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虛無幻影的墓碑

第二章 蠢蠢愉動的過去

《THE THIRD》 · 星野亮 · 2.7萬 字

吶…你們在哪裏?不要留下我一個人!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戰車發動,傳動輪就位。」

沙漠戰車解除待機模式。位於控制室的火乃香,隨着主動引擎逐漸增強的振動,內心交雜着期待與些許的不安。

「波奇,怎麼樣啊?」

『別叫那麼大聲,車身全體的平衡檢查已完成。』

「不過……」

火乃香一副靜不下心的樣子,確認着儀表板上的各種計數器。如果有肉眼看得出的異常,應該老早就會發現了,但火乃香堅持要自己再檢查一次,否則無法安心。

戰車受到沙龍羣波及之後過了五天,玩具喬伊比約定交車的時間還早完成了檢修工作。而實際上,負責維修戰車的也不是那名少年。他所擔心的「殘留應力」問題,理論上也已經被徹底解決──如果安波隆商城行政長英格莉所言屬實的話。

她是名約五十多歲,有着淺灰色頭髮及同色系雙瞳的女子。被帶到安波隆商城行政局辦公室的火乃香,站在對方面前,毫無來由地緊張起來。

「你就是火乃香小姐吧?我之前就有耳聞過關於你的事。你雖然還很年輕,卻是個頂尖的萬事通。」

「也沒有那麼厲害啦……」

安波隆商城行政長穿着方便活動的工作服,看着眼前慌忙搖頭的少女,露出饒富興味的表情。

「你用不着謙虛,我在年輕時也做過跟你一樣的工作。我若這麼說,你相信嗎?」

「真的嗎?」

「所以我知道那並非沒有實力的人,光憑運氣或關係就能闖出一番名堂的世界。」

英格莉的話語間充滿自信。這段話並非她倚靠預測及推算,而是在依靠實際經驗後得到的想法。

「對了,火乃香小姐,據說你今天遇到沙龍的暴走?」

「──你的消息還真靈通耶……」

「若讓你感到不愉快,我向你道歉。我不是要找藉口,而是因爲我的職責所需,必須要事先掌握消息。」

火乃香並沒有要抱怨的意思。正如同女子所說,身爲居住區的最高負責人,必須揹負爲數衆多且涉及多方面的責任。以機械城鎮──安波隆商城來說,任何一個邊境查察軍的動向都攸關全城的生死,絕不能因大意而忽略。

「是行政局技術團隊的領隊建議我去的喔!他說我的資質不錯,應該試着從理論層面確實去加強。」

可是──

少年默唸火乃香流傳在街上的稱號,接着似乎想隱藏泛紅的雙頰,掉頭回去工作。

『收到──總之,只要往沙龍暴走的反方向去就好了,對吧?』

「我相信你的技術,有件工作想要拜託你,可以接下嗎?」

「因爲空間轉換,艦體移動到了某種次元…應該稱之爲『亞空間』吧。」

「啊…關於這點,現在我的戰車正在維修中,所以並沒有計劃。」

「太急躁的話,我想不會得到什麼滿意的結果。」

「推薦我進入行政局技術團隊的,是小姐沒錯吧?」

「是在我們所知的扭曲空間理論中,被稱爲零度空間或是虛數空間的亞次元嗎?」

「的確如此。」

火乃香自覺心虛。同樣身爲一名專家,中途被撤換掉的屈辱,她是再清楚不過了。就算這次是因爲時間上實在無法配合,但這也只是火乃香單方面的理由。

「EI·SS的啓動是不得已的。將全查察軍納入緊急動員體制,雖然會對一般的偵察活動造成阻礙,但事態至今,這也在可接受的範圍中。」

「火乃香小姐。」

戰車駛離修車廠,只剩下火乃香爽朗的笑聲迴盪。少年連手都不揮一下,只是獨自在原地佇立不動。

「可以嗎?到時候就不會再給你特別折扣,也不會再爲了你調整工作時程囉!」

「要早日成爲跟叔叔一樣厲害的人喔!」

菲拉·梅麗奇點頭表示肯定。

看着面露憂心的火乃香,精明能幹的務實派行政長流露出大無畏的笑容:

「關於那件事,行政局目前正盡全力收集相關情報,所以希望能從你這邊瞭解更多的狀況。」

「不過在還未明確掌握原因的情況下提出WHD的構想,是否有點操之過急?」

「不用擔心!我還是會繼續現在的工作,因爲理論是需要實踐來相輔相成的嘛!如果戰車又壞了,我永遠都會在這裏,一定會幫你修好的!」

「好厲害喔!」

「那是原則,做事的原則!不過,雖然一開始有點生氣,但看到那些傢伙的工作情形後,該怎麼說呢…我的世界觀改變了!」

雖然這次沒有對安波隆商城造成直接傷害,但考慮到日後仍有發生同樣事態的可能性,因此必須事先擬好對策。但話說回來,英格莉的行動速度還真是非比尋常,狀況一發生便馬上進行分析,隨即下決定,然後立刻實行。這種行事風格就是她能在城外的周遭居住區當中,也被認同爲領導人物的最大特質。

「──有什麼事嗎?」

「不管戰車損壞得多麼嚴重,你都一定要平安回到這裏,小姐──如果沒有好好回來的話,就不配叫做舞刀使了。」

「那還真是不錯呢!」

菲拉·梅麗奇所敘述的內容,淨眼機毫無疑問十分清楚。所有的評議員都獲得了同樣的報告。

火乃香在心中感嘆着。

「什麼?」

女子轉身離開虛幻的宇宙空間,身上的長袍跟着飄起,她的一舉一動彷彿都在計劃之中,美得無法勝收。

「虧我們認識了那麼久……」

「──抱歉。明明已經把戰車交給你,你還特地爲我空出時間,我卻還任意變更……」

火乃香終於知道爲什麼會被請來這裏了。女子過去從未遇過沙龍暴走這種現象,甚至聽也沒有聽過。在過去的紀錄中,具暴走習性的生物有數種,但沙龍並不包含在內。

「那…那個…戰車的性能提升了呢!」

「情報太少了,目前所做的,只不過是依據狀況所進行的推論,不是嗎?」

──火乃香雖然表示「要回去跟夥伴討論」,但或許是因爲看到行政長的雙眸滿溢着堅定的光芒,心中已有約八成的定見要接下這件案子了。

嬌小的少年車輛維修技師與萬事通少女,不知爲何難爲情地交錯着彼此的視線。

「嗯嗯,保重!」

「關於零度空間的性質,依我們現有的技術尚無法模擬。那到底是怎麼樣的空間?不…就連它到底是不是個空間都還無法確定,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或許連那邊與我們所在的這個空間雙方的時間行進速度──也就是時間概念本身都有所不同。」

火乃香現在的心情有些複雜。能提升戰車性能固然求之不得,而就接下來的任務而言,這也是最低限度的必須條件。更重要的是,改造修理的大部分經費都是由「別人出的」。

少年搔了搔臉頰,在皮膚上留下了一點油漬。這個污漬及油臭味正是少年的驕傲,也是一生的朋友。

「我…想去行政局的技術專門學校學習。」

雖說她也不是沒有考慮過委託查察軍進行調查──她補充道。

「依照史實記載,『墓碑』確實是在那裏建造的。況且,雖然我們徹底對執行轟炸的勢力展開了追蹤調查,但是並沒有發現要塞已經被完全破壞的具體證明。」

(我身爲這個城鎮的行政長,可不只是做做樣子而已!跟你說實話吧,查察軍根本不能依靠。這幾天來,他們連一次強制搜查也沒有執行,完全停止活動。)

「那麼,爲什麼它到現在才又出現?」

只是,英格莉做到這種地步,反而讓人不安。

(我的疑心病還真是重啊……)

「真是的!被別人搶走工作,感覺很不好耶!」

火乃香自上方的車艙罩探出身子:

兩人話說到一半,便因爲尷尬的氣氛而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喬伊似乎想打破這令人不知所措的僵局,下定決心說道:

──火乃香向英格莉表示戰車正在修理中,並且認爲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完成這次的任務。但對於她的推辭,英格莉如此回應:

淨眼機坐在記錄了自己個人資料的半流動椅子上,十指交扣,緊閉雙眼。這是他陷入思考時的固定姿勢。

「那麼,你認爲該怎麼做?」

像火乃香這般等級的萬事通,的確可以開出比別人更多的條件。但現在火乃香得到的卻是比行情還高出幾倍的報酬。確實有人會因爲事先得知僱主的經濟狀況而獅子大開口,但火乃香從來沒有這樣做過。她心情好的時候,甚至會接下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報酬的工作──雖然波奇通常都會不太高興。

「別隻是說說而已唷!我看啊…爲了試試你的技術,故意弄壞看看好了!」

照淨眼機的講法,彷彿兩人經常是以互相爭執爲前提在行動。而對於這點,菲拉·梅麗奇似乎也毫無異議。

火乃香側耳傾聽引擎的運轉聲。

「是喔?」

『如果能找到沙龍巢的正確棲息地,可是生態學上的一大發現呢!』

安波隆商城行政長所提出的條件,在某方面看來算是前所未有的優渥。僱方不但負擔了戰車的改造維修費用,甚至無償出借可加裝的貨櫃車,以及──

「該架到崗位上了。由於啓動了EI·SS各單位都人手不足。這種時候就不由得開始覺得有些厭煩,自己怎麼會有被認可爲常任議員的能力……」

『有客人。』

淨眼機突然睜開雙眼,金黃色的瞳孔和另一隻同樣顏色的瞳孔交錯。

「『墓碑』的航行與系統維持是藉由扭曲空間來進行的。萬一在受到攻擊的時候,中樞系統早已經開始執行運作,併爲了保護艦體,而啓動了扭曲空間的話呢──?」

「你接下來有預定的工作嗎?」

「波奇,設定路線。」

在火乃香講述的過程中,英格莉時而提出疑問。待結束後,她坐在辦公桌前陷入了沉思。閒得無聊的火乃香則在柔軟的沙發上忸怩不安地坐着。她在自己的名字被突然叫到後,坐直身子。

「你相信嗎?團隊中的每一個人都是像叔叔一樣的機械工程師唷!雖然我因爲小姐的介紹而能夠加入他們,但老實說什麼忙也幫不上,那些人實在太厲害了!」

(這是非常重要且危險的工作,因此行政局全體上下將會盡全力成爲你的後援。)

這是菲拉·梅麗奇保留沒說的話。

辦公室被滿天的星光包圍着,那是經由搭載於靜止衛星上的宇宙望遠鏡傳來的即時立體幻象。在這幻象的正中央,辦公室的主人正謹慎地選擇說話的辭彙。

「──要走了嗎,小姐?」

「就如同你所說的,我們還沒有掌握到確實的證據。但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對那個扭曲空間置之不理。最糟的情況──如果『那個』真的如我們所推測的一樣……」

『駁回。』

「小姐!」

(也或者是中樞統合府中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你要知道,所謂的「沙塵暴之眼」就是這麼一回事。或許真如你所說的,這是查察軍設下的陷阱。所以這是場賭博,參加與否由你自己決定。)

「聽見你這麼說真好。淨眼機跟菲拉·梅麗奇──有你們兩位共同提出的話,就更具說服力了。真希望兩人平時也能保持這樣的合作關係。」

「沒辦法,資訊不夠,暫時也只能這樣做。」

「──『大戰』就要再度降臨了……!」

「那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沙漠戰車牽引着搭載壓縮過的燃料及水的貨櫃,用着比過去快約一·二倍的巡航速度在沙漠中行進。這還不是戰車改造過後的真正實力,火乃香跟波奇都還在逐漸習慣新戰車的性能。

「那麼,要走囉!」

(說不定是個誘人出巢的陷阱。)

外部廣播器立即傳來抗議的聲音,逗得兩人哈哈大笑。

喬伊當然不清楚關於工作的內容,只知道是跟行政局有關的大事。

「你真的覺得還不能確定嗎?難道你認爲我們的分析有誤差?」

「嗯。再不工作不行了。」

菲拉·梅麗奇緩慢地環視兩人所在的宇宙空間,最後,視線停在一個特別明亮、閃耀着藍色光芒的圖像上──那是地球。

『燃料的使用效率大幅提升了,巡航速度將比以往更快,定量的燃料所能行駛的距離也更長了。』

也就是說,這座羣聚機械工程師的機械城鎮──安波隆商城中,臥虎藏龍的高手們將會傾巢而出。關於這次戰車的修理及各項性能提升,他們將會給予火乃香全力支援。

待波奇將引擎減弱到待機狀態後,火乃香從側面的氣閘跳了下去。

身着白色長袍的菲拉·梅麗奇,冷淡地反問跟自己擁有相同美貌的人。

英格莉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火乃香面前:

火乃香消失在氣閘裏,引擎輸出功率隨即大幅提升。少年退後數步,牽引着貨櫃的沙漠戰車開始緩慢移動。

「咦?」

(雖然你這麼說,但那一定會觸犯「技術禁止令」……)

剩下的一名男子毫無動靜,過了一會兒才終於站起身來,以認識他的人都會極感訝異的粗魯動作朝辦公桌表面揮拳。

「喔…嗯…我知道。」

「一點也沒錯。」

火乃香儘可能將當時的詳細情況重現──除了某一件事之外。她保留的部分,就是當時是如何注意到沙龍接近的。

「聲音不太一樣耶?」

「喬伊!」

「那我的名字就會以發現者的身分留在地圖上了──不對,這和我的職業不符吧!?」

火乃香目前的目的地是位於邊境深處的某處場所,據說是沙龍的一大棲息地。人們對沙龍的生態雖然幾乎一無所知,卻也未曾見過它們羣體移動的例子。這次發生團體暴走的狀況,讓人不禁猜想,他們或許真的有固定的羣棲地,而且該地發生了異狀──

英格利委託火乃香的任務就是調查出沙龍暴走的原因,並弄清楚那到底只是一時的現象,還是今後仍有可能發生。

「當下沒考慮太多就接下這個委託…果然目的地太遠了,無法順利進行補給吧?」

『正因爲如此,才改造戰車並拖了貨櫃。雖然還不清楚具體的目的地,但以目前的裝備而言,一定可以深入內地進行調查,並且活着回來。』

「順便觀光好了!」

『這樣我們可能會因爲經費不足而失敗。』

火乃香及波奇以安波隆商城和目擊沙龍的場所──也就是戰車遇難的地點爲基準,倒推沙龍的行進路線。雖然並不能保證它們是直線移動,但基本上暴走的生物除非遇到相當的阻礙,否則並沒有採取變更行進路線的理由。

從某種角度來看,路線的設定極爲單純,但最大的難關,就是路線上幾乎不存在任何居住區──就如同字面所說,那是個無人地帶。雖然往好的方面想,這代表沒有任何城鎮受到沙龍的侵襲,但無法進行補給還是讓人感到困擾。

在這個時代裏,幾乎沒有可以讓人類自由駕駛的飛行機械,這個星球的天空全部都在「THE THIRD」的管轄之下。廣義來說,這也可以算是一種「技術禁止令」。明明飛行即可大幅縮短時間的路線,火乃香卻只能勉力地乘着戰車前進。

「真是的,好無聊啊……」

『別一直抱怨,不然你爲什麼要接下來?』

「──這個嘛……」

火乃香突然觸摸被頭帶覆蓋住的額頭。不知何時開始,那裏不斷傳來一種無法說明的異樣感覺。日復一日,這種奇妙的異樣感漸漸轉變爲不安。火乃香說不上來這是爲什麼,但這種感覺卻一直存在。而造成這種感覺的元兇,似乎就在邊境遙無止境的盡頭處──火乃香有這樣的預感。

『或許我們不該接下來的。』

「爲什麼?這不僅是件大工作,還可以幸運地免費修理戰車耶!再說,就算對方要跟我們收修理費,任務支付的酬勞也高到能讓我們付現。」

『性命比錢更重要。』

波奇毫不猶豫的口吻,讓火乃香啞口無言。

『你昨晚又做惡夢了。雖然不知道我們分開的期間,你是不是也這樣,但也不難推測,那段期間你依然還是有繼續做惡夢。』

「就跟你說,那是因爲……」

白芙用細長的眼睛注視少女,並逐漸接近,同時恍然大悟地「喔──」了一聲。

「所以說…所謂的老師指的是…學校的老師!?」

「行政局提出的,當然不是僞造的。」

火乃香板着臉轉身走回戰車。最讓她不解的是,自己爲何就是無法討厭這名女子?

「交給你了。」

『什麼都別問我。』

「我大概忘了什麼東西在那邊吧…波奇,熄火,等等看。」

火乃香將委任書移近車內的感應器。

「叫小香香可以吧?蜜莉說的。」

「你倒是說點什麼嘛!」

「沒錯,所以我可是很有用處的。總而言之,至少不會成爲你的累贅。」

「嗯,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我向她問了一些事情。」

被女子斜視的眼光掃到,火乃香嚇了一跳,總覺得腦中閃過「不妙」的念頭──這是種很生疏的危機感。

『有物體的運動反應從後方逐漸接近。以熱源大小及速度來看,是部小型車輛。』

火乃香戰戰兢兢地接下白芙突然遞出的小紙條,開始閱讀:

「什麼?」

「行政長。」

『看來她應該沒有敵意。考慮到之後的路程,她似乎可以成爲相當的戰力…或許吧。』

『這是怎麼回事?』

是因爲那個──嗎?每晚少女不穩定的睡眠狀況,也跟這陣子胸口的不安有關嗎?

「吶,你不會有時候突然想要消失一陣子嗎?」

「不用否認沒關係啦!能使用自己喜歡的工具是最棒的…反正又不是我要用。」

「你喜歡這種的呀!手動裝填的槍。」

在餐廳的時候,瑪莉稱呼她爲「老師」。火乃香在推測她的職業時,因爲覺得那是最不可能的選項而將之排除,不過那似乎就是正確答案。

火乃香突然轉頭,望向控制室的後方。

「是吉普車嗎?」

「──委任書?」

從駕駛座突然伸出一雙腳,黑色的中筒靴踏在沙上。接下來出現的人影,讓火乃香目瞪口呆。

「我在外面,要出發的時候叫我喔!」

「配備的槍是『DRAGON BASTARD』對吧?」

「你有在聽別人說話嗎?」

「只是借你而已!如果發生什麼事,請用這個跟我們聯絡。有的時候會是波奇──我的夥伴回應你。」

「我啊,跟她可是心靈相通的好朋友唷!理由是祕密──啊,這個。」

火乃香愣住了。

「──喔?」

「那個…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樣啊。」

「那個,就是啊……」

女子懶散的眼神及沙啞的聲音依舊,並穿着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的黑色緊身衣。不同的是,多口袋及各處掛着鐵環的戰鬥背心取代了麻質的外套,這打扮十分適合她。

「事先了解一同旅行的夥伴,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火乃香陷入沉思。在餐廳看到她拔槍的手法可說是爐火純青,所以應該不至於絆手絆腳。實際上,火乃香從她輕鬆的步伐及呼吸的方式就可得知,她並不是個泛泛之輩。

「呼……」

「不,不是那麼一回事……」

火乃香一時愣住。因爲白芙所說的型號也在她當初的考慮清單上。

火乃香難得陷入了驚慌中。如果是用暴力闖入的不速之客,火乃香絕對有辦法可以對付,她並不是個會對暴力屈服的女孩。但面對眼前這名叫做白芙的女性,火乃香實在拿她沒輒。她的手法只能說是蠻幹,卻讓人毫無抵抗之力。

女子突然起身走向氣閘。

「我怎麼會知道!」

「──波奇。」

「哎呀呀,不過──」

白芙猛然轉身,嚇得火乃香失去平衡而倒退了兩、三步。

「你認識蜜莉?」

「真搞不懂…重點是,你是跟誰打聽出我在這裏的?」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可以進去看看嗎?」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急救員的證照呢!」

『沒有根據可以斷定這是假的,至少在這裏無法確認。』

修長的黑影用不耐煩的動作撥起一頭長髮,接着取下淡藍色的太陽眼鏡,折起來後放回駕駛座中。

最後一句似乎纔是她的真心話,女子接着忽然轉身打算往控制室走去。火乃香終於制止了她,讓她在車艙裏坐下。

「學校那邊怎麼辦?」

火乃香佇立在戰車旁,一輛沙漠吉普車出現在面前,在華麗捲起塵埃後緊急停駛。

「但『DINOSAUR』不容易在中古市場找到。如果買全新的話,可是要這傢伙的五倍耶!我們沒有那麼多錢──」

「那麼…可以叫你老師嗎?」

「太過分了吧!竟然把我丟下!」

火乃香不發一語地遞上通信器,那是放在戰車裏預備用的。

「什麼?」

「有結論了嗎?」

火乃香瞠目結舌地目送高挑的人影離開。從火乃香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似乎朝着我們的戰車而來,十分快速…我想有可能是從安波隆商城來的。』

「請多指教囉,小香香!」

正當波奇準備將話題拉回來時,突然語氣驟變──這是隻有火乃香才聽得出來的微妙變化。

這是怎麼回事啊──火乃香似乎想說些什麼,不過白芙徑自走到戰車的側面,將手搭在車艙口上。

說話的同時,白芙已經打開氣閘的外門並鑽了進去,火乃香急忙追上去。

火乃香如此斷定。她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也帶了點自暴自棄的意味。

「波奇,你覺得呢?」

那是PSP專用的長槍身來福槍。順道一提,那並不是人類可以單純操作的尺寸,況且也算是稍有年份的型號,若非對槍火有相當的認識,很難立刻說出它的名稱。

盤腿坐在吉普車裏的女子,聽到逐漸接近的腳步聲而張開眼睛。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有低血壓,早上爬不起來…但只要你事先提醒我,我一定會爬起來的……」

「是PSP啊…老實說,我沒想到你連這個都有。」

「──因爲你是保健室老師嘛……」

「對了,要怎麼稱呼你?」

「就算拒絕,你也會跟來吧?折回去跟行政長確認又太麻煩,所以只好妥協了。」

「火乃香小姐──這樣叫好像太見外了,我還是叫你小香香吧!」

「白或是白芙都行,隨你喜歡。」

白芙再度撥起頭髮。這大概是她的癖好吧,不過這動作確實挺適合她的。

白芙打開最後面的門,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你怎麼這樣問……」

「無論從射擊的速度或是維修的便利性來看,都是『DINOSAUR』比較適合吧?」

「不會。」

「那又怎麼了嗎?」

「嗯……可是……」

「──啊?」

「咦…還挺多功能的嘛!我喜歡這種的!」

那的確是數日前於「瑪莉的餐桌」遇到的女子,名字是──白芙。問題在於,爲什麼她這個時候會出現在這裏?

「我纔不會說謊呢!吶,不可以再欺負姊姊了喔!」

『收到。不過爲了安全起見,我可以解除主炮跟機槍的安全裝置嗎?』

「夥伴?」

「沒錯,我是兼任的保健室老師。就是這樣,請你多多指教啦!」

白芙環視車艙的同時,嘴裏唸唸有詞,接着往車體的後方前進。

「那麼,這代表你答應了,是嗎?」

「哎呀,這麼漂亮的戰車怎麼會拖着這個粗糙的貨櫃呢?唉,不過也沒辦法,畢竟還要運我會用到的燃料。」

「要送我嗎?」

『你話還沒──』

傳動輪保持在可行進的位置,火乃香確定戰車轉換成待機狀態後,提刀走向氣閘。

女子滿不在乎地點點頭。

「爲什麼?」

「沒有特別的原因,就是想這麼叫。」

「嗯…好吧,可以。」

在摸不清底細的同行者陪伴下,沙漠戰車繼續朝沙龍的反方向前進。因爲那已經是幾天前發生的事情,所以地面上看不到任何殘留的痕跡,但戰車從地表下某種程度的深處探測到一種微弱的磁場。波奇認爲,那是沙龍的潛入行爲造成了沙子磁化,因此決定沿着磁性帶前進。

『這磁場理當早就該消失,但由於它目前剛好位在不太會流動的砂層中,所以纔會保留下來,延伸的距離也很遠。』

「現在想想,那還真是種不得了的生物耶!猛然向上衝,又瞬間鑽到地底下,早知道就該看個夠了。」

『我不太想看到。』

「什麼?怎麼這麼沒志氣啊!」

火乃香對波奇予以嘲笑。離開安波隆商城已經數日了,戰車及波奇都沒有出現後遺症。大概是因此覺得安心,火乃香說話的口吻也變得比較輕鬆。

『小香香。』

那是從旁邊的吉普車透過內部廣播器傳來的聲音。

「我在,什麼事?」

『我只是想叫叫看而已。』

火乃香猛然趴倒在儀表板上。

「波奇,你快想點辦法啦!」

『如果你允許我發射主炮的話,我大概還有點方法。』

「這是什麼鬼方法!」

這名叫做白芙的女子到底在想什麼?至今仍令人摸不着頭緒。火乃香只知道她是學校老師、行政長的朋友,以及──在「瑪莉的餐桌」遇到一羣男子時,他們很明顯打算取她的性命。

從談話的內容中得知,白芙早就知道自己成了追殺者的目標。火乃香突然想起傭兵坦雅所說的暗殺組織的傳言。這兩件事很容易就聯想在一起,但真相不得而知。然而,不過問或談論他人的事──這是邊境的規矩。

除此之外,火乃香還有其他更在意的事情──就是之前胸口感覺到的不安感受,在離開安波隆商城後,那種感覺逐漸增強,但她沒有告訴波奇。此外,額頭也像是被什麼揪住般疼痛。

火乃香滑進控制室,保持着這股氣勢跑向車艙,從置物櫃中拿出PSP專用的內襯緊身衣。

『她正朝着我們行進路線的九十度方向,慢速離開中。』

『我也沒有上學的經驗。』

咚──!

因此火乃香只往前看。她並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等着自己,或許胸口的不安及額頭的疼痛永遠也不會消失,不過她黑色的眼瞳仍綻放着澄澈的光芒。

白芙再度開槍。她受到黑影不停地攻擊,也毫不遲疑地回以槍火。白芙之前給人的怠惰及低血壓印象,就像硬生生被抽離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現在正迅速移動着,並表現出精準的射擊力。但最令人害怕的,或許是她那如同面具般毫無表情的面孔。

那個人懷抱着誰也無法想像的痛苦,靜靜守護着這個世界,注視這世界從開始到結束,以及結束之後──走向滅亡的一切樣貌……

「也是。」

白芙將手伸向吉普車的鑰匙。

對方以她槍口的火光爲標的,猛烈地進行全自動射擊,子彈在白芙抽身後的地面激起了沙塵。白芙用如同肉食性貓科動物的步伐,奔馳在漆黑的暗夜裏。她深邃的眼睛就跟夜晚的密度同樣黑暗。

吉普車躲在窪地中,白芙在暗處已裝設好第二發榴彈。她手上的武器與衆不同,基本上可說是一種大型的手槍,不過槍身卻異常地長。槍柄後端是以強化塑膠製成的手持肩架,只要更換零件,手槍就可以變成簡易的步槍,那也就是所謂的換裝武器。

「是老師的車嗎?」

「我自有分寸!」

火乃香的確有明顯與他人不同的特質。若非這樣,現在的她也不會被如此紛亂的思緒纏身。但正因爲這些特質,火乃香纔會是火乃香。她就是抱着這樣的意念生活着。

火乃香突然用很嚴肅的表情問:

『那是榴彈的爆炸聲。別擔心,這是從吉普車發射出來的。』

「波奇!?」

──天空剎時像是被炸出一條縫隙。在照明彈引起亮白色的冷冽光芒下,白芙眼睛眨也不眨,再度擊倒另一具PSP。

「波奇,在沙漠的正中央有什麼例行公事可做?」

──有着什麼…某種…有生命的東西。

「太小題大作了吧?」

「當然囉!對了,啓動PSP吧!」

「波奇,繼續調查對方的來歷,隨時準備切換到戰鬥機動模式。主炮別用散彈,用AP穿甲彈或許會比較有效。只要能鎖定對象的話,應該可以輕鬆打敗對方吧?」

「她到底在想什麼!?」

(如果他在…就好了。)

她很不滿意現在還在發牢騷的自己。就算對象是他──不,就因爲是他,更不想讓他看到這種不像樣的自己…他大概也不想看到吧。

「我沒有去上學,所以不太清楚…現在的老師都是那樣的嗎?」

「嗯…有事嗎?」

噠噠噠──

『不,並不是那麼高度的裝置,是跟我們戰車的裝甲隱蔽模式類似的東西。』

「真是個好孩子…實在不忍心將那樣的孩子牽連進來……」

『老師!?』

「──吶,波奇。」

「咦?」

大概除了火乃香之外,不管是白芙還是波奇,都沒有人感覺得到。

「如果有發現什麼不對勁,請立刻用通信器跟我們聯絡唷!波奇會隨時保持待命狀態,如果有什麼事,我馬上就會趕過來的。」

咻碰──!

「知道對方的真面目嗎?」

「──怎麼了?」

「我們得鄭重迎接不請自來的麻煩。再者,我身爲隊長,沒有理由置之不理。」

咚──!

白芙的語氣非常冷淡。就像她之前所說的,似乎因爲低血壓的關係,她的起牀氣很嚴重。她從遮住半邊臉頰的黑髮縫隙中,將視線移向火乃香。

『你要過去嗎?』

火乃香跟波奇說過在餐廳時發生的事。不論多麼難以啓齒的事,她都不會隱瞞波奇。

「例如?」

白芙發射了第三發榴彈,彈匣隨即落在地上;同一時間,她已換上裝填了燒夷穿甲彈的彈匣。

『有很多。』

「哼。」

『在吉普車前往的方向有複數的活動反應,數量跟形狀目前還無法掌握。』

「對方有使用遮蔽裝置?」

火乃香在車艙裏,當她正打算打開餐包時,聽到細微的引擎聲。

火乃香透過戰車的表面感受到大地的震動,遠方同時傳來一陣爆炸聲。

「真是個好孩子。」

『聽得到。怎麼了嗎?』

火乃香抓住固定臺上的把手,用引體向上的方式鑽入連動甲冑中。火乃香進入PSP後用力一蹬,跳躍起來後點燃背上的推進器。

「PSP離開戰車就同時發射照明彈。聽好,小心不要傷到自己人,我還不是很瞭解老師的速度。」

「來喫晚餐吧!」

火乃香全身被一體成型的黑色緊身衣包裹住,衣服的設計讓身體曲線一覽無疑,雖然對於青春期的少女來說有點殘酷,但現在火乃香的腦中只想着夜間的戰術。

白芙將肩架靠在肩上,不假思索地扣下扳機。槍枝利用瓦斯的動力發射,榴彈沿着放射線的路徑前進,隨即擊中目標。在將黑夜染紅的爆炸火焰中,浮現出數輛裝甲坦克車的黑影,每輛車體旁邊都分別散佈着數道人影,依影子的大小來看,很有可能是PSP。

日漸西沉,沙漠戰車開始着手進行過夜的準備。在啓動裝甲隱蔽模式的戰車旁,火乃香結束每天必做的肌肉訓練,走向停在離戰車有一小段距離的白芙的座車。

「事情似乎變得有趣囉!」

火乃香大聲呼叫。白芙茫然仰望的視野裏,突然出現一具利用推進器小幅度跳起身的PSP。它手上的短槍身步槍已瞄準白芙,緩慢地發出火光。

「已經這麼晚了?」

噠噠噠──

白芙完全睡迷糊。她到剛剛爲止都還跟着火乃香的戰車一起行進,所以應該睡不到一個小時而已,但她卻像是經過長時間的睡眠一樣。該不會是邊打瞌睡邊開車吧──火乃香在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不過隨即覺得這個想法太過荒謬而搖起頭來。如果是真的話,那實在太恐怖了。

在白芙遊走的視線前方,一具PSP彷彿要陷入沙地般從天而降。着地的瞬間,機體以難以置信的瞬間爆發力向左閃避──那是PSP的機動型躲避功能。

簡易型步槍的槍口噴出火焰,每扣下一次板機即可擊出三發子彈,是三發點放式。子彈瞄準人影聚集處,人影爲了閃避而使勁往後方大幅度跳躍──此時可以確定敵人確實穿着PSP。

(因爲他是一路看着更討厭的東西走過來的人呀……)

就像要成爲白芙的盾牌一樣,火乃香硬是擠到襲擊部隊的前方。長槍身的反裝甲來福槍轟然發射,接着手動退匣、再填彈。火乃香轉身發炮,再度進行反擊,流暢的動作讓人完全感覺不到來福槍的重量。

自己是否變得脆弱了?火乃香捫心自問,她從沙漠商隊獨立已經過了兩年,一直以來都不打算倚靠別人生活。並不是要刻意拒絕別人的幫助,在邊境中的人們必須相互幫助過生活,只是最終還是要把一切都交給自己的意志、決心,這就是所謂的自我負責。

「老師,聽得到嗎?」

「那是我的臺詞吧!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退到戰車那邊,我掩護你!』

火乃香全副武裝奔向PSP。單次使用所需的動力已補充完畢,機體各部的電壓穩定,全系統無異常。

所謂的遮蔽裝置是一種「透明化」裝置的總稱,查察軍的機動部隊皆有配備。性能十分強大,以沙漠戰車的複合感應器完全無法探測。

「『DRAGON BASTARD』?」

『目前的情況還不明確。』

「這樣啊。那個…老師?」

火乃香從戰車上方的車艙罩探出身來,掃視着黃昏的沙漠。

「──我走囉!」

白芙並沒有依指示後退,反而像是被什麼附身似的,又像是在尋找什麼一般,專注着眼前這場機動兵器的高速格鬥戰。

「其實你不用過來,我也可以對付……」

白芙打了一個誇張的呵欠,其粗魯的程度,大概會讓全世界的男人都覺得幻想破滅吧,然後繼續喃喃自語:

『老師!』

『我們真的有必要插手嗎──』

『──迎接客人。』

「你因爲這不安穩的空氣而覺得害怕了嗎?」

『看來她被特殊的武裝集團盯上了。』

填裝第三發榴彈的同時,白芙不感興趣地喃喃自語。對方也向這邊發射了什麼,急速地往自己的方向靠近,子彈穿梭在風中的聲音傳遞到她的鼓膜上。

「是來找老師的嗎?」

空氣間響起了重低音的咆哮聲。很明顯的,該槍聲和敵人所射擊出的不同。

「老師。」

『沒什麼,只是些例行公事,別擔心。』

「嗯嗯…你先喫吧,我馬上過去。」

『收到。適當行動吧!』

火乃香暗自決定,不讓「那個人」看見自己這副模樣,她不想讓「那個人」失望。

火乃香坦率地說出這番話。她完全不把白芙加入旅程這件事當作是個問題。她是夥伴,夥伴的問題就是自己的問題。

火乃香進到控制室,按下短距離無線通訊的按鈕。

白芙隨即關上了通信器。火乃香不滿地仰望控制室的天花板:

聽到通信器中傳來的聲音,白芙無意中露出微笑。她保持着嘴角的笑容,腰間的步槍再度連續發出射擊。

別忘記喔──火乃香如此叮嚀過後便走回戰車,途中不時回頭瞄向白芙的吉普車。

沙漠迷彩色的裝甲如生物般跳起。在四面八方湧來的同類型機動兵器的包圍下,火乃香的PSP發出怒吼,然後轉換爲高機動模式。

火乃香不自覺出現這樣的想法,雖然她也無法確定如果那青年在的話,是否也能感受到同樣的感覺。只是單純地覺得──如果現在有他在就好了。只要他能坐在身旁,用溫柔的笑容注視着蒼穹下的沙漠──只要這樣,自己就能覺得一切都很美好。

沒有人回應我…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裏。我是不被期待的嗎?我不是在期待下出生的嗎?吶,回答我啦!誰來跟我說──

此時──

「啊……」

白芙僅只愕然一聲,卻不知爲何,似乎沒有要掙扎的意思。

碰──!

宛如被一陣強風突然從旁來襲般,PSP瞬間失去平衡,四散的裝甲碎片打落在沙漠上。之後,白芙才聽見低沉的槍聲──不,是炮聲。

『別給人找麻煩。』

沙漠戰車從旁駛來。白芙什麼也沒說,默默爬上裝甲。焦躁令她的喉嚨感覺到一股灼熱。此時的她僅靠着想要把火乃香的戰鬥看到最後──這樣的意念行動。

「小香香…火乃香!」

火乃香扭轉機體,急遽轉向的加速度被衝擊吸收材質所減緩。再度亮起的照明彈,爲陷入黑暗的視野重新帶來光明。

火乃香的「DRAGON BASTARD」在連射性能上比起襲擊部隊的PSP所配備的短機關槍來得慢上許多。爲了彌補這個缺點,火乃香徹底活用PSP的機動性。

她重複進行短距離衝刺,與敵人保持一定的間距,時而衝到敵人的機體背後狙擊其他PSP。對於加速度中的忍耐力,以及在密閉空間中壓抑着緊張、對敵人進行狙擊的集中力──無論這其中哪一點,火乃香都十分出類拔萃。

喀嚓!

火乃香不用看顯示器上的殘餘顯示,光靠聲音就可以判斷彈匣裏沒有子彈了。

「子彈沒了!」

火乃香把空的來福槍丟在一旁,打開推進器,採取Z字型路線在沙面上滑走,然後在一羣窮追不捨的PSP面前突然緊急煞車。

「────!?」

敵人因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而顯得措手不及。誰也預想不到火乃香接下來的行動,她啓動PSP的緊急脫離模式,解除身體的固定裝置,然後打開前方裝甲。

──脫離!

如疾風般穿梭在襲擊者之間的人影發出淒厲的怒吼聲,只見內襯緊身衣在空氣中留下漆黑的殘影。

「破──!」

一陣白光閃過天際──是足以斷開黑夜的利刃軌跡?還是發出美麗光澤的黑鞘?

火乃香微微一笑:

「如果你──」

吼──!

火乃香跑了起來。剛纔憑一把刀擊退暗殺集團的高手面貌已全然消失,毫無防備的動作讓白芙感到錯愕。

一身漆黑的火乃香就像是個獵人,自在地操弄着超硬質合金制的刀,對於在不知不覺中已堆積如山的甲冑兵器不屑一顧,反過來追擊打算夜襲的傢伙。對於襲擊者來說,絕對沒料到會受到這樣的反擊。

「小香香…你…該不會……」

但是這並不會對火乃香的出刀造成任何一點遲疑。就算只是一時,也必須完全癱瘓對方的戰鬥能力,決不可寬恕──這就是火乃香的戰鬥方式。火乃香並不會抱持就算失去生命也要貫徹的博愛主義。

人影發出怒吼。不待確定眼前滿臉血跡之人的真實身分,白芙就已經將左手伸到腰後方。接下來的畫面就像慢速播放的電影一般──白芙手上的自動手槍以可匹敵機關槍的速度連續發射,對方則發出淒厲的悲鳴聲。

「不管算不算我饒過你們,這都是你們自己找上門的,我只是應戰而已。」

『火乃香!撤退!』

青年被砍倒的同時發出異常的尖叫聲,接着在他身上又是一陣槍林彈雨。受到一個彈匣的子彈攻擊後,男子終於靜止不動了。

在PSP中無法窺見表情的青年,此時露出無聲的笑意──至少火乃香是這麼認爲的。裝甲內部傳來一種非人類的氣息,讓火乃香有些不知所措,似乎PSP裏頭的是幻化成人型的晰蜴一樣。

「──殺!」

仔細回想,她剛纔所發射的「DRAGON BASTARD」炮彈,也如同奇蹟般地僅打中PSP的手腳,跟白芙瞄準機體中央發射的做法完全不一樣。

咻──!

「嗯,應該沒事。」

「吉普車還能發動嗎?」

聽到夥伴的聲音,火乃香回過神來環視周遭。

白芙一邊取下換裝武器的零件,一邊如此解釋。

敵人的駕駛者們什麼也看不見。手上仍然握着短機關槍的巨大PSP騰空彈起,暗紅色鮮血噴灑的同時,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滑斷面摔落在沙地上。

白芙的呼吸已經亂了,但仍舊無意識地進行換彈匣的動作。不管是否有威脅,也必須經常保持着備戰狀態,這大概是她的習慣。

「偷懶怠工是無法獲得信任的。做自己該做的事,有的時候也提供一些其實不做也可以的額外服務,然後再次面對僱主,問對方『怎麼樣啊』……像這樣。」

「這種事並不是第一次發生。像這種情況啊,我就會以實際的行動來證明我自己。要是想着『這傢伙真可惡──』這樣生氣也於事無補,認真工作還比較有價值。」

霎時,一陣槍聲打斷青年的話。身體側面中彈的衝擊,使得PSP失去平衡。接着一發、再一發。人型的機動兵器受到燒夷穿甲彈的直接攻擊,往側面倒了下去。因爲裝甲被穿透,駕駛者毫無掙扎的餘地。

白芙默默唸着那刀法的名稱。此時,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微微顫抖着,彷彿她本身就置身於那把刀下一樣。

火乃香並不是故意放對方一條生路,而是因爲對手並非像查察軍一樣是自動步兵,而是活生生的人類。「萬事通」的工作內容並不包含殺人。

背後傳來爆破的聲音。兩人猛然轉身,面前出現一個以驚人速度逼近的人影。人影將PSP的裝甲以內部火藥彈制脫去,自機內跳了出來──

在槍林彈雨中──

白芙再次面向火乃香,然後皺起眉頭。眼前揮出救命一刀的少女,將刀拿在手上呆立着,臉部僵硬,毫無血色。

「是行政長的指示嗎?」

「──這代表你饒過我們嗎?」

修長的人影緩緩走近,依影子的曲線來看──應該是名男子。他高舉雙手,表示毫無敵意。

「那麼,趕快行動──」

「我們並不想找你爭執。」

「居合斬……」

「只要你打算保護那個女的,跟我們作對的話,那都一樣。」

更進一步來看,他應該有使用特殊的藥物。瘋狂的暗殺者服用興奮劑提高肉體、精神上的潛在能力,這種行爲並不少見。

當在安波隆商城聽說暗殺者集團的傳言時,火乃香就懷疑過那是不是爲了要引出目標而故意散佈的消息。而白芙反而利用了這點,將暗殺者們引到沙漠的深處──多半是爲了要一決生死吧。

「是萬事通。」

「那麼,你覺得我如何?」

「──走吧,老師。」

斬除飛舞的沙塵──

曾爲暗殺者的女子,默默凝視眼前這位「萬事通」少女。

「你不生氣嗎?我是爲了監視你的工作狀況而來的喔!而且,還因爲我的私事害你捲入不必要的戰鬥中……」

「過去──也不是多久以前啦,我跟那些人做着同樣的事。」

「又讓你救了一命。」

「你認識那些傢伙吧?」

沒有回答。她就像在忍耐某種物體從胃部湧上來般,做了數次吞嚥的動作。

「那麼,你來到這裏是──」

「委任書是真的。我曾受過行政長照顧,現在的工作也是那女人介紹給我的。」

「可是現在她的命算在我的頭上,怎麼樣?」

火乃香再次專心注視着黑暗覆蓋的地表。

「帶着你們的夥伴們回去吧!」

「爲什麼……」

讓死者停止動作的,或許不是神速出鞘的刀,而是連魂魄都可截斷的嘶吼聲。

雖是小口徑手槍擊出的子彈,但內含可觀的火藥量。青年半邊臉已經被炸開,但速度仍舊不減。看到理應死去的人以超乎常識的速度往前衝,白芙不可置信地佇立不動。

「下一個!」

「──如果還是不行呢?」

「這傢伙……!」

但火乃香比他們更迅速、更強,而且更靈活!

「是因爲我年紀還小,所以才得不到信賴的。」

「對不起,我也想要早點回來,但花了點時間。」

沒有下一個了。在剩下的最後一具PSP面前,火乃香將嘴邊的砂子吹掉,稍微放鬆了身子──

「等一下!不要開槍!」

「──我們見過嘛。」

眼前突然出現一道人影佇立在戰車前,兩人瞬間同時拔槍。屏息不到幾秒鐘,火乃香大叫:

「──小香香?」

「斬──!」

「伊庫斯!」

她不顧旁觀者的恐懼,再度使出其華麗的居合斬。時而砍下對方的手臂、時而斬下雙腿──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絕對不造成致命傷。

白芙拿着切換成步槍模式的換裝武器,以中筒靴一步一步踏在沙上,柔軟的肢體正逐漸接近。

「不連根拔起,就會春風吹又生。」

「只要高舉雙手就不會遭到攻擊,我印象中是如此的──難道是我記錯了嗎?」

「────!?」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跟你說的,不過你可不能把那個女的看得太簡單。她從來都不會打從心底信任人。」

沙漠戰車在吉普車的旁邊待命。最後的照明彈已落下,殘餘的光芒照耀着兩臺車。

「還是會繼續做下去。身爲一名專業的萬事通,不僅是要對委託人負責,對於自己也有必要的責任不是嗎?我希望永遠都能當一名專業的萬事通,因此要爲了自己去做好每一份工作。」

由PSP中發出的聲音聽來,裏面確實是在「瑪麗的餐桌」時,打算從後方偷襲白芙的青年沒錯。他隱藏在裝甲後的真實身分早就已經被火乃香看穿了。

「那些傢伙是邪教組織養的走狗。但是我不認同他們的目的及哲學,所以決定辭去──大概只有我認爲可以辭得掉吧。嗯…總之很多人都怨恨我,那些傢伙也是。」

唧唧唧唧──!

大概會照着這股氣勢撲進對方胸口吧──白芙這樣的「不祥」預感並沒有發生。少女在距離人影兩三步前減低速度,粗魯地抱怨:

平穩的聲音溫柔地瀰漫整座沙漠,少女的黑色眼眸發出光芒。

火乃香仍舊維持着隨時可以拔刀的姿勢,對青年如此說道,然後用下巴指了指他們所使用的裝甲坦克車。上面沒有駕駛者,似乎是PSP進行遠距離操作。

「──你太慢啦!」

「別讓我說出這種難爲情的事嘛!」

毫無不甘或感慨,女子只是平淡地述說自己的過往。就算是別人的事,一般人也無法以如此不帶感情的方式道出吧?

語畢,火乃香的臉頰不由得泛紅。即使照明彈的光芒已經快要消失了,但火乃香臉上的紅潤仍清晰可見。

火乃香露出苦笑。

青年的身體已不成人形。在受到這最後一波攻擊前,他都不算真的死去。在邊境偶而會出現擁有這種怪物般生命力的人類。那是「大戰」在人類的遺傳基因中留下的遺產呢?還是殘酷的自然環境引起的突變?

「你是來監視我的啊……」

火乃香雖然臉色蒼白,但聲音仍舊中氣十足,催促着白芙行動。失去搭話的時機,白芙從後方追着往戰車奔跑的少女。

將仍留有照明彈餘光的黑夜一刀兩斷──

她的話語比夜晚還令人感到黑暗,彷彿和她眼神所散發的虛無具備同等的質感。

「你是護衛嗎?」

在她凍結的視野裏,瞬間閃過一道黑色的嬌小人影。

「呀!」

火乃香正想說什麼的時候,兩人的通信器傳來聲音。

「老師!?」

「我真的不想將小香香給捲進來,這點請你相信我。」

「剛纔似乎很混亂呢……」

聲音裏絲毫不帶情緒,完全沒有失去夥伴的怒氣、焦躁、動搖──什麼都沒有。這種感覺跟作戰中的白芙十分類似,火乃香大概也已經察覺到了。

白芙連忙鬆開板機,但槍口仍舊瞄準對方。

──火乃香開始奔馳。

PSP會以駕駛者的運動能力爲基礎,將之增強到數倍之大。若將爲了保護駕駛而設定的限制器解除,甚至有可能提高到十幾倍之多。最重要的是,PSP的多層裝甲理應是不會被刀刃之類的武器破壞的。

『你們早點離開那裏比較好,有可能會有別的東西再次進行攻擊。再說,我可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被血的味道吸引而來。』

「我要加上延長的費用喔!」

「沒有折扣嗎──」

「你沒有資格要求。」

接着──一陣金屬摩擦般的引擎聲響徹了黑夜。吉普車開到兩人身旁,閃了一下前頭車燈。

「不是得趕快走嗎?」

就像是回應白芙的話一般,戰車發出更大的引擎聲。火乃香臉色尚未恢復紅潤,但卻綻放着燦爛的笑容,將不速之客推進戰車的氣閘裏。

「已在超重力場反應爐中注入能源──反應正常,輸出功率正穩定增加中。」

管制工作人員報告了狀況。這個場地中有兩、三列的儀表臺及三次元螢幕,在場的人們並沒有穿着一貫的長袍,而是穿着有更多機能的工作服,鑲在額頭上的深紅色天宙眼一閃一閃發出光芒,正在進行資料的輸出與輸入的動作。

「扭曲率變動,出現微小的蟲洞。」

「扭曲空間的狀態呢?」

從高出一層的中樞管理室中傳出菲拉·梅麗奇響亮的聲音。

「產生微弱反彈,交界面出現時空震,對觀測裝置產生不小的干擾,確實數據是──」

在輔助顯示器的螢幕上有數個數值正激烈地變動着。在這個組織管制下的某種裝置目前已集中龐大的能量,而那裝置被十幾名「THE THIRD」及增設的專用特殊培養腦羣控制着。

就連繼承「大戰」前舊世界的超技術,並在中樞統合府亥貝留斯市實行全自動控制的「THE THIRD」,也很少像這樣將如此大量的能量聚集在同一點。這幾天耗費在那個裝置中的能源量,遠遠超出亥貝留斯市一整年的使用量。

「對於一般空間的影響呢?」

「目前爲止,封鎖的環境內並沒有出現顯著的變化,空間密度沒有改變,磁場也尚未發生任何變動。」

「──我瞭解了。請封鎖一切有可能造成影響的路徑。觀測組請在兩點前將最終分析數據傳送到我這邊,麻煩你們了。」

菲拉·梅麗奇嘆了一口氣,俯視着依自己的指示行動的管制工作人員們。她已經不眠不休地進行數十個小時的現場指揮工作。不僅僅是她,約半數的評議會議員都被賦予類似的任務,剩下的半數則留在原本的工作崗位。

菲拉·梅麗奇用纖細白嫩的手指用力壓着太陽穴,與各式各樣的電腦系統連接,用意志進行操作──她一直持續運用這樣的能力。

通常來說,常任議員平時的負擔比起一般的非常任議員應該小上許多,這是爲了在必要的時候能夠擁有充分的處理能力。換句話說,在遇到只有常任議員才能處理的事務時,他們必須忍受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壓力。

「每天晚上?」

火乃香淚眼汪汪地壓住自己的額頭。因爲過於慌張,她在起身時撞到簡易牀上的導管。雖然她一直很小心,但偶爾仍會發生這種事,看來更改車艙的配置是當務之急。

「雖然那也是要問的部分,不過……」

正要躺下的火乃香,聽到青年的聲音後停下動作。

(僅依邏輯去做修正是很危險的。如果做得不好,甚至還有可能動搖到超重力場理論的根本。)

「怎麼了?」

(你那邊如何?)

青年重新換了個表情說道:

──不要殺我!不是…不是我的錯!不要再責怪我了!

「你時機抓得真差。」

「總有一天。」

「什麼──痛……!」

「就像之前所說的,我將會暫時留在這裏一陣子。會留多久,現在還不清楚。」

(在進行WHD的最終耐久試驗。以防萬一,必須將安全係數稍微提高一些。)

在昏暗的緊急照明燈下,兩人面對面坐在狹小的車艙中,即將促膝的距離讓火乃香愈來愈僵硬。

「要不要坐下來聊聊?」

一直被青年盯着看,火乃香感到渾身不自在。她發現在自己的內心中存在兩種矛盾的要素,一個是因青年在一旁而緩和的壓力,另外一個則是僵硬不能動彈的心。她雖然掌握這兩種感受,卻無法理解其中原由。

「什麼?」

「對了!野留爺曾說過,只要集中精神就可以克服疼痛,但一點都沒有用嘛……」

事實上,從她端正的面容上已看得出疲態。肌膚失去光澤,嘴脣也很乾澀。

「不會那麼快離開的,這裏還有我必須繼續觀察的東西。火乃香小姐,希望你跟波奇能帶我一起同行。」

『我只是在敘述事實。有什麼不對嗎?』

火乃香慌張地連忙從簾子後面跑出來。雖然換了衣服,但跟原本的打扮差不多,看起來就是個典型的實用主義者。

在車艙的緊急照明燈下,浮現一張擔心的臉孔。金色的頭髮、淡綠色的眼睛襯托出色素稀少的白皙肌膚。名爲伊庫斯的青年俯視着火乃香,擔心地問道:

一陣意念透過天宙眼傳來。她閉上雙眼,額頭上的第三隻眼睛發出光芒。

(辛苦了。)

「要聊什麼?如果是有關我的身體的話──」

(使用過去的遺產來埋葬過去的遺產──真是諷刺啊……)

然而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火乃香並沒有脫口問出。因爲總覺得如果問了,或許他就會離開──她的內心產生如此動搖的情緒。兩人能像這樣相遇,可以說是近似奇蹟般的偶然,她心裏十分清楚這點。

「爲什麼這麼問?」

地獄之火阻擋在前。它環視四周,沒有可以逃離的地方。絕望及痛苦彷彿要凍結靈魂般糾纏着,它再度發出陣陣尖叫,就算這樣會喊破喉嚨、噴出鮮血,它也無法阻止自己脫軌的行徑。

「只是?」

青年露出沉穩的微笑。雖然很久不見了,他卻陷入一種未曾離開過的錯覺。這輛戰車可以說是火乃香的家,然而現在位於車艙的她,卻像個被招待的客人般拘謹。如果要描寫得更真實的話,可以說是全身僵硬。

「火乃香小姐!?」

(菲拉·梅麗奇。)

──有東西朝這裏漸漸落下……灼熱的…炙熱的光球挖掘着大地、燃燒着空氣。它否定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不,連自己出生這件事都加以否定,兇暴地憎惡着自己的一切,恐懼着…畏縮着。

「到很多很多地方去,所有你知道的地方、你不知道的地方,我必須要去看看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

「──結果你還是又加上『小姐』兩個字啊?唉,算了,這樣也比較像你。」

通訊中斷。菲拉·梅麗奇再度嘆息,隨即挺直身子,以絲毫看不出疲態的步伐離開中樞管制室。

「──啊……」

「你應該很清楚有人跟我同行吧?如果你不是在今晚來找我…就好了。」

WHD在「大戰」前的舊世界就已經存在了。不過僅限於理論部分,並沒有實際使用。也就是說,還未將其實際投入戰爭時,戰爭就已經結束了。就如同被他們定爲假想目標的超巨大陸上戰艦「墓碑」一樣。

「波奇!」

青年歪頭問道。

「哇──我留了好多汗!」

火乃香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眼前的青年爲什麼現在會跟自己在一起呢?他說想要到很多很多的地方去,可是依他的力量,就算不倚靠沙漠戰車,應該也沒有他到不了的地方纔是。

一邊發着牢騷,火乃香突然感受到頭帶及上衣的重量,兩樣都溼透了,緊緊貼在火乃香的皮膚上。

「吶。」

「你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一張呆愣的臉從簾子後面探出來。

聽到自己的名字,火乃香猛然坐起身子。

「但是每天晚上都這樣,就不太尋常了。」

它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滲出油汗,恐怖與戰悚的火炎侵蝕到精神的底部,令它不分青紅皁白地揮舞着武器。

「什麼?──不,我不是問你那個。」

少女的眼中流露出不安:

──在與襲擊白芙的暗殺部隊交戰之後,火乃香等人爲了找尋安全的夜宿地點開始移動。雖然跟青年說明大略的狀況,但因爲之後又起了點小紛爭,但沒有再多說什麼了。

(別太過投入而硬撐喔!)

「那種事,就算不說也沒關係吧!」

伊庫斯仍舊保持着微笑,那是讓看到他的人都會感到安心的表情。

WHD──指的是蟲洞的發射裝置。是以人工製造出被稱爲「蟲洞」的時空歪斜,將之搭載於攻擊衛星上的彈射器。藉由發射出蟲洞,使蟲洞被扭曲空間包圍而失去其安定、自然崩壞,進而與目標一起消滅。這是種被稱爲「空間破碎炮」的終極破壞兵器。

『她每天晚上都做惡夢,情況就跟你剛剛看到的一樣。』

「實在很難說出口……」

(我不得不那麼做。畢竟「墓碑」不知何時會脫離零度空間,出現在這個世界。)

「是這樣嗎?」

(正因爲如此,使用WHD必須要一發致命──這就像是一種「暗殺」行動,機會就僅有一次。)

火乃香突然想鑽個洞躲進去。一瞬間認真地思考,是否要到白芙的吉普車借住──但從另一方面來想,那樣做似乎更危險。

──因爲這個人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

菲拉·梅麗奇坦率地說出這句話,這在兩人平常的相處模式中是難以看到的,更別說現在的和睦氣氛,在平常更是不可能發生。

『不用你說,我也會注意。』

淨眼機跟菲拉·梅麗奇如出一轍的容貌上,也刻畫着相同的疲態。不過他的口氣中倒是沒有透露出來,反而平淡地回答:

「沒事。因爲我有閃開──只有稍微擦傷而已。」

火乃香從置物櫃中拿出一個小隨身鏡,仔細觀察撞到的地方。

「不好好睡一覺不行──波奇,請好好幫我注意老師唷!」

「我纔剛回來,還沒有好好跟你打聲招呼呢。」

『就跟往常一樣。』

「可惡,誰叫你說話啊!」

「那個……」

(謝謝你的忠告。)

「火乃香小姐。」

「也就是說…你總有一天會離開嗎?」

「我會選擇在今晚回來,是有理由的。」

好不容易換了衣服,火乃香又滿身大汗。她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向牀鋪。

從向上竄升的火焰中,映照出的並不是該殺的敵人,而是歪斜扭曲的自己。原來一直以來,自己恐懼的都是自己的影子,更被自己的腳步聲所追趕。

「──是什麼理由?」

「就算波奇不說,但只要接下來在同一輛車裏生活,也遲早會知道的……」

火乃香走到車艙後方,拉下簾子、隔開房間,留下「不準看」這句話後,馬上着手換掉溼透的衣服。

青年戰戰兢兢地開口:

「跟往常一樣是指…?」

「去哪裏?」

回答的是人工智慧體。不管多晚,他都不會做相當於人類「睡眠」的事。

『真是的,不是有個蠢蛋一直很擔心,還在沙漠的正中央乾等嗎?』

因爲是靠時空來推動的武器,就算用在三次元中無法對付的目標上也能產生效果──包括現在位於邊境深處,逐漸擴大的那個不明扭曲空間。

「一直撞到同一個地方,不知道皮會不會變得比較厚喔?」

(這是當然的。淨眼機,你也要謹慎行事,不要錯失良機。)

「打招呼…會不會太遲啊?」

(有一些問題,像是如何讓蟲洞安定之類的…想要干涉這星球的重力場果真不能只靠做做模擬就能完成,或許必須修正一下理論值。)

火乃香尷尬地看着青年,似乎還沒有習慣他在這裏的這件事實。

「你還好嗎?」

「我沒什麼意見。」

「只是喜歡在沙漠中發呆而已啦!」

(消失吧!給我消失!)

「不…不是啦!我啊,只是──」

(淨眼機──你那邊進行得如何?)

(請不必擔心,我一定會讓WHD完成的──爲了完全消滅「墓碑」。)

「可…可是什麼事都沒有喔!是真的,沒騙你們!人都會有睡不好的夜晚嘛!」

火乃香從伊庫斯的口氣中聽出隱情,重新面向他。

「現在折返──是不可能的,對吧?」

「你這是什麼蠢話──」

火乃香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因爲青年的臉上看不見一貫的微笑。他用認真的表情注視着火乃香。

──好啊!既然大家都這麼想,那我就做我該做的事!因爲我就是爲了這個原因出生的嘛!對吧?我絕對不允許任何人認爲我做錯了!絕對…不會──!

『確認帶磁地層,方向沒錯。』

鑽入地底的探測機找到沙龍移動的痕跡──波奇如此報告。

『不過磁性弱了很多,大概在兩、三天內就會消失。怎麼辦?』

「沒問題。」

火乃香用靴子前端玩弄着腳邊的沙子,同時回答:

「我知道方向。」

她將手放在額頭上,稍爲抬頭仰望白雲繚繞的蒼穹。大概是因爲這一帶的氣候因素,雖然快到中午了,但風仍舊有些涼意,火乃香很難得地在坦克背心外加上一件薄夾克。

『你知道…意思是指?』

火乃香沒回應,她左手拿刀、右手插在夾克口袋裏,朝離戰車稍有距離的沙丘走去。

『你要去哪裏?』

「嗯…散步。」

通常此時兩人都會一來一往的鬥嘴,但不知爲何,這次波奇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目送火乃香。

「她好像有點怪怪的。」

伊庫斯站在戰車旁。

「不太像她。」

──不,或許是同一種感覺也不一定。

「老師,有什麼事嗎?」

白芙將細長的雙眼稍稍眯了起來。砍過自動步兵──也就是說,她曾跟身爲「THE THIRD」手下的邊境查察軍起過爭執?看來眼前這個嬌小的十七歲少女,有着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的嚴酷經歷。

「咦?」

「因爲那孩子似乎完全信任你,所以我也只好悶不吭聲。」

「──真可惜。」

(他不是壞人,我可以保證!他可以說是跟我簽了長期契約的客人,是之前就認識的人,至少跟剛纔那些人沒關係!)

「每一次我都認爲自己是對的。我從來沒有因爲好玩而出過刀,就像老師所說的一樣,因爲不想死、因爲不想被殺,所以才拔刀。」

白芙早就察覺到了。火乃香那晚的異常是因爲她斬殺活生生的人類後,精神受到衝擊造成的。而且,看樣子到目前爲止都還沒有平復。

從白芙的喉嚨發出嘶啞的嗓音。刀刃在她頸動脈的數公釐前劃過。兩人就保持這個距離,一動也不動。

「──什麼?」

火乃香聽到背後的腳步聲而轉過身來,發現是白芙後咧嘴而笑:

「我是不是個僞善者啊……?」

(你很奇怪,不是嗎?這附近並沒有任何城鎮,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你的交通工具又在哪裏?)

火乃香停頓了一瞬間,似乎在搜索合適的字眼:

「還是說,你已經後悔了?原來如此,原來是因爲這樣才低落的啊!我不請自來,又花了你不少精力──嗯,會被討厭也是當然的。」

白芙就像是匹脫繮的野馬般一股腦兒地把話都說了出來。爲什麼要這麼激動呢?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看到眼前的少女,就有種莫名冷靜不下來的感覺。每當看到她澄澈黑瞳發出的光芒,以及嘴角浮現的微笑──內心的某處就會陣陣抽痛。

「你比我還快……」

「『不太像她』……那傢伙說了這種話!『不太像她』──哼!爲什麼那種傢伙有權利說出這種話?」

「哦…所以你知道怎麼樣纔是真正的她嗎?」

火乃香猜測她話中的真意。眼前的女子,爲何露出如此無可奈何的表情呢?是因爲害怕期待落空嗎?

「你很害怕吧?」

火乃香如此思量着。她感覺得到白芙的想法,但無法用語言具體表現出來,就只是看到白芙心中所懷抱想法的「顏色」。那代表了着急跟──哀傷?總之是錯綜複雜的感情。只要感受到她這份心情,就絕對無法真的恨她──火乃香是這麼認爲的。

「有事的應該是你吧!」

「她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個──)

「我纔沒有後悔!我用這把刀砍過無數的東西,他並不是第一個。我砍過機甲蟻、砍過晰蠍──還有自動步兵。」

白芙似乎想要遮掩自己的動搖,而呼喊人工智慧體:

鏗────

「最討厭了!」

「果然如此。」

「──要試試看嗎?」

「纔不是呢!」

「──真是個傻孩子……!」

白芙坐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用冷淡的視線注視青年。雖然說不上充滿敵意,但眼神中也不帶任何好感。不過在她看到伊庫斯的微笑後,臉上的表情有些驚慌失措。

『不,並不是第一次。』

「別再叫我老師了!我並不是個可以教導別人什麼的優秀之人。但除了那之外,我什麼都可以做唷!不管是多麼骯髒的事──!」

「什麼啦?」

白芙的話似乎出乎伊庫斯的意料之外。對於他的反應,白芙心中浮現些許的快感。

白芙氣勢洶洶地長篇大論,在她面前的火乃香只是一味保持沉默,無意識地重複將右手從夾克口袋裏拿出來又放進去的動作。

──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火乃香也在白芙拔槍的瞬間開始動作。面對超越人類極限的射擊速度,少女以更加驚人的速度抽刀。大概只有神的眼睛纔看得清這一切吧。

「可以讓我們這時的談話別傳到火乃香那裏嗎?」

那麼,藏於胸口的這份不安又到底代表着什麼?那也是某個人的思緒所引起的振動嗎?火乃香現在可以篤定,有個人就在已經可以鎖定的目的地裏,並持續呼喚着她──呼喚着火乃香。或許自己打從一開始就發現這點,在胸口產生不安及感受到額頭疼痛的……更久之前。

明明是自己引起的話題,卻還說出這樣的話…白芙似乎有着故意引人發怒的個性,但不知爲何,火乃香就是無法對她生氣。

「那又怎麼樣?先不論你是怎麼想的,我纔不管那種傢伙!」

一剎那,白芙的左手伸向腰後方。能看得清她這個動作的人類,在邊境屈指可數。她將槍口對準火乃香,從拔槍到射擊只過了不到一秒的時間。如果使用的是專用的槍及槍套,恐怕還會更迅速──!

「竟然稱他是『那種傢伙』…他正看着這邊耶。」

自動手槍的槍口並沒有再次瞄準火乃香,而是停在瞄準斜前方地面的位置上,一動也不動。

如果說出什麼無聊的話,我就掐死你──白芙的視線就像是要說出這番話一般。火乃香巧妙地避開那樣的視線後說道:

「討厭男人嗎?」

她丟下這句話後就往火乃香的方向追去,並吩咐伊庫斯跟波奇絕對不可以跟來。

「什麼?這下是同情我了嗎?別開玩笑了!如果你知道我過去做過什麼事,你一定會後悔的!『早知道就不要救她了』、『這樣的女人看着她去死就好了』──你心裏一定會這麼想的!」

波奇遲疑了一下,然後回答:

「你知道那傢伙說了什麼嗎?」

少女黯然低語着。曾是暗殺者的女子看到她這副模樣,往沙上吐了一口口水。

「但那手感還殘留着…只要一想起當時的情景,我就會不舒服而作嘔──不過這樣很奇怪。是因爲對方是人類嗎?明明應該不論對手是什麼都該一視同仁的…只要我自己的動機沒有改變,明明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應該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無線電的模式已經切換好了,火乃香不會聽到,怎麼了?』

火乃香回過神來。

「不要跟我說這種誰都說得出來的話!拜託你了……就當是我求求你,請別讓我失望好不好?」

白芙又開始動搖,這次是跟伊庫斯說話的內容有關。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相信任何人,至今爲止她都未曾有過這種生存方式。從某種角度來看,就是因爲她不信任任何人才能夠存活下來。

火乃香頭帶的下方、額頭的正中央有一點點刺痛,跟這陣子老是感覺到的疼痛是不一樣的感覺。

語畢,白芙如滑行般前進,當火乃香回過神時,她已近在眼前,動作是如此流暢!

「這只是我的直覺……」

「我只要稍稍將槍口往上就可以開槍,但是你在這種將手伸到最長的情況下,要怎麼對付我呢?」

白芙意識到伊庫斯的視線,繼續說下去:

「請問。」

──受到撞擊的刀鞘發出聲響。

在伊庫斯回答前,少女就插話進來:

「吶,要不要赤手空拳打看看?」

──與伊庫斯初次見面的夜晚,當火乃香正打算爲彼此介紹時,白芙卻當着她的面拔槍指向青年。她絲毫不顧不知所措的火乃香,這樣說道:

總而言之,她是個不適合說出如此激動話語的女子,因爲她就連在迎擊伺機殺害自己的暗殺集團時──就連死亡當前的那個瞬間,她的精神上似乎都沒有任何動搖。

「那傢伙是……」

白芙緩緩收起槍,同時火乃香也將刀收回鞘裏。

火乃香緊盯着從口袋中拿出來的右掌。

火乃香就像終於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一般,鬆了一口氣。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所以才那麼畏縮、驚慌失措,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咦?」

「老師,你該不會……」

「真無聊。」

此時白芙已經脫下戰鬥背心,也解下掛着換裝武器的揹帶,丟在地上──

「還是不了,生命可是很珍貴的。」

『沒錯,據我所知,火乃香並沒有用刀殺過人…除了那晚。』

「開始吧!」

「沒錯,真像個笨蛋!只不過是砍了人──只不過是殺了人而已,有什麼好情緒低落的?就算你沒有下手,我也會那麼做!不是殺人就是被殺,那就是這樣的世界,你應該很清楚纔對。」

白芙焦躁地踹着地上的沙。看到眼前的景象,火乃香感到很不可思議。

「──我看起來像這樣嗎?」

「我纔不管那傢伙怎樣!」

「老師……」

「那傢伙不是壞人啦!雖然有點摸不清他在想什麼,但絕對不是個奇怪的人──」

在位於有段距離外的旁觀者面前,兩人保持着這樣的姿勢不動。

「波奇。」

「就是那個男的!呆呆的,一直傻笑,真實身分不明的那傢伙!」

「那孩子是第一次砍人嗎?」

白芙恍然大悟。火乃香並非因爲斬殺人類這種倫理上的是非而煎熬,而是思考着她自己的內心世界──思索着對於她所處世界的一切,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姿態去面對。

看到火乃香拼命地解釋,白芙不得不放棄繼續追問下去的念頭。在那之後過了幾天,白芙頑固的態度仍然不變。

「你仔細想想,一開始攻擊那個男的是我,置他於死地的也是我。我之前殺過很多人,接下來也會殺很多人,因爲我是殺手,我就是用這種最爛的方式活過來的。」

白芙的話中帶刺──更正確的說法是,語氣中似乎帶有敵意,令火乃香瞬間有些不知所措,因爲她認爲白芙應該不是會那樣說話的女性。她平常是個連開口都嫌麻煩,說話像在嘆息般慢吞吞的人。

火乃香面露苦笑。雖然白芙說的有些誇張,但也確實點出伊庫斯的要素。看來白芙在說他人壞話這點可是一流的。

她只說了這句話。沒有任何的殺氣及威脅,白芙卻因爲感到一股顫悚而害怕──這是她的生存本能所發出的警告。

「我的表達方式似乎不夠清楚。難道她不是第一次砍人致死嗎?」

火乃香的嘴巴動了,露出笑容:

「別隨便跟我搭話,我還沒有相信你!」

「看來你很相信她呢。」

「別那麼說……」

「喝!」

火乃香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白芙隨着吼叫聲使出的貫手(注:屬於武術中掌擊的一種),自己也丟下刀──

「老師……?」

「來吧,我不會放水的!」

白芙的四肢優雅地移動着。很迅速,確實很迅速,但動作本身看起來卻相當悠閒。在畫圓的動作中,不斷地運用手腳施出連續攻擊。

「呼!」

白芙短促地呼吸,柔軟地起舞。火乃香不知道她屬於哪一個流派,只知道她運用身體的方式絕對非一般的水準,拔槍射擊的技巧也是如此。

「怎麼了?」

受到白芙的連續攻擊,火乃香甚至沒有一絲喘息的時間,光是閃躲就耗費大部分的精力。全身上下都經過鍛鍊,擁有超凡拔刀術的少女,難道赤手空拳就心餘力絀了嗎?

打從第一次看到白芙的時候,火乃香就對她的動作印象深刻。對於她輕鬆的呼吸和走路的步調,門外漢是不會理解的。這是同樣習武之人──而且具備一定水準的人才能理解到,她的呼吸和步伐和一般人有着很細微卻明顯的差異。

「來打我啊!」

從肘擊到內勾拳、連續踢腿,甚至使出柔道中掃腿的招式,白芙保持節奏感出招,毫無停滯。原本中途動作看似停了下來,然而她卻又換了個招式動作起來;但那也不過是假動作,她從預想不到的角度又展開下一波攻擊。

而且她連擊的速度每一發都不一樣。緩慢地低身迴轉側踢,在即將命中之時突然加快,眼睛根本就無法習慣白芙的動作。

白芙原本就比火乃香還高,所以攻擊的範圍也比較大。平常拿着刀可以輕易夠到的距離,在手無寸鐵的狀態下,彼此間像是隔着無限的絕望距離。

「呃……!」

無論是誰看來,自己都佔上風,但白芙卻感到焦躁,因爲火乃香完全不反擊。不僅如此,火乃香甚至完全不防禦,只是一味地接受攻擊、反彈──她甚至完全沒有使用最低限度的必要防禦動作。

──打不到,所有的招式都在最後一刻被閃過了。

白芙變得面無表情,一股作氣提升連擊的速度,如果對手是一般人的話,白芙可以輕鬆地連續殺掉十幾個人。實際上,白芙也曾經使用過這個招數,但當時並沒有像現在一樣認真。

沒錯──白芙是認真的。雖然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小孩在打架,但實際上,這已經是事關生死的決鬥了。

「────!」

當「那個」進入視野的時候,她就領悟到少女講的話是正確的。眼前千真萬確就是他們該調查的對象。那樣東西毫無道理的絕對存在感。讓人不得不無條件相信,自己就是爲了它而來的。

又過了數日。

「流了好多汗啊……」

白芙正準備回到吉普車的駕駛座時,看着這一切的青年擔心地開口:

白芙撿起地上的背心及揹帶,走下沙丘。她察覺到後方少女的視線,盯得她的背都陣陣發麻。

「──那孩子…是怪物。」

──贏不了。

注視前方的白芙一時間啞口無言,因爲在她腦中並不存在足以描述面前景象的辭彙。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就只是一個巨大的乳白色半球形體,相當突兀地座落在沙漠之中。

「你還好嗎?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但是──

「那是……」

「嗯,你還這麼有精神的話,我就不需要擔心了。」

說實話,白芙並不是以打到火乃香爲目的。直接攻擊是無法對她造成致命傷的,這點白芙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要讓眼前這種人斃命必須巧妙地設下陷阱,而且是可以當場致命的強力陷阱。

「老師……」

「──呼。」

白芙劇烈地喘氣,慢慢鬆懈下來後,撥了一下頭髮。

因爲沙龍暴走造成的沙層帶磁現象已經幾乎消失了。沙漠戰車及吉普車毫無指標地在邊境深處奔馳,而引導着這個調查隊的東西只有一個──

在壓倒性的失敗感中,白芙使出最後的一擊,施展貫手朝火乃香喉頭刺去。當然這也沒有命中。當看到少女的身體垂直向下閃過的那一剎那,白芙感到胸口有一股微妙的衝擊感──火乃香用手肘輕輕地撞了自己的胸口,她憑感覺就知道了。

指示着行進方向的並不是已束手無策的波奇,而是火乃香。對於火乃香毫無根據的說法,波奇跟伊庫斯卻欣然接受,白芙實在難以理解這個狀況。暫且不管青年,就連最重視理論性的人工智慧體竟然都會依照火乃香的指示前進。就算這是出自於對夥伴的信賴,白芙也無法接受。

無聲的吆喝、毫不隱藏的殺氣,少女一定也感受到了,然而卻不還手。是無法出手嗎?果然白芙還是佔上風嗎?

白芙冒了冷汗。雖然她知道少女正依自己的計算移動,心理上卻陷入恐慌。

白芙沒有回應,只是從吉普車裏拿出水壺將水倒進杯子裏,然後大口喝下,站着連續喝完兩杯後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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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THE THIRD 1 蒼瞳的舞刀使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沙漠的旅人
  4. 04第二章 機械城鎮
  5. 05第三章「蒼藍殺戮者」
  6. 06第四章 前往「鋼之谷」
  7. 07第五章 斬!
  8. 08終章 於是彼此相遇了
  9. 09像是後記的獨白
  10. 10解說

第二卷THE THIRD 2 虛無幻影的墓碑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大暴走!
  3. 03第一章 安波隆商城的午後
  4. 04第二章 蠢蠢愉動的過去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各自的理由
  6. 06終章 消失在幻影中
  7. 07像是後記的獨白Ⅱ

第三卷THE THIRD 3 漂泊靈魂的海市蜃樓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甦醒
  3. 03第一章 造訪的N子
  4. 04第二章 作戰開始
  5. 05第四章「戰車終結者」
  6. 06第五章 難以傳遞的思緒
  7. 07終章 絕無僅有的黎明
  8. 08像是後記的獨白Ⅲ

第四卷THE THIRD 4 翱翔天際的妖精

  1. 01插圖
  2. 02序章 數則記事
  3. 03第一章 長假
  4. 04第二章 火乃香的憂鬱
  5. 05INTERMISSION
  6. 06第三章 妖精幻視
  7. 07第四章 名爲不死之身的人
  8. 08終章 現在開始的故事
  9. 09像是後記的獨白Ⅳ

第五卷THE THIRD 5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天使的胎衣
  3. 03第一章 天使的飛行軌跡
  4. 04第二章 天使的覺醒
  5. 05第三章 天使的彷徨
  6. 06第四章 天使的失神
  7. 07終章 天使的一片翅膀
  8. 08像是後記的獨白V

第六卷THE THIRD 短篇集 即使某天時光流逝

  1. 01月下冰刃——Sharp Edge,Round Moon
  2. 02那些日子的回憶——Old Days Memory
  3. 03荒腔走板的機械——Honky Tonk Machine
  4. 04重裝上陣——!Stand by them all!
  5. 05即使某天時光流逝——The Mask of Margarita 序
  6. 06第一章 於NAR
  7. 07第二章 冰之天使
  8. 08第三章 蒼白的死亡面具
  9. 09尾聲
  10. 10省略後記的獨白

第七卷THE THIRD 6 異界森林的追夢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一個人的夜晚
  3. 03第一章 汝,來自黑暗的深處
  4. 04第二章 銀翼的SHIZUKU
  5. 05第三章 豐饒的異境
  6. 06第四章 奧若伯若斯的天空
  7. 07第五章 艾蕾克特菈的強攻
  8. 08像是後記的獨白Ⅵ—1

第八卷THE THIRD 7 異界森林的追夢人(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重逢
  3. 03第七章 真正的力量
  4. 04第八章 狂亂的奧若伯若斯
  5. 05第十章 普羅米修斯的枷鎖
  6. 06終章 兩人的夜晚
  7. 07像是後記的獨白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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