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翱翔天際的妖精

第四章 名爲不死之身的人

《THE THIRD》 · 星野亮 · 2萬 字

「這……」

從戰車飛奔而下的伊庫斯,在看到火乃香後瞬間臉色驟變。就算呼喚她的名字也毫無反應,看起來就像是已經斷氣一般。

「波奇,快把氣閘打開!」

伊庫斯不費吹灰之力就把火乃香抱起來,從他的外表中,看不出他的力氣不小。他抱着火乃香鑽進敞開的門,進到車艙,將筋疲力竭的嬌小身軀輕輕放到牀上後——

「蜜莉,拿剪刀過來。」

蜜莉嚇得臉色慘白,趕忙從急救箱中拿出剪刀。接着伊庫斯用剪刀將被血染紅、沾黏在火乃香身上的坦克背心剪開,使她上半身裸露出來。

『情況如何?』

伊庫斯沒有回答,只是將手掌放在火乃香的傷口上。傷口有兩處,左側腹及右胸口。傷口意外地很小,大概是因爲大動脈或是內臟受傷,纔會流了那麼鄉血。但即使如此,從傷口的直徑來看,也不像是有到達那麼深的部位。

『伊庫斯…』

波奇的態度冷靜,其聲音中完全不帶一點焦急,聽起來就像是與火乃香等人無關的第三者一樣。

『告訴我情況。她被什麼攻擊了?』

「這是……雷射造成的傷。」

『雷射?』

「不會錯的。雖然不算是太強的雷射,但毛細血管的一部分已經被燒燬。」

通過受激輻射線的放射達到光的放大(Light Amplification by stimulated Emission of Radiation)——簡稱LASER,一般而言指的是「波長統一的光波」。

本來光中就聚集着各種波長,從光源發射出來後會擴散。而從特定的物質發射,並在增幅的過程將波長統一的雷射波,由於定向性較高,所以比起一般的光,能夠傳遞到更遠的地方;若是集中於一點,則會產生超高溫。是能被廣泛運用於情報通信,甚至是軍事兵器上的人工光。

屈居劣勢的萊恩,他所使用的絕招就是雷射嗎?但是——

『不可能。對那名男子進行遠距離偵測的結果,並沒有發現雷射發射裝置。而且就我們所知,連查察軍也沒有裝備光學兵器。』

「關於這點,等一下再說。」

伊庫斯檢查了傷口的狀況。血液開始凝固,從內部滲出的血已變得極少——是因爲血量不足的緣故嗎?

——生命 活下去 的 地方。

——你 活下去 的 地方。

對於不解而反問的「她」,妖精第一次展顏而笑。兩人的周圍迸出光的粒子。

「小香香不會死的,對不對?大哥哥會把她治好的,對吧?」

「我沒有說錯,那匹灰狼妨礙我使出致命一擊。」

伊庫斯小聲地低語道:

——活下去 的話 總有 一天……

——生命 是 活着的 東西。

觸手拔出來了,從其前端有數滴看似白色的液體滴落到火乃香的肌膚上。那似乎是從卡姆伊體內分泌出來的,它的觸手似乎具有某種導管的功能。

繼續使用治癒力的青年,突然將綠色的雙眸眯細說道:

在蜜莉小小的掌心中,火乃香的指頭動了。雖然仍舊很衰弱,但她的確像是要回握蜜莉的指頭般動了。儘管火乃香意識尚未恢復,但蜜莉知道她確實逐漸逃出死神的掌心。

「波奇。」

伊庫斯仍持續將生物能量送入火乃香體內。他的臉上尚未恢復笑容。難以預測的狀況依然繼續着,但是治癒力的確開始產生效果。剩下的就全看火乃香的生命力了。

發光的妖精述說着。妖精的目光放在遙遠的天空彼方,就像在尋找着什麼似的——像是憧憬着什麼從未見過的東西一般。

——不是這裏嗎?

車艙裏還有另外一名共乘者。當那位名爲死神的乘客離去之時,火乃香的魂魄也將永遠與世隔絕。

——伊庫斯突然抬起頭來。移動的視線最後停在氣閘的門上。

「——————!?」

在沙塵暴當中,萊恩一個人佇立着。在他的身上完全找不到與火乃香戰鬥後留下的痕跡。難道她的居合斬終究還是無法對萊恩造成任何傷害嗎?

「小香香!」

「拜託你了。」

再度提問的同時,「她」知道自己其實很害怕聽到妖精的答案。那是一種難過而揪心的思緒。若是未來只有悲哀等待着自己,若是揹負的只有沉重的包袱,人們將如何繼續活下去呢?

「下晚似乎是關鍵性的時刻。這麼說可能很任性,但如果你能留下來的話,我會比較放心。而且——」

「留下來陪我們…」

波奇似乎在青年的話語中感覺到了什麼,於是打開氣閘。首先開啓外門,等到關閉後纔再打開內門。

「大哥哥……」

波奇會有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上,就連將全盤交給卡姆伊處理的伊庫斯都不太清楚它在做什麼。然而爲了打破一籌莫展的狀況,青年將最後一絲希望寄託在巨狼身上。

「傷口……太深了。這麼深的傷口,需要花一段時間才能進行組織的再生。而且就算組織再生了,造血機能也趕不上速度,必須要輸血。」

——你要活下去。

伊庫斯難以再分析下去。巨狼卡姆伊的特殊能力大幅超出他的想像。除了連「鬆餅」都能擊退的卓越戰鬥能力之外,還擁有連他人的傷勢都能治癒的強力再生細胞。

「或許可以這麼說。不過這個病毒的作用跟一般的相反。」

「小香香……」

「她」隱約理解了。兩個生命應該活在不同地方。妖精所說的一定就是這個意思。

灰狼和青年交換位置走向牀邊——從卡姆伊的肩膀上伸出兩根特殊的觸手。觸手就像是具有自我意識般地搖晃伸起,滑到火乃香蒼白赤裸的身上,不久後,便以前端觸摸着傷口,隨即馬上鑽進火乃香體內。

「她」打從心底祈願着。自己不能就這麼死去,應該還有好多必須要做的事、必須邂逅的人。所以就算得咬緊牙關也要撐下去,不管遭遇到什麼事情都一定要活下去。

這是那匹灰狼的名字嗎?當然,兩人之間沒有再說任何話。在數秒鐘的寂靜之後,青年離開火乃香身邊。

「留下來!」

伊庫斯無法回答。就算自己處於多麼危險的狀況,都能時常保持溫和微笑的臉龐,如今正刻劃着平常絕對看不到的緊張及焦躁。

卡姆伊搖搖尾巴,回應了看不見的人工智慧體的聲音。它將鼻頭放在兩隻前腳之間,像是睡着般閉上眼睛。坐在它旁邊的蜜莉則撫摸着它灰色的毛皮。比少女大了一倍以上的巨大身軀,在溫暖的體溫及呼吸中,脈搏平靜且穩定地跳動着。

——我要 活下去?

卡姆伊以散發着神祕光芒的眼眸注視着蜜莉。那並不是單純的野生動物的眼神,蘊含深沉的知性光采。

「怎麼會……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病毒本來會用自己的基因代換它們所侵入的生物的細胞,取代正常的細胞並自我增殖。而卡姆伊的「再生細胞」則似乎是取得火乃香的基因,以完全相同的生物特性抑制了免疫反應。

「出現了礙事者。」

『是病毒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要去哪裏?

『你在做什麼?』

——我想活下去。

「麻煩你。」

卡姆伊……還有萊恩。圍繞着沙漠妖精,聚集了各自偏離這世界標準的生物。這簡直像是以擁有發光翅膀的少女爲中心,產生了不同的命運——不同的時間流動似的。

「小香香……」

他已經開始使用治癒力,將雙手分別放置在兩個傷口上,持續放射着具有治癒效果的生物能量。輕微傷勢的話只要數分鐘…多花點時間,就連骨折也能完全治好。他的這項特殊能力只有極少數的人才知道。

『怎麼可能,那樣免疫系統會——』

「風變強了呢。」

剛纔幾乎可說是近乎死亡的火乃香,肌膚開始逐漸恢復紅潤。再生細胞和治癒力的並用產生了戲劇性的相乘效果。

「請問你要去哪裏呢?」

——所以 你就 活下去吧?

妖精笑了。

伊庫斯在腦中回想着至今他所遇到的各種生物的資料。那指的是能應付各種狀況、完美無缺的生命體。

萊恩緩緩轉過身來,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就在眼前。

伊庫斯咬緊牙關,痛苦地吐露出這句話。他已經束手無策了。火乃香的呼吸漸漸變得微弱、緩慢。

卡姆伊往後退,用催促的眼神仰望着伊庫斯。青年立刻跟灰狼交換位置,像剛纔一樣將手掌放在傷口上,隨後發出驚訝的聲音:

在心之枷鎖被解開的盡頭,「她」感覺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在那個瞬間,眼前的景象從「她」的指間翩翩散落——總有一天會再想起吧…「她」一點也不失望地回想着。

蜜莉用溼毛巾爲火乃香拭去血跡,茶色雙眼盈滿了淚水,仰望着青年:

生物的身體具有擊退侵入體內之異物的能力。因此即使是同種的生物,假使在親子之間,輸血及臟器移植也不容易,在排斥反應激烈的情況下甚至會致死。即使卡姆伊擁有強化再生力的特殊細胞,也應該只對卡姆伊本身有效果纔對。

青年喚住轉身的巨狼。

蜜莉倒抽一口氣。以從容不迫的步伐出現在車艙的,是那隻巨大的灰狼。它似乎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待在車外。伊庫斯和蜜莉都着眼於眼前的緊急事件,徹底遺忘它跟妖精了。

(完全生物——?)

——這裏 是 你 的 容身之處。

血管湧起脈動。在血液停止流送的地方,有別的東西正在流動着,取代原本失去的血液,將氧氣運送到火乃香全身。

「你失敗了呢。」

妖精並沒有看着「她」,如此回答。

萊恩沒有帶着來福槍,也已經捨棄用盡燃料的吉普車。若是他不需要糧食跟水分,也能在如此嚴酷的環境中生存下去的話,那麼他應該就毫無弱點了。就跟文字上的形容一樣,是個非人類的怪物了。

不同意義的淚水再度衝上蜜莉的眼眶。少女不發一語,只是一股勁地哭泣。而無論再怎麼哭泣,淚水都沒有乾涸的跡象。

「她」也笑了。

「關於這點…雖然我也不太能相信,不過那細胞中似乎擁有被免疫系統接受的基因。那並非停止免疫系統的機能,該怎麼說…是會發出讓免疫系統認定爲同伴的訊息…」

『我也要向你道謝。』

『爲什麼?』

『……………………』

「請把氣閘打開。」

蜜莉用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反覆請求。卡姆伊佇立了一會兒,終究慢慢走向少女,蹲坐在她腳邊。它從肩膀伸出的兩根觸手,一根搭着蜜莉的肩,另外一根放在火乃香手上。

「難道是……再生細胞?」

『可是,外面有——』

正如同他所說的,在啓動裝甲隱蔽模式的沙漠戰車周圍,風勢逐漸增強;天空如啜泣般地嗚咽,不斷吹拂着荒蕪的大地。

「方便的話,可以請你在這裏多待一會兒嗎?」

穿着大衣的男子——奎斯的語氣中並沒有責難的意思,只是平淡地說着。沙塵不斷吹來,但他卻毫不閃躲,連眼睛都不眯一下。話說回來,在轟然遮蔽聽覺的風聲中,爲什麼兩人的對話還能成立?

最大的問題在於腦部那是人體中最需要氧氣的神經中樞。換言之,也就是在大量出血的情況下首當其衝的器官。腦部在缺氧的情況下大約可以撐五分鐘。一旦腦神經細胞壞死、陷入腦死狀態的話,就幾乎不可能復活了。

「她」問妖精。

觸手進入傷口大約過了十分鐘,所有的人都一語不發,就連蜜莉也僅是握着火乃香的手,視線像是被吸住般緊盯着卡姆伊。

巨狼停在蜜莉的身旁,用頭輕輕磨蹭了蜜莉之後,用琥珀色的雙眸看向青年。在它與伊庫斯的綠色瞳孔之間,有一種不可視的不明波浪正彼此交流着。

「不,我不是指那個。我所說的是『舞刀使』。」

「啊……」

波奇沉默以對。戰車裏當然沒有輸血設備;即使想要回到有醫療設施的居住區,從這裏的最短路程也要五天以上。如果現在不立刻輸血,火乃香必死無疑。

所謂的治癒力並不是無中生有,而是將被破壞的肉體組織復原,也有可能在一定的程度下加強造血機能,但並不能補充大量流失的血液。在血液恢復到必要的量之前,好不容易再生的組織就會因爲缺氧而壞死。

「我想要聽你的解釋,萊恩。」

人工智慧體明顯地遲疑了。

「這個白色的液體似乎能強化細胞的再生能力,並進一步代理受損細胞的機能。」

「解釋什麼?」

『伊庫斯,情況如何?』

「——你是卡姆伊,對吧?」

「雖然那樣的病毒的確存在,但這怎麼想都——」

「這是——?」

『什麼事?』

蜜莉在牀邊緊握着火乃香垂下的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視着她的臉龐。滿溢的淚水扭曲了她的視野。

「怎麼可能。」

奎斯聳聳肩:

「如果是妖精的話還沒話說,但它只是妖精的分身而已,不可能贏得過你…『怪物部隊』最後的倖存者——萊恩。」

「『怪物部隊』…嗎…」

「還有,我應該重複過很多次了纔對,我想要消滅的是沙漠妖精或是她的分身,不是『舞刀使』。」

「真的是那樣嗎?」

萊恩毫無感情的視線移到穿着大衣的男子身上。

「什麼意思?」

「你之前曾經這樣跟我說過:『在安波隆商城裏有個有趣的傢伙,要不要順便去見見她啊——』」

「的確。」

「於是我就照你所說的去見了『舞刀使』見過她之後,就覺得:『原來如此,果真是個了不得的傢伙』不過呢……」

萊恩挑起單邊的眉毛。如果他是個正常人類的話,那動作一點也不奇怪;但問題就在於他並不是。眼前所看到的人類外型,以及那個銀色的液態金屬塊,到底哪一個纔是他本來的標準型態?

「到了現在我纔開始懷疑。」

「懷疑什麼?」

「懷疑你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想要我殺掉『舞刀使』?才故意跟我說那傢伙的事。」

「爲什麼會那樣想?」

奎斯蒼白的臉上沒有何情緒。萊恩所說的是否正確,完全無法從他的表情判別。

「那個啊,奎斯,那傢伙比我想像中還要厲害呢。不是前菜,而是主菜了。」

奎斯似乎感到很厭煩的樣子,頻頻窺視着萊恩的雙眼。那表情總讓人覺得有些虛假,似乎是刻意做出來似的。

「我還真比不上生物啊,總是牽強附會,做出任意的推測。」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無關乎被賦予的使命,他開始對火乃香本身產生興趣。

它不顧蜜莉不知所措,持續拉了幾次衣角。

卡姆伊突然站起身,咬住了低頭顫抖的蜜莉的衣服,輕輕地拉了一下。

奎斯做出了類似嘆氣的動作:

『已經停下來了。外面很平靜。』

稱自己爲不死怪物的萊恩,打從心底恐懼一名年僅十七歲的少女所使出的居合斬。雖然現實上他讓火乃香陷入死亡的深淵,但他仍舊將火乃香視爲最大的敵人。

「去吧。」

蜜莉突然低下頭來,細小的水珠滴落在車艙的地板上。

「啊,我並不是要喫妖精的意思,而是要喫一種藉由殺戮而得到、看不見的東西。再更進一步說明,你應該也不會明白。」

「只有努力是不行的嗎?」

看到蜜莉欲言又止的表情,伊庫斯疑惑地歪着頭,像是催促着蜜莉說話般微笑着。

萊恩露出帶有苦笑的表情,收回了觸手。將針拔出後,看不到任何像是傷口的東西,就像是刺穿了立體影像一樣。

「爲什麼呢?明明就不是爲了自己,爲什麼她可以努力到這種地步……」

「…………」

因爲蜜莉打算成爲像火乃香一樣的人,纔會無論如何都想要試着獨自努力下去。

奎斯的語調與被刺之前毫無不同。

那是一副奇異的景象。一方用胸口正中央突出的銀劍刺穿對方,而被刺穿的人則安然無事地述說着感想。殺人、被殺——毫無那樣的緊張氣氛。

不知是否當時的恐怖復甦,他的輪廓起了細微的震動,就像是由水形成的人的輪廓正站立着。

青年微笑安慰道:

「嗯……不知道呢。」

萊恩再度浮現苦笑。名爲奎斯的男子,就某方面看來或許是不會說謊的類型——他在心裏如此作想。不會說謊,但也不說真話,就跟萊恩所想像的名字由來一樣。

(火乃香小姐……)

「那是因爲——」

不管是將這個星球從滅亡的危機中拯救出來時,還是將少許的貨物運到隔壁城鎮時火乃香都是用同樣的方式思考、用同樣的方式判斷、用同樣的方式行動。用「信念」這種敷衍了事的說法所無法表達的「某樣事物」,正是支持着她存在的根本。

「沒錯,就是名爲不死怪物的我。正當我感覺自己比被機槍彈打得像蜂窩的時候還破爛時——就發射了原本沒有打算使用的雷射。」

「你夠了吧?我不知道你的來歷,也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你的目標到底是妖精還是那名少女,對我來說都一樣。我只要你的一句話——殺掉『舞刀使』,這樣就好了。」

「必須要做的行爲?」

說話的同時,從萊恩的胸口跑出一道銀光。是液態金屬的觸手,貫穿了正前方的奎斯的黑色大衣,刺向他的身體。

青年在心中呼喚着。不過當然沒有回應。火乃香好不容易纔回到這邊的世界,就算聽到他的聲音,應該也沒有餘力回應。

「大哥哥呢?」

像是突然注意到一樣,他呼喚了女孩的名字。蜜莉仍舊緊握着火乃香的手。而在她身邊,巨大的灰狼從容不迫地蹲踞在地上。

「你曾經害怕過某樣事物嗎?」

「大哥哥?」

「我真是搞不懂耶……你那麼執着於妖精的理由是什麼?雖然那是奇怪的生物,但應該沒有害處纔對。當然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伊庫斯搖了搖頭。以他天生的精神感應力多少可以瞭解卡姆伊的意思,名字也是用那樣的方式得知的,但那並不是完美的讀心能力。他無法解讀卡姆伊詳細的心思。

「是N0。雖然總有一天要殺了『舞刀使』,但不是現在。現在只要讓沙漠妖精消失就好了。」

伊庫斯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或許自己也和蜜莉思考相同的事情——他這麼想着。

「你說的話我就僅供參考。你爲什麼那麼在意『舞刀使』?就像你所說的,如果對你來說,殺誰都一樣的話,那就閉上嘴,乖乖殺掉妖精不就好了?」

伊庫斯領略到的正是如此。但是他也同時看到火乃香在猶豫與反覆修正錯誤的過程中獲得成功。這次的旅行也是這樣。火乃香一直都在煩惱有關蜜莉的事,以及自己無法確實將心情傳遞給蜜莉的事。

就在這時。

「雖然大哥哥和波奇都一直跟小香香在一起,但我並不會因此覺得羨慕。因爲即使小香香不在我身邊,但她一定在某個地方努力工作着,對吧?」

「——如何?」

「——怎麼了?」

『可是我有保護乘客的責任。尤其火乃香是這種狀態,更是不能鬆懈。』

「蜜莉?」

奎斯注視着萊恩,在缺乏感情要素的純白麪容上,浮現了與萊恩見面後首次流露出像是陰沉笑容般的表情。

伊庫斯說不出任何話來。他本來就不認爲自己有說話的資格,因爲他不像火乃香那般瞭解蜜莉,甚至不是「這裏」的人。

「跟你說也沒關係,但你應該無法理解吧。恩…生物爲了活下去而必須要做的行爲,對我而言也是必要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去哪裏?」

「你嗎?」

伊庫斯點點頭。沒錯,火乃香不管在哪裏、不管在做什麼都是火乃香。雖然在一起生活的時間還不算太長,但在這段日子裏,伊庫斯清楚地領悟到這點。

「大哥哥…」

萊恩笑了。有句形容笑容的說法是「笑得簡直像嘴巴裂到耳朵似的」,但此時他的嘴巴是真的裂開了。他裸露出半月型的口腔問道:

接着是一陣沉默。非人類的兩位不知名生物,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似地,在沙塵暴的漩渦中僅僅只是佇立着。

蜜莉說出這句話:

「可是……」

「——咦?」

「——它想要去某個地方,似乎想要你跟它一起去呢。」

雖然不能說是勉強,但卡姆伊仍舊堅持地示意蜜莉往氣閘的方向去,很顯然是想要帶她去外面。

「那麼我也是。」

「等一下。』

怎麼看都像是做出致命攻擊的萊恩問道。

「難道你是指喫魂魄嗎?」

蜜莉心動了,有想要跟去的心情。或許跟去的話,還能再見到妖精也說不定。由於萊恩的攪局而沒有說出口的謝意,也許這次就可以表達清楚,只是——

「你也真纏人呢。」

到了深夜,火乃香仍舊沒有恢復意識。持續使用治癒力的伊庫斯也沒有特別顯露出疲態,他的能量大概異乎尋常吧。如果出現能夠讓他釋放出全部潛在能力的事件,那將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很喜歡喔。她是如此溫柔而堅強,她一直都很努力。就算是到鬼門關前走一遭,也會笑着回來的。」

「難道你後悔了?」

「我繼續待在這裏,直到火乃香小姐醒來爲止。」

「咦……?」

似乎不太可能——但這是在這個情況下,腦海中所浮現最適切的概念,所以他不覺得自己愚蠢,就直接用言語表達了出來。

『已經深夜,太危險了。』

少女有風的味道。不僅如此,她也如同磨利的刀刃般清冽。正如蜜莉所說的,她會讓人相信溫柔之人必定也具備堅強的心腸。

「不用擔心火乃香小姐,我會一直待在這裏。」

「你喜歡小香香嗎?」

「怎麼辦……?」

——只要青年臉上仍保持沉穩的表情,這樣的擔心就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那孩子一定可以憑着直覺及本能找到正確的道路。)

「因爲我是被稱爲不死之身的『怪物部隊』的;不管執行什麼樣的任務都必定會生還,更被那樣期待,而實際上也呈現出那樣的戰果。我一定把對於死的恐懼,都遺留在『以前的身體』裏了吧,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唔……」

「我想也是。」

過去白虎曾經這樣跟青年說過:

「這樣啊……你真是惡魔。」

「我跟『舞刀使』決鬥了。那傢伙的刀刺進我的身體裏時,我第一次感到害怕。明明知道不會有事,但還是無意識地想閃躲。」

「要是我說想要變得跟小香香一樣,這樣是不行的嗎?」

「嗯……是啊。」

「有它跟着,沒問題的。」

下一個瞬間,這次從大衣的「內側」刺出十幾根銳利的針。萊恩在對方被刺入的身體內,將刀身進一步變形,銀色的針從奎斯的腹部、背部、臉部;—全身上下的皮膚刺出。奇妙的是,完全沒有沾附任何的血液。雖然有無數的傷口,卻連血腥味都聞不到。

他是「守護者」,也是「旁觀者」。他從過去一個叫做「觀察者」的存在原封不動地繼承了其知識,混在名爲人類的知性生命體中繼續觀察,那就是他的工作。爲此,他請偶然相遇的火乃香以嚮導的身分讓他同行。

「用你們的語言來說,就是捕食。」

「不,殺戮是毫無規則的。爲了獲勝,我可以不擇手段。問題在於我竟然因爲害怕而做出那樣的行爲。」

「沙塵暴呢?」

「——什麼?」

發出呻吟的不是奎斯,而是萊恩。從他刺人別人身體的那些部分,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那並不是單純的肉體,但也不像他那樣的液態金屬,而是無法理解的東西。

咻——

他看穿蜜莉猶豫的理由。

戰爭、以前的身體…萊恩的話語中有太多不明的部分。在「THE THtRD」統治管理的數個世紀中,人類社會沒有發生過戰爭。若真要說離現在最近的戰爭,就只有「大戰」。

「——我可不是那麼可愛的東西。」

一直保持沉默的波奇,突然從車內廣播器出聲。

「果然。那這樣……如何?」

「那麼,你的答案呢?」

「你該去睡了喔。」

萊恩皺起眉頭。

「我也是,從來沒有感到害怕過。在『戰爭』的時候被敵人的子彈打到無數次;在軍方的性能測試中,被兩萬發的機槍彈打成蜂窩。雖然因爲分子的排列變化及再生速度追不上而變得稀巴爛,卻沒有自己會死亡的感覺。」

「不,沒有。」

「那麼就沒有問題了。」

伊庫斯向蜜莉點點頭。

「波奇,它比我們想像得還值得信賴喔。既然它會如此堅持,那就代表它至少有將蜜莉平安無事帶回的能力及自信,對吧?」

伊庫斯最後的一句話是對着卡姆伊說的。他看到卡姆伊的尾巴表示肯定地搖了搖,再度展顏而笑。

「我沒辦法離開這裏,而考慮到傷患的狀況,波奇也不能輕舉妄動。所以一切就麻煩你了。」

在不斷回頭探望火乃香的少女陪伴之下,卡姆伊從氣閘無聲無息地走出車外。

『真的沒有問題嗎?』

「我不知道。」

伊庫斯干脆地回答。

『你說什麼?那麼——』

「波奇,你之前不是跟我說過了嗎?人是活着的東西。」

『………………』

距離那時還沒有過太久。青年跟火乃香初次見面,在那次的旅程中,人工智慧體這麼說過。包含人類和機械,所有在這顆星球上生活的東西都具有思緒——

「那個時候,你並沒有阻止火乃香小姐去戰鬥,是因爲火乃香小姐很清楚自己有必須做的事,對吧?我想這點蜜莉大概也一樣。」

『——是那樣嗎?』

「危險是無所不在的。但若是一直選擇安全的道路,也有可能到不了的目的地。至少在這個世界——這個宇宙裏,沒有任何地方是可以沉默不語、毫無作爲也能活下去。」

——沒錯,正是如此。

伊庫斯喫驚地看向火乃香。剛纔聽到的不是她的聲音嗎?但是火乃香至今仍未從昏迷中甦醒過來。青年接近橫躺在牀上的少女,注視着她的臉,然後注意到了。

光——

從額頭上所綁着的頭帶下方湧出藍色的光輝。那是隻屬於火乃香的光——火乃香的生命之光。

「…………」

「我真的很開心唷!」

「謝謝你……卡姆伊。」

明月當空。清澈無雲、如黑衣般的夜空,隱藏不住月之女神受映照所裸露的皎潔身軀。只見月神在蒼白的嘆息中散發着冷冽的光輝。

「你是『幽靈』吧?」

——但要否定到什麼程度纔行?

爲了什麼——這個疑問對他來說也無所謂。

火乃香轉身面向蜜莉微笑。當看到那張笑容的時候,蜜莉豁然理解了一切。火乃香一直都在她身旁,跟隨着卡姆伊在沙漠上奔馳,持續守護在蜜莉身旁。

(所以……不要死!)

「啊……」

「月影蜻蜓……?」

沙——

在宛如凍結般的大氣中,散落着數不清的亮點。彷彿被月之女神的嘆息所吸引一般,月影蜻蜓同時展翅飛起。

——沒問題的唷!

活着的事物、死去的事物,這兩者不管到哪裏都無法離開彼此,是支撐世界的枝幹。生存並不是爲了死亡,而死亡也不是因爲喪失活着的念頭。就只是單純地活着——然後死去,這點每個人都一樣。

「——卡姆……伊?」

卡姆伊的輪廓明顯地改變。耳朵的位置延着頭部的線條往後方移動,外形變得更加呈流線型,體毛似乎也變短了一些。

(但這不是夢。)

雖然是來歷不明的人,但要說自己感謝他也不算誇張。因爲他給了自己兩樣事物——生存的地方以及活下去的目的。

也許是心理作用,蜜莉感覺卡姆伊的背凹陷了,其表面似乎爲了配合蜜莉的身形而改變形狀。

但是她想到了或許無法相見的人。

既然終究免不了一死,那麼不如趁還在世上的時候盡情活着好了,不會有任何人責備這件事的。

沒錯,今晚是滿月。在滿月的夜晚,蜻蜓們會離開白天藏身的巢穴進行短暫的交歡。完成交尾的成蟲會在天亮之前產完卵,然後大部分會就此死去。從滿月到下一次滿月,那就是它們的生命週期。

卡姆伊是爲了讓蜜莉看到這個而帶她來的嗎?沒有人知道它真正的意圖。但對蜜莉而言,那都已經沒有關係了。不論契機爲何,如今她能夠像這樣站在這裏,更得到在面對汲汲營營的生命時,幾乎想要打從心底朝沙漠中吶喊的回憶。如果真要說有什麼意圖的話,就只是那樣而已。

蜜莉突然思忖。如果這是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如果卡姆伊是夢,那麼妖精一定也是夢,名爲萊恩的男子也是夢,渾身是血的火乃香也可以當作是一場惡夢就好了。

「火乃香……小姐?」

火乃香使用的並不是言語,也不是超越常人的拔刀術、集中氣的特殊能力。她只要注視着火乃香——只要想着火乃香就好了。因爲只要那樣,就可以成爲蜜莉活下去的力量。

「要我坐上去嗎?坐到背上?」

「小香香。」

「啊……」

平靜無風之下的白沙表面,被恰如絨緞般的竊竊細語所覆蓋。蜜莉屏氣凝神,喫驚地倒抽了一口氣。平原的四處都充滿了無數個小洞穴,聲音就是從那裏發出來的。

像是要嗅出風中的氣味一般,卡姆伊環視周圍,不久後將身體貼近蜜莉旁邊。

對蜜莉來說,這是個永生難忘的夜晚。

生活中並不是只有痛苦的回憶及悲傷的事情。如果否定了那一切,不想失去的東西也會同時消失。

她注意到凝望着自己臉龐的人,於是微笑以對。那是跟蜜莉所見相同的笑容。

蜜莉並沒有如此具體的思考過。對於一名年僅八歲的女孩來說,時間的流動或許太過於抽象了。

蜜莉感動到忘了言語,入神地看着昆蟲絢麗的繽紛亂舞。原來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如此動人的景緻。邊境——這個在巨大戰爭中誕生的荒涼之地,正響徹着生物的歡喜之聲。

「我們要去哪裏呢?」

某個人的聲音響起。或許是風聲吧。蜜莉突然將視線轉移到身邊,似乎是預感到了什麼一般。

當蜜莉再度將視線移到身旁時,火乃香已經消失了。她相信剛纔那並非幻覺,火乃香的確曾經站在自己身旁。

唧唧唧…唧唧唧…

蜜莉差點跌下來,所幸被兩根觸手支撐住。她連忙用雙手雙腳緊緊地抓好。

「那是什麼?」

這是——萊恩?跟萊恩放棄人類的姿態時所變化成的樣子相同。難道還有另外一名液態金屬製的殺手嗎?

唧…唧哪…唧…哪唧…

蜜莉往前數步,突然注意到周遭充滿細瑣的聲音。由於受殘留在鼓膜上的風聲影響,之前纔沒有立刻發覺。

火乃香無聲地說道。

憑藉着一把刀在這個沙漠中生存、蜜莉最喜歡的「小香香」至今爲止給了她多少的力量和鼓勵呢?

「——歡迎回來。」

(這是夢嗎……)

唧唧唧…唧唧唧…

交織的細語聲,在不知不覺間轉變成此起彼落的節奏,就像是從沙漠中全體湧出一般——像是沙漠所發出的聲音。聲音。聲音。

即使穿着稍厚的夜間專用外套,夜晚中的沙漠的空氣依然刺痛皮膚。雖然不會感到寒冷,但蜜莉仍舊將外套前面的拉鍊拉上,無論什麼時候都不可以小看沙漠——那是她死去的父親教導她的事。

唧唧唧…唧…唧唧唧…

火乃香就在身旁。穿着一如往常的衣服,像平常一樣提刀的少女就站在蜜莉的身旁專注地看着月亮下的平原。

唧唧唧…唧唧唧…

這裏大概是蜻蜒的繁殖地吧。蜜莉過去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受到月光照射而閃閃發亮的是它們的翅膀。在如此嚴酷的環境中,乍看似乎無法生存的微小昆蟲,卻在這裏像是別種生物一樣羣衆着,強烈主張自己的存在感。

在有一段距離外的沙漠戰車的車艙裏,橫臥着的少女身體稍微動了一下。額頭上至今持續散發的光芒消失,就像是換班一樣,她緩緩地睜開雙眼。

然後在同一個夜晚。

唧唧唧…唧唧唧…

「——不出來嗎?」

「?」

卡姆伊突然停下腳步。蜜莉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兩人現在位於一個小丘陵上,看出去的景色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就算說那裏是起跑的地方,大概也不會有人懷疑吧。

你是什麼人——不知道爲何,萊恩並沒有這樣的疑問。

伊庫斯輕聲呼喚。但是她的雙眼並未睜開。取而代之的是,額頭上發出的光芒益發強烈,以幾乎可以蓋過戰車室內燈光的刺眼程度開始閃爍。

從兩人所站立的沙丘一眼望去,彼端是片廣闊的平原,反射着皎潔的月光,散發出蒙朧的白色光輝。

卡姆伊抬起頭來。蜜莉感覺到細微的氣流,也跟着仰望夜空。

迎面而來的風壓讓呼吸變得困難,肉體所提出的控訴肯定就是現實的證明。

沙漠產生變化。由直徑不滿一公分的衆多洞穴裏,某種發光的東西接連現身。

蜜莉雙手環抱着卡姆伊的粗壯脖子:

「這裏是……?」

但是——

蜜莉靜靜地凝望昆蟲們的宴會。在上空有夜行性的鳥兒盤旋着,正鎖定飛得太高的個體。蜥蜴、老鼠們則躲在腳邊,默默等待大地遍佈屍體的時刻來臨。

爲了報恩,應該要完成被委託的工作吧。沙漠妖精,或是那匹看似灰狼的分身——只要殺了其中一方,任務就完成了。

蜜莉終於想起聲音來源的名稱。那是一種在沙漠中經常可見、體長數公釐的昆蟲。聲音似乎是靠着翅膀的振動所發出,但因爲音量實在太過微弱,除非在極爲安靜的夜裏,否則是無法聽見的。沒錯,就是在這樣月光灑落的深夜裏才聽得到,所以它們纔會被叫做月影蜻蜒。

萊恩感覺到目標——沙漠妖精。給予他從遠距離就能察覺妖精位置的能力的,正是那名身着黑色大衣的男子。

唧…唧…唧唧…

——想要繼續活下去呢。

絲毫不紛亂的大步伐、堪稱優雅的肌肉律動——卡姆伊就像是爲了馳騁而誕生的生物一般,持續奔跑着。

八歲女孩的體重對卡姆伊完全沒有影響,它毫不費力地站了起來。不,似乎就算有六、七名大人,它也能若無其事地抬起。

蜜莉閉上眼睛——然後又馬上睜開。卡姆伊的動作十分流暢,如同飛翔般撕裂夜晚的冷空氣。它幾乎沒有垂直的移動,全身就像是化作強韌的彈簧一般,吸收掉了震動。

蜜莉不禁笑了。現在能夠表達洋溢在心中的感情的,也就只有微笑。因爲就是如此開心,活着是件多麼令人開心的事啊!

看到卡姆伊的呼吸仍舊平順,看來這並非爲了恢復體力而暫時休息之處。也就是說,這裏就是它的目的地嗎?

被月光照耀的沙漠風景自蜜莉的左右兩旁流逝。速度很快,而且不管跑了多久,速度始終沒有減緩。那是名爲卡姆伊的野獸所深藏不露、非比尋常的潛在能力。

「小香香?」

剎那間。

萊恩背後的沙地隆起,潛伏在沙中的東西現身了。那是大約一人份的銀色黏塊,正以自我意識流動着的半流動體。

它的背比想像中寬闊,灰色毛皮的觸感也很舒服。若是趴在上面時將臉頰埋進毛中,一定馬上就會沉入夢鄉吧。當然,那裏並不是真正的目的地。

——世界一定會回應想要活下去的心情。因爲生命是從這個星球誕生的,我們所有人都是這個星球的小孩。

(我不要你死!)

希望是夢的事情、想要否定的事情多得數不清,無論是火乃香的傷,或是再往前回溯的……逝去的父親及母親。

新出現的銀色黏塊並沒有像萊恩一樣改變形狀。微微震動的同時,就如同「流動」兩字所表述的一般緩緩移動位置。

蜜莉在灰狼的背上這麼祈願着。自己還沒有爲火乃香做過任何事。就算現在還不行,等到自己長大後——至少等到自己跟火乃香一樣大後,一定要回報。

「哇……」

觸手再度拉了一下。蜜莉在不知所以然的情況下跨上卡姆伊的背部——那是她第二次坐在那邊。第一次是她被卡姆伊從「鬆餅」的洞穴中救出時。因爲當時意識昏迷,所以幾乎沒有任何記憶。

萊恩沉默地仰望頭頂上的月亮。從他的神情來看,恐怕他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像這樣注視着月亮吧。

(啊啊……)

唧…唧唧…唧…

他唐突地問道。周遭沒有任何人,神出鬼沒的奎斯也不在那裏。

卡姆伊肩膀上的觸手滑溜地伸向蜜莉,輕輕地捲住她後拉了一下。看到它趴在地上的動作,蜜莉纔會意過來:

否定過去就等於否定了由過去累積而成的現在。而若是無法認同現在,就連現在開始前往的未來也無法認同。

灰狼當然沒有回答,它只是靜靜站在蜜莉身旁而已。從它像是哲學家的姿態中,無法看出它的意圖。

卡姆伊放低姿態,將蜜莉的身體從觸手中解放。蜜莉回到沙地上後,感到有些許暈眩。雖然沒有跑太長的時間,但因爲是平常無法體驗的高速奔馳,所以三半規管發出了不小的耳鳴聲。

寬幅的四肢踹着地上的沙,灰狼奔馳在沙海中。光從它巨大的身軀來看,實在很難想像能夠如此輕盈。

「咦?怎麼了?」

萊恩充滿興趣地詢問。幽靈,那是火乃香看見萊恩的原型後,不自覺說出口的單字。

「看起來應該也不會是同學會,難道你認得我?」

黏塊不發一語,謹慎地徘徊在萊恩周圍。它有強烈的警戒心,卻沒有要離開那裏的意思。若要舉例來說,它的動作就像是找到獵物的野獸一般。

「怎麼了?在意我嗎?」

萊恩的外型突然崩解,變成與眼前的存在相同的銀色黏塊,然後又在一瞬間恢復成原本的姿態。

沙……

像是被萊恩的原型驚嚇到,黏塊震動着。他們是同種的生物嗎?至少看起來不是認識的夥伴。

「你不會說話嗎?」

黏塊大幅震動,不過並不是對萊恩的聲音產生反應。「咕咕咕……」它從內部像是膨脹般上升、扭曲後改變了形狀。

「哦?」

黏塊變成人的形狀,雖然跟萊恩一模一樣,但不是萊恩,就像是面容融化的蠟像一樣崩壞,臉顯得很歪斜。比例也很奇怪,左手臂異樣地短,右手臂則相對地長到可以構到腳踝;從手腕的上方開始突然變細,雙手就像是腐爛的肉被拉成線狀般垂掛着。

雖然看起來像是穿着衣服,但也是破爛不堪,無法忠實呈現萊恩的戰鬥背心、褲子和靴子等,與肉體的交界處也曖昧不明,到處都裸露出原本銀色的「表面」。

它慢吞吞地開始講話:

「啊啊……咿呀啊啊啊……」

但並不構成有意義的句子,只是單純模仿萊恩發出聲音而已。

「形狀控制機能低下——不,問題在於思考中樞或是傳達部位吧。認知神經跟控制神經還沒有連結呢。」

萊恩像是在觀察野生動物的生態一樣平淡道出。萊恩本身可以用獨特的知覺正確地辨認出對方的三次元圖像,進而改變自己的身體形狀。認知神經與控制神經緊密地連結,藉由嚴密的回授(注:feedback,在能量系統(多指電子學中的電路系統)中,將一部分輸出送回輸入處)來維持外型。

歪曲地做出萊恩模樣的黏塊,似乎已經完全喪失那樣的控制機能。就算看着萊恩,也無法辨認他的形狀;又或者雖然可以辨識,卻無法藉由得到的數據控制變形機能。另外再從無法言語這一點來看,代表思考中樞已經喪失明確的理論性。

若把萊恩視作成品的話,那個黏塊毫無疑問就是瑕疵品。

「野生化…嗎…」

火乃香無力地搖搖頭:

「在新陳代謝幾乎完全停止的狀態下,組織的低劣化也能控制到最小限度。當然,長時間是不行的。」

「當他們被俘虜在敵營,或是到了不適合維持生命活動的嚴酷環境中,就會呈現隱生現象——也就是一種假死狀態,等待救助。」

萊恩完全不在意對方是否理解自己所說的話。嘴角露出淡淡的一抹笑意,嘲諷道:

「你無法得知他會從哪裏發射,他的頭跟手腳充其量都只是裝飾品,所以不管他用身體的哪個部位形成發射裝置,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他呼喚着不在現場的火乃香的名字:

「——殺不死嗎?」

在那種情況下,人們就會說「幽靈出現了」。就算需要查明死因,也幾乎都不想和其有所牽扯——這種想像中的妖怪造就了這樣的邊境社會風氣。雖然喬伊沒有這麼說,但只要把問題推給妖怪,人們就能迴歸日常生活了。

「不可以。」

「當然,隨着素材及奈米機械的低劣化有適用年限,也就是有壽命的意思。但是藉由外部的力量使之停止活動這點幾乎是不可能的。」

伊庫斯點點頭:

黏塊彈跳着,用渾身的力量解除了萊恩的束縛。原以爲它會就這麼逃走,但它卻襲向萊恩。

「那傢伙說自己是『液態金屬』。」

不過,雖然極爲少數,但的確有人目擊過幽靈。他們的證言都極爲模糊,並且都零散而沒有統一性——不是人類的東西、沒有一致的外型,殺人的方法也各不相同。

她還沒有跟任何人講過那件事,因爲那次的體驗連她本身都不太能相信,或許跟當時身旁的人也這樣告訴她有關。

萊恩對難受的黏塊如此揚言,並且不發出丁點的腳步聲緩慢接近它。黏塊震動着,好似很害怕,也像是純粹爲了防衛的反射動作。

「雖然你像是被我強拉出來的,但這不代表你運氣不好。你將會變成我,能夠再一次重返光榮的『怪物部隊』喔,不開心嗎?」

「藉由提高奈米機械的密度,反應速度也會上升——跟報告書裏寫的一樣。」

「因爲他是液體,不管用斬的還是射擊,都無法對他造成太大的傷害。就算失去身體的

「沒用的,你是無法把它吐出來的。」

「『舞刀使』!」

(如果沒有帶回屍體的話,還是什麼都不要說比較好,畢竟這樣只會徒增人們的不安而已。)

「沒錯……他可以說是舊世界的超技術結晶。」

不定形的液態金屬素材內部散佈着分子大小的奈米機械,實行集中、分散型的立體控制。可以說身體就是腦,或是腦的一部分。這在舊世界中也是超現實的技術,製造及維護金額都很龐大。加上設計思想本身不希望量產,所以實際生產出來的只有極少的數量。

他迅速地甩了一下手臂,銳利的長劍前端戳入了沙中,不到一眨眼的時間,又變回手臂的形狀。速度明顯變快了。比起跟火乃香戰鬥之時,銳利度也增加許多。

萊恩突然走向黏塊,對着仍舊保持着畸形的萊恩外表的黏塊——

沙漠戰車隨着破曉啓動了。並不是要回到安波隆商城,而是要繼續未完的旅程。

萊恩的分身大吼,用驚人的瞬間爆發力向後方跳開,着地的同時,已經變回銀色的黏塊。留在原地的萊恩則失去手肘之前的部位,那是對方迅速跳開所造成的後果。

「那恐怕就是幽靈,而且它的確是萊恩的同類。」

『那我再問你一遍。既然知道自己絕對不會贏,爲什麼還要戰鬥?不試試看又怎麼會知道——我可不能接受這樣的反駁。』

『你到底在想什麼?居合斬對那傢伙沒有用,最終不但復仇不成,反而會被他所殺。昨天你都贏不了了,憑現在這個虛弱的身體,你覺得有勝算嗎?』

「光是用看的就覺得有點難受。我剛好想要提高奈米機械的構成密度,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那麼——」

呼喊聲被夜空吸去。滿月毫不在意地表的爭鬥,仍舊如它一直以來所做的,伴隨着其一貫的美貌,靜靜高掛在空中明亮生輝。

「我想也是。它的思考中樞及控制神經應該都嚴重地機能不全,已經沒有身爲兵器的意識,只是被自我保存的本能及攻擊衝動控制。可以把它看作單純的野生肉食動物。」

萊恩的笑容中看不到邪惡的氣息,熱血沸騰的興奮包圍着他。剛與他合而爲一的幽靈的精神,或許還沒有完全跟他融合。但就算情緒因此暫時呈不安定的狀態,萊恩的慾望也是貨真價實,是他本身的情緒。

半流動體制的戰鬥生化人。以高度的奈米機械統合理論所控制的有機、無機複合體,同時具有液體及金屬兩者的性質。在容積許可的情況下,可以變化成各種形狀。顏色、質感、硬度等都可以自在調整,從萊恩的衣服也是他身體一部分這件事看來就很明白了。

「『怪物』是『幽靈』嗎……就某種程度上來說,或許也算是貼切的終點了。」

「不會死的意思嗎?」

「什麼意思?」

「『怪物部隊』,或者稱作『影子軍團』,這種特殊的作戰部隊過去曾經存在過。成員都是在肉體上、精神上經過超強化處理的士兵,像他那樣的生化人也是其中之一。」

黏塊打算像流動的水一般潛入沙底時,突然僵住而動彈不得。體內有異物反應——有不同於它的意志侵入。「那傢伙」用很強大的力量壓抑住他打算逃走的的身體,讓他僵在原地不動。

「不會贏——也說不定。」

「你無法殺他,但是他可以殺你。擊中你的雷射是由他自己的身體變成的雷射發射裝置所射出的。雖然低功率,但是要殺死一個人已經十分充足了。」

回應的聲音裏仍顯得有氣無力。火乃香對失去意識期間發生的事毫無記憶,對於自己陷入病危狀態也沒有具體的感覺。最後的記憶是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掌,以及陷入沙中的臉頰所感受到的熱度。

不可思議的是,火乃香明明一直都處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卻從一醒來就知道卡姆伊的名字,她沒有問過任何人就將灰狼稱爲卡姆伊。

那個幽靈——可能是幽靈的不明物體,火乃香過去曾經在沙漠行的途中遇到過。

「絕對別死啊!然後再跟我來場生死決鬥!聽見了吧?『舞刀使』——!」

「不,它不會說話,而且也不是人類的形狀,就只是銀色的塊狀而已——」

他嘆了一口氣,但臉上毫無疲態,反倒是滿足的表情。幽靈成爲他的一部分。他將幽靈吞噬,吸收、同化成自己的構成物質。

大戰前及大戰中,人類創造出了無數兵器羣。從足以破壞時空的大量殺戮兵器到暗殺個人等級的東西,種類繁多而複雜。「怪物部隊」正可以說是後者的典型。

「你知道那傢伙嗎?」

他突然將臉逼近對方:

火乃香點點頭。

「我曾經跟類似他的東西打鬥過,是個被叫做幽靈的傢伙…啊,不對,那到底是不是幽靈,其實我到頭來也不知道。」

「那名叫做萊恩的男子,雖然我沒有近距離看見他——」

「怎麼可能……」

「沒錯,所以這一點我也不清楚。如果只是復活的話,或許有可能,但在那樣的情況下,是不可能恢復到完全狀態的。你所遇到的幽靈跟萊恩一樣嗎?」

伊庫斯所說的,就跟萊恩昨夜戰鬥過的幽靈姿態完全一樣。戰後經過了數個世紀,因爲某些原因從假死狀態復活的半流動體生化人,果真壞了一半,已經不可能有明確的目的及意識,僅遵從刻印在奈米機械網路上的本能活動。

伊庫斯慎重地選擇用字:

「嗯,他們被製造成在各式各樣的環境下都能發揮最高的機能。」

——是萊恩的右手臂。殘留在黏塊內部的前手臂,既無法被吸收也無法排出,現在仍以萊恩身體的一部分運作着。不僅如此,似乎連萊恩的思考也存在其中。

跟夥伴一樣有着強烈主張的不是別人,就是火乃香。到了早上,她已經可以自行起身了。治癒力讓傷口癒合,但更驚人的是再生細胞的力量,將火乃香從腦死的危機中救出;不僅如此,根據伊庫斯的診斷,再生細胞混合在血液中運送到全身,似乎連各部位神經的損傷都修復了。

「他是完全的個體,擁有完整的機能。這麼一來,他就不是你能夠對付的對手。」

「0K,可以了。你和我是不一樣的。就如同那傢伙所說的,『怪物部隊』似乎確實只有我一個人殘存下來。」

『你也稍微節制一點。就如同你所說的,那傢伙是怪物。昨天你才差點被他殺掉。』

火乃香愕然。青年所說的話並非不可置信,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合理。他不會說謊,既然他這麼斷定,那就不會有錯。

萊恩仰天大笑:

「我也贊成波奇的看法。」

「等一下。所以呢?他從戰爭之後就一直呈現假死狀態嗎?」

帶來奇蹟的本人——卡姆伊已經不在車內。昨夜它將蜜莉送回戰車後,就在氣閘關閉前掉頭離去。彷彿已經知道火乃香從昏睡中甦醒,自己的任務宣告結束。

「這只是渺小的一部分而已。」

「我不知道。雖然有用氣將它擊退,但並不是致命傷……吧。」

一部分,也能馬上以自我繁殖機能再生,也不會害怕有異物混入。他們可以吞噬有機物作爲能源,就算是沙子。」

「錯不了的,他是在『大戰』中被製造出來的戰鬥生化人。」

「那萊恩呢?」

「我知道啦…」

「這樣的說法或許不太恰當,但硬是要說的話——他是不死之身。」

兩個銀色的塊狀物,時而擁有超硬質金屬的硬度,有時又化爲水所具有的韌性,互相撞擊着想要吞噬對方。銀色的表面濺出反射月光的飛沫,在暗夜中飛散。蒼白的磷光纏繞着全身,讓人覺得這個世界上的各種戰鬥,彷彿不管到何時都會繼續下去。

他輕輕甩了甩手臂,新的手臂就像是跳出般從切斷面再生。他的質量是經過壓縮的,實際上比看起來的容積還大,所以就算失去身體的一部分,也能立刻進行補充。

萊恩融化了,將自己化爲黏塊迎擊幽靈。不管在沙漠生態系的哪一部分尋找,大概都看不到其他如此奇特的死鬥吧。

他們所進行的任務主要是偵察、暗殺,以及攪亂敵軍後方。像萊恩那樣的生化人,可以變身爲實際的人物潛入敵營,赤手空拳將重要人物暗殺。就算被發現,普通的武器也無法殺掉他,即使被打到也能從容逃脫。

「那傢伙……萊恩仍舊在追殺妖精跟卡姆伊。跟那樣的怪物打鬥,就連卡姆伊都不可能安然無事。」

「——呼。」

幽靈跟沙漠妖精並列,爲邊境的民間傳說之一。偶爾會有在沙漠中發現奇妙屍體的情況,看起來不像是自然死亡,但也查不出死因。是生病?還是被沙漠的生物襲擊?連這一點都無從得知的奇異屍體。就像車輛維修廠的喬伊所說的。

「在我的認知當中,有他的——或許該說是跟他同種類兵器的情報。由半流動體素材所構成、極爲特殊的戰鬥個體。其中有着人類體型規格的,恐怕就是最強的。」

青年重新面向火乃香:

「你以爲你逃得掉嗎?」

「你殺了它嗎?」

應該要回去纔對——至少波奇如此強烈主張。所幸有再生細胞及治癒力,火乃香纔好不容易免於一死,但是體力消耗殆盡也是事實。更何況再生細胞或許會帶來不知名的後遺症,總而言之應該先到有醫療設備的城鎮。不,既然要回去,不如干脆地結束旅程回到安波隆商城。

「『舞刀使』!」

簡而言之,他就是將液態金屬的一部分當作透鏡,發射了雷射光。

人工智慧體的主張很有其道理。若是火乃香沒有恢復意識,伊庫斯跟蜜莉應該也會毫不遲疑地選擇同樣的做法。

黏塊轉過身來,似乎領悟到沒有戰鬥的必要。因爲對手太強了,若是掉以輕心地跟他爭鬥,必定會遭到反撲。不,如果只是被殺掉,那也就算了——

然而,他卻無所畏懼地笑了:

「以沙子……維生?」

實際上只過了五分鐘左右吧?兩者融合成一個黏塊停止了動作。不久後,終於緩緩地隆起——萊恩出現了。

『你的意思是,你還要跟萊恩戰鬥?』

『真令人難以置信,舊世界的技術竟然可以做出那樣的東西?』

「嘎啊!」

「我要殺了你,『舞刀使』!所以可別在我去找你之前死掉啊!」

才一說話就感到身體內部隱隱作痛。她的體內還留有萊恩的雷射貫穿所造成的傷勢。本來應該會更劇痛纔對。被低功率的雷射波燒燬的神經得以復原、重新接上,是由於卡姆伊的再生細胞所賜。

「與其說是病毒,或許說是醫療用的奈米機械更爲恰當。」

「好選擇!」

語畢,他將右手刺向對方的腹部——看起來像是刺了進去,實則不然。他的手臂溶解在對方的體內,就像是水流進水窪裏。

「但是……」

「請聽我說。雷射波也就是『光』。火乃香小姐,你可以將子彈擊落,但不可能對抗得了光速。在數公尺的距離之內,擊出的同時就等於命中,你要如何閃躲?」

火乃香陷入沉默。若要跟萊恩打鬥,就只能決一死戰。光是要應付他用自己的身體生出的無數觸手就極爲困難了。在一瞬間的疏忽都不允許的攻防戰中,敵人不需要拔槍的動作就能發射雷射——發射光速的刀刃。

「我瞭解你擔心妖精跟卡姆伊的心情,也瞭解你想要報恩的心情。然而這次的對手實在太強了。」

伊庫斯突然沒有再說下去,他不知爲何感到猶豫。明明自己沒有說錯什麼——不管如何分析狀況,火乃香都沒有勝算,但爲何會感到如此心虛呢?好像自己說了什麼無聊的話一樣。這個奇妙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你是叫我回去,對吧?」

「正是如此。」

「波奇也持同樣的意見吧?」

『我從一開始就那麼說了。』

「嗯。」

火乃香將視線移到旁邊,看着綁馬尾的少女,用微弱的聲音問:

「蜜莉怎麼想呢?」

「我?」

「蜜莉也是我們的夥伴啊,所以我也想聽聽蜜莉的意見。」

「我…我……」

蜜莉吞吞吐吐。此時她想起昨夜在蜻蜓飛舞的沙漠的一隅,火乃香站在她身旁,對她露出了微笑。

蜜莉像是下定決心般點點頭:

「我想要去救妖精跟卡姆伊。」

「蜜莉…」

「可…可是那樣的話——」

「波奇…」

火乃香的黑色眼眸裏閃爍着懇求的光芒,注視着人工智慧體的其中一隻眼——車艙的環境感應器。

「我喜歡小香香,想要跟小香香在一起,也絕對不要小香香死掉。可是……可是啊,因爲小香香是小香香,我喜歡像小香香的小香香,所以……」

伊庫斯的臉上浮現微笑。

「活着的意義不是喫飽睡、睡飽喫而已。如果在這邊折返的話,就會變成那樣了。」

『我沒辦法跟人類這種不講道理的生物相處。伊庫斯,你也一樣,我不能理解你改變想法的理由。』

『隨便你。如果你被萊恩殺了,我就把戰車自爆,殺了那個傢伙。到那個時候,伊庫斯,蜜莉就交給你了。那就是所謂的責任。』

『你在笑什麼?如果決定好指標的話,戰車就出發了。如果不快一點,會被萊恩搶先一步的。』

「拜託你瞭解,波奇!」

「啊……」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二對二呢。」

「嗯。那波奇呢?」

只有火乃香注意到聲音中蘊藏的微妙感情。若非因爲長時間的相處,否則是不可能從他冷酷的聲音中聽出來。

——接着它啓動了戰車引擎,運作傳動輪,朝着對火乃香來說恐怕確實只有死亡等待的未來,緩緩地開始前進。

「——不,是三對一。」

『我沒有要遵從多數決定的意思。我就照自己的意思,開向安波隆商城就好了。』

「不好意思,可是……」

火乃香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而在看到那個笑容的瞬間,伊庫斯覺得自己犯了很大的錯誤。

蜜莉無法再說下去,她的心中有太多的感觸。不想看火乃香死去,但對蜜莉來說,火乃香放棄身爲火乃香的生存方式纔是更大的問題。如果火乃香想要去,蜜莉就無法反對,因爲火乃香就是這樣一路活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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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THE THIRD 1 蒼瞳的舞刀使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沙漠的旅人
  4. 04第二章 機械城鎮
  5. 05第三章「蒼藍殺戮者」
  6. 06第四章 前往「鋼之谷」
  7. 07第五章 斬!
  8. 08終章 於是彼此相遇了
  9. 09像是後記的獨白
  10. 10解說

第二卷THE THIRD 2 虛無幻影的墓碑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大暴走!
  3. 03第一章 安波隆商城的午後
  4. 04第二章 蠢蠢愉動的過去
  5. 05第三章 各自的理由
  6. 06終章 消失在幻影中
  7. 07像是後記的獨白Ⅱ

第三卷THE THIRD 3 漂泊靈魂的海市蜃樓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甦醒
  3. 03第一章 造訪的N子
  4. 04第二章 作戰開始
  5. 05第四章「戰車終結者」
  6. 06第五章 難以傳遞的思緒
  7. 07終章 絕無僅有的黎明
  8. 08像是後記的獨白Ⅲ

第四卷THE THIRD 4 翱翔天際的妖精

  1. 01插圖
  2. 02序章 數則記事
  3. 03第一章 長假
  4. 04第二章 火乃香的憂鬱
  5. 05INTERMISSION
  6. 06第三章 妖精幻視
  7. 07第四章 名爲不死之身的人正在閱讀
  8. 08終章 現在開始的故事
  9. 09像是後記的獨白Ⅳ

第五卷THE THIRD 5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天使的胎衣
  3. 03第一章 天使的飛行軌跡
  4. 04第二章 天使的覺醒
  5. 05第三章 天使的彷徨
  6. 06第四章 天使的失神
  7. 07終章 天使的一片翅膀
  8. 08像是後記的獨白V

第六卷THE THIRD 短篇集 即使某天時光流逝

  1. 01月下冰刃——Sharp Edge,Round Moon
  2. 02那些日子的回憶——Old Days Memory
  3. 03荒腔走板的機械——Honky Tonk Machine
  4. 04重裝上陣——!Stand by them all!
  5. 05即使某天時光流逝——The Mask of Margarita 序
  6. 06第一章 於NAR
  7. 07第二章 冰之天使
  8. 08第三章 蒼白的死亡面具
  9. 09尾聲
  10. 10省略後記的獨白

第七卷THE THIRD 6 異界森林的追夢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一個人的夜晚
  3. 03第一章 汝,來自黑暗的深處
  4. 04第二章 銀翼的SHIZUKU
  5. 05第三章 豐饒的異境
  6. 06第四章 奧若伯若斯的天空
  7. 07第五章 艾蕾克特菈的強攻
  8. 08像是後記的獨白Ⅵ—1

第八卷THE THIRD 7 異界森林的追夢人(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重逢
  3. 03第七章 真正的力量
  4. 04第八章 狂亂的奧若伯若斯
  5. 05第十章 普羅米修斯的枷鎖
  6. 06終章 兩人的夜晚
  7. 07像是後記的獨白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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