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之一 鍛冶師的固執

五月二十五日——

天亮了。

鍛冶師恩奇歐擦了擦乾澀的眼睛。

繁重工作告一段落後的高揚感夾雜着徹夜未眠的睏意，微妙的有一種虛脫感。

早晨的陽光從取光的窗戶照了進來。

工房中，六個弟子已經開始準備今天的工作了。

因爲店鋪位於大道旁邊，外面傳來的不論是馬車的輪廓聲還是人們的交談聲都能夠聽得到。

差不多到恩奇歐工房開店的時間了。

這裏是盧恩市，距離帝都凡爾瑟以西大約半日的步程。這裏居住着包括麪包師呀裁縫師呀傢俱製作師在內的許多職人。

當然，鍛冶師的數量也相當多。

鍛冶工房大都集中在城市的西邊，這裏漸漸變成了工房街。

一般來說，商業上的競爭對手越少越好，但大家在這裏集中起來是有原因的。

鍛冶師是從事打鐵鍛造的行業，就算隔壁鄰居的牆壁有多麼厚，也會聽到叮叮噹噹的響聲，如果是遇到緊急的工作，那麼鄰居恐怕會徹夜難眠了。

所以如果鄰居不是同行的話，怕是住不下去。

而且，職人們也有各種不同的手藝。擅長打造皮帶帶扣的人有，打造柳釘的人有，打造鉸鏈的人也有。如果都住在附近的話，說不定會拜託他們幫一下忙。也就是說，工作會變得容易很多。

而管理工房街職人們的是鍛冶師協會。

協會有兩個重要的職責。

第一就是審查。

大多數的職人都會收弟子。他們有可能是作爲工作上的助手，或是自己技術的傳承者，甚至作爲自己的孩子或親人一般的對待。

恩奇歐現在是六位弟子的師傅。

【我之前也說過了，“不論在那裏我都會送到，十日之後再告訴我地點吧，在此之前我就會把它修好了”】

【雖說只是個鍛冶屋，只會打鐵可不行哦，不好好學習接待客人的技巧可不行哪】

從乾巴巴的皮膚，沾滿灰塵的眼眸，還有粗暴的按住馬匹便翻身下馬跑進來的樣子就明白了。

她是住在城市中心的子爵家的夫人。

【哈……您說的是】

【師傅，那個已經完成了嗎】

【嗯嗯……】

利昂內爾在門口掃地的同時問到。

利昂內爾把工房門的插栓取下，用盡全力打開了鐵門。

【非常感謝……那把劍，是我們將士的心靈支柱，部隊的象徵。如果能送回到軍隊，一定能夠指引帝國走向勝利吧！】

信的內容，包括帝國第四軍的現狀，和急需恩奇歐修好的寶劍的請求。

士兵敬禮之後，進入了工房。

【嗯……看來還是演變成了必須送到軍隊的狀況哪】

【是呢，剛想着用起來還挺順手的，卻沒多久就壞掉了】

【歡迎，有什麼事嗎】

子爵夫人眼睛睜圓了。

【委託的那位客人來了】

隨即把視線向外一瞥，門外站着輕裝盔甲的士兵，牽着雄峻的軍馬。士兵垂掛在肩上的白布，描繪着綠地白盾的圖案，是瑪麗.加託魯.阿爾珍緹娜.杜.貝露加利亞皇女的部隊的紋章。

【非常完美。接下來只要包裝好就行了，如果只是這樣交付可不行呢，畢竟是貴重的客戶啊】

【刀口捲起了相當多的刃呢……是不是除了布之外，還剪了其他的東西呢，譬如皮革什麼的】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似乎看到了海布里塔尼亞的軍隊啊，還使用大路走嗎】

之前曾經接過幾份委託的客戶，委託書上的要求寫的不明不白，而收工的時候又對工作挑刺，結果報酬拖了一年以上都沒有兌現，說白了，是個很難纏的客戶。

【可以走嗎】

沒有好鐵自然也就無法做出好的作品。

伸手接了過來，打開布一看，是裁縫用的剪刀。

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弟子利昂內爾跑了過來在耳邊低聲說道。

【在那裏做有標記的場所，原來是有作爲嚮導的士兵的。可是，本來應該有許多士兵進行護衛的，然而騎兵沒有空閒，步兵又太慢】

相對的，其他弟子四人則放棄了鍛冶師的目標，回到故鄉另謀他業了。

他們的目標當然是要開設一家屬於自己的工房。

【嗯，這樣啊……如果只是剪布的話，怎麼會造成這麼多的刃口呢】

若是裁縫師所用的也就罷了，現在卻是貴族家的夫人使用的，不到半年就壞了，耐久度就這麼差麼。

相對的，如果鋼板購買並交付等工作拖延了的話，使鍛冶師無法做出滿意的作品，協會將遭到嚴厲的批評。

這樣招牌的技術，就應該試試看。

【當然了，沒有事幹嘛來你這裏】

之後，橫了一眼在一旁的子爵夫人。

恩奇歐伸了伸腰，向她走過去。

現在，最有希望的的弟子只有一個人，接下來只要經過時間的磨練就可以了。

確認了一下製作工藝，看來並非是剪刀質量的問題。

這是交給弟子所做的裁縫剪刀，似乎是半年前的事了。

【請說】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這裏也要依據委託的順序來工作的】

現在，迄今爲止所教授的徒弟中能夠合格並獨立的人，有兩個。

然而，著名的卻是司令官。

【這樣子啊】

離帝都很近的盧恩市，卻少有感覺到戰爭狀態的緊張感。而唐突的從戰場到來的士兵，讓她從新認識到了戰爭就在眼前。

【是】

利昂內爾雖然作爲鍛冶師確實身形消瘦的男子，據說以前的理想是當一個畫家。

【子爵夫人允許的話】

子爵夫人突然大叫出來，弟子們一齊向這邊看了過來。

經常聽到職人說，協會把持着鋼板的流通渠道，如果不加入協會那麼鍛冶師也做不成了。

客人是位一臉陰鬱的中年婦人，身旁跟隨着一個女僕。

【接受委託的時候，雷吉斯這孩子……哦，不是……你們的軍師閣下就說過了呢。恐怕完成的時候部隊已經在戰場了，所以或許要等到戰爭結束後再來取。這不是蠢話嗎。我被委託的是武器的修復，武器不就是爲了戰爭而生的嗎】

【我纔不會去剪皮革這些東西呢！做出質量這麼差勁的剪刀是你們的責任啊！快點把它修好！】

【並不……】

【別開玩笑了，我馬上就要用。所以我才一大早就過來的啊！】

【什麼啊，反正也盡是平民的委託的工作吧？】

【嗯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不要緊】

人有各種各樣，在這一帶恩奇歐是幸運的，只工作不到三年就通過了審查。

子爵夫人眼神示意了一下，女僕從手提藍中拿出了一個用布抱着的東西。

雖說如此，也不得不笑臉相迎。

【對不起了，並不全是平民的委託呢】

【誒？！】

【如果這樣出發的話，可能需要持有丟失性命的覺悟。我也在來的途中，被海布里塔尼亞的軍隊追擊……然而，這終究不是命令，而只是請求而已，不得采取強硬的手段逼迫您，這是司令官吩咐的】

【別說了，說道關於寶劍的話題，我連妻子都責罵了呢，現在想起來還不可思議啊】

利昂內爾停下了掃地的工作，轉身迎接客人。

順便說，要接受協會的審查，需要自己師傅的推薦。如果沒有師傅的推薦，就連挑戰也做不到。

【大路已經行不通了，至少要迂迴10LI（四十四公里）】

【早上好，師傅。差不多該開店了呢】

當然，恩奇歐也在學習藝術方面的東西。能做出漂亮的造型也是鍛冶師的工作之一。

【是啊】

【我可是爲了子爵家，才使用那把剪刀的哦。比起平民應該優先修理我的剪刀不是理所當然嗎】

真想把這傢伙轟出去。

貝魯加尼亞帝國的第四皇女，現在統領西方全軍也就是帝國第四軍的司令官。

【哈哈……啊，歡迎光臨】

【怎麼會去剪那種東西啊！】

恩奇歐深深的點了點頭。

恩奇歐瞥了一眼剛纔的客人。

雖然獨立開店要經過協會的審查，但既然自己有着【盧恩的鍛冶師】

現在是戰爭時期，武器和防具的訂單絡繹不絕，所以鋼板的採購便拖延了吧。而且市場價格也是高的驚人，協會也不得不拼盡全力吧。

當然從最新的消息來說，應該是雷吉斯.杜.歐里克。

【我是從戰場上來的攜有緊急要事的使者，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啊，是之前做的剪刀啊】

【嘛，畢竟是我們製作的東西，大概只要磨一下刀口就行了……不過今天稍微有些不方便，過幾日之後再來取如何？】

瑪麗.加託魯.阿爾珍緹娜.杜.貝露加利亞。

兩者，就是這樣的關係。

內容很簡介，從筆跡來看是恩奇歐妻子的弟弟——雷吉斯.歐里克。

前幾日，對一位目中無人的客戶無禮相向，之後便被妻子罵的狗血淋頭。要是她知道這次又拒絕了貴族夫人，下場堪憂。

這裏是【恩奇歐.巴魯特.斯密斯的工房】。以金屬鑄成的文字，在朝陽下冉冉生輝。

那個弟子就是——利昂內爾。

而今天，正好是十日後。

從士兵手中接過的信件，解開蠟口讀了起來。

士兵以欽佩的表情恭敬的低下了頭。

恩奇歐用白布把剛做完的大劍包裹起來。彷彿是不能輕易被客人所看見的東西一樣。

【也是呢。師傅當時對公主殿下直呼‘你’的時候，說不定引對方生氣了呢】

協會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職責，就是統一採購鋼板。

【對不起了，果然還是先把剪刀放在這裏吧。如果我平安無事的話會在這個月修理好並送回給您。還是說，您要讓這位士兵等着讓我磨刀嗎？】

【師傅，今天協會還沒有把鋼板送過來啊……聽說海布里塔尼亞軍已經快攻到這裏了，該怎麼辦呢】

【請、請吧】

【這是……】

【哦？】

只是來說教的嗎？若是如此忍忍就算了。

渾濁的聲音。

【失禮了！鍛冶師閣下，這封信】

看來還不能輸給自己的弟子呢，這個弟子相當的有才能，恩奇歐這麼想到。

恩奇歐展開手中的信件，把署名的地方給她看。

恩奇歐皮笑肉不笑的說，子爵夫人一瞬間臉紅了。

但是“比起皇女的劍子爵家的裁縫剪刀更加重要”這樣的話她還是說不出口的。只能強忍臉部抽搐着。

【誒，誒誒……能從殿下那裏受領委託是極大的名譽呢，當然是那邊更優先了。就算我見識淺薄，這種程度的事情還是知道的呢。呵，呵呵……】

雖然嘴上說着看起來很偉大的話，然而聲音卻止不住的顫抖。之後，對女僕大喊一聲【還不走！】，就這樣落荒而逃了。

恩奇歐轉過身，口如連珠般吩咐弟子們要做的事情。

【要一路向西了！快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