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反叛或服從

這裏是距離西魯克堡壘八里格0;三五公里1;遠的北方邊境都市——狄歐維爾。

兩名身穿軍服的人物走下高級公共馬車。

其中一人是矮瘦的男性，胸襟裝飾着許多勳章和寶石之類的物品。雙眼細如狐狸。

佩帶在腰際的軍刀爲較短的直刀。

男人名叫貝克爾。

他是帝國貴族，在軍務部擔任稽查官。

另一人身材肥胖，是名身高約二七掌尺0;兩百公分1;的壯漢。

壯漢有張方形大臉，腰上佩帶寬型長劍。

他是貝克爾的護衛官——博瓦史洛四等武官。

博瓦史洛按住肚子，眼巴巴地望着大馬路上的攤販嘆了口氣。

「好棒喔……貝克爾大人，那邊有烤雞耶。」

「又是食物的話題嗎！」

貝克爾將細眼眯得更細，踹了博瓦史洛一腳。

接着，往路邊啐了一口唾沫。

「該死！來接我們的人在哪裏！？」

「聽說在狄歐維爾的北廣場。」

「要我自己走過去嗎！真是不機靈的接待人員。所以我才討厭鄉下，一點禮貌都沒有。」

貝克爾邊走邊發牢騷，這時有個在走道上奔跑的小孩撞到了他。

「啊！」

「唔……！？」

傑洛姆本來也該出席，結果他卻說「麻煩死了」，連個藉口也沒有就溜掉了。

「拉多雷耶……」

貝克爾左手拿着手帕，右手握緊軍刀的刀柄。

雷吉斯看著書，以疲憊的聲音說道。

「哎呀，真是謝謝你了……看來比預定時間還要早呢……」

天花板吊着不知打哪兒來的豪華枝形吊燈，牆壁則掛上布簾作爲裝飾，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風貌。

小孩搖頭說。

的確如此……艾力克點頭。

阿爾緹娜收取書簡的時間訂在晚餐之前。

他從軍服口袋拿出黃金懷錶，查看指針。其實就算不這麼做，這裏也看得到教堂的鐘塔。

看來他似乎對自己抱持着敬意，雷吉斯是很感動……可他也覺得對方的眼神中還有其他含意。

聽到皇姬的名字後，貝克爾眼神一變。

「對、對不起！」

「叔叔，我不要緊喔！」

「啊，好的……唉……肚子好餓啊～」

「稽查官，遠道而來辛苦你了。」

接着放開腰上的軍刀。

稽查官和護衛官坐進馬車裏。

「怎麼會沒事呢？你不是受傷了嗎？」

「也包含我在內嗎？」

「那位稽查官，真是個可惡的男人！」

阿爾緹娜的左手仍吊起固定，於是用斗篷遮住左半身。

「哦，那是社交辭令啦……我只有跟阿爾緹娜報告稽查官要來堡壘。畢竟這裏的人都不是那種善於說客套話的類型嘛。」

貝克爾和博瓦史洛的座位就在她的旁邊。沒派護衛坐在中間雖然有失謹慎，畢竟對方不如狄特哈特那般危險，所以雷吉斯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貝克爾流露出好色的目光，死盯着她看。

艾力克併攏腳跟，然後把右手按在左胸上，向貝克爾敬禮。

她坐在最裏面的椅子上。

「……啊啊～小弟弟，你有沒有受傷啊？」

大概是面對皇族的緣故吧，貝克爾的態度就像只教養很好的狗。

他從胸袋掏出上好的白色手帕。

阿爾緹娜的表情沉了下來。

「看來是這樣呢……時間差不多了吧。」

「沒關係啦，只要能幫上雷吉斯先生的忙就好。不管怎樣，那個男人很危險。請您多加註意。」

「我按照瑪麗·卡特魯殿下的指示，提早過來接您。」

將馬車駕駛到旁邊後，艾力克跳下車伕座。

儘管是不同母親所生，他依然是阿爾緹娜的親哥哥。

寶貴的讀書時間因此減少了，雷吉斯不悅地噘起嘴巴。

就在他拔出軍刀的前一刻，稍遠處傳來呼喊他的聲音。

越往下看錶情越是嚴肅。

其實那種東西只要在抵達時順手交過來就行了，貴族卻老愛拘泥排場啦程序什麼的，真受不了。這麼做能讓他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嗎？

†

「呵呵呵……雷吉斯先生，您總是像這樣掩飾自己的深謀遠慮呢。」

阿爾緹娜開口說；

「沒、沒有。我沒事。」

「是、是嗎……殿下這麼關心我？」

坐在長桌最後方的是阿爾緹娜，貝克爾隔着桌角坐在她右邊。博瓦史洛則坐在貝克爾的旁邊。

年約六歲的小男孩眨着眼睛低頭道歉。

「這樣啊……要你提早去接他們果然是對的。居然想對小孩拔刀……」

阿爾緹娜的左邊是雷吉斯。他的旁邊則坐着自願擔任護衛的艾力克。

「這是當然，貝克爾稽查官。殿下說她很想聽聽都城的消息。那麼，請搭上馬車吧。軍用馬車容易晃動，請兩位忍耐一下。」

埃弗拉爾和其他士兵一同在門邊站崗。他們不是與會者，而是警備兵。

「哪邊？」

閒聊個幾句後，阿爾緹娜立即切入正題。

博瓦史洛含着手指看着攤販。他完全不在乎那名平民小孩的死活。

拉多雷耶是把她流放到邊境的男人。

雙腳則穿着麻布鞋。

博瓦史洛則伸手去拿跟紅茶一起端出來的葡萄乾和蘋果。

「要是再晚一點抵達就發生慘事了。您料得好準喔！」

「最近天氣不錯，我想公共馬車應該會提早抵達。而且這一帶雖然積了很多雪，公路的積雪應該不多……還有，帝都派來的下級貴族在地方上橫行霸道是常有的事。」

克勞莉絲默默端上紅茶。

艾力克扶着桌子將身體往前探。

「是嗎？可是叔叔看不出來耶……你受傷了喔。」

賓客晉見皇姬的地方，總不能每次都選在中庭——埃弗拉爾如是說，並指示士兵佈置謁見廳。

傑洛姆雖然是貴族，卻對這類排場沒有興趣，真有必要的時候，狄歐維爾市還有伯爵家的宅邸可利用。

艾力克鬆了一口氣，輕輕點頭回應。

這是西魯克堡壘首次設置的謁見廳。

「啊、是，我還是頭一次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噢……不過，這裏的景色真是絕美呢～」

「你不知道自己哪裏受傷嗎？那麼，叔叔告訴你吧……就是你的脖子……！！」

「……我沒有掩飾的意思啦。」

女性深深地低頭致謝。

坐在軍用馬車上的是金髮青年——艾力克。

然後緊緊抱住他。

她收下遞來的書簡，然後打開來看。

從服裝來看，他應該是平民小孩吧。身上的衣服並不破爛，但也算不上高級，

「聽說有信要交給我？」

「……要是告訴她那種事就糟糕了……她肯定會跟稽查官起衝突的。萬一害對方受傷會被軍務部盯上，之後可會碰到什麼麻煩事喔。」

「嗯——博瓦史洛，走囉。」

艾力克湊到雷吉斯耳邊問：

馬蹄聲與車輪聲緊接着越來越近。

「哈哈……你別不高興喔。」

置物室經過整理後，變成了謁見廳。

「這是拉多雷耶將軍託我送來的。」

這時有名女性從圍觀羣衆中衝出來，跑到看傻了眼的小孩身邊。

裝潢似乎出自艾力克的提案。

他有着會令路人回頭多看一眼的俊美容貌。

「貝克爾稽查官！」

「啊哈哈……你不需要客套啦。來到這種鄉下地方你一定很喫驚吧。」

艾力克難得表露出怒意。

雙方談得很愉快。

「……剛纔的事，您有向公主報告嗎？」

貝克爾面帶溫柔的笑容，雙眼充血。

「什麼？」

「是嗎？」

貝克爾一改先前那張謾罵的嘴臉，露出溫柔的笑容。

貝克爾面帶笑容咬緊牙根。

這裏是雷吉斯的房間。

艾力克目不轉睛地看着雷吉斯。

不過，在阿爾緹娜的希望下，室內採用類似餐館那般將桌子置於中央的格局，而非仰望寶座的形式。

「是的。」

「皇姬真的想見那個男人嗎？」

「您不是這麼說嗎？」

「請問您是貝克爾稽查官嗎！？我是西魯克堡壘派來的接待人員！拜爾修米特邊境聯隊的艾力克·米凱爾·德·布蘭查。」

雷吉斯用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低聲說。

「對啊。我正在看的這本書，裏頭的反派角色就是這樣的傢伙。」

貝克爾一副得意的表情，裝模作樣地拿出書簡。

「…………沃克斯要塞？」

阿爾緹娜把信遞給雷吉斯。

意思是要他看嗎？

「失禮了。」

雷吉斯接下信紙。

信上寫着一長串社交辭令問候語，並慰勞在邊境處理軍務的妹妹。

他瀏覽過這些應酬文字，至於這封信的重點亦即命令，總的來說就是：

——攻下日耳曼尼亞聯邦沃登大公國的沃克斯要塞。

「這真是……」

雷吉斯半帶嘆息地喃道。

阿爾緹娜把身體探過去。

「那是座很厲害的要塞吧？拉多雷耶是命令我們，只靠自己的力量攻下它對吧？」

「……看來是這樣沒錯。信上有寫『無法增援』。」

艾力克聞言臉色大變。

「意思是隻靠這支聯隊進攻沃克斯要塞嗎！？」

「是呀……就是這種命令呢。」

「太強人所難了！」

阿爾緹娜問艾力克。

「果然有難度喔？」

「公主殿下，那座要塞可是難攻不下啊！之前帝國進攻過幾次，但就算派出萬人大軍也無法攻下！」

「你是皇姬，他們不會找你過去……這種時候，會被質詢的可是我喔。」

「啊，就是呀！你打算怎麼做？」

「是啊……」

之後——

「艾力克·米凱爾·德·布蘭查。不過，我還沒聽到閣下報上姓名呢。」

「嗯……這倒也是啦。」

「我們要進攻的話，有多少兵力可以運用呢？」

「是啊。」

「唉……」

「哼……原來是聽都沒聽過的家族。地位又不高，講起話來口氣還這麼大！我可是伯爵家的人喔。」

「怎麼了？」

雷吉斯抬起一隻手製止兩人。

雷吉斯回想以前看過的書籍。

「是的，只有這樣……信中提到必須在今年二月十二日前進行作戰，所以也沒有時間大幅擴充軍力。」

「嗯？說得也是哪。」

「你該不會給他錢了吧！？」

「噢？居於末席卻敢侮辱我啊……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貝克爾點頭應答。

「只有這樣？」

「……這裏面也有本來該請你簽名的文件喔。」

結束氣氛惡劣的會面後。

「……對方的意思是『要我放你一馬就給錢』。」

「這裏還是老樣子，堆滿了不曉得做何用途的紙卷。」

傑洛姆第一次見到雷吉斯時，曾罵他「反正你的目的是收賄吧」，原因就在於這種人很多。

「得好好教訓他纔行！」

對方帶着這種命令過來，實在很難在友好的氣氛下談話。

「這不是在找碴嗎！」

在他人面前得用敬語。

「我絕對不會原諒的。」

只不過，阿爾緹娜每次都會要他別在意遣詞用字就是了。

「沃克斯要塞啊……」

「不過，我寫字的速度不是很快喔。」

「是嗎？那我待會兒就送過去囉。像是那邊、那邊和那邊的文件山……」

再加上先前於鎮上發生的事情，使得年輕的艾力克激動起來。

這男人總是像這樣，以皇帝之名將不合理難題推給別人，藉此獲得惡毒的樂趣吧。

「我也沒看過啊。可以的話，我真希望一輩子都不要看到……根據書裏的介紹，要塞位在平緩的丘陵地上，那裏有着城牆般的山崖。高度爲二二五腕尺0;注11;0;一百公尺1;。」

「……是啊。用餐期間查看了兩、三次懷錶，實在不是很正常的舉動吧。」

現場一陣譁然。

比雷吉斯他們所待的西魯克堡壘還要高六倍以上。

「雷吉斯，我問你喔……你不覺得那位稽查官有點怪嗎？」

†

「晚安，雷吉斯。」

「慢着慢着！這國家的風氣就是這樣啦！他是壞蛋沒錯，但壞蛋不止他一個。」

「得留下一千人左右負責守備，所以大約是兩千人吧。」

「……我們已經收下書簡，也明白命令的內容和期限了。這樣就可以了吧？」

「兩個都一樣！！總之，我得把那男人的劣根性矯正過來纔行！」

「對了，狄特哈特也說過，就是因爲有那座要塞他們纔沒辦法攻打沃登。」

本以爲光是讓對方檢查數量龐大的文件就得花上很多時間，沒想到……貝克爾並不怎麼積極稽查，早早就回到客房。

「這樣會有麻煩啦。那男人在軍務部很喫得開。要是惹火他，下回就不會像這次一樣只是刁難而已……弄個不好還會被叫去調查委員會報到。」

「嗯。你們要執行的話，書簡的部分就沒有任何問題了……不過，我還得稽查這支邊境聯隊。」

「誰理他啊！」

「該不會辦不到吧？」

貝克爾也對阿爾緹娜和克勞莉絲投以無禮的目光，但她似乎沒發現的樣子。還是別多嘴以免火上加油。

艾力克站起來。

「那是座什麼樣的要塞？我沒看過耶。」

「都沒辦法攻陷嗎？」

「你是指他？還是指我？」

獨自處理事務的期間，有人敲了他的房門。

「嗯？請進……」

阿爾緹娜轉身握住門把。

夜幕低垂，雷吉斯點燃蠟燭繼續整理文件。

她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這也難怪吧。

「你知道什麼嗎？」

阿爾緹娜雙眼圓睜。

雷吉斯裝傻回答。

「咦？怎麼回事？」

她惡狠狠地瞪着雷吉斯。

站在門邊的埃弗拉爾和士兵們面面相覷。

「沒事，算了……小心別因此傳出不好的流言喔。」

「……非正規兵嗎？前陣子是有到鎮上聘僱侍女啦……這對攻打要塞能有幫助嗎？」

「居然說強人所難，你會不會太無禮了？軍務部會議批准拉多雷耶將軍提出的計畫後才發佈這道命令，換言之這等同於皇帝陛下的旨意。身爲帝國軍人，沒有比這更光榮的事了。」

「最近有傳聞說，貴邊境聯隊增加了不少非正規兵……我很期待各位能立下輝煌戰果，讓皇帝陛下龍心大悅。」

注1 cubit,或稱肘，古代長度單位，爲手肘至中指尖的長度，一腕尺等於四十三至五十三公分。

「……根據記錄，要塞落成之後帝國軍試圖進攻了四次左右。第一次派出三千人，第二次好像是八千人吧。之後各爲一萬人。」

無處宣泄的怒氣，令阿爾緹娜握緊右拳不停發抖。

「他的家人應該是軍務部的大人物吧……如果不是這樣，他是無法任職稽查官的……現階段與他爲敵並非上策。」

「後者是事務性質的工作……應該不需要佔用皇姬的時間吧。」

「唔！？」

看起來就像是在欣賞這場景一般。

「噯，簽名這點小事我也做得到喔。」

「我不是指那件事……他給我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對了……你是來找我談拉多雷耶皇子的命令吧？」

接着嘲諷似地補上一句話。

「我從艾力克那裏聽說了一些事。而且，他剛纔來稽查文件時……比起處理事務的正確度，他似乎只對賄賂有興趣。」

艾力克瞪着他。

唯獨貝克爾一人面露從容的笑容。

雷吉斯搖搖頭。

雷吉斯向貝克爾進行文件方面的說明。

「我想你八成會生氣，所以沒做這種事……雖說我覺得矇混過關是比較輕鬆啦。」

把自己當成人質的做法真卑鄙哪——想歸想，雷吉斯也莫可奈何。要是阿爾緹娜在這時亂來，組織就無法維持下去了。

「我也這麼認爲！再怎麼說，這種命令未免太不合理了！」

阿爾緹娜歪着腦袋瓜，看來她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門打了開來。

「嗯……啊，是的。殿下說得沒錯，全都失敗了。」

「咯……既然這麼光榮，進攻要塞時就請閣下打頭陣吧！只要在戰場上受過敵彈洗禮，您或許就會改變意見了。」

稽查官本來就不是負責送軍務部命令的運送員，他們的工作是調查軍隊是否守紀律、文件是否製作正確、命令有無執行等等，如有問題就回報中央。

「嗨……阿爾緹娜……你怎麼又在這種時間……」

「不管文件製作得多正確……他都有辦法挑毛病。比方說這項說明不好理解啦，他不喜歡這種寫法啦，或是字很醜等等。」

「呼————！！」

「嗯？」

雷吉斯放棄說明，只告訴她「儘量不要在半夜造訪別人的房間」。

他的聲音充滿了嗜虐性。

「就是因爲他自認立場夠強，纔會挑釁艾力克，又向你索賄對吧。」

來訪的是紅髮少女。

雷吉斯決定改變話題。

「不過，山崖上有橫洞，炮臺就設置在那裏，高度大約一百腕尺0;四四公尺1;。」

「這樣還是比帝都最高的建築物高呢。」

「要塞的南方和東方是山崖，北方和西方則是山嶽。」

「沒辦法從山嶽進攻嗎？」

「聽說建造要塞時，西側挖了一條很深的濠溝。接近要塞之前是有辦法避開炮擊，但還是得下了濠溝再爬上去纔行，要說走哪邊比較好嘛……北側有礦場時期留下的洞穴，斜坡雖然平緩但也跟濠溝沒兩樣。底部好像已經積水變成一座湖泊了。」

「不能無視要塞直接攻打首都嗎？」

「進行攻城戰時，要是腹背受敵，幾乎篤定會打敗仗……因爲對方可以不斷補給，反觀我們若喫完手頭的糧食就只能舉白旗投降了。」

「啊，是喔。要不然，趁敵人離開要塞時進攻呢？」

「他們還是會逃到要塞不是嗎？若是追趕他們，結果依然跟攻打要塞沒什麼差別……炮彈會飛過來喔。」

「原來如此。」

「聽說過去四次攻掠戰，帝國嘗試過夜襲與長期圍城……」

然而全都失敗了，纔會演變到今天的局面。

要塞本身確實相當堅固，不過敵方的司令官似乎也很優秀。

雷吉斯嘟噥地抱怨。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接下這項任務啊。」

「可是又不能不接呀。」

「是啊……」

拉多雷耶皇子在這種情況下，確實採取了極富效果的措施。雷吉斯不由得佩服起他來。他大概很習慣面對「地方擁有意料之外的力量」這種狀況吧。

阿爾緹娜表明決意似地說：

「我們只能努力去做了吧！何況拉多雷耶也是認爲我們辦得到，纔會下這道命令吧。」

「劍放在哪裏？」

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的重要性還比不上西洋棋的棋子。

「軍人居然把劍拿去典當，你在想什麼啊！？」

現場響起聽起來手很痛的巨響。

「是喔，應該很貴吧？」

「打不贏嗎？」

阿爾緹娜逐漸加重抓住腦袋的力道。

「知道的話，就不要借錢買書啦！」

「照常理判斷，應該打不贏吧……而且不曉得傑洛姆將軍和埃弗拉爾先生願不願意並肩作戰。士兵們也是一樣。我們還沒做好足以跟拉多雷耶皇子交戰的準備。」

「只能攻打要塞了吧……我會想辦法儘量減少損害。至於貝克爾稽查官，我們只能盡力讓他留下好印象，請他回到帝都後向軍務部報告『沒有異狀』吧。」

「嗯。我之前有稍微跟你提過，第一軍是帝國最強的軍隊，士兵爲來自全國的壯士，用的是最新的裝備。他們也熟悉邊境的環境。要是打起來……戰況會很嚴苛吧。」

他還從沃登大公國手中搶回北方邊境。不僅如此，帝國軍更擊潰大公國軍，進軍至首都附近。

那是前代皇帝畢森特執政的時代。據說他是以吟詩和奏樂的水平來挑選大臣的。皇帝本身也有藝術方面的才能，在文化方面有很大的貢獻。

「……怎麼了？畢竟他都下令了，應該是認爲我們有辦法攻下要塞吧。」

阿爾緹娜又氣到漲紅了臉。

「如果需要那麼貴的書，就來找我商量啦！你可是我的軍師啊！」

「這本書到底要多少錢啊！？」

「爲什麼？作戰計劃會失敗耶？」

「我知道啦……嗯？」

「你說什麼！？」

「…………說得也是……我該怎麼做纔好？」

「該怎麼說呢？我是不後悔啦……」

「哎呀，老闆是叫我晚點再付，又不是向他借錢……」

「你是笨蛋嗎！？啊！？說啊，是笨蛋嗎！？」

最後，戰線大幅後縮，形成今日的情勢。

雷吉斯不禁僵住。

雷吉斯把書攤開在桌上。

「是嗎。那麼，劍放在哪裏？」

這女孩真的很純真。

「我問你，你來到這座堡壘時有帶劍吧？最近都沒看到那把劍呢。」

「拉多雷耶皇子期望的是……你率領一半的兵力攻打難攻不下的要塞，最後打敗仗，失去部分兵力與向心力啦。」

「——就是這樣，這本書跟要塞有一點淵源呢。」

「總之，我會先調查沃克斯要塞的資料，你要早點治好左手喔。」

那座堡壘就是現在，雷吉斯他們所待的西魯克堡壘。

阿爾緹娜咬緊嘴脣。

「就會犯了反叛罪吧……我們多半會被冠上逆賊的臭名，而帝國第一軍會來討伐我們。」

畢森特皇帝因病駕崩後，由年輕的里昂十五世繼位。

雪白的手指一把扣住雷吉斯的腦袋。由於左手吊着不能動，所以她只用右手。

「有貝克爾稽查官跟着，我們很難翫忽職守啦。」

雷吉斯雖然覺得愧疚，卻回答她：

「對，我剛纔也說過，內容寫的是闢建沃克斯礦場到興建要塞的過程，編纂的時間大概是四十年前。這本書彙整了奪回北方周邊之後的紀錄，以作爲與狄歐維爾市有關的歷史。不過全套有八本，這只是當中的一本而已……當時造紙術廣泛流傳，制書技術卻不發達，這本書的裝幀纔會有點特殊。」

這個時期，帝國已喪失三成的領土。

「是當時的書嗎？」

「這樣一來不就可以削弱邊境聯隊意外增加的戰力嗎？那就是這道命令的目的。」

「真讓人不甘心呢。」

「因、因爲，不用的話會生鏽……」

「咦？」

帝國曆八〇〇年，現任皇帝里昂十五世尚未登基。

好像有點痛。

帝國曆八一二年。大公國將沃克斯礦場改建成固若金湯的要塞，以作爲對抗帝國的防衛據點。

「在狄歐維爾市的……當鋪吧。如果還沒被賣掉的話……」

「——他把士兵的生命當成什麼了！？」

「是沒錯啦……可是他們很強吧？」

「可、可是，這是一本相當珍貴的書呢。除了內容外，也很有歷史價值……」

「因爲我揮劍也只會害自己受傷嘛。」

「真奇怪。」

阿爾緹娜的肩膀微微顫抖。

不過在軍事方面，他卻縮減預算、用人不當，因此軍隊不斷在各戰線上演敗走的情況。

「這不就是欠債嗎！」

阿爾緹娜氣沖沖地逼近。

帝國的造紙業與印刷業會如此發達，同樣要歸功於畢森特皇帝撥出龐大預算協助發展。

她揮手拍桌。

一枚銀幣的價值等於十二枚銅幣。

阿爾緹娜認真地沉思。她正用自己的方式，爲了保護士兵而努力。

看起來相當老舊，墨水都褪色了。

不曉得是不是難得對書產生興趣，阿爾緹娜盯着桌上看。

「金額也沒那麼貴啦。二百……」

坐在椅子上的雷吉斯嚇得往後仰，整個人就快摔下去。

「也是啦，畢竟帝國本身很富裕嘛。」

那是一本裝幀很講究的書，古老製法的紙張以皮繩綁住，封面則是刻有書名的薄板。

「好、好痛……好痛喔，阿爾緹娜。你的手指都咯咯作響了……我的頭……」

「不是……是二百蘇銀幣。」

她擺出真切的表情。

「…………沒事。」

「對，我並不是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纔買的，只是剛好在鎮上找到它。這是大約四十年前製作的書喔。不過，內容寫的是更早之前的事情。」

那座礦場即是沃克斯礦場。

「好坦率的感想。我也有同感，但也無可奈何。」

「你有什麼想法嗎！？啊！不要管命令不就好了？」

「所以，我纔在取悅他啊……」

至於帝國，則把原爲農村的狄歐維爾重建爲邊境都市，並且興建堡壘，對望沃克斯要塞。

阿爾緹娜追問起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的母親告訴過我——平民的生活很貧苦。但是，還不至於因爲貧困而喪命……只要不欠債的話。」

「怎麼了？」

「這個嘛……」

「逆賊！？」

「就算認真作戰，他也有可能在報告中說我們翫忽職守不是嗎？」

「你好歹給我感到後悔啦！」

「這該不會是跟沃克斯要塞有關的書吧？」

「噯～？二百但尼爾銅幣呀。這樣的價格，憑你的週薪也夠支付嘛。但還是太貴了。」

「居然要二百蘇銀幣，你從哪裏拿出這麼大筆錢啊！？」

「阿爾緹娜，你冷靜點啦……我沒打算讓士兵們白白送死。」

帝國軍萬萬沒想到自己打造的礦場，會在日後轉變成難攻不下的要塞。

狄歐維爾周邊也曾遭沃登大公國佔領一段時間。

阿爾緹娜擺出一副無法理解的呆愣表情。

「你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距今五十年前——

柯尼伊總督重建衰弱至極的軍部，打贏堪稱八面戰爭的所有內外敵人，將戰線大幅推了回去。

「……保險起見我先聲明……那不是配給品，而是我的私人物品喔。」

「聽我說！」

佔領大公國的山地後，他們在那裏興建礦場以便挖掘優質的鐵礦。

十年後——柯尼伊總督戰死，軍部再度陷入混亂，帝國各地皆遭到敵方反擊。

「我問你……如果我無視命令，結果會怎麼樣？」

「哎呀～我本來也以爲沒辦法買……沒想到當上軍師的事也傳到鎮上了。結果老闆說錢以後再付就行。」

登基之後，他拔擢柯尼伊將軍成爲總督。本來，軍方的總指揮權掌握在皇帝手中，所以並無總督這個職位，然而情勢已嚴峻到無法把軍務交給皇帝這個門外漢處理了。

「是。」

「……這我辦不到。」

「爲什麼！？」

「因爲，這本書……並不是有需要纔買的，純粹是爲了我的興趣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你根本就是個沒出息又不中用的傢伙嘛！」

雷吉斯沒辦法否定。

阿爾緹娜總算把手放開了。

從單手就能揮動那把寶劍的握力來看，她應該沒有真的出力吧，但還是痛得雷吉斯眼角泛淚。

「我好久沒被人這樣教訓了，上一次是在進軍官學校前挨姐姐的罵。」

「看來你姐姐也很辛苦……真拿你沒轍。我借錢給你，這幾天就去把款項付清吧。」

「咦？不，這……」

「總比軍師在鎮上欠債的事傳出去好吧？」

「嗯——……」

「怎麼啦？你不需要跟我客氣喔。」

「是嗎？啊，反正都要借了，我還有兩本想買的書……啊、沒有，當我沒說！」

「啊～真是受不了你，這個書癡——！！」

†

翌日，雷吉斯到鎮上付清尾款。

公共馬車一天只有一班，所以當天他住在鎮上的駐地，第二天才回到堡壘。

雷吉斯打開自己的房門。

「奇怪？」

「呀啊！？」

「啊～啊……難得遇到好女人，真可惜啊～」

「雷吉斯先生……只要我忍耐一下……就沒事了。世上也是有這種委曲才能求全的情況喔。」

雷吉斯不禁勾起嘴角。

這時，廚房傳來「吧嗒！」的聲響。

「我覺得，攻打沃克斯要塞就是如此緊要的大事。」

克勞莉絲爬起來後，踩着怯生生的腳步走過來。

因爲阿爾緹娜總是一副不拘小節的態度，雷吉斯常常差點就會錯意了。在立場上對方可是皇姬與司令官，哪能向她打聽五等文官的去向。

博瓦史洛繞到門口。

「……竟然做出這種事……我是有聽說不少稽查官品行不良……沒想到會這麼惡劣！」

「……嗯。」

他們的對面——

雷吉斯整理好需要的數據後，便抱着紙卷，前往阿爾緹娜的房間。

他的尖叫聲簡直跟女生沒兩樣耶——雷吉斯心想。

「唔……那、那是……因爲……我在想，雷吉斯先生……平常都在想什麼……」

「嗯？」

接着用下巴指示博瓦史洛。

「他們在做訓練啊。真勤奮呢。」

雷吉斯探向餐廳。平時使用的餐桌排得很整齊，桌面跟平常一樣乾淨。掛在牆上的發條鍾顯示時間已過下午兩點。

「不過，你要找我，爲什麼會坐在椅子上……？」

「雷吉斯先生……不可以……」

雷吉斯把數據紙卷抱在腋下，然後走進餐廳。

「搞什麼，上次模仿軍師，這次打算扮演騎士嗎？既不給錢，又不把女人借給我，開什麼玩笑啊！糟糕，不好啦。看樣子，這支邊境聯隊有謀反的嫌疑喔～嗯嗯？」

見到雷吉斯後，她垂下目光。

「別說蠢話了……你們的行爲很明顯違反軍規。貝克爾稽查官，我要向軍事法庭控訴你。」

「強行索賄，又對女性施暴未遂……光憑這兩點就足以起訴你了。只要調查過去至今的派遣地點，應該可以挖出不少黑幕吧？」

「那麼，我先告退了！」

貝克爾吐了口唾沫。

「原來是這樣啊。像我這種身份的人，是不能隨便向公主說話的。雷吉斯先生是特例。」

資料掉在腳下。

「……也對。」

「要我犧牲你，讓自己得救嗎？這種做法太差勁了……還不如死了算了。」

「哼！誰叫你不交出該給的東西，我纔想拿別的東西替代。還是說，你改變心意了？」

貝克爾聞言嗤之以鼻。

艾力克抬頭挺胸，快步走出房間。

雷吉斯指示艾力克：

「克勞莉絲小姐……無論是誰都有死亡的一天。但是，拋棄信念的話，我認爲這一刻人就算是死了。」

「咯……克勞莉絲小姐！快過來我這邊。照着這種壞蛋的要求去做，公主殿下也不會高興的。」

等呼吸趨於平穩後，艾力克便恢復平時那張凜然的青年臉孔。

「……如果是自己受到的屈辱，再難受我都會忍耐……但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這樣的好人遭受那種折磨。」

「喂喂喂，區區一個下級軍官，給我注意一下你的口氣啊。我可是稽查官欸。你不怕我隨便亂報告嗎？」

爐竈的左右兩側是調理臺。

貝克爾咂嘴。

遇到這種時候，沒有直屬上司和部下就很不方便。

途中經過餐廳前面時——

「哼！哼！讓你說不出話來！」

坐在椅子上的艾力克跳了起來。

「……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啊？」

雷吉斯感覺到殺氣。

「呀……！」

貝克爾用事不關己的語氣喃喃碎念。

扭扭捏捏的模樣一點也不像騎士，反而像個女孩子。

「咯哼哼！」

「……真是嶄新的尋人方式呢。」

「您是公主殿下需要的人。」

「啊！那、那個……對不起……我沒見到您，所以過來找人……」

巨漢踐踏紙卷，一步步逼近。

雷吉斯往餐廳後方的廚房走去。

「啊——打擾囉……」

「噢，你說我做了什麼？我什麼都還沒做欸。別笑掉別人的大牙了。」

有人在準備晚飯嗎？說不定是克勞莉絲。

他滿臉通紅的這麼解釋。

等她走到眼前，雷吉斯便一把將她抱過去。

「啊、嗯…………」

不過，俗話說凡事都有例外。況且，把抹布拿到設在餐廳內的廚房也花不了多少工夫。

她在發抖。

「讓他永遠說不出話來。」

「沒關係啦……你找我有什麼事？」

有名將褐色頭髮綁在腦後、穿着藍色侍女服的少女倒臥在地上。

這間餐廳向來都是克勞莉絲在打掃的。如果是她，做事應該不會如此虎頭蛇尾……

若按照拉多雷耶的命令，距離實行的時間只剩下一個月左右。

冷不防地，雷吉斯的目光停留於扔在桌上的抹布。

「可是，也有某些事物必須忍辱偷生才能獲得吧。」

「……呃……你怎麼會在我的房裏？」

「唔…………」

然而，巨漢博瓦史洛的行動卻異常迅速。

他聽見小小的慘叫聲。

雷吉斯衝出廚房，往餐廳跑去。

「嗯。差不多該做決定了……不管怎樣，都需要時間做準備。」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

「這、這我……知道……」

克勞莉絲雙手抓起雷吉斯的手。

由於傑洛姆他們跑去做訓練了，裏頭看不到軍官的身影。

「雷吉斯先生！」

「你可以請傑洛姆將軍和埃弗拉爾先生到會議室嗎？我通知皇姬一聲就過去。」

「呼……是關於要塞的事。也許沒有我能插嘴的地方，可是我想知道您打算怎麼做？」

「是！！」

他拿起放在長桌上的抹布。

雷吉斯抱緊克勞莉絲，急急忙忙往後退。

他拉着克勞莉絲的手，鑽過長桌之間的窄道奔向門口。

「對、對不起。」

「……怎……！？」

他打聲招呼把頭探進裏面。

「我去了鎮上一趟。你沒聽公主說嗎？」

「我明白了。那兩位都在堡壘外面進行演習，請您稍等一下。」

抹布是溼的。這表示剛剛還有人使用吧。

身穿軍服的狐眼痩男，以及壯如岩石的巨漢就站在那裏。原來是貝克爾稽查官和博瓦史洛護衛官。

雷吉斯還是初次見到克勞莉絲表現出如此柔弱的一面。

軍官餐廳位在中央塔的一樓，所以沒有大窗戶。雖然有采光窗，但大小不足以讓人鑽出去。

雷吉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沒有看錯，那名抬起頭來的少女正是克勞莉絲。

有必要好好討論一番。

不，或許是雷吉斯他們動作太慢吧……

廚房呈凸出塔外的半球形造型。

博瓦史洛有如在獵物面前舔嘴的野獸般，緩緩拔出腰際上的長劍。

「雷吉斯先生……不可以對我這種女人……說出那樣的話喔。」

博瓦史洛逐漸縮短距離。

他已經來到眼前了！

「咯哼哼！就讓你們兩個一起……身首異處吧！」

巨漢把長劍舉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

雷吉斯抱緊克勞莉絲保護她。克勞莉絲也抱緊雷吉斯。她痛恨自己無能爲力，連當肉盾保護對方都辦不到。

博瓦史洛面露肉食動物般的猙獰笑容，但——

他的表情隨即變得痛苦。

「咕哇啊！？」

大量的鮮血噴灑在腳邊。

巨漢癱倒在地。

「咦……？」

一時間，雷吉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博瓦史洛的背後站着一名年輕人。原來是艾力克，他的手裏拿着沾了鮮血的劍。

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

「哈啊！哈啊！哈啊……雷吉斯先生，您不要緊吧！？這位小姐也是……」

克勞莉絲默然點頭。

雷吉斯垂眼看着倒臥在地的博瓦史洛。

「你……你殺了他嗎？」

「我避開了要害。」

她的背後，還可見到傑洛姆和埃弗拉爾的身影。

「我如果有罪，當然願意接受制裁……只不過，我得先把你們送進大牢裏！」

「因爲連艾力克都沒回來，我覺得奇怪纔過來看看……這是怎麼回事！？」

猶如聖經裏的惡鬼。

「呃……這個嘛……」

雷吉斯從記憶抽屜裏找出之前讀過的書，翻找類似的場景。

不同的是思考速度。

「呃啊！？」

「……這是……最好的辦法嗎？」

「……我下棋從沒輸過。交給我吧。」

至於貝克爾這邊，假如這一槍擊中艾力克，之後也得殺掉雷吉斯和克勞莉絲滅口。他正在盤算各種可能的情況吧，那把手槍並未馬上擊發。

聽到雷吉斯的話後，對方停下揮刀的手。

軍刀的刀尖刺向雷吉斯，使得他趕緊在距離對方三步之處停下腳步。

他的臀部至右大腿內側有一道裂開的傷口，鮮血流淌而下。的確，這種程度的傷勢應該不至於致命。

「可惡～騎士居然從背後攻擊對手……未免太卑鄙了吧！」

背部狠狠撞上餐廳的牆壁。

雷吉斯總算能放下雙手了。

「因爲您不在會議室，我纔會跑出來找人。幸好您沒事……接下來就是處置他了。」

現下的情況，自己正是那顆弱小的棋子吧。

貝克爾一副不悅的表情。

克勞莉絲緊緊抓着軍服衣袖。

「噢噢～怎麼會這樣呢！我是見部下無緣無故遭人從背後砍傷，出於自衛纔不得已掏出手槍，你居然把所有過錯都算在我身上！？這是陰謀！是要陷害我的圈套！」

她握緊右手。

本來還擔心「他應該不會一時激動而開槍吧？」，沒想到……他突然感嘆起來。

「……你要如何向聽到她慘叫而趕來的士兵說明？更何況，克勞莉絲小姐可是皇姬從帝都帶來的侍女，非常受殿下寵愛。」

雷吉斯打算講述三則透過交涉功成名就的故事。

沒有什麼方便的魔法，能讓三人在這種狀況下平安無事順利獲救。

呼～～～～雷吉斯嘆了一大口氣。

「不用客氣。我很高興能幫上雷吉斯先生的忙。」

「你們在做什麼！？」

「真虧你知道我在這裏。」

「是嗎？就算我們提起訴訟，你只要否認就行了。你不覺得在法庭上，未使用持有的手槍這一點對你很有利嗎？」

西洋棋的基礎戰術，就是以弱小的棋子當誘餌，讓更強的棋子生存下去。

「誰會相信你啊！」

「雷吉斯先生，您想做什麼？」

儘管需要事先裝填子彈，卻不必花時間點火，只要拿起來就能立即射擊。

貝克爾掄起軍刀。

貝克爾氣得雙眼充血。

貝克爾雙眼充血。

幸好手槍沒有走火。

「用你手中的槍和刀嗎？拿着擊發過的槍和沾滿鮮血的刀，你要如何證明自己的清白？你應該不會天真的以爲，憑貴族家世有辦法對皇姬施壓吧？」

「我們做個交易吧！」

「殺光你們比較省事。」

艾力克把視線投向餐廳的後方。

他輕柔地推開克勞莉絲的手。

「沒、沒有……這……我……不是的！」

巨漢蜷縮起身體不斷呻吟。

好快！

雷吉斯瞬間做出決定。在他正要開口回答的前一刻，阿爾緹娜跑了過去。

「唔？」

「你們終於來了啊。」

艾力克毫不畏懼地舉着劍。

手槍擊出一發後需要再填彈，只要能躲過第一槍就有機會反擊，但在這樣的距離下鐵定會被打中吧。

「我打算回到帝都後就向軍務部這樣報告……拜爾修米特邊境聯隊是一支紀律嚴謹的傑出軍隊。他們勇猛果敢地攻打沃克斯要塞，然而死傷慘重不得不撤退……咯呼呼呼。各位覺得如何？」

餐廳裏出現一名紅髮少女。是阿爾緹娜！

雷吉斯鬆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提出交涉是爭取時間常用的手段。人在面臨機會時越容易喪失冷靜。在非得殺掉三個人不可的情況下，有個人主動跳出來，提出頗具吸引力的解決方案。然而，這說不定是看似有利的圈套……你當然會猶豫吧，畢竟做出的判斷會影響人生嘛……不過，我們只要繼續拖時間就一定會有人來搭救。」

「……搞砸了啊……早知道就多看一點動作類型的作品了。」

狀況跟剛纔相反。

阿爾緹娜瞪着稽查官。

接着舉起雙手說：

他的眼神很陰沉。

雷吉斯搖搖頭。

他拔出的武器不是腰際上的直刀，而是藏在外套裏的手槍。

貝克爾完全沒料到雷吉斯會衝過來吧，只見他一臉驚愕。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勞莉絲小姐險些遭他們欺負……我說要向軍事法庭提出告訴，結果差點被他宰了。」

貝克爾臉色蒼白。

砰！

他邊跑邊大叫。

貝克爾飛了出去。

貝克爾怒吼。

手槍和軍刀皆掉在地上。

不過，他也沒辦法再追趕自己，或是用力踏地揮劍纔對。

對方要是在這時開槍，這件事便得以落幕，但……看樣子，白刃戰是雷吉斯的罩門。

氣氛相當緊繃。

克勞莉絲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光是容貌，就連行爲舉止，艾力克都跟故事裏的騎士如出一轍。這種說法是有點誇張，不過卻十分貼切。

「嘻嘻嘻……像你這種低賤家族的小鬼！居然說要送我進大牢！？」

「……貝克爾稽查官……你可以放過我們嗎？相對的，你的行爲我們也會當作沒看到。如何？」

「勸你再仔細考慮看看……有我當人質，艾力克就不會行動。這可是足以影響人生的問題。只要你認真思考，應該就會明白我的提議絕對比較有益。噢……對了對了，有個故事是這樣的。內容不長，你先聽我說——」

「大笨蛋！！」

雷吉斯朝貝克爾跑了過去。

就在舉起的雙手漸漸發酸時——

艾力克咬緊嘴脣。

嘴角冒着泡沫。

「……我覺得現在說這些有點晚喔。」

「什……！？別鬧了！」

「臭小子！？你不是要交易嗎！？」

貝克爾面露冷笑，望向阿爾緹娜。

雷吉斯不禁看出了神。

「……做個交易吧。貝克爾稽查官……你以爲在這裏殺了我們三個後有辦法逃掉嗎？你殺了我後，艾力克要怎麼辦？開槍射他嗎？我想克勞莉絲小姐會趁這段期間逃走喔。」

雷吉斯知道貝克爾有佩劍，卻沒想到對方拔劍的速度這麼快。因爲雷吉斯很不擅長推測他人的運動能力。

「……得救了……艾力克，謝謝你。」

如果是在平地就算了，在隔着蜷縮成一團的巨漢與長桌的場所，想以劍先發制人並不容易。

貝克爾將手槍換到左手，接着以右手拔出腰際上的軍刀。

「什麼！？」

艾力克和克勞莉絲的表情都開朗起來。

衝向面帶冷笑的貝克爾。

艾力克和克勞莉絲連氣都不敢喘地注視着他們。

「哈！女人的腳程一下子就能追上。」

那是大不列塔尼亞制的最新式手槍。

換句話說，這是「我幫你們做假報告所以放過我」的提議吧。

「就先……從你下手！！」

阿爾緹娜掄起右拳，往那男人的臉——揍下去！

扁掉的鼻子滴滴答答流出鮮紅的血液。

「哦哦哦……血……我的……鼻子……流血了……我的鼻子啊！？」

「我只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貝克爾捂着鼻子往上看。

阿爾緹娜就站在他眼前。

氣勢十足地指着他說：

「要跟壞蛋交易，還不如死了算了！」

貝克爾背靠着牆緩緩滑下去，最後癱坐在地上。

埃弗拉爾和艾力克迅速將貝克爾和博瓦史洛綁起來。

直到這時，巡邏的士兵們才終於現身。

†

克勞莉絲的精神似乎受到不小打擊，因此先讓她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保險起見，他們請艾力克送她回房。

貝克爾和博瓦史洛則遭到五花大綁，被團團包圍他們的士兵以及帶路的埃弗拉爾押往牢房。

最後——

餐廳裏只剩下雷吉斯、阿爾緹娜和傑洛姆三人。

「暫時讓他們冷靜一下腦袋……等護衛官的傷勢痊癒就請他們回帝都……當然，還要帶着違反紀律的報告。」

「沒錯！」

「哈！砍了他們不就得了。」

「傑洛姆太不尊重生命了。」

阿爾緹娜這般駁斥，傑洛姆聞言聳了聳肩。

四周仍瀰漫着血腥味。

「咯咯咯……這樣好嗎？居然說出這種話。」

回答她的是一聲哼笑。

阿爾緹娜和傑洛姆盯着雷吉斯看。

「我認爲凡事都交給他是不對的。人家是把雷吉斯當成集思廣益的夥伴信賴着他喔。」

雷吉斯儘量用沉穩的嗓音說明。

他不曉得能不能成功……

阿爾緹娜揮下右拳敲擊桌面。

「要我向那種傢伙低頭，還不如跟拉多雷耶開戰！」

「這可難說。」

「如果您願意在這時表示信任我會很高興的……」

「……請聽我說。那座要塞雖然號稱難攻不下，常駐兵力卻不多。棘手的問題在於地形和無數座炮臺。」

傑洛姆聞言悶笑。

如果是以前的傑洛姆，他說不定會接受貝克爾的提議。

傑洛姆從廚房拿了瓶葡萄酒過來，咬掉木栓後仰頭暢飲。

「我們就攻打沃克斯要塞吧。只要攻下要塞，軍務部也不得不認同我們了。」

「……是啊。護衛官也受傷了，這下無法期待稽查官做出『雖然無法攻下要塞，邊境聯隊已盡了全力』的報告吧。」

依傑洛姆的個性和狀況來看，可以想見就算他知道阿爾緹娜有謀反的意思，也不會跑去告密……

「……我是有在書中看過啦。」

「這個嘛。礙眼的司令官消失不見，我或許會覺得痛快吧。但是，因此得利的卻是那個討人厭的第二皇子，這就讓我不爽了。」

阿爾緹娜投以冷漠的目光。

但是，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我是沒打算服從那種命令——你打算怎麼辦？」

阿爾緹娜一副赫然驚覺的樣子看着自己的手。

傑洛姆「砰！」的一聲把手搭在桌面上，瞪着資料看。

雷吉斯的目光再度落到資料上。

雷吉斯懷着陰鬱的心情。

「我看起來像自暴自棄，或是神經不正常嗎？」

「哼！這還用說。」

「不……不好意思，公主殿下……請看資料，別看我好嗎……」

「公主不是很信任這位軍師嗎？」

阿爾緹娜把臉湊了過來。彼此的距離，近到紅寶石般的雙眸倒映着雷吉斯的身影。

「咯咯咯……那個稽查官的提議也不錯啊。只要叫他做假報告就萬事解決了。」

兩人聽了皆啞口無言。

「說吧，我要聽。我認爲你是個垃圾。不過，是有用的垃圾。如果你的說明讓我不滿意，我會把你扔進牢裏跟那個害蟲稽查官關在一起！」

「是因爲我揍了他的關係嗎？」

「……帝國軍橫行着這類賄賂和不法情事。不過像他這般惡質的人或許不多見吧。」

「雷吉斯……」

「……不能跟帝國第一軍開戰。我之前也說過，我們沒有足以對抗他們的戰力。」

傑洛姆嗤笑道：

不管大局如何，當前的利害關係理應是一致的。

阿爾緹娜吼道。

「不能這麼做啦！」

「當然，我也很信賴傑洛姆將軍喔。尤其是槍術的本事。」

「還有比他更惡劣的……你不是曉得嗎？」

他把數據攤放在長桌上。

「怎麼？你要跑去軍務部打小報告嗎？」

雖然紙張溼掉墨水暈開，上面還有巨漢的腳印，幸好紙張沒弄破。

「你是認真的嗎？」

傑洛姆搖了搖頭。

「只能攻打沃克斯要塞了吧。」

只不過現階段爲時尚早。

「你開玩笑的吧？」

「……公主殿下，請您冷靜一點……先別管這個了，現在有件更重大的事情。這攸關着許多人的性命。」

畢竟，他自己也瞞着軍務部偷偷儲存預算。

傑洛姆催促雷吉斯說明。

雷吉斯趕在被罵「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之前，繼續往下說明。

傑洛姆以冷漠的眼神看向阿爾緹娜。

「可是，不管我們多麼努力，稽查官如果不據實以報就沒意義了吧！？」

「咯咯咯……要不真的全軍覆沒給他們看吧？只要堡壘裏的士兵全不在了，軍務部應該也會承認我們全力奮戰吧。」

「不可原諒！」

「……我明白了。」

「不然要怎麼辦？」

「咯咯咯……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