，然後放聲大哭。

「我曾經被帶到亥貝留斯市過，但因爲當時還是個小嬰兒，所以什麼都不記得了，而且在那之後很快便被送回村莊。」

火乃香搖了搖頭。

只要可以接受這些條件，他們就不再奢求了──火乃香的雙親在如此說道後，便把女兒託付給老人。

火乃香伸手撫摸額頭上的第三隻眼。稱之爲眼只是單純的譬喻，那本身並非視覺器官。「THE THIRD」的天宙眼可說是高密度的生體電腦。

少女的面容有些扭曲。因爲難過的事多得數不清，所以邊境的孩子並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掉眼淚，就連火乃香哭過的經驗也是屈指可數。

「火乃香小姐……」

他們能對火乃香──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做什麼呢？或許不會有人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中知道火乃香是不能跟自己相提並論的存在。

「藏肯先生也不知道嗎？」

『蜜莉好像醒了。』

當時正在進行一樁違法交易的藏肯，遭到查察軍的突擊搜查。正當藏肯不想跟查察軍起任何爭執，打算乖乖投降的時候，交易對象對突然開槍襲擊。在這意想不到的槍擊戰中，蜜莉的母親不幸被流彈打中而生故。

沃肯沒有要求任何的教養費，甚至提議將她當作正式的商隊成員看待，因此打算向雙親支付契約金。

伊庫斯在一旁默默看着兩個人。來歷不明的青年，將此時心中的感受都明白展現在臉上。那樣深切憂鬱的表情，是過去從來沒有出現過的。

「不，叔叔知道，因爲他跟沙漠商隊的人都是老朋友了。」

火乃香的父母無法忍受村裏微妙的氣氛。一邊是自己的骨肉，另一邊是要共同生活一輩子的人們，偏頗任何一方都顯得爲難。

火乃香並非會說泄氣話的女孩，只是今夜的她感到特別疲倦。先是與「蒼藍殺戮者」纏鬥，接着面臨藏肯死亡，最後是發現蜜莉凝視天宙眼的神情──

火乃香的額頭微微發熱，藉由藍色天宙眼得到並傳遞的，是無法言喻的心情，以及無法傾訴的感受。

火乃香雙脣微開，卻什麼都說不出口。雖然已經思考了很久，但她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說出事實──現在的火乃香十七歲，但蜜莉才八歲而已。

「對，沒錯。但我也是生存在邊境的人，所以我能理解他們的想法。而且事實上他們也沒有對我做什麼。」

生活在被支配卻又被庇護的矛盾中，人們對「THE THIRD」抱持一種複雜的情感。而造成這種局面的因素──「大戰」，卻是人類咎由自取所引發的。

「小香香……」

除了這破天荒的優渥條件外，火乃香的雙親又再加上一項──只要火乃香還在商隊，就不要再回到這座村莊來。等到她懂事後再告訴她事實的真相，並請沃肯繼續將她當作養女來對待。

「是不是呢──蜜莉討厭額頭上有眼睛的人嗎？」

這種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超乎人們的想像。

火乃香並不清楚蜜莉對於查察軍，甚至「THE THIRD」是否抱有恨意，畢竟當時的她還只是個小孩子。自我意識還沒有確立前的記憶，理當不會在腦中殘留太久。

「THE THIRD」肉體上最醒目的特徵──天宙眼，能直接與各種電腦系統連結。剛纔看到的火乃香影像也是透過天宙眼直接進入視覺中樞系統，並未使用到既有的視覺器官。

（真是位勇氣十足的小姐啊，但有天宙眼的話……就不太妙了。）

似乎有事情讓她掛念着。

（一個被判定不具有「THE THIRD」能力的個體……旁邊又有那位跟着，這是偶然嗎？嗯，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菲拉·梅麗奇針對被記錄爲火乃香的少女影像，向記錄者──「蒼藍殺戮者」問清當時的狀況。

菲拉·梅麗奇有些在意剛纔感受到的，那股由自動步兵的既有裝備無法感應到的奇妙力量，但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讓她更有興趣。

（爲什麼要在那個時間點撤退？）

針對這個質問，「蒼藍殺戮者」給予極爲單純的回答。

（因爲不被允許。）

（這是什麼意思？）

（讓目標──這個少女受傷這件事是不被允許的。這是在這次的行動中，接收到的最優先指示。）

（是誰下的指示？又是什麼原因？）

在邊境查察軍中以強大潛在戰鬥能力自豪的自動步兵，對於這個指示並沒有接收到任何有關於目的的訊息。至於是誰下的命令，它則毫不猶豫地回答了──看來沒有特別被賦予保密的義務。是因爲火乃香跟「那件事」無關嗎？還是特地讓這個訊息流通，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猜忌？

（如果真的跟那位小姐毫無關係，那麼淨眼機親自下達不可觸碰的命令就更匪夷所思了。她真的跟我們不是同一種族的嗎──）

菲拉·梅麗奇的腦中浮現少女的臉孔。這並非影像紀錄，而是自己持有的記憶。

依據個人資料顯示，少女今年才十七歲。這個年齡的個體尚未成熟，卻也並非無法分辨是非黑白，是個被稱爲思春期的不安定時期──人類的十七歲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這資訊多少也包含了「大戰」之前的數據。

可是這名少女──在最強的自動步兵面前屹立不搖，將一切託付在一把刀上。她以無所畏懼，堅持到底的態度保護年幼的小孩。年僅十七歲的火乃香作出這樣的舉動。

不知爲何，菲拉·梅麗奇發現自己的嘴角竟流露出淺淺的微笑，她因而感到困惑。然後突然想起與自己擁有極爲酷似之美貌的人。

「是僞裝嗎──不，那個男的不會這麼做。真是的，他到底要把人惹火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啊……」

女子再度閉上雙眼，以天宙眼發出紅色光芒，連結到通訊系統上。

「或許不是那麼一回事。」

的確，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沒有必要將擁有思考能力的生命體送到外太空。現在並非像舊世界因爲人口過剩，需要到外太空尋求新土地、資源等問題存在。

「睡過了。不過因爲我血壓高，所以比較容易醒來。」

「『THE THIRD』幾乎繼承那樣的舊世界所有的技術。」

「用刀有助於讓意識集中。」

火乃香踢了腳底下的沙，早晨的露水使得沙子的質量增加，因此沒有揚起塵埃。

即將破曉，沙漠戰車側面的氣閘被打開，一道人影跳了出來。揹着揹包的人影匆匆一瞥仍舊昏暗的天空，然後靜靜開始行走。遍佈廢墟的「拍手蟲」依舊穩定地鳴叫着，看來沒有因此被驚擾。

石頭掉落到地面上──變成兩塊了。伊庫斯彎身撿起斷成兩半的石頭，仔細地端詳。

「咦？」

「讓你看看吧！嗯──就是……」

青年慢慢走向火乃香，稍微猶豫了一下後，坐在火乃香身旁。

「我不懂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這個嘛……爸爸曾說這是類似『氣功』的力量，但事實上到底是什麼，就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只是在作白日夢而已啦！」

「你拿一下。對，就是這樣，用大拇指跟食指拿好。」

如今沃肯已不在世上。在他過世的同時，火乃香選擇離開沙漠商隊，並開始與波奇的兩人生活。

「單純的人類是無法理解『THE THIRD』的心情的。相反的，還持續着憎恨、恐懼、瞧不起的心結──彼此一直都生活在這兩條平行線上。因爲人類不能成爲『THE THIRD』，而『THE THIRD』從出生以來就一直都是『THE THIRD』。」

「沒錯，我確實接受你的委託，而我尚未完成的這件工作，現在才正要開始呢！」

「你沒有睡嗎？」

「是念力嗎？」

「我是菲拉·梅麗奇，交給你一項任務，請你幫我徹底調查一個人的身分，並解析其行爲模式。目標的個人登錄名稱是HONOKA（注：火乃香日文的羅馬拼音）。關於她的詳細資料，我會再另外傳送給你──對了，在必要的時候，允許你在適當的範圍內自行判斷，就這樣，麻煩了。」

「我不應該委託你的。」

「但他們也只是持有而已。雖然聽說完全自動化控制的亥貝留斯市，僅是一座小小的『機械城堡』，但他們這樣真的能夠滿足嗎？」

「沒錯，除了那個笨蛋之外──該怎麼說呢…雖然不能說很清楚雙方的想法，但託了我額頭上這個半吊子的天宙眼，總覺得似乎也漸漸能瞭解許多事情了。再怎麼說，它還讓坐擁天下的淨眼機在半夜跑來夜襲我呢！」

「這麼說來，火乃香小姐還是想成爲『THE THIRD』嗎？」

火乃香一臉淡然地說道：

「我的居合斬可以運用在這上面。」

「有點冷呢！」

「抱歉。可是如果接受他的邀約，說不定就能藉由『THE THIRD』的技術──實現你的夢想呢！」

沃肯遇到在無意識的情況下使用「氣」的少女，便授予她現在已融會貫通的拔刀術，作爲在沙漠中生存的工具。

「我以前一直希望能在天空翱翔，到某個很遠的地方去……不，若是能到某個很高很高的地方就好了，過去的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你想要散步，那就讓我陪你吧！我可不能讓我重要的顧客有任何意外。」

火乃香像是在腳邊尋找着什麼，最後撿起一塊跟拳頭差不多大小的石頭。

只是，也的確因爲如此的能力差距，他在心中刻劃了另一個夢想──那個女孩，應該可以達到一個無人可及的境界吧！

然而火乃香的資質卻非比尋常地優秀。與生俱來的第六感，身體具備的潛能讓她在修習拔刀術的過程中，以驚人的速度成長開發。

「例如說，對你求愛？」

火乃香找了塊附近的岩石坐下，那是這裏過去身爲城鎮的一部分。

「被切成兩半了呢。」

「力量？」

「好了。」

比起現在受限於「THE THIRD」的控制，那是人類技術無法比擬的高精密度世界。流傳到後世的，也只剩下這類模糊的印象了。

「什麼？」

「火乃香小姐，其實──」

「嗯，畢竟我們所認識的舊世界充滿現在無法想像的事物，而且都誇張到讓我懷疑是不是被騙了呢！」

「因爲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因爲我不是『THE THIRD』纔會發生的，不是嗎？如果我的天宙眼也是紅色的，那麼我現在也會在亥貝留斯市裏，像淨眼機那個笨蛋一樣做些無聊的事打發時間……吧？」

雖然火乃香沒有任何「THE THIRD」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藍色天宙眼具有如同其養父沃肯所說的──自由操作「氣」，並進而感應的能力。

「如果是他喜歡上你了呢？」

「不想。」

「但是，嗯…我還是想待在這邊，畢竟我只知道這邊的生活方式。在這裏有工作、有朋友，雖然令人頭痛的事也多得跟山一樣。」

「真是的，你別再開我玩笑了啦！」

「至於我嘛……我到底是什麼呢？外表看起來或許是『THE THIRD』，但事實上『什麼都不是』，因此並不被他們接受。」

「我們就在這裏分別吧。」

「你覺得爲什麼會這樣呢？」

將哭累的蜜莉哄睡後，火乃香發現伊庫斯悄悄離開戰車，便追了上來。讓自己如同影子一般遁形的隱形術，是火乃香得意的伎倆。甚至連身旁圍繞着超越常人氣息的伊庫斯都無法察覺其存在。

「我決定一個人去『鋼之谷』。」

背後傳來女子豪邁的聲音。青年聞聲轉身，面露驚訝。他之前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火乃香的氣息。

「除了那個人以外…？」

火乃香十分清楚青年是打從心底感到懊悔。對此，火乃香雖然很明白自己想要說什麼，卻始終言不及意。

「因爲我的一時好奇，而讓你們捲入這樣的意外…蜜莉甚至因此失去父親，這都是我的責任。」

伊庫斯將石頭拿到與眼睛同高的位置後，火乃香做出奇妙的舉動──他以伸出的食指在石頭前的空間劃了一條線，其間沒有觸碰到石頭。

「你想去嗎？」

火乃香像是被什麼吸引住似的，突然抬起頭來。

注視青年白皙的臉龐，火乃香毅然決然地回答：

既然被任意談論，淨眼機就算身在現場，應該也不會阻止火乃香的毒舌批評吧？或許火乃香這樣的性格也是令他欣賞的原因之一。

「你就是將這股力量運用在居合斬中嗎？」

沃肯說完這句話，摸着火乃香的頭，心中卻有股複雜的思緒。自己長年修煉所達到的成果，被一個年幼的小女孩輕易追上，甚至超越，心中不免有些矛盾。

「你要做什麼？要去上廁所嗎？」

一羣正在鳴叫的霧鴨飛越廢墟上空。對於這羣趁着黎明前的黑暗，趕緊進行最後一次捕食的夜行性鳥羣，火乃香以淡淡的微笑目送它們離去。

伊庫斯語帶悲傷地說出這句話。

「火乃香小姐……」

「是接受爸爸的訓練後才學會的。」

面對火乃香突如其來的發言，伊庫斯選擇聆聽。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並不想成爲『THE THIRD』。」

在安波隆商城的酒吧裏，火乃香就是用這個力量將自動步兵彈飛的。

「他跟我說了很多類似『氣』啊、持有能量之類的觀念，但我對這些理論性的東西一竅不通，畢竟我是實踐派的嘛！」

「你真的這麼喜歡『這裏』？」

沃肯最初似乎只打算教授火乃香基本的用刀方法。因爲她原本就具有將多層裝甲輕鬆斬斷的能力，因此只要讓她學習不要切到自己的技術就好了。

火乃香伸了個懶腰，隨即做了兩次、三次深呼吸。太陽昇起前的清爽空氣，就這樣順着喉嚨滑入肺腔裏。去除自然中各式各樣的威脅，這是在沙漠中散步的絕佳時機。

「──真好。」

伊庫斯不禁笑了出來。

「據說『THE THIRD』並非都是團結一心，也有所謂內部鬥爭的情況。竟然有不是『THE THIRD』的『THE THIRD』，還擁有奇怪的力量，當然想要好好利用一下──我是這麼想的。」

語畢，腰上掛着刀的火乃香跳出戰車。

「饒了我吧！那傢伙想要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的力量。」

「但如果我不在，那個自動步兵就不會出現了。由於查察軍增兵他纔會出現，一切就如同淨眼機所說的。」

「嗯？」

不知道淨眼機是何時開始注意到火乃香。火乃香出生後立刻被帶到亥貝留斯市，或許當時「THE THIRD」便已經察覺到她的能力了。不過在將她當成「什麼都不是」而送回故鄉後，對火乃香有興趣的就只有淨眼機一人。

斷面的平滑程度令人驚訝，以人類的手工根本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火乃香卻在沒有觸碰到的情況下，用僅僅一根食指便完成了。

「我不是說過，我聽不到嗎？」

「或許因爲我『什麼也不是』纔會這麼想吧？舊世界擁有可以前往其他星球的技術。如果我就如外表一般真的是『THE THIRD』的話，只要利用他們獨佔的技術，那一定可以做到這件事──可惜我偏偏就不是。」

「你做了什麼……啊？」

聽到伊庫斯莫名認真的回應，火乃香害羞地笑道：

伊庫斯凝視天空，火乃香也和他一起抬頭仰望夜空。今晚的天空看不到月亮，眼前所見的只是灑滿銀沙的美麗天蓋。

火乃香板着臉孔分析道。

如果「THE THIRD」使用從前就存在的宇宙航行技術，應該很輕易就能造訪其他星球纔對。然而他們是個封閉的種族，本身沒有離開這個星球的計劃，充其量只是發射靜止衛星而已。

「原本我就打算不藉助任何人的力量獨自前往，只是因爲遇到意外，交通工具壞掉才委託你的。」

「────」

「藉由一些媒介，我才比較容易瞭解應該怎麼去操弄氣。什麼都不用的話，對我來說太過抽象了。」

「保況對我而言，這跟走路、呼吸一樣自然，我完全不認爲是什麼特別的力量。」

「不，我想你應該很清楚纔對，我最好不要再跟你們有任何牽扯比較好。」

火乃香狠狠地瞪了青年一眼，但伊庫斯仍舊繼續說下去：

「淨眼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纏上我的。那傢伙注意到我的力量，便開始對我糾纏不清，一直要我跟隨他。」

「殺害叔叔的是『蒼藍殺戮者』。」

（爸爸也比不上你了呢！）

「我聽不到唷！」

「白日夢？」

火乃香瞬間感到猶豫，因爲她不知道伊庫斯所說的「這裏」是指哪裏？是邊境？人類社會？還是──

「喜歡啊！」

火乃香抬頭仰望逐漸吐露曙光的昏暗天空。雖然隨着早晨來臨，星星的數量逐漸減少，但天空仍就像張大畫布，繪滿了閃爍不定的星星在私語。

「我有時候也會質疑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快樂？爲了什麼開心？爲了什麼這樣浮浮躁躁地像個笨蛋一樣──但是，我真的聽得到唷！」

「聽到什麼？」

「星星的聲音，沙漠以及風的歌聲之類的──」

火乃香突然閉口不語，然後直盯着青年：

「不可以笑唷！」

「我不會的。」

「那就好。這應該也是天宙眼的力量吧…我偶而可以感受到巖獸喫東西，或是沙漠螳螂咬牙切齒的聲音，這類怎麼想也不可能聽得到的聲音或動靜。然後啊，這裏──」

火乃香將手放在胸口上。

「這裏就會變得很興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要一邊大叫一邊奔跑，現在也是這種心情。」

「那請不要真的到處亂跑喔！」

火乃香不由得笑道：

「你會認爲我很輕率嗎？」

「輕率？」

「叔叔纔剛過世，這個人竟然還有股興奮的心情，真是奇怪──你會這麼想嗎？」

「────」

「我爸常常說，人生在世，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不管多麼努力，能做到的都不及期望的百分之一。」

這大概是沃肯回顧自己前半生後才得出的結論。

「他們認爲若是有人想要控訴，就得提出確實的證據──並非說出當時的狀況，而是提出物證。但那根本不可能做到，他們也是看透這點纔會這麼說的。」

「不……並不會，不過夠了！」

「那之後……？」

火乃香「噗」地失聲笑道：

「被殺掉？」

火乃香轉頭面向旁邊的青年。

「你理解了什麼？」

「帶她一起去吧！」

因爲有淨眼機這個可說是「THE THIRD」的眼線存在，火乃香才能從他不時傳來的警告或忠告中，得知「蒼藍殺戮者」確實存在着。這是她在廢墟正面交鋒前就知道的事。

火乃香跟波奇認真地討論，思考回到安波隆商城將蜜莉託付給野留醫生的可能性。他們並不是沒有其他認識的人，只是唯有那裏最值得信賴，而且離廢墟的距離不遠。

「絕對沒有這回事。不管我打算做什麼，他們都希望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們只是想要逐一確認我要做的事情而已。」

火乃香注視保持沉默的青年。青年帶着一股不可思議的難過感受，以及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想法。

「蒼藍殺戮者」對於邊境的人們來說，是恐怖及詛咒的代名詞。但並沒有多少人實際目擊那一身蒼藍的自動步兵。

火乃香伸了個懶腰便走向戰車，背後傳來伊庫斯的呼喚。

「會不會因此反而使他們放鬆警戒呢？」

──火乃香很確定那傢伙這樣說了。

如果對方打算阻止，那麼就能預想之後可能與查察軍衝突，甚至陷入苦戰。在那樣的場合下，火乃香一行人沒有勝算可言。

青年突然把手伸向火乃香的額頭。他的動作太過於自然，以致於在頭帶被解下前，火乃香都沒有反抗。

「不是那樣的。這樣說好了，假設你完成了眼前的目標，心想『喔耶！終於做到了！』──那之後呢？」

火乃香異常冷靜地斷定。

「小時候的我還無法理解爸爸說的這段話。雖然現在也還是個小鬼，但似乎也有點理解了。」

「啊……」

「什麼嘛！你是詭異的邊境宗教傳教士嗎？」

「看來我們載到重要的VIP了呢！」

接着火乃香背對伊庫斯回答：

第一個原因是──它經常配備着最新型的遮蔽裝置。

「那傢伙已經不會再找我們的麻煩了。」

沃肯說過的話，火乃香至今仍言猶在耳──

「我不知道，或許有數個鎖定的目標，『鋼之谷』可能也是他們的考量地之一。」

「那傢伙是殺手。」

火乃香反射性地捂住臉頰，她感覺那裏變得比額頭還要發燙。

「之後呢，就喫飽飯去睡覺，早晨來臨就起牀，又是全新的一天，以及全新的目標。『只要這樣，就算死了也沒關係』這種話，絕對只是說說而已。」

問題在於，火乃香一行人已經在那裏引起過一陣騷動。

（你什麼也做不了。）

「但是應該有留下目擊者吧？」

──遇見你真好。

「問你一個問題，他們不想讓你去那邊嗎？」

伊庫斯如此提議。語畢，又對愣住的火乃香保證：

最令火乃香煩惱的是該如何安置蜜莉。考慮到在前往「鋼之谷」路程上及目的地的危險性，或許不該帶着一個八歲的女孩同行。

『如果有辦法偷偷潛進安波隆商城的話，或許可以成功，但戰車在周遭數公里的範圍內被探測到的可能性非常大，而徒步又有其他的危險性。』

「你相信神的存在嗎？」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擁有同樣權限（？）的自動步兵應該只有它一個。當然，這是在去除掉存在複數同顏色機型的可能性下做出的結論。不管怎麼樣，都表示殺戮行爲並不會太過頻繁地進行。

「所以只要盡全力去完成當下可以做到的事就行了──爸爸是這麼說的。如此持續累積下來的東西，等到真正面臨死亡的那一刻時，會以什麼樣的結果呈現呢？而那結果就是所謂的人生價值。」

「什麼？」

火乃香揮了一下右手，便消失在沙漠戰車的氣閘裏。伊庫斯嘴邊的呢喃，就算沒有被風吹散，大概也無法傳遞到她耳裏。

一個是隻要用心就能找到破綻；另一個則是以一般的探測技術，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破綻──兩者有着這樣決定性的差異。

「但那也不能當作物證，淨眼機不可能出來作證的。你也知道吧？那傢伙是『THE THIRD』這點是永遠不爭的事實，他絕對不會做出可能危害到『THE THIRD』或自身利益的舉動。」

「所以你認爲沒有。」

青年回以捉弄的眼神。

伊庫斯傾首思索波奇的疑問，然後答道：

「什麼……」

幫忙照顧本來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小嬰兒，進而教導她居合斬和生存的方式。是因爲消耗了沃肯的時間，自己才能被養育成人的。

「可是既然它與查察軍的方針有着明顯不同的地方，難道其間沒有人想到什麼能夠對應的方法嗎？」

伊庫斯露出詫異的神色。

「所以你必須要跟我們一起去。不這樣做不行，因爲這是我的工作。而且假設你認爲叔叔的死是你的責任，那就更不可以在此時離開，這纔是負責任的態度，不是嗎？」

「是指沒有想做的事嗎？」

青年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段話，火乃香因此感到詫異。

火乃香突然僵硬地挺直了身子，有東西正透過天宙眼流入她的身體裏面，那是個安穩、溫暖的意志，也是一份純粹的感情。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火乃香還是照着伊庫斯的話闔上雙眼。火乃香感覺青年的臉逐漸接近…但她不知爲何卻無法動彈。

對於火乃香的推測，波奇表示懷疑。

放棄追問的火乃香站了起來，亮白的天空正宣告新的一天來到，破曉時分的清風吹得她的瀏海搖曳晃動。

那個東西一點一滴地慢慢滲入，進而充滿火乃香的體內。但那並未爲她帶來不舒服的感受，反而是一股令人舒適的安心感。

「這世界不存在什麼神啦！就算有，也不會保護小鬼頭。他應該沒有時間幫我們每個人實現願望吧？」

「想要抽手了嗎？」

經過實際的體驗後，得知即使以波奇的雷達也無法捕捉到藍色裝甲體的反應。另一方面，在「蒼藍殺戮者」飛過沙漠戰車的上方時，很有可能使得沙漠戰車的裝甲遮蔽模式無效化。對方當時沒有對戰車進行攻擊，是爲了要遵守淨眼機的指示嗎？還是因爲知道伊庫斯也在車上？

火乃香回想起與那個短暫現身的自動步兵初次見面的瞬間，那傢伙的確在那時笑了。在那個理當毫無表情，說到底根本就是由複合裝置所構成的頭狀物體上，毫無疑問地浮現了嘲笑。

「人生沒有什麼最終目標，更沒有所謂『只要能做到這樣就足夠了』的終點。」

但同時，火乃香卻對另一股強烈的不安而感到畏懼。或許是身體深處被浸透的感覺，讓她反射性地想要抗拒──

火乃香嚴肅的眼神，在聽到伊庫斯的一句話後變得緩和。

「但是自己曾努力完成一件事的事實會留下，滿足感也留在心中。也因此，能得到繼續向前，或是迎接下一個挑戰的能量。」

然後，第二個原因是──

「你…你做了什麼！？」

火乃香陷入沉思，根據查察軍到目前爲止的舉動，應該不會進行突擊，但是──

「『THE THIRD』表面上並不採用嚴罰主義，唯有那傢伙例外。只要被那傢伙盯上，就算只是很輕微地觸犯『技術禁止令』，也一定會被殺掉。」

這世界其中一部分的遮蔽裝置技術是公開的，也被使用在沙漠戰車上。但那與其說是遮蔽裝置，不如說是僞裝比較恰當，與「THE THIRD」未公開的遮蔽裝置技術水準有着天壤之別。

「纔沒有呢！這可是我獨立以來的一件大案子，我要乾淨俐落地完成！」

「就是殺無赦。至於是『THE THIRD』希望藉由嚴懲以儆效尤，還是想順便測試一下新兵器？這就無從得知了。」

──如果一直向前衝，很快就會累了不是嗎？所以火乃香，偶爾停下腳步也好，跌倒了也沒關係，因爲只要重新再起跑就好了！

「──不要！」

『你認爲查察軍知道我們的目的地嗎？』

「那傢伙的存在從未被公開承認過。」

「原來是這個意思。」

沙漠戰車搭載着火乃香、伊庫斯、蜜莉等三人，行進在前往「鋼之谷」的路線上。

「唔──」

她奮力將伊庫斯推開，自己同時也往後退，才覺得終於得以回到現實。她睜開雙眼，伊庫斯仍舊在同樣的位置，用同樣的姿勢坐着，臉上也帶着一貫的微笑。

──它是這樣說的。

「只要我在這輛戰車上，查察軍就不會對這輛戰車進行直接攻擊。不過那具藍色的自動步兵就無法確定了……」

「叔叔不在了，我必須要考慮接下來的路。首先是蜜莉的事，接下來是自己的事、今天的事、明天的事──從今以後到死前的所有一切都必須要好好思考。」

火乃香從伊庫斯手中拿回頭帶，將之綁起後急着問道。不過她並非真的需要答案，只是想避免尷尬的沉默氣氛。

就算已經接近人類的生活圈，但沙漠仍舊是沙漠，如果因此讓蜜莉暴露在危險中，就失去回到安波隆商城的意義了。

「好了！小香香要再去小睡一下了，你──伊庫斯也該好好休息一下吧？行進中的戰車可不適合睡覺唷！」

「可以稍微閉上眼睛嗎？」

「THE THIRD」曾經否認在查察軍中有那樣特殊的自動步兵。

「抱歉，讓你不舒服了嗎？」

「──你這麼認真的模樣，會讓我覺得要被你砍了呢。」

「不知道到底存在與否的東西，是無法成爲戰力的！再說，就算被神拋棄了，我們也還是活着，也還是要繼續活下去啊！」

從火乃香的嘴裏吐露出這個字眼。

有關遮蔽裝置的核心部分，在「技術禁止令」中也可算是位居前幾名的軍事機密。

「是的……」

──爸爸做到多少想做的事呢？會不會是自己奪走眼前這個人的時間？

（要殺你是輕而易舉，隨時都可以殺掉，所以先放你一條生路。）

額頭跟額頭相觸了。

「有的話，大概也是故意留下來的吧……」

沃肯過世的時候（病逝），火乃香看着養父的遺容思考着。

「我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於是一行人決定帶着蜜莉一起前往目的地，而蜜莉本人也希望如此。雖然還只是個小孩，但在父親剛過世的此刻，蜜莉似乎也用心思考過之後的事情了。火乃香很瞭解藏肯是用怎麼樣的養育方式將蜜莉帶大的。無論在哪個時代，「孩子是父母的寫照」這件事是不會改變的。

可以確信的是，能跟最喜歡的「小香香」一起旅行的這份喜悅感，在蜜莉的心中佔據了很大的位置。

即使如此…不，正因爲如此，火乃香更用心在照顧蜜莉。無論裝作多麼坦然，蜜莉還是會有崩潰的時候，而那也是不可避免的。所以火乃香只希望能儘可能安撫她。

爲此，火乃香每晚一定跟蜜莉睡在一起。她腦裏不斷思考着該如何在單調乏味的沙漠旅程中，爲蜜莉帶來些許的樂趣。

但在火乃香看到蜜莉意外地粘着伊庫斯的時候，就發現這樣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不知爲何，蜜莉似乎很喜歡待在伊庫斯身旁。不用一定要說話，就只是靜靜地坐在他旁邊，有時候還會躺在青年的膝蓋上睡覺。

火乃香突然想到，那可能是青年的「治癒力」所造成的，或許那並不只可以治療實際的傷口，連內心所受到的創傷也能減輕。

雖然有這麼猜測過，但火乃香沒有打算詢問，也不需要這麼做。總之蜜莉很平靜這點是事實，這樣火乃香就安心了，同時也證實將蜜莉帶在身邊是正確的決定。

從廢墟出發後過了數天。

對火乃香來說，是持續了數天安穩到提不起勁的旅程。沙漠戰車順利地行進在既定的路線上。在第一個中繼點──發明者基地的補給作業也順利結束了。

火乃香及波奇在所知的情報網中尋求有關查察軍的動向，卻得不到確實的消息。相關內容和在安波隆商城，或是廢墟時從藏肯那邊聽到的大同小異。

也就是查察軍不斷地增兵，似乎正在進行某種搜索行動──

『這就是消息封鎖。』

火乃香沒有反駁波奇的斷定。

『查察軍似乎已經認定伊庫斯有極大的可能性要去「鋼之谷」，並且從我們與「蒼藍殺戮者」的交手地點，推測出我們接下來的路線。而遲遲不出面阻止的原因是──』

「原因是？」

『我不知道。』

不顧火乃香瞪視，波奇淡然地繼續分析：

『查察軍的…不，有關「THE THIRD」的一切，不論我具有多麼高度的聯想能力都不可能摸清他們的想法。』

「你這傢伙……」

她回以有些示弱的語氣，是因爲認同對手的實力了嗎？不過火乃香嘴角的微笑並沒有消失，黑色瞳孔也仍舊閃爍着光輝。

「在戰車中必須節約用水，在這邊就可以隨便用啦！別再沖澡了，讓我們去寬廣的澡堂裏泡澡吧！」

火乃香面露難色。

「那麼，買完之後呢？」

「大家後退！」

「火乃香小姐。」

「我知道、我知道！」

鏗────！

「那麼，如果我是火乃香的話，你想怎麼樣？」

「問題明明就在於戰車的水塔容量太小，使用淨水裝置太浪費了。我也會想在可以盡情伸展的浴缸裏泡澡啊！還以爲可以…泡一下又不會怎麼樣！哼，自己可以輕鬆地用超音波洗乾淨，就不管我的頭皮發癢！」

聲音從男子的背後傳來，兩人一瞬間交換了位置，呈現背對背的狀態站着。

「難不成…你應該沒有想着，如果發生什麼就好了──這類的想法吧？」

來往的人潮往別處聚集，在大街的某個角落空出一個無人地帶。在那中間佇立的，是刀已回鞘的火乃香跟另外一個人──

『火乃香負責採買。』

「哎呀，你聽到囉？」

火乃香瞬間停止前進，硬是轉動上半身，往後方跳躍。瞬間，火乃香的殘影被銀白色的揮劍軌跡斷成兩半。

「怎麼樣啊？我好像真的是火乃香耶！」

「唔……」

『那麼，那裏到底有什麼？我們的委託人又是爲什麼被查察軍追緝？』

急忙離開現場的火乃香將通信器電源切掉。

『這次旅途最原始的目的是什麼？』

躺在伊庫斯膝上的嬌小身軀翻動了一下。

『要去收集查察軍的情報。雖然就表面上來看，可能跟前一個城鎮得到的消息相差無幾，不過這種事本來就不可能會明目張膽地談論。』

火乃香在一定的距離外轉身，卻突然語塞。從失去右手臂的男子的衣服下，升起了數道白煙。在一片啞然的人們面前，男子向前傾倒，然後一動也不動。

「嗚啊……」

那名男子比火乃香高出一個頭，穿着土黃色的沙漠工作服及皮革制的手套，腳上則套着皮靴──是很適當的搭配。在他均勻日曬過的褐色平凡臉孔上，唯一稍微引人注目的，就是他散發出異樣光采的雙瞳。

「抱歉，待會兒再說！」

「──你在想什麼啊？」

「喝！」

「你說什麼？」

──回溯到一個小時前。將沙漠戰車停在公營的停車場後，火乃香、伊庫斯和蜜莉步出戰車，來到藍天之下。

火乃香偷瞄一旁的伊庫斯，一方面是有點顧忌委託人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有點期待她會不會因此透露些什麼。

『我全都聽到了。』

「────！？」

同時間，男子開始動作。他揮舞的劍比火乃香的刀還長，看來打算在優勢的距離中抓準時機發動攻勢。

爲了在緊急時候能夠聯絡，分別行動的火乃香及伊庫斯都帶着通信器。她叮嚀伊庫斯不要離開戰車太遠，儘量走在人潮較多的街道上，這樣應該就沒有問題了。

──那是握着長劍的右手臂。

火乃香立刻拔出合金製成的刀。她的刀與另一把刀鋒相觸碰，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徹街道。

超越前面的人，躲開迎面走來的人，火乃香滿腹牢騷地抱怨：

「也……是！」

『不要忘記，這邊已經是最終補給站了。把需要的東西先補充完畢是最優先的工作，這是鐵則。』

男子保持着原本的姿勢開始急速奔跑。不管對手往哪個方向躲避，只要在這個男子的速度及距離範圍內，不論前後左右都能很輕易地反應。要是不往前移動，火乃香的刀無法觸碰到男子。

「也是。」

「怎麼這樣……」

──就是因爲如此，可說是這羣人的隊長的少女，纔會以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走在紀沃諾城的中央街道上。

「你是火乃香嗎？」

「請你跟我交手。」

「伊庫斯，那個…可…可以請你幫我帶蜜莉在這一帶走走好嗎？正如你所聽到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人羣又恢復騷動，數名男女撥開人牆後走了進來──是紀沃諾城的自警團。其中兩人走向倒地的男子，另外接近火乃香的兩個人，則是驚訝地睜大雙眼。

與火乃香前一次切入的角度相呼應，男子也再次以同樣的軌跡揮劍。

同樣的腳步、同樣的軌跡，唯一不同的是──火乃香的速度。火乃香鑽入男子的刀下，在擦身而過後，倏地使出居合斬。

「怎麼了嗎？」

圍觀的羣衆察覺到這不只是單純的打架，而將圓圈再度擴大。

「關於這幾點，我已經答應他不再過問了……」

「要…要幹嘛？」

「把伊庫斯帶去『鋼之谷』！」

「我是不知道你想要做什麼啦──」

火乃香跟伊庫斯相視而笑，在那之前的對話，早就被他們拋到腦後了。

『不要推卸責任。』

『如果不想讓我聽到，就不要用讓我聽得到的方式抱怨。要不然，就把通信器的電源切掉──』

「那麼，要先去喫飯？還是先去洗澡？」

──撫慰火乃香內心的，是怎麼樣的心情悸動呢？

原本垂頭喪氣的火乃香，注意到一道不安的眼神仰望自己，於是重新打起精神。

「──死了？」

「你啊，是不是搞錯順序了啊？」

火乃香向前踏近。對於保持一定距離才能發揮的對手來說，近身戰相對較爲虛弱。若是被敵人接近，他的長劍反而會對自己不利。

火乃香舉手發言：

第二中繼點──紀沃諾城。

『粗魯的野丫頭，只要有騷動就會想要參一腳。』

就如伊庫斯自己所說，他白皙的臉頰瞬間轉紅，火乃香因而露出無奈的表情：

回應這番詢問的口吻則帶有狂妄的笑意。火乃香除了稍微壓低身子之外，其餘動作都很放鬆。

「從這裏到『鋼之谷』的路上沒有可以休憩的地方，爲了避免途中就喫膩旅行用的保存食糧，我們就在這座城鎮搜刮美味的食物上路吧！」

隨着一聲吆喝，似乎有什麼飛向空中。垂直往上的某個物體，在轉了個方向後落在幾乎正下方的地上。

圍觀的人們毫無緊張的氣氛。畢竟這裏是邊境，這種事情可說是家常便飯，但是火乃香仍緊盯着對手吶喊：

那並非殺氣。偏向茶色的眼瞳毫無感情。不管是他手中已出鞘的長劍，或是他對火乃香出刀的行爲，只要注視他的眼睛，似乎一切就像幻覺一樣不真實。

「什麼嘛，原來是火乃香小妹呀！」

火乃香似乎從男子的刀法中察覺到異狀。受到火乃香聲音中的氣勢震懾，看熱鬧的人們紛紛向後退。

「總…總而言之，既然現在還沒有對我們造成任何不利的影響，就先別理他們吧！畢竟沒有必要自投羅網。」

這是座以綠洲爲中心所建造，街道上遍佈着水道，被稱爲「水之城」的城市。這世界幾乎所有居住的區域都得依賴生物科學技術來生產糧食，然而這裏卻得天獨厚，也能採集到天然的蔬果。

所以她奮力向前。

「你真的是火乃香嗎？」

「啊呀，你那樣看我，我會害羞的。」

事實上，這座城鎮本來就人潮洶湧。觀光、避暑，或是農產品的採購──這座城鎮有着與安波隆商城完全不同的機能，但同樣吸引爲數衆多的人潮。

「──小香香…現在幾點了？」

火乃香獨自走在紀沃諾城的街道上。之所以沒有跟另外兩人同行是有原由的。

火乃香吹起口哨，再度拉開距離。男子出劍的速度比預想中的還要快上許多，剛纔若再往前多踏一步，自己多半已經從肩膀到腰間被砍成兩半了。

『火乃香？』

伊庫斯似乎察覺到火乃香從眼神中透露的訊息。火乃香被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嚇得連忙搖頭。

「好──！」

突然間，有什麼東西擦過火乃香的右手。

「這個嘛……」

「看啦！你把蜜莉吵醒了！」

「應該是那樣沒錯，不過我有點沒自信耶……」

小火乃香──蜜莉附和着一派輕鬆的火乃香。

「這是身爲夥伴該說的話嗎？」

不用說，青年以一貫的笑容，樂意地接受了這項任務。

「少來了？你不是想找我打架嗎？」

男子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問道。

「我嗎？你怎麼會這麼想？」

不想再讓火乃香一行人捲入任何麻煩中──曾留下這段話，打算離開戰車的青年，他所渴望的就是這樣風平浪靜的路程吧。

「呼……」

蜜莉用手擦揉眼睛。

（好快！）

火乃香望向躺在青年大腿上的蜜莉。狹小的控制室並非舒適的空間，再加上行進中的戰車震動頻率很大，然而蜜莉卻睡得十分安穩。

聽到波奇無情的指示，火乃香瞬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們聽說有人持刀劍起爭執，就過來看看，沒想到和你有關。」

「拜託，我可是受害者耶！那傢伙突然──」

此時，蹲在男子身旁的女性自警團員發出尖銳的聲音：

「這…這傢伙是機器人！」

「機器人？」

「難怪，我還在疑惑他怎麼沒有流血。」

「是查察軍嗎？雖然不是自動步兵，卻又冒出白煙？」

火乃香的半邊臉頰露出笑容，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沒錯，跟我想的一樣…呢……」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坐在搖晃的戰車上，火乃香不停地叨唸着。

『你還在想那件事？』

「因爲奇怪的事情真的很奇怪嘛！」

火乃香是指在紀沃諾城發生的事。

──結果火乃香只是稍微做了一下筆錄便被釋放。本來打架這種事就是你情我願，而且對手也不是改造人，只是個機器人，同時這個機器人也未被登錄。在情況尚未清楚的狀況下，對方沒有必要定火乃香的罪。

此外，在自警團向駐留軍基地的人詢問過後，因爲有牽涉到「技術禁止令」的可能性，暫且將機器人扣留下來了。

「不是自動步兵嗎？」

伊庫斯問道。

「我沒有看過那種型式的。可是它卻配備有保密機制，從內部燃燒是他們一貫的手法，而且那傢伙的刀法……」

速度快、準確度又高，這並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技術。能讓機器人做出那般動作的技術，只有──

「但是，我們不是已經事先預料到他們會對我們出手的可能性了嗎？雖然這並不是值得高興的事。」

「『THE THIRD』？」

「爲什麼只有我遭到襲擊？」

『他有問你的名字吧？』

「嗯，問我是不是火乃香。既然不是弄錯打架的對象，又跟查察軍有關的話，那麼應該沒有別的可能性了。」

打鬥後，火乃香取得自警團員的許可，馬上與伊庫斯跟波奇聯絡。既然自己受到攻擊，很自然會認爲他們也可能發生異狀。

『就算如此，被怨恨就是被怨恨。』

火乃香當然不知情，這是某個身處中樞統合府亥貝留斯市，在「THE THIRD」中，地位等同於淨眼機的「她」派人來調查的。

「隨便你怎麼說啦！」

「說到別的可能性──」

更不知道，那名「THE THIRD」對自己的來歷抱持着「某個疑問」──

也不知道當自己與機器人交手時，對手已經暗中將收集到的情報傳送回去了。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可能性了。嗯，還好只有那種程度。」

『因爲火乃香的工作就是一頭栽進別人的麻煩中，會被人怨恨也是情有可原的。』

「問題就在這裏！」

「那還真是好心沒好報！」

火乃香並不是在虛張聲勢，那對她來說真的只是「那種程度」而已。先不論兩人初次拔刀的瞬間，在下一個動作時，火乃香就已經將對手看透了。

當時回應火乃香緊急呼叫的，是伊庫斯悠閒的聲音，以及因爲通信一度被中斷而語氣煩躁的波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