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制鐵街的菲利希亞

十六時——

太陽已經傾斜，靠近了山脊。雖然天空還很明亮，但是城市的周圍已經籠罩在了山的陰影之下，變得昏暗了。

從數日之前水就開始減少了——有人這麼說到。

成爲俘虜的市民們都被強迫生活在非常惡劣的環境下。大部分的人可管不上水路里面有多少水。就連明天自己是不是還活着都不確定。

【真的啊！水啊！消失了！】

藏在建築物的第二層，從窗口向外窺視情況的人——

光頭，戴着眼帶，臉上還有刀傷，一副讓人覺得他只會強盜頭子的魁梧的男人在大喊道。

他就是制鐵協會的會長。

他是統合被俘虜的市民們的人。

瓦雷斯在他的旁邊點了點頭。

【我說過了吧，這個作戰計劃是由總督艾連.杜.萊託內尤總督直接下令的，由軍師雷吉斯.杜.歐里克所策劃出來的。在帝國軍中沒有比這個更加正確的作戰了】

【唔哦哦哦——！！士兵先生所說的話，都是真的啊！喂，大家！快走！快走！】

會長飛快地下達指示。

對自己跑步速度有自信的人們，從建築物中飛奔而出。

也有因爲把跑得慢的人放在前面的話就會拉慢隊伍整體速度的原因，但這些人同樣也是斥候。

譬如說，如果這個作戰被敵軍注意到了的話，那麼在水路的出口將很有可能會被無數的步槍所狙擊。

——沒有被注意到吧？

只有這件事，就連瓦雷斯自己都無法確信。

如果只是跑步速度的話，他自然是有自信的。但是，爲了更加重要的任務，他和會長一起保護着要逃跑的人們。

大家都在祈禱着。

【笨蛋啊……作戰已經……】

馬嘶叫起來，要倒下了！

【還不走嗎？】

首先是隻有男人的一羣人。

因爲感覺到了騎士技術的良好吧，馬飛奔了起來。

【我只是完成了任務而已】

追趕過來的騎兵，一共有八個。

瓦雷斯右手持槍，將左手抱着的菲兒放在馬背上——讓她在自己的前面坐着。抱緊了馬頭。

【嘿！！】

然後，踏上了二層的窗口。

但是看起來那四個先行的騎兵已經進入到了水路的深處。

想方設法扭轉上身，保持住了平衡。

發出最後的【了！】的東西，是飛出去的頭顱。

在空中扭轉身子，將長達四十二Pa（321cm）的馬上槍刺了出去。

而且，這可是攸關性命的——也確實存在着即使要推到走在前方較慢的人也想要快點逃命的傢伙。

只是一瞬間就有三騎斃命了。

扯了扯瓦雷斯袖子的人，是菲兒。

【——好！】

【所以說，大家都很感謝你哪。吶，那真的好嗎？】

【別說這種話。如果不是士兵先生把這個情報傳遞過來的話，或許我們根本就注意不到水路乾枯了哪？或者說，即使注意到了也只會面面相覷而已吧】

【啊！】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本來，在帝國第一軍中，就不可能存在會比海布里塔尼亞王國軍的騎兵要弱的傢伙！

【……雖然還沒有結束，但看起來正漸漸接近成功。能夠救出大多數的俘虜，都是多虧了您的幫助。感謝您的合作】

他跑下了樓梯。

槍聲！

——簡直就像是，魔法一樣。

追上了。

【喂，終於趕來了嗎！太慢——】

她雙手按住自己的嘴巴，忍耐住不發出悲鳴。

和等待的部下們一起離開了建築物。

曾經是河川的地方，現在已經沒有水了。

雖然周圍一片昏暗，但是準確的刺穿了騎兵的喉嚨。將對手挑落馬下。然後，切上了空缺的馬背上。

【不是！那只是一直看守水路的哨兵而已！一槍兩搶而已哪有這麼容易打中！大家，現在只有一搏了！快走！快逃！快逃！能逃就逃！快走！快走！跑啊！】

就算水路已經沒有水了，但是仍然有許多淤泥，非常容易滑倒。

這是揹着行李，抱着小孩的市民們。他們無法對付騎兵的長槍。

【不行嗎？！】

人馬一體的話，會努力着地在淤泥的底部，從而不會讓姿態崩潰。

——不可以置之不理！

【……當然。感謝你借給我這把好槍。】

但是，會長否定道。

在一個面向含有水路的道路的建築物的二層——

【不要在意我！幹掉他們！】

【菲兒，抓住鬃毛！】

接下來的，是女人，還有帶着女人的男人們。

因此滑倒的人不計其數。

【穩住！穩住！】

發出悲鳴聲的人是菲兒。

瓦雷斯用左臂抱起她的腰。

會長笑了笑。雖然這看起來只會像是成功獵取了獵物的強盜頭子的笑容。

雖然這騎兵是走在最後面的，但是士兵姑且不說這馬倒是不賴。

【走了哦！】

【……真是讓人沒辦法的傢伙。你要把自己能夠生存下去這件事擺在最優先考慮的位置啊。現在儘量不要離開我的身邊。】

【沒事吧，菲兒？！】

【好！】

一夾馬腹。因爲和前面那些追逐的騎兵們相比距離已經落後很多了，所以不得不快點追上。

瓦雷斯的手上，拿着一把全身漆黑的槍。只有槍尖閃爍着銀色的光芒。

決定先把走在最後面的那個傢伙解決掉。

終於空出來的左手，抓住了繮繩。將搖搖晃晃要跌倒的馬的平衡取了回來。

這正是海布里塔尼亞的騎兵們使用樓梯慎重的走下水路的時候。

瓦雷斯也非常擅長馬術。

瓦雷斯從建築物的窗口上跳出去。

【我差不多也該走了】

雖然人數並不是很多，但是如果讓他們追上俘虜的話，會有很多人被殺死吧。

其實真的很想把這個順序倒過來的，但那樣的話恐怕就只會被全滅了。

【還沒有結束，剛纔你是這麼說的哦】

【啊哇哇……】

這可是制鐵協會的會長堵上性命才藏住的東西。只不過是觸碰到而已敵兵的腦袋就搬家了。

雖然士兵不多，但是把槍口對準逃跑市民的密集人羣的部分的話，總會射中人的。

【菲兒，閉上眼睛和嘴巴。不要動。】

瓦雷斯疾馳馬匹。

【呃哈！】

【不可能把你一個人丟下來吧。我答應了要幫助你的哦？】

不如說，讓她一直待在身邊更令人安心。

【嗯！】

制鐵協會的會長背起了行李。

即使如此，數倍人數於死者的俘虜們從變成了乾溝的水路中向城外逃去了。

【誒？】

追殺俘虜的騎兵們，似乎沒想到自己也是被追殺的存在。

就連被吩咐過詳細作戰計劃的瓦雷斯，也不禁睜大了眼睛。

城牆上亮起了開槍的火花。在暮色之中，奪取生命的紅色光芒散播開來。

【好孩子！】

一個騎兵回頭看了。

【這也是任務之一】

俘虜們在淤泥中逃命着。

跟預想的一樣——發現俘虜逃跑之後，配置在制鐵街中的騎兵們趕過來了。

馬蹄聲在大道上響徹着，接近了。

跑的很快。

迴旋長槍。

【哦呀呀呀呀！加尼亞豬們！只會逃跑嗎！】

雖然瓦雷斯曾經用過許多兵器，然而手上能夠拿着此等利刃卻是第一次。雖然不是適當的場合，但是仍然感動不已。

【~~~~~~~~~~~~~~~~~~~~~~？！】

【是嗎。那就千萬別死了啊，士兵先生！】

不可思議的，瓦雷斯並沒有強硬讓她離開的想法。

——請千萬不要被敵軍注意到。

【你纔是，應該快點走啊。和女人還有小孩子們一起走就好了啊】

比起被海布里塔尼亞軍的哨兵所射殺的人數，那些因爲跌倒而被後續者踩踏而死的人數更是壓倒性的多。

而且，市民們也在被騎兵追趕着，不斷的有人被長槍殺死。

最後的是帶着小孩子的，還有無論如何也要背上行李的人們。

這是由新鋼鐵製造的槍。

瓦雷斯騎着馬向水路飛奔而下。

伴隨着雄叫聲，許多市民從建築的陰影之中一齊飛奔了出來。

【哈，事先把它藏了起來果然是有價值的哈】

呵呵，菲兒笑了起來。雖然她還只是一個孩子但是卻能感到不可思議的美麗。這似乎曾經在哪裏見到過的令人懷念的笑容。

海布里塔尼亞的士兵從制鐵街的城牆上用步槍射擊着。

騎兵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他們的背後，這個戰場上最危險的存在正在逼近。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戰鬥只在一瞬之間。

部隊，這已經不能叫做戰鬥了。只在一個呼吸之間，這些追殺市民的三個騎兵就已經命喪黃泉了。

【呃——？！】

剩下的一個騎兵，從河川底部登上斜面逃跑了。

——現在應該以守護市民作爲最優先嗎。

【嗯？！】

瓦雷斯聽到了馬蹄的響聲。

許多騎兵衝下到沒有水的河川來。

不禁咂舌了。

【蘭戈巴魯特兵嗎！】

架好長槍。

出現的騎兵——達到了二十騎。那麼總共的人數是有這個的五倍嗎。

大概有一百騎兵，逼迫向了逃難的市民們。

而現在，在這個地方擁有戰鬥力的人，只有瓦雷斯而已。

——這不是能夠戰勝的數量了。

但他已有覺悟。

在這五天的時間，一直保持着高度的緊張感。而現在，這根弦，突然斷掉了。

【……到此爲止了嗎……作爲死去的場所倒也不壞】

瓦雷斯一夾馬腹。

【……那個……呢……拜託……瓦雷斯……請不要死……】

保護這個女孩子完好無損，就是自己現在存在的理由。瓦雷斯這麼想着。

【嗯！那，那個……瓦雷斯】

利克斯下命令到。

【誒啊啊！對手只不過是一個騎兵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包圍他！從四方突刺！】

瓦雷斯被拋向了地面。

被箭射中了？還是在戰鬥的時候遲鈍了？雖然在戰場上病死也挺討厭的，但這也是常有的事。

把她腹部的衣服都侵透了。

【？！】

【呃啊？！】

【你說，什麼啊。那種……那種事……菲兒，不行！不要死！我不允許！別死啊！】

而數量，有八百騎！

槍嗎？火槍嗎？什麼時候受傷的？！居然沒有注意到！

瓦雷斯驅馳馬匹。

巴泰連投出了長槍。它穿過護衛的騎兵們的空隙，從背後將利克斯貫穿了。

——還活着。

懷中抱着渾身是血的女孩子，儘管敵人就在面前自己卻在放聲大哭。這就是人生最後的時刻了嗎。

【利克斯大人，危險啊！請退後一些！】

響起了怒罵聲。

看來在巴泰連的印象中，那位名叫瓦雷斯的傢伙，只是一名天生就應該成爲士兵的男人。

瓦雷斯握緊了長槍。

只是感情一旦溢出就無法停止。想到菲兒即將死去，瓦雷斯已經連槍都無法握住了。

又刺死了一個騎兵。

因爲太過臨近激烈的戰鬥，而斷氣了嗎？

【菲兒？！確實，把你捲進來了真是抱歉……】

一匹栗色的馬跑到了他的旁邊。

蘭戈巴魯特的騎兵們架起了槍。

馬蹄的響聲，從乾涸的河川上方飛奔了下來。

鮮紅的血液。

雖然這麼感到不安，但是瓦雷斯的手上感覺到了她的體溫。

只是一直在哭着。

在戰鬥中，出現了好幾次意識模糊的狀況。而在那個時候，連保護她都沒能做到嗎？！

——但是，這樣愚蠢的想法應該也不是菲兒所期望的。

【我是貝魯加尼亞帝國第一軍的江.尤里斯.杜.瓦雷斯三等武官！你們休想通過這裏！】

巴泰連指向河川上方。

難道說，是預想到了這個狀況，這個孩子纔跟過來的嗎？想着我會成爲保護市民的盾牌嗎？爲了防止我自己拋棄自己嗎？

【嘿啊啊啊啊啊啊！！給我把蘭戈巴魯特的狗崽子們踢飛！】

它發出悲鳴，口吐白沫倒了下來。它的身體被三把長槍刺中了。

失去了指揮官的部隊，有很大的可能性會撤退。雖然這也跟副官的器量有關……

丟下沉重的馬槍，然後跑過市民們，自己二人應該就會得救了吧。

有數次想過要放棄了。

因爲指揮官已經斃命，騎士團陷入了大混亂中。

瓦雷斯曾經想過。無數次的想過。“自己死去的那瞬間”是什麼樣子的。

【加，加油哦！】

應該打倒了十個騎兵了吧。

視野已經模糊了。

一般來想的話，爲了活下去就只能逃跑了。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況。

【唔唔唔……嗯……吶……】

沒有回答。

爲什麼，這個女孩子的存在對於自己來說是這麼的重要呢。無法明白。

她按住自己纖細的腹部倒在了泥土中。

【被逼到絕境的時候，看到了敵人的指揮官的話，就會向那邊突擊過去了吧。沒有別的選擇了吧！】

【啊啊啊，利克斯大人！】

雖然蘭戈巴魯特的騎兵絕對不是軟弱之輩，即使失去了指揮官，也應該會繼續追擊俘虜的吧，但現在卻是面對着被數倍於己方的貝魯加尼亞騎兵反過來追殺的情形，很快就陷入了潰散狀態。

【菲兒！別死啊！別死啊！請……不要死啊……拜託啊……】

拜託已經筋疲力盡的馬匹，再一次驅馳而上。

泥土飛濺。

然而，從沒想過。

無數把長槍，刺向瓦雷斯。

連瓦雷斯自己都無法說清楚。

菲兒的鮮紅的血液……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但是，這是在瓦雷斯駕馭過的馬匹之中，戰鬥的最勇敢的馬。

衝鋒過來的騎兵有一百人以上——

向那個叫做利克斯的男人，突擊而去。

連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眼淚滾落了下來。

利克斯慌忙調轉馬頭。

瓦雷斯淚眼磅礴的抬起頭。

雖然能夠把槍立起來，但是腿和腰只是顫動一下就已經是極限了。

瓦雷斯顫抖着，緊緊的抱住菲兒。

是這個傢伙的家人嗎？住在格雷巴爾市嗎？巴泰連這麼考慮着。而那樣的瓦雷斯，卻看起來變得很有感情了。

【衝啊！！】

【什麼？！】

中計了嗎。

但是，只要菲兒的身姿映照在了視野之中，內心就湧出了連自己要搞不明白的情感，身體就擅自戰鬥起來。

側肋被刺了一槍，腦袋被擊了一下，意識稍微模糊了。

【菲兒，沒事嗎？！】

【太慢了！】

【喂，你……從這軍服來看，是海布里塔尼亞兵嗎？】

【我們約定好了的吧！你要保護我，把那些傢伙統統幹掉！你要保護我的！那種，那種……連瓦雷斯也死了的話我不要！】

【快點殺了他！】

【嘿呀呀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身着黃色全身鎧甲的騎士。

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是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馬。

已經擺好架勢的騎兵，刺出了長槍。而且瞄準的是自己的馬。

【還有什麼事嗎？】

【什麼？！撤！】

【嗯？難道是，瓦雷斯嗎？！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泥水飛濺。

紅色的。

——騎士團長嗎？打倒那傢伙！

【呵呵呵……沒有比看穿位於窮途末路對手的行動更加容易的事情了哪】

【什麼，放棄了嗎！瓦雷斯，一定要活下去啊！】

一直以來，自己只有不斷的任務。而現在，自己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高揚感。

架好長槍。

【救……救救她……請救救她……菲兒她……】

【……當然了！】

然後，觸碰到了那位抱緊着馬頭的女孩子的小小的後背。

疾馳在最前面的，是指揮白兔騎士團的年輕騎士團長巴泰連。

【對不起。和我一起做這些……當然，我一定會保護你的。然後，我也會活下去。畢竟，還沒有把敵人全部殲滅哪。】

【……哈……哈……菲兒……還活着嗎？再稍微……忍耐一下】

對手扯笑了一下。

巴泰連問的對象，只是一個抱着不像是貝魯加尼亞人的小孩子在不停哭泣的人。

【帶她走！醫生過來了！】

【……誒？】

【那個軍師啊，他沒有把醫生留在本陣而是帶過來了。這孩子還活着，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能救回來】

其實說真的，巴泰連挺討厭雷吉斯的。

但是，也只能認可他了。

——他連這種狀況都預測到了嗎？

瓦雷斯擠掉眼淚，大吼道。

【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站起來了。

腳已經不再顫抖。

踏着泥水奔跑起來。

【哦哦哦啊啊！醫生————！！】

這個時候，滿臉赤紅，淌着眼淚和鼻涕，渾身沾滿着泥漿在奔跑的瓦雷斯，最帥了——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在那之後保住了性命的菲利希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