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蒼瞳的舞刀使

終章 於是彼此相遇了

《THE THIRD》 · 星野亮 · 1.5萬 字

黎明揭曉。

睡眼惺忪的火乃香從毛毯中鑽出,臉色蒼白地發出慘叫聲。

「小香香?」

「發生什麼事了!?」

兩人從控制室往車艙窺視,看到火乃香用毛毯裹住身體,錯愕地直打顫。

「我…我…我穿這樣睡着了嗎!?」

伊庫斯跟蜜莉不約而同將視線投向彼此,隨即放聲大笑。火乃香在昨夜經過一場生死交戰後,一回到車艙裏便開始呼呼大睡,陷入彷彿死去般的沉眠中。

(小香香睡着了。)

(是啊,睡着了呢。)

(不過穿這樣睡覺,好像有點色情耶。)

(那就幫她蓋條毯子好了。)

──就是這樣,火乃香纔會穿着PSP的內襯緊身衣,蓋着毛毯一覺到天明。

「都~被~你~們~看~光~了~」

「小香香好可怕……」

戰車已經開始移動,PSP昨晚也在波奇的遠距離操作下回到固定臺上。

雷達全面啓動,在保持警覺偵測四周的情況下,戰車緩緩駛離了昨夜的戰場。「蒼藍殺戮者」是否就回到查察軍基地了呢?在那之後沒有任何人再來攻擊火乃香等人。

──日正當中之時,沙漠戰車抵達伊庫斯指定的地點。

當眼前出現漆黑的巨大地裂時,火乃香將戰車停了下來。這正是往東西兩方延伸的大地裂縫──「鋼之谷」。

一條巨大的裂縫將遼闊的原野橫斷,沿着這道裂縫,大小不一的龜裂蔓延交織成一面網狀。裂縫最寬的地方,寬到連要看清楚對岸都有些困難。

火乃香手持愛刀,從戰車上一躍而下。她將眼前的景色巡視了一番。

但也僅是些許的暈眩感而已。火乃香以身體放低的姿勢,展現出像是腳底吸在地面一般的超羣安定性。卓越的平衡感及下盤穩固是火乃香與生俱來的天分。

「唔……」

「火乃香小姐。」

聲音中蘊含的並非怨恨,也不是絕望,而是遠遠超越所有一切的──虛無。

火乃香反射性地遮住耳朵。雖然她很清楚這個行爲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卻不由得有股衝動驅使她這麼做。

伊庫斯沉穩地詢問。

「哇啊……」

火乃香心想──難道是刻意讓我聽到的嗎?爲了要讓火乃香更容易理解,因而將思緒寄託在話語中。

──將能使空間扭轉的力量集中在某一限定區域的結果,造成了地殼變動。這塊如同磐石般的大地原本擁有鞏固的地盤,沒有任何火山山脈及活動的斷層,卻這樣被人爲的力量硬生生撕裂了。

青年輕描淡寫說出的這段由來,理當可以輕易地視爲和過去聽到的傳說一樣是無稽之談,火乃香卻無法這麼認定。

在實際上不到一分鐘,火乃香卻覺得像是永恆般的沉默過後,「它」用被虛無包覆的心如此淡淡道出。

關於「鋼之谷」有許多各式各樣的傳說,而其爲「大戰」下的產物也是傳說之一。

「當然,那隻不過是被稱爲『大戰』這個連鎖破壞的其中一戰罷了,不過卻是規模最大的一場戰役。以舊世界知識與技術的精髓所製造出來的兵器,被不惜一切地投入其中,在這裏釋放了一股連空間都會受到影響的巨大能量。」

她知道那是事實。

地層崩壞,暴露出了懸崖峭壁。

雖然這麼想,但在現實中進入耳裏的聲音,只有像是地鳴般的音波而已。聲音並不是透過鼓膜,而是藉由第三隻眼進入火乃香的思維裏。

(我被拋棄了嗎?我在這裏,在這片大地上所做的一切,所看到的事物,這些全都白費了嗎?)

──曾經懷有怎麼樣的想法呢?

(我知道超過一半的我在那時候就已經死去了。世界被完全改變,瞬間衰退的文明中看不到過去的影子,僅有一小部分的知識技術勉強留存下來。僥倖活下來的孩子們將這些情報傳送給我,而我繼續將之記錄下來。因爲無論在怎麼樣的情況下,那都是我被賦予而該去完成的任務。)

突然,大地開始劇烈搖動──那是股由下往上擠的力量。身體瞬間被舉起,接着又垂直落下。在瞬間的自由落體過程中,火乃香因爲感到體內的血液上下翻動而一陣暈眩。

不禁讚歎了一聲。

(恐怕…就是那麼一回事了吧……我十分了解這個決定的意義,因爲自始至終看着這個星球,以及曾存在於此的知識技術興亡的,正是我自己。)

「這裏──」

「你打算要如何從這裏回去?一到目的地就馬上說『好了,再見?』──這樣也太不負責任了。」

火乃香不加思索地提了這個假設,隨即又馬上領悟到似乎有什麼本質上的相異點。如果這是地震的話,搖動方式未免太過於詭異了,而且──

無論是什麼樣的文明,舊世界在某種意義上應該是達到了人類的──這個星球的知識水準的最巔峯。

火乃香反覆咀嚼着這句話。

「話不能這樣說吧!」

火乃香頭帶內的天宙眼發出劇烈的疼痛感。

伊庫斯只是靜靜地繼續向前走。雖然從他的沉默中,火乃香感受到一種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氛圍,但她還是用自己是嚮導的理由說服自己──不可以讓他一個人前往。

巖磐不是被急遽硬化,就是被高溫融化後崩落。

大地發出哀嚎。

「你是指『大戰』嗎?」

帶着虛無感情的聲音,不可思議地與人類的口吻十分相似。

「我必須向你道歉。」

「你只是想來看看而已嗎?應該不可能吧?如果只是那樣的話,不管是你或我,就不用這麼費盡辛苦而來了──」

若不是使用方法錯誤,不僅人類,所有的生命都可以接受一定的恩惠吧。

「在『你們』所無法探知的遙遠過去,這裏曾經發生過一場規模龐大的戰爭……」

有人在講話。

「那就是你的決定嗎?」

火乃香微微傾首。

「沒錯,那正是你來此的目的。你覺得如何呢?感受到了什麼?」

稍早之前,伊庫斯曾經說過──人類這種生物,會用自己的智慧去選擇、判斷,而力量、技術本身並沒有思考的能力。

「『觀察者』啊……」

正當火乃香打算回應,卻突然發現對方並不是在和自己說話,其目標是伊庫斯──「鋼之谷」正在對那個青年說話。

又或者,這感覺該說是痛苦,是彷彿要將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甚至是魂魄都一一撕裂般的疼痛。那是「孩子們」的痛嗎?還是觀察者自身的感受呢?

當火乃香回過神,伊庫斯已經站在她的身邊了。當兩人視線交會時,火乃香露出溫柔的微笑。

「嗯?」

「既然如此,也請你先回到戰車上等我,那麼──」

火乃香一陣錯愕。

伊庫斯並沒有說出話語的後半段,火乃香也因此無從得知。

不知道青年是否發現身旁的火乃香也能聽到,他往前一步,站在大地深淵的邊緣。

「舊世界的……力量……」

但她相信那就是事實。

火乃香第一次體認到虛無中也能帶有感情。

那是從面前的裂縫開口──「鋼之谷」裏傳來的聲音。不知是從何處、何物發出低沉且痛苦的呻吟。那是非人類,也非其他生物的聲音。在火乃香的認知裏,沒有任何沙漠中的生物會發出這樣的咆哮聲,何況這聲音中確實含有被稱之爲「感情」的要素。

(當巨大的破壞襲擊那個文明時,我的身上出現了無數的痛楚,那是陪着文明殉葬的孩子們的痛。他們已經可以說是文明的本身了,做到這等程度的同化,就是爲了能夠連文明的精神也傳遞給我。)

「本來需要花費長時間逐漸形成的地殼變化,卻在短到驚人的時間內成爲現實,這就是米德蘭格谷──『鋼之谷』誕生的由來。」

伊庫斯的語調一如往常般穩重,然而又摻雜了些許哀愁。他正與谷底的某櫬東西對話,似乎也正是爲了這件事而來到這裏。

似乎在反芻自己所宣告的「漫長」歲月,聲音中斷並因而沉默了。

伊庫斯話說到一半便突然停了下來,他以沉穩的微笑注視火乃香。另一方面,卻又可以在他的笑容中感到一股深沉的哀傷。

「……」

若是科技本身帶有感謝的話,對於自己被如此運用,會懷有怎麼樣的想法呢?

火乃香的視野變得模糊,湧上來的水滴立刻超越表面張力的抵抗,滑落至臉頰上。火乃香無法止住不斷湧出的淚水,只好靜靜地任憑它繼續落下。

「觀察者啊!」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火乃香嚇了一跳。

(等你很久了。)

那個天宙眼正感受到什麼?一個存在於狹谷底部──是應該至少有數百公尺之下的地方的某樣存在嗎?天宙眼正感受着那個存在的意志及想法嗎?

但在這個地方所使用的,卻僅只有破壞力而已。因此無數的生命終結,未來被迫封鎖。理應要開啓時間之門的技術與知識,就此毀滅了無數的明天。

「你知道這個峽谷是如何形成的嗎?」

「這個嘛…爲什麼呢?我也想知道。或許正因如此,我纔會來到這裏,來到這個應該老早就已經毀滅的世界──」

「什…什麼事?」

伊庫斯小聲地呼喊那個名字。他同樣不是使用物理上的聲音與對方進行通訊的,否則不論如何也無法傳遞到峽谷深處。

火乃香突然壓住額頭。她確實聽到自額頭上流傳進來的悲鳴,那是被觀察者稱之爲「孩子們」的東西臨死前的哀號聲。

雖然她不知道理由。

火乃香無話可說。眼前這個非現實的大地傷口,是被更爲非現實的原因所造成的。雖然說是非現實──卻是人類的惡行。

「所以呢?」

直到現在,她纔對舊世界可能擁有的巨大力量感到些許真實感,卻又覺得其中帶着一種奇妙的不協調感。青年述說過往的方式,彷彿就像是自己生長在那個時代,並親眼見過了一切似的──至少聆聽的火乃香有這種感覺。

「接下來,請你不要再跟着我,回到戰車上去吧──不,就算你要折返也沒關係,我委託你的工作到這裏就已經結束了。」

「火乃香小姐。」

雖然伊庫斯的步伐看起來並不迅速,火乃香卻費了一番功夫才追上他。她硬是壓抑住稍微紛亂的呼吸,與伊庫斯並肩同行。

伊庫斯點了點頭。

「等一下啦!」

在這裏,無論是火乃香還是沙漠戰車,都只能稱得上是一個「點」而已。雖然處於沙漠正中央時也會有同樣的感覺,但眼前大地被分割的景象,讓觀者多了一份莫名的不安情緒。即使沒有懼高症的人,也會有種腳下土地隨時可能會崩塌的錯覺。

(但全部都消失了。)

「如何形成的──?」

「是地震嗎──?」

(我什麼也沒有決定。我是觀察者,僅僅只是爲了記錄一切並將之留存在體內而存在的。即使如此…不,正因爲如此,所以我才能夠了解。)

這是火乃香第一次來到米德蘭格谷。雖然至今她也曾見識過沙漠之外的土地,但眼前的大峽谷帶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衝擊感。

火乃香凝視着青年。她無法理解自己聽到的一切,只能大概猜測到「它」是從某個很遙遠的地方──跟青年從同樣一個地方前來的。而且是在很遙遠很遙遠的過去,比那場「大戰」還要更繼續回溯的過往來到這裏的。

(這個星球的知性物蘊藏着令人讚歎的可能性。總有一天──「決定者」啊!我相信他們總有一天能與你們站在同樣的地位。我也相信他們總有一天,會如同你們所期望的,彼此進行知識的交流。)

伊庫斯通過她身旁,筆直地朝裂穎走去。

「──爲什麼會發生那麼殘酷的戰爭呢?」

火乃香聳了聳肩。

火乃香不由得悲從中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爲了做更加深入、細膩的觀察,爲了終有一天能夠極盡滿足地將紀錄傳遞給將在之後造訪的你,而將我的孩子們送到了那文明之中──)

又來了一次,接着兩、三次──

(真漫長……真是漫長啊!)

火乃香不理解問題的主旨,充滿疑惑地反問。

與標準「THE THIRD」的天宙眼不同,火乃香的藍色「眼睛」可以感應自己內外存在的氣。雖然通常無生命體並沒有所謂的氣,但只要火乃香有這個意思,就連腳邊小石子的大小,甚至位置都可以掌握住。這樣的生物三次元雷達讓火乃香可以在暗夜中敏捷活動,並探知有遮蔽裝置保護的自動步兵。

「吶…你是爲了什麼而來到這裏?這邊有什麼嗎?」

那是數世紀前的戰爭,是一段將城鎮變爲廢墟,將萬物化作沙塵的過往。誰也沒有直接接觸過的舊世界,就連「THE THIRD」也僅只繼承當時的知識與技術而已。

(自從我來到這裏後,見證了很多事物。對於生命及智慧的進化方式,我僅僅以一個旁觀者的角色觀察着一切。)

火乃香叫蜜莉跟波奇留在原地待命,然後慌張地追過去。

伊庫斯呼喚着。

「你負責的任務是觀察,不會以自己的意志下決定。在這樣的前提之下,請你務必要告訴我,你說一切都結束了──是指這裏不會再發生任何事,你是這麼認爲的嗎?」

(決定者啊!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回答嗎?爲什麼你會問我呢?)

「因爲我想聽你說。」

聲音再度陷入沉默,時間比前一次稍微長了一些。火乃香心中抱着不好的預感。她不想再聽下去,也不可以聽下去。

(這樣啊……)

火乃香隱隱約約感受到的心情,跟她對於青年所抱有的想法一樣──跟她不想要看到伊庫斯憤怒的心情一樣。

(我──)

「等一下!」

火乃香哀號般地奮力出聲。她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做。打從一開始,她根本沒有預想自己會加入觀察者及決定者──超越人類所能理解的這兩者的對話中。

不過──時間確實因此停下來了。

正準備說出什麼的觀察者中斷自己的話,決定者──伊庫斯也沒有要責備火乃香的意思,甚至以微笑望着她。

「啊──」

火乃香感到不知所措,剛纔的話是她在不加思索下脫口而出的,現在去不知道該對那個虛無的精神說些什麼,或者該怎麼說纔好。

「對不起……對不起……」

僅只說了這段話,淚水便像是呼應她難過的思緒泉湧而出。

(對不…起──?)

停頓了一會兒,觀察者回應:

(小女孩啊!不知名的小女孩啊!你爲什麼要跟我道歉呢?你對我做了什麼嗎?)

「我…我……」

「觀察者──」

「哼,什麼嘛!」

──人們就是像這樣守護着某個人,又被某個人守護而生活着。被守護的人,不久後也會變成守護者,人類的世界就是這樣得以延續下去的。而自己就存在於這個無法目視的循環之中。

「這裏原本有着類似所謂的遮蔽機制在運作着。」

火乃香對從沒見過面的觀察者用「那個人」來稱呼,不知是否是因此感到很詫異,伊庫斯用帶有笑意的聲音回答:

「看到我後,有沒有很感動呀?」

火乃香看着伊庫斯,青年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是種將接近的東西無條件消滅的防禦系統,米德蘭格谷的犧牲者們就是很不幸地踏入了防衛系統反應範圍內,因此才一去無返。

「那個戰爭的確破壞了一切,包含他們自己所構築的東西,以及你的孩子們。但應該也可以換個方向思考吧?腐舊意識的空殼──不得不引起戰爭的價值觀,或許也在那個時候被破壞掉了。」

「我因爲與這位火乃香小姐相遇而逐漸察覺到,人們似乎正重新開始思考關於生存的意義──也就是生命的本質。」

「看樣子似乎是結束了,這裏的防衛機制已經停止了嗎?」

──的確如此。一股涵蓋着感情的大浪包覆着火乃香。正因爲如此,她纔會愛着這個星球的人們,並對他們付出感情。

火乃香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看到青年對自己微笑,火乃香一陣羞澀,將泛紅的臉頰低下去。

「沒錯,世界早晚會滅亡。當時文明的方向──在知識及技術定化的人們意識中,或許認爲若非迎接絕望性的失敗,不然就不可能有所突破也說不定。」

「就在這邊等吧!」

「但爲什麼連單純的學者之類的人也會消失呢?那真的是『那個人』做的嗎?」

「伊庫斯!?」

「姑且不管那個──」

「嗯──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知道那種事!?」

(說吧……)

「是比那更有效的東西。不僅能深入控制對方的精神層面,還能讓人即使看到東西,卻錯覺沒有看到的透明化系統。」

「讓舊世界滅亡的是人類,那個責任應該要由人類自己來承擔。我只是個小丫頭,雖然不是人類的代表,也什麼都不是…但還是想跟你道歉。你一直守護着我們…一直在我們身旁……我們卻……」

聲音是從通信器傳來的,是波奇。

「什麼──!?喂,波奇!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你竟然不跟我說!?」

(心地善良的小女孩啊!你沒有必要向我道歉。在這個世界──這個宇宙誕生的每一個東西都具有其不得不接受的命運。我一直相信被封閉在絕望當中,就是我的命運。在這最後的最後,能與你這樣的人相遇,或許可以說是我的救贖吧!你不必自責,我反而應該要向你道謝纔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事實上,伊庫斯也真的回應了爽朗的笑容,火乃香就是有着讓人微笑的力量。

『這種事怎樣都沒關係。話說……』

所以一開始,他纔會要求火乃香待在戰車裏。

觀察者沉默了一陣子,似乎在確認殘存的情報。

(不得不引起?)

伊庫斯在火乃香身旁蹲了下來,輕輕環抱住她的肩膀。

從艙口中出來的白色人影是──

「這麼說來,過去在這裏消失的人們──」

「觀察者的痛楚誰也無法理解的。他一直陷在除了觀望之外,什麼也做不了的矛盾中。我知道你擁有可以聽到它的聲音的力量,但是我不知道那樣做,對於它以及對於你是否爲有意義的。」

「但是──」

「火乃香小姐。」

火乃香猶豫了。即使現在立刻讓戰車迴轉,若對手是飛行物的話也會立刻被追上。不過她無法理解的是,爲什麼數量只有一個,而且完全不使用遮蔽裝置?怎麼想都不像是爲了再度攻擊而來的──

數分鐘後。

在僅有一名青年及一名少女的看候之下,經過短暫的寂靜後──守護一個文明變遷的存在就此消失了。

火乃香很厭惡地說出這個名字。

這樣就夠了喔──觀察者又再重複了一次。

但不知道是因爲年代久遠,還是受到「大戰」中的超兵器影響,遮蔽機制一部分停止運作。取而代之的,是啓動了將靠近的東西一律除掉的直接防衛機制。

「對了,『那個』……我們來這邊也沒關係嗎?」

淨眼機帶着深沉的感慨說道。

「有人養育我長大。在那個人死去的時候,也有人抱着我一起哭。現在在我身邊也有失去父親的孩子,在抱着她的進修,我領悟到了……」

「你守護着我們──若是能夠早點知道這件事,或許就會產生什麼變化了吧……」

『你見到觀察者了嗎?』

『恐怕是。』

伊庫斯帶着憐恤以及無窮盡的敬愛說道。

「觀察者的防衛機制已經中止了,所以不需要擔心。」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決定者啊!這麼說──)

「是指遮蔽裝置嗎?」

其實火乃香曾經在夢中聽過波奇被喚起的遺傳記憶,以及與伊庫斯的對話,只是自己早已經記不得了。波奇自己也是直到來到觀察者身邊,而且藉由伊庫斯這樣的媒介後,記憶纔再度復甦。

「剛剛停止的。」

(──確實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伊庫斯點頭表示肯定。

「嗯,常聽到。」

再也無法壓抑住自己的心情,火乃香蹲坐在地上。她用緊握着的頭帶覆蓋住雙眼,企圖將無止盡的淚水吸乾。

火乃香取下頭帶。她覺得這麼做或許多少可以讓對方更清楚自己的想法──她抱着這樣的祈願,讓邊境的風吹拂着自己的藍色天宙眼。

火乃香一直等待對方再說出下一句話,卻沒有下一句了。

感傷的氣氛像是海市蜃樓一樣,瞬間一掃而空。

「淨眼機先生,昨晚來了好多客人呢!我們可是開了一場大宴會耶──」

「咦?」

「查察軍?」

『有飛行物從西北方接近中,數量一個,大概五分鐘後會到達這裏。』

(你擁抱了我、認同了我的心、爲了我而哭泣,我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會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這樣就夠了。)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要拋棄所謂觀察者的立場而公開自己嗎?)

「再等一陣子看看吧!到時再做決定也不遲。但是你太累了,我不忍心再交付給你任何任務,真的……辛苦你了。」

「有跟你來,真是太好了!接下這份工作,真是太好了!」

「防衛機制雖然是被動式的系統,但可以說是藉由反射運動來運作,因此靠觀察者的意志是無法介入的。」

「這樣啊……『鋼之谷』的傳說終於也要劃下句點了。」

「我們的確失去了很多,但也有不失去就得不到的東西。所謂生命的興亡、人類的生死,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失去是一件悲傷、痛苦而寂寞的事,而且隨着時間累積愈久,那份悲傷就益發強烈。但是,無論什麼東西都不可能一直保持失去的狀態。希望、夢想、未來──那些就是這個星球的知識技術所誕生的,也是最寶貴的收穫,不是嗎?」

青年專注地凝視着廣大的裂縫。看到這副情景,火乃香知道觀察者已經離開了。

地鳴再度湧起。火乃香從大地的聲音中聽出喜悅,以及些微的哀傷。在重責大任被解除的同時,被稱爲觀察者的存在也感受到一種不明的寂寥──這也象徵着它是如此地掛念,並愛護着這顆星球的文明及知識技術。

火乃香的臉上還有淚水殘留的痕跡,不過她是笑着的。那是一個明朗到不管是誰都會想要回以微笑的笑容。

「──太好了。」

「老實說,我一直很猶豫應不應該告訴你有關它──觀察者的事。」

「觀察者啊…就像你所說的,我原本已經對這個地方絕望,打算要傳達這個訊息給你才前來的──不過,看來現在下結論似乎還太早了。」

「謝謝你,火乃香小姐。」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曾做了什麼。戰爭是在我出生的好久好久之前發生的事,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再做任何彌補。只是,只是……」

伊庫斯別有用心地望向火乃香,火乃香見狀,則是嘟着嘴將頭別過去。

「不是那樣的!」

「它用各式各樣的形態,將自己的意志,也就是被它稱爲『孩子們』的東西滲透到舊世界的文明中,那也可以說是知識技術的遺傳記憶。現在的人工智慧體中,也有其殘餘的記憶,看來波奇也可以感覺得到呢!」

體型比預料中還小了許多的飛行物,敏捷地在火乃香旁邊垂直降落,卵狀的機體橫躺在地面。

他的眼神如此示意火乃香。

不顧火乃香兇狠的目光,淨眼機向伊庫斯敬了個禮。那不是立體幻象,而是活生生的淨眼機本人。

「我想掐死你!」

伊庫斯懷抱着各式各樣的思緒向火乃香說道。

伊庫斯點了點頭。

『火乃香。』

觀察者呼喚這個名字。

『別無理取鬧了。遺傳記憶這種東西,可不是憑藉着自己的意志就能夠想起來的。我也是到剛纔那個瞬間才意識到。』

「初次見面,我叫做淨眼機,我想您應該已經聽過了──」

似乎是爲了阻止這兩位再次吵嘴,伊庫斯插話道:

火乃香若無其事地拿起刀,畢竟對她來說,任務還沒有結束。雖然她也明白,事到如今,青年也不會溫順地被她保護了。

火乃香拼命地出聲:

「當然有關係……怎麼了?」

「這樣就都結束了。」

(火乃香啊!)

「淨眼機……」

「爲什麼要謝我?」

「別誤會,那不是我派來的。」

「哦──?」

「『THE THIRD』裏面也有不同的派系,雖然我想要以冷靜的方式和這一位慢慢細談,但也有不作此打算的勢力。」

「而且──」淨眼機繼續說道:

「那個人一直懷疑我們兩個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有關係?」

「真是個令人開心的誤解啊!」

「一點也不令人開心!」

此時火乃香才發覺到自己被當作攻擊目標的理由,而且元兇竟然是淨眼機。當然犯下不利猜的並不是他本身,但根本上的原因就是眼前這位死纏爛打的淨眼機。火乃香暗自決定把這傢伙定位成壞人。

「──然後呢?」

「什麼然後?」

「結果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你想跟伊庫斯說什麼?」

淨眼機秀麗的容貌中浮現些許喫驚的神色。

「你不知道嗎?」

「完──全──不知道。」

「所以我以前就勸告過你了。玩玩刀劍沒關係,但偶爾也是要用用頭腦啊!」

「少囉嗦!」

「這一位是我們第一次正式接觸的外星球知性體。」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火乃香的內心爲之一愣。就算她早已推測出伊庫斯是從別的星球來的,但被如此明確地指出後,讓她再次真實感受到這是個多麼驚人的事實。

「我們雖然知道在這個『鋼之谷』裏存在着外星球的技術,但卻無法進行進一步的接觸。」

自己會被殺掉──自動步兵暗自想着。雖然它沒有所謂「報仇」的概念,但還是有着名爲復仇行爲的認知。即使它毫無罪惡感,卻還是堅信,自己將會因爲那個理由被眼前的這名女子殺掉。

火乃香的話中毫無虛僞。雖然眼神中沒有任何笑意,但從她安穩的語調中,似乎也感受不到打算一擊將敵人致死的氣魄。

「纔不是不小心呢!也就是說,伊庫斯的交通工具之所以『故障』,就是因爲…」

「你要跟這個女的一起走嗎?」

看着口出惡言的火乃香,淨眼機不禁一陣苦笑,隨後又以認真的表情詢問伊庫斯:

淨眼機快步走上飛行物的登機梯,之後立刻關上外門。靠着未對大衆公開化的動作原理,動力機關讓小型的機體輕巧地飛了起來。

這裏的遮蔽機制及防衛機制連「THE THIRD」也無法突破。

「說出來,你或許也不會相信──」

「你把我當作擋箭牌嗎?早知道就把你也轟到那個世界的盡頭去!」

距離他們約二十公尺處,也就是火乃香刀鋒放出的氣波前往的方向,空間扭曲了。遮蔽裝置的機能似乎暫時被中斷,那裏毫無疑問地出現一道人形。

「你真是個不會看時機跟場所的人呢,菲拉……」

再揮出第二刀,以無法看清的速度劃出一道弧線。火乃香將氣凝聚在刀身上,並擊出遠超過刀身距離的一道氣波。

「只要我不出手,迎擊系統就不會起作用。這種程度的判斷,從過去的資料中就可以瞭解了。再說,火乃香也在,而且她跟我的關係十分密切……」

那是一具攜帶着長槍身狙擊用來福槍的自動步兵,它的裝甲藍得令人恐懼,在它胸口上橫向的傷口,大概是火乃香昨夜攻擊時所造成的。

此時,火乃香若無其事地改變站立的位置。她的動作雖然很自然,淨眼機卻稍稍挑起眉,看來察覺到了。

「我無須心急,我會一直等到你願意交談的時候。」

「那你就等到死吧!」

一步,再一步。

『還真是殘酷啊,我的直屬部隊竟然一個人也沒有回來。』

「那你應該很清楚我想要說什麼吧?」

「我們也很清楚那是一種監視我們文明的裝置,因此當探測到有物體從外太空前來的時候,我們就預測他大概會來到這裏了。」

「這樣啊……」

火乃香感到十分驚訝,「THE THIRD」的防衛系統竟然在不清楚對方是什麼的情況下,就對伊庫斯進行攻擊,還表示那只是單純的示威而已。

「你殺了蜜莉的爸爸。嗯…這樣講,你應該不知道我在說誰吧…你應該還記得在那個廢墟中燒燬坦克車的事吧?」

「──你走吧。」

伊庫斯的聲音中帶着焦躁感。就算是火乃香,也不可能在如此近的距離中與四馬赫全自動發射的針雨對抗。

「蒼藍殺戮者」毫無動靜,與複合感應器連動的智慧型來福槍架在肩上,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即使受傷,它仍舊沒有回到基地,而在這裏等待火乃香一行人。它之所以這麼做,與其說是菲拉·梅麗奇的指示,不如說是它本身的執念所致。

「你聽得懂我們的語言嗎?」

「嗯?」

只要朝她射擊就好了。不管結果如何,只要對感壓扳機施加些許的力量,一切就都結束了。它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從來沒有猶豫過。

「那麼,至於那邊那一位──」

面對火乃香惡劣的態度,淨眼機仍舊面不改色。如果兩人一直以來都是保持着這種關係的話,他的忍耐力的確超羣。

從伊庫斯的微笑中,火乃香察覺到些微的異樣之處,心中因此感到小小的疑惑。

「我絕對不是隻想要你的力量,希望你能瞭解這一點。」

淨眼機瞄了火乃香一眼。

然而卻無法開槍。無論自身的系統或是槍火都沒有任何問題,爲何無法開槍?開不了槍──這種感覺或許纔是最貼切的說法。

眼下就如同廢墟的情景再現,自動步兵有着壓倒性的優勢,根本不可能阻止它的殺意。從明知淨眼機在場卻仍舊實行狙擊這一點來看,更可以明顯感受到它的決心。

(──嗯?)

在回到飛行物前,淨眼機向伊庫斯伸出手:

「嗯,我是不相信。」

女子的腳步如同散步般輕鬆。她嘴上所刻劃的笑意,不知道控制着裝甲體的培養腦是否發現到了呢?

「同樣的話,我不會再說第二次。」

「等等。」

對於陷入沉思的淨眼機,火乃香投以懷疑的眼光:

「但我也不知道會讓你等到什麼時候呢……」

菲拉·梅麗奇的立體幻象在一瞬間顯露出怒意,但是馬上又被別的表情取代──那是苦笑。

「雖然你這麼想,我們卻無從得知。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提議要和你交談,但還是不小心讓保守派的人私自進行了攻擊行動。」

「是我們的防衛裝置造成的。」

再度出現點頭肯定的動作。

不知爲何,淨眼機自豪地以冷淡的口吻說道。

將不可能化爲可能的女子,一步、兩步地逐漸接近藍色的裝甲體。

「沒關係──」

「──原來你在這裏啊!」

淨眼機無奈地呻吟道。火乃香沒有望向淨眼機,手中握着一把刀,逕自擋在自動步兵和伊庫斯之間。

「關於這點,我還沒有思考過。」

「我也曾經想過要報仇,但是我現在不想斬任何人。即使對方是你──『蒼藍殺戮者』也一樣。」

在綻放光芒的蒼白女子豎起柳眉前,淨眼機趕緊把話補齊。

火乃香突然拔刀。伴隨着讓牙根發軟的金屬摩擦聲之後,某樣東西被她以神速般的刀刃彈了開來。

「這點我已經在這個女的身上充分體會,已經習慣等待了。」

『又讓你搶先一步了。』

儘管如此,站在自己身旁的當事者──伊庫斯卻不將自己被攻擊的事情當作一回事,只是靜靜地微笑着……真是個無法用常理去理解的人啊!

「我不會干涉的。」

淨眼機制止伊庫斯,看着火乃香掛着黑鞘的背影,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我也感到很遺憾。不過有件事我要先聲明,火乃香並不是我的部下,所以你最好還是別再對她動手動腳了。」

『的確,損失實在太大了。』

於是就在狙擊來福槍沒有開火,火乃香也沒有拔刀的情況下,兩人到達幾乎可以相貼的距離中對望。

「──沒有拔刀卻斬了對方…嗎?真讓我見識到拔刀術的極致了。」

火乃香默默地目送再度啓動遮蔽裝置的「蒼藍殺戮者」的氣息遠去。

「火乃香小──」

淨眼機眉頭深鎖。即使眉間出現皺紋,他的五官依舊因爲散發出某種氣質,而顯得貌美無比。可惜站在這裏的卻是一位無法理解其美貌的女子。

狙擊用來福槍所使用的並非單純的子彈,而是特殊的針狀物體,槍口的初射速度超越了四馬赫。無論有多麼卓越的拔刀術,那都不是人類的反應速度可以處理的境界。

「喂!」

「你有什麼陰謀嗎?」

「梅麗奇。」

「是『蒼藍殺戮者』啊──」

「斬!」

火乃香緩慢而確實地朝裝甲體前進。然而不知爲何,明明目標就在眼前,自動步兵卻絲毫沒有要開火的意思。它保持架着來福槍的姿勢,卻沒有扣下扳機,就像被什麼東西迷惑住了一般。

它所在的位置離目標意外接近,謹慎地選擇這種比較不會射偏的場所,是因爲它對這份任務抱有獨特的情緒嗎?

火乃香抬頭仰望自動步兵,看着比自己高約兩個頭的複合感應器。來福槍的長槍身跨越她的肩膀突出在她的後方。如果自動步兵想要再度狙擊伊庫斯的話,這次絕對不會失手的。

對手看起來不可思議地巨大。並非對方太強勢,但總覺得不管做什麼都會被擋住……不──都會被殺掉!對方讓它有着這樣的直覺。

它對自己尋問。這樣的情緒對它來說也是第一次體驗到的。

「不過,話說你也真敢飛過來啊!難道不怕被擊落嗎?」

昨夜被這名女子逼到窮途末路,剛纔對目標發射的子彈軌跡也被改變了,此外還直接受到她所發出的奇妙衝擊波攻擊,使遮蔽裝置暫時被中斷。

「關於這一點,我深深感到抱歉,因爲有很多人希望不要被幹涉。」

在除了自己,空無一人的機艙內,響起了其他人的聲音。淨眼機並未露出驚訝的神色,只是靜靜地迴轉過椅子。

「雖然我們也認爲那樣並不能造成多大的效果…總而言之,也算是一種示威吧!」

不論出刀的聲音,或是從喉嚨吐露充滿氣勢的吆喝聲,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自動步兵理應在激烈的殺氣下應聲倒地,卻依舊保持着原本的站姿。同樣地,火乃香也一樣用她澄澈的黑色眼眸,注視着殘殺自己熟識的機械工程師的殺手。

淨眼機不在意對方的調侃繼續說道:

「那你們的迎接方式可還真粗暴啊!」

留下訝異的火乃香,飛行物朝着飛來時的方向衝向雲霄。

「啊,等一下──」

──目標正以人類的平均步行速度漸漸接近,武器是手槍及刀,在根本上並沒有可以破壞它的裝甲體的戰力。

火乃香察覺到潛伏在大地裏的氣息,進而將向着伊庫斯而來的殺意斬落。

就算自動步兵能理解人類的語言,也完全沒有必要回應火乃香。但令人訝異的是,它稍稍點了一下頭表示肯定。

「火乃香小姐!」

誰也沒有動作。淨眼機跟伊庫斯無法聽見火乃香的聲音,他們只是靜靜凝視着這位十七歲少女的背影。

位在控制室裏的淨眼機嘆了一口氣,然後將身子靠在椅背上。

──一陣清風吹拂而過。

青年回握住淨眼機伸出的手回答:

「這算什麼態度啊?」

像是催促自動步兵離開般,火乃香抬了抬下巴。受到她這個動作的影響,自動步兵也後退了幾步。它將來福槍的槍口朝向地面,然後與空氣融爲一體消失了。

跟人類相異卻擁有感情思考能力的人工培養腦,瞬間感到不知所措,這是它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體驗。

而且它的攻擊目標不是火乃香,而是伊庫斯。少女過去已經閃過自己必殺的一擊。所以它料想,只要不是對火乃香主動發動攻擊,她應該也來不及做出反應──但少女果真不是個普通的對手。

「──什麼?」

(爲什麼?)

淨眼機靜靜地揚起嘴角。他不認爲女子會乖乖接受自己的建議,不過,女子的直屬部隊被輕易殲滅這點,的確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你已經沒有必要特地去跟他見面了。」

『你的意思是?』

「我也被拒絕了。」

淨眼機自嘲般地說道:

「他似乎暫時沒有打算跟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接觸的意思,至於暫時是指還需要多久,我也不清楚。」

『這樣…啊……』

「總而言之,我打算先靜觀其變。」

『那樣真的好嗎?』

面對女子質疑的口氣,淨眼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快。

「我也不知道。我們──『THE THIRD』是爲了保護這個星球才誕生的種族。我們連自我繁殖都做不到,只能靠着被授予的本能完成我們的使命。」

『終究,我們只是個道具嗎?』

「不…不論是人類還是我們,我認爲都是一樣的。因爲沒有人知道會在哪裏出生?或是該通往何方?我的內心也跟你一樣忐忑不安,但也僅僅只是不安而已。」

淨眼機跟菲拉·梅麗奇兩人隔着巨大的空間距離,凝視着彼此眼睛的深處。

「等看看吧!」

『等?』

「沒錯,看他今後會注視着什麼呢?會去哪裏,又會想着什麼?」

『跟火乃香小姐一起,是嗎?』

男子突然沉默了。

『哎呀哎呀,傳說中的淨眼機先生是怎麼了?簡直像是──』

與不懷好心的話語剛好相反,火乃香露出爽朗的表情。

「你的藍色天宙眼跟『THE THIRD』的差異性太大了。除此之外,還有着遠超出人類平均值的肉體能力──」

「沒錯,因爲我『什麼都不是』嘛!」

「別說那種無聊的話。」

火乃香對於伊庫斯現在還提起這件事感到莫名其妙。

菲拉·梅麗奇的語調中帶有嘲笑的意味: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啦……」

「叫我火乃香就好了,一直被叫小姐,害我背都癢了起來。」

火乃香瞬間脹紅臉頰:

「──那麼,暫時就要麻煩你了。」

「別…別亂說啦!」

「總之──」

火乃香的眼神充滿疑惑。

火乃香似乎不太感興趣。

「可以嗎?」

「絕對不行──你想說什麼?」

「你會跟我一起走吧?」

火乃香轉過身來,對着伊庫斯投以微笑。

伊庫斯露出困擾的表情。

「什麼?」

「別把我說得像是怪物一樣啦!」

自己或許就是爲了看到這個笑容才造訪這個星球的──有着人類外型的地球外生命體,不知爲何湧現這樣的想法,然後綻開一如往常的溫柔笑容。

「你似乎不太驚訝呢。」

「什麼?」

「也就是說,你並不是純粹的人類,但也不是『THE THIRD』,可以說是從人類衍生出來的全新種族。」

「那我可以叫你小香香嗎?」

火乃香吞吞吐吐地說着。看到這副場景後,任憑誰也無法把她跟沒有出刀就擊退「蒼藍殺戮者」的拔刀術專家聯想在一起吧!那是火乃香,這也是火乃香。

伊庫斯搖了搖頭。

火乃香對稍微感到慌張的伊庫斯說:

「不是哪樣?」

「是喔。」

留下清澈的笑聲,菲拉·梅麗奇的幻象如同溶解般消失。飛行物中剩下淨眼機獨自一人,他以從來沒有讓人看過的複雜表情,凝視女子笑聲餘韻飄蕩的空間。

爲了遮掩通紅的臉頰,火乃香轉過身去。

火乃香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什麼嘛!那傢伙……」

那個在廢墟的夜晚,伊庫斯藉由火乃香的天宙眼,對她的肉體特性做了一番調查。它甚至連遺傳基因的部分也觸及到了,因此察覺到火乃香的真實身分。

「趕快走吧!」

火乃香感到心慌意亂。有關男女關係的話題,她總是奇蹟似地無法適應,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臉紅。

不是人類,也不是「THE THIRD」,而是第三種的──

「只有蜜莉會高興嗎?」

「那個是……因爲……」

「我就是我,對吧?」

「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說。」

「他真的很擔心你呢,因爲你與一個身分雖然是外星人,卻也是位年輕男子的人相處在一起。」

「話說回來,剛纔提到你的交通工具被與淨眼機不同派系的人攻擊時,你露出很奇怪的表情耶。」

「不,也不是那樣,你也不是『什麼都不是』。」

「也就是說,是你自己讓它降落的?」

火乃香看着淨眼機的飛行物離去,輕輕地搔着頭。

「我也有想過要向他解釋這件事……」

「什麼意思?」

『簡直像是情人被搶走似的。』

「難道你很在意淨眼機會怎麼想嗎?」

「我的交通工具會降落,純粹只是因爲我這邊的機械故障而已──」

「有嗎?」

「反正你也要在這裏待上一陣子,就一起走吧!蜜莉也會很高興的。」

火乃香睜大雙眼,然後在下一個瞬間放聲笑道:

在她曬黑了的精悍臉龐上,雪白的牙齒閃閃發亮。

「──對了,火乃香小姐。」

「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沒關係啦!別理他,如果因爲那樣而讓他聽話一點也好!」

「火乃香小──火乃香,你並不是『THE THIRD』。」

「你看吧。」

火乃香皺眉搖了搖頭:

「別想裝傻喔!我對於那種事可是特別敏感呢!」

「怎麼可能!」

「嗯……不過多少還是有混到一些『THE THIRD』的遺傳基因就是了。」

「其實不是那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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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THE THIRD 1 蒼瞳的舞刀使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沙漠的旅人
  4. 04第二章 機械城鎮
  5. 05第三章「蒼藍殺戮者」
  6. 06第四章 前往「鋼之谷」
  7. 07第五章 斬!
  8. 08終章 於是彼此相遇了正在閱讀
  9. 09像是後記的獨白
  10. 10解說

第二卷THE THIRD 2 虛無幻影的墓碑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大暴走!
  3. 03第一章 安波隆商城的午後
  4. 04第二章 蠢蠢愉動的過去
  5. 05第三章 各自的理由
  6. 06終章 消失在幻影中
  7. 07像是後記的獨白Ⅱ

第三卷THE THIRD 3 漂泊靈魂的海市蜃樓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甦醒
  3. 03第一章 造訪的N子
  4. 04第二章 作戰開始
  5. 05第四章「戰車終結者」
  6. 06第五章 難以傳遞的思緒
  7. 07終章 絕無僅有的黎明
  8. 08像是後記的獨白Ⅲ

第四卷THE THIRD 4 翱翔天際的妖精

  1. 01插圖
  2. 02序章 數則記事
  3. 03第一章 長假
  4. 04第二章 火乃香的憂鬱
  5. 05INTERMISSION
  6. 06第三章 妖精幻視
  7. 07第四章 名爲不死之身的人
  8. 08終章 現在開始的故事
  9. 09像是後記的獨白Ⅳ

第五卷THE THIRD 5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天使的胎衣
  3. 03第一章 天使的飛行軌跡
  4. 04第二章 天使的覺醒
  5. 05第三章 天使的彷徨
  6. 06第四章 天使的失神
  7. 07終章 天使的一片翅膀
  8. 08像是後記的獨白V

第六卷THE THIRD 短篇集 即使某天時光流逝

  1. 01月下冰刃——Sharp Edge,Round Moon
  2. 02那些日子的回憶——Old Days Memory
  3. 03荒腔走板的機械——Honky Tonk Machine
  4. 04重裝上陣——!Stand by them all!
  5. 05即使某天時光流逝——The Mask of Margarita 序
  6. 06第一章 於NAR
  7. 07第二章 冰之天使
  8. 08第三章 蒼白的死亡面具
  9. 09尾聲
  10. 10省略後記的獨白

第七卷THE THIRD 6 異界森林的追夢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一個人的夜晚
  3. 03第一章 汝,來自黑暗的深處
  4. 04第二章 銀翼的SHIZUKU
  5. 05第三章 豐饒的異境
  6. 06第四章 奧若伯若斯的天空
  7. 07第五章 艾蕾克特菈的強攻
  8. 08像是後記的獨白Ⅵ—1

第八卷THE THIRD 7 異界森林的追夢人(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重逢
  3. 03第七章 真正的力量
  4. 04第八章 狂亂的奧若伯若斯
  5. 05第十章 普羅米修斯的枷鎖
  6. 06終章 兩人的夜晚
  7. 07像是後記的獨白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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