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蠻族之王
《霸劍皇姬阿爾緹娜》 · 村崎幸也 · 2.3萬 字
雷吉斯成了軍師。
雖然他沒有自信,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他附耳告訴阿爾緹娜自認妥當的戰術。
司令官身份獲得認同,阿爾緹娜立即向效命於她的士兵下令。
「我命傑洛姆將軍率領騎兵一百人爲第一隊迎擊敵軍。看清楚敵軍的兵力,可能的話就佈下戰線……如果敵人兵力較強,你的任務就是率兵平安歸來!」
「是!!」
傑洛姆將軍在決鬥之後成爲名副其實的部下,他聽從指示率領騎兵離開堡壘。
石牆外傳來馬蹄聲、鐵器互擊的聲響,以及勇猛的吼叫聲。
雷吉斯將交戰的嘈雜聲拋在身後,與阿爾緹娜一同前往中央塔。
中央塔的頂樓是用來擬訂作戰計劃的會議室,設有可瞭望四周戰況的陽臺。
當務之急,是治療在決鬥中受傷的阿爾緹娜。儘管憑着初代皇帝的寶劍以及一點好運而獲勝,可她的傷勢卻嚴重到本該被抬上擔架送走纔對。
阿爾緹娜應該很難受吧,但雷吉斯仍要她靠自己的力量行走。
畢竟決鬥的輸家傑洛姆都率兵出征了,要是贏家阿爾緹娜連走都沒辦法走,展現實力的行動就失去意義了。
血水滴答、滴答地落在腳下的白雪上。少女一副就快昏倒的臉色,可她仍拖着腳步前進。
「哈啊……哈啊……」
「阿爾緹娜,加油。」
走在一旁的雷吉斯只能小聲激勵她。
他不禁覺得,廣場到中央塔這段距離好遙遠。
這座位在堡壘中央的塔,是用石塊堆砌而成的高大建築物,玄關設置一扇鐵門。
他們終於穿過鐵門。
「嗯……哈啊……哈啊……咯……不要緊……我……站得起來……」
不行!
被石牆包圍的通道頓時暗了下來,交戰的嘈雜聲也變得模糊不清。
「嗯。舒服多了……話說回來,你一直盯着我看……有什麼事嗎?」
她的手沾上了泥土和血水,但雷吉斯仍然覺得很美。
埃弗拉爾是拜爾修米特邊境聯隊的騎士團長。他不僅是身經百戰的猛將,亦是可以信賴的武人。
雷吉斯暗想。
阿爾緹娜的母親原是平民,因爲擁有絕世美貌而被皇帝納爲妃子。都城盛傳,她的女兒阿爾緹娜更加美麗。
不過,她很強。
「我現在應該要去外面參戰吧?既然打贏了決鬥,司令官的地位獲得認同,理應沒人會嫌我礙事纔對。」
但是,阿爾緹娜似乎誤會了。
「沒這回事!你很漂亮喔!」
雷吉斯把自己的手,疊在阿爾緹娜的手上。
看來阿爾緹娜接受了雷吉斯的解釋,只不過這次他卻錯失放手的時機。
「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啊……對不起。我的手很髒吧。」
——我執起少女的手……輕撫她的臉頰後,親吻甜美的花瓣……
「哈啊……咯……唔唔唔……」
這回換雷吉斯伸出手。
皮膚比霏霏細雪還要白皙,縱然流露出濃濃的疲勞神色,依然不見一絲暗沉。
她本該在馬車裏等他們纔對。
「唔唔~~~!」
她把背靠在石牆上,喘了口氣。
「沒想到您心地真壞呢。」
「咦?我我我有一直盯着你看嗎?」
「啊……嗯……」
克勞莉絲說的話還是一樣辛辣,不過她的表情卻非常平靜。
無論是劍術實力,或是意志都一樣。
「你搞錯了啦!」
「啊,我暫時留下來也沒關係啦。我已經拜託埃弗拉爾先生率領第二隊出動了。」
「這樣啊。」
「……話說回來,克勞莉絲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明白了。公主殿下,我們走吧。」
不管處於何種劣勢,她都不會放棄。
遺憾的是,無論是哪篇故事的主角,都沒窩囊到會在執起女性的手說完甜言蜜語後,什麼也沒做就把手放開。根本沒辦法當作參考。
雷吉斯很苦惱。
這時,傳來有點刻意的咳嗽聲。
克勞莉絲也瞭解了。
「阿爾緹娜,現在立刻回寢室,接受軍醫的治療。」
雷吉斯不知所措,渾身僵硬。
「是嗎。我還以爲公主殿下需要治療呢。」
接着注視她的側臉。
「雷吉斯先生,您是想利用無法獨力行走的公主來累積『親近女性的經驗』嗎?」
當外頭的士兵看不到他們後,阿爾緹娜立即雙腿一軟。
「什、什麼也沒有!」
「我相信公主殿下會打贏這場決鬥,然後回到房間。只不過,我沒想到雷吉斯先生會在這裏緊握公主殿下的手。」
「啊?」
心臟跳得飛快,但他一心只想解開誤會。
「你不也在暴風雪中觀戰,是不是冷到了?你的臉好紅。可別感冒喔。」
雷吉斯抖了一下,將身體往後仰。
克勞莉絲只是走在旁邊,並未伸手攙扶阿爾緹娜。不過,她始終站在能於阿爾緹娜快跌倒時立刻扶住她的位置。
如果是都城的吟遊詩人,或許會在此時爲阿爾緹娜吟上一首詩,讚美她如花似玉不禁令自己看出了神,只可惜雷吉斯並沒有藝術方面的才能。
真是了不起——
「呃?」
「沒有,不是這樣!」
由於蠻族攻打過來,堡壘裏的士兵不是回到崗位防衛,就是在廣場準備出擊,中央塔裏頭看不到半個人影。
「咦!?我沒這個意思!」
「噯呀,那就傷腦筋了。你好不容易纔願意成爲軍師呢。」
天真無邪的臉龐,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子。在貝爾加利亞帝國,只要滿十五歲就成年了,因此阿爾緹娜還是小孩子。
因爲他很難爲情。
「好、好吧…………」
——面對一個小自己四歲的小孩子,我在說什麼蠢話啊!?
要是往這方向發展的話會犯下不敬之罪慘遭絞首啊,古艾爾老師!
「那、那是在複雜情況下發生的意外……其實,呃〜」
「……雷吉斯,你怎麼了?」
「沒關係啦,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喜歡別人奉承我或顧慮我,跟那些貴族千金不一樣。每次做完訓練就會汗流浹背,決鬥過後就會渾身泥土血水。」
轉過頭,只見身穿藍色侍女服的少女——克勞莉絲笑咪咪地看着他。
他滿臉通紅沉默不語。
「呵呵……那就得乖乖聽話纔行了。」
「這句話……是軍師的指示嗎?還是以五等文官或朋友的身份說的?」
這下子不光是雷吉斯,連阿爾緹娜的臉都紅了。
就連不怎麼在意女性美醜的雷吉斯,都不由得看出了神。
即使在經歷一場激戰後,燦爛奪目的紅髮依舊亮麗;略微掀起的眼簾下是寶石般的紅眼珠,色澤看起來變得更深了。
「……真的不是這樣。」
雷吉斯也站起身。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當然要治療啊。呃……醫務室有士兵在所以不能去。那就以換衣服的名義回寢室,再找軍醫過來。」
鐵門發出巨響關了起來。
「雷吉斯先生,公主殿下就交由我照顧吧。」
克勞莉絲點頭表示理解。
宛如陶瓷般線條柔順的手指細得彷佛一碰就斷,沒想到這雙手竟能揮舞比她還高且厚重寬大的雙手巨劍——打贏武藝高超的英雄傑洛姆!
「當然是軍師的指示啊。我答應你了不是嗎?」
「……你要是這麼亂來會出事的……我鐵定會胃穿孔而死。」
他不自覺做出這樣的反應。
在這裏休息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阿爾緹娜扶着牆壁站起來。
「阿、阿爾緹娜,你不要緊吧!?」
她的臉上浮現安心的神色。
「你、你、你的手很漂亮。這是一雙貫徹意志並達成目標的手呀……其實,我不曾跟女性如此親近過,所以……我只是不習慣被人觸碰,有點嚇到而已。」
那股非比尋常的臂力是源自血統與鑽研嗎?
阿爾緹娜擔心地注視着他。
雷吉斯使盡全身力氣拉動門把。
雷吉斯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
雷吉斯坐在她旁邊。
「好……」
「阿爾緹娜,你要是死掉就功虧一簣了,不要逞強,休息一下比較好。」
阿爾緹娜看向雷吉斯。
「啊,你已經不要緊了嗎?」
「呼……腳好像終於能夠使力了。」
她把右手伸向雷吉斯的額頭。
前陣子看過的書裏就有這種場景呢。記得那是古艾爾·洛梅洛斯的著作《羅爾旅情》吧。
「您想對公主做什麼呀?」
她倒在地上,呼吸紊亂。
「對呀,都快把我看出一個洞了。噯,我的模樣很狼狽嗎?臉是不是沾到泥土了?這種事你可以實話實說,不需要客氣唷。」
阿爾緹娜點頭表示同意。
阿爾緹娜邁開步伐,克勞莉絲默默地挨近她。
「嗯。」
「原來您想看公主殿下脫衣服接受治療的畫面。」
「我纔沒這麼說好嗎!?」
「我知道。您很擔心公主殿下吧。」
「那還用說。」
「可是,我很憂心公主殿下的純潔。」
「你無論如何就是想把我當成禽獸看待嗎……唉,我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想法啊。」
雷吉斯聳聳肩。
克勞莉絲垂下目光。
「是嗎?這讓我很懷疑您到底是不是正常的男性。」
「呀——!?」
阿爾緹娜一臉困惑。
「噯,我怎麼都聽不懂你們的對話?克勞莉絲的意思是雷吉斯很像動物嗎?我覺得他那頭偏綠色的黑髮,還有動作慢吞吞這兩點很像烏龜呢。」
阿爾緹娜搖搖晃晃地邊走邊說,克勞莉絲摸了摸她的頭。
「公主殿下,您好可愛喔~公主殿下~」
「呃?我說錯了嗎?」
「……克勞莉絲小姐好像會亂教阿爾緹娜有的沒的,這點才令我害怕啊。」
雷吉斯自言自語。
這位在宮廷中沒有朋友的皇姬,極爲欠缺那方面的知識。
明年她就成年可以結婚了,這樣子似乎有點問題。不過,雷吉斯本身也只擁有從書本吸收的知識。
「你該不會是……埃弗拉爾先生的孫子吧?我記得他的孫子曾待過堤涅茲侯爵的軍隊。」
年輕人恭敬地行了個禮。
艾力克的表達方式有如古典歌劇般奔放。雷吉斯雖然不討厭閱讀劇本,卻很不習慣被人誇獎。
蠻族單挑打贏騎士的情況相當少見。對方可不是在帝都安穩度日虛有其名的騎士,而是在前線作戰的精銳。那名蠻族男子居然能輕易打倒精銳騎士,實在很不尋常。
就連允許他使用暱稱一事都可算是奇蹟了……
「哈——……哈——……哈——……哈——……」
雷吉斯雖然是個對自己超級沒信心,連在「沒自信」這一點上都沒自信不輸給任何人的男人,不過他多少還是有自尊心,不好意思告訴那位年輕人「我只是爬樓梯喘不過氣而已」。
士兵們正在外頭跟蠻族交戰。至於自己,則站在訂立戰略的立場——不管自己多沒自信。
阿爾緹娜用力點了個頭。
他忍不住轉開目光。
雷吉斯穿過那扇窗子,來到能眺望戰場的地方。陽臺積着白雪。
「原來如此。可是,他們爲什麼要分批進攻呢?是要運大炮過來嗎?」
「你看看那些蠻族士兵。他們一直在偷瞄背後。如果只有後方的士兵這麼做,或許單純是在擔心退路,但是連站在前方的士兵都很在意後方……比較合理的原因就是他們在等待援軍吧。」
†
「唔!」
身上穿着上好的金屬鎧甲,腰際佩着一把金色長劍,整個人就像是從故事裏走出來的一樣。聲音則如少女般澄淨。
當時可將那幅壯闊景緻盡收眼底,此刻卻風雪滿天,遠處只看得到白煙。不過就算天公作美,現在的他也沒有多餘的心思欣賞風景。
對方居然如此誇獎才爬個樓梯就氣喘如牛的自己,這讓雷吉斯很不好意思。
「……我聽說你是自願到這個邊境的。」
「是的!」
她既是皇姬又是司令官,位階爲少將……至於雷吉斯則是平民,雖然被稱爲軍師,但在軍隊裏也只是一名五等文官。
其中,最前頭有名打扮花俏的男子揮舞巨大的戰斧。除了外表外,男子的實力也很突出。
艾力克雙頰泛紅。
結果戰斧打斷了那枝槍。
「我是貝爾加利亞帝國的騎士,自然得爲皇帝陛下與皇族、貴族和人民揮劍。不過,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您在那如同地獄一般充滿混亂與絕望的暗夜中,爲我們點燃希望篝火的事。」
最後騎士無力地摔落馬背。
「您哪裏受傷了嗎!?」
「您說什麼?」
將腦中不必要的想法甩出去。
還沒抵達頂樓雷吉斯就累癱了。
劍上的泥土和積雪已清乾淨,比使用者早一步恢復原狀。明明經過那般激烈的打鬥,寶劍卻沒有一絲損傷。
擺開陣勢保護堡壘的是傑洛姆與埃弗拉爾指揮的騎兵部隊。蠻族則有如欲捕獲獵物的野獸般在遠處窺探情況。
「咦!?啊,沒有……我這是……」
雷吉斯的呼吸終於恢復平順,他看向會議室。
他的語氣雖然強硬,但是並不粗魯。
所謂的風姿綽約就是指這種人吧。
「您不要緊吧!?」
「既然要攻打堡壘,當然得想一下戰術……計劃失敗後他們應該就會撤退了。也許他們有什麼非打下堡壘不可的原因吧……」
在方纔的場合上,他只能那麼說。雷吉斯並沒有撒謊,但那席話實在令不喜歡出鋒頭的他無地自處。
「我相信您,雷吉斯先生。」
一旁的艾力克問道。
他的孫子似乎認爲,當堤涅茲侯爵的軍隊在對抗蠻族的會戰中遭遇奇襲,導致指揮部被摧毀時,是雷吉斯的指揮救了他一命。
一直在遠處觀戰的雷吉斯嘆了口氣。
「就是因爲危險我纔來的。我的命是雷吉斯先生救回來的,這次就換我成爲保護雷吉斯先生的盾牌吧。」
與他對峙的騎士從馬背上刺出長槍。
「他就是……蠻王嗎。」
「您不是當上軍師了嗎?剛纔的決鬥以及宣示,我全都看到了。」
「蠻族居然會擬訂這種作戰計劃!?」
這是雷吉斯第二次來到會議室的陽臺。上一次則是抵達西魯克堡壘的隔天早上,阿爾緹娜帶他來這裏參觀。
然而,敵方有不少武藝高超的戰士,因此無法輕易擊退他們。
艾力克並未因此不悅,臉上依舊保持微笑。
「看您健康安好我就放心了,雷吉斯先生。」
「是的!我昨晚才抵達這裏。本想向您打聲招呼,可是您似乎很忙碌的樣子。」
桌上鋪着一塊布,阿爾緹娜的寶劍帝身轟雷之四就擱在上面。決鬥過後,她實在無法帶着劍離開,所以才請人送過來。
已出動的騎兵有三百人。
寒風迎面而來。
「……我這種人就算當上軍師,也不曉得能不能派上用場……更何況,這支邊境聯隊的司令官是瑪麗·卡特魯第四皇女。騎士不是應該要發誓效忠於公主殿下嗎?」
這位美男子有着一雙碧眼和清秀的痩長臉龐,蜜金色的頭髮束在腦後。
「哦,原來是這樣啊。」
與她們分別後,雷吉斯趕緊跑向樓梯。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輕人。
「我奉祖父之命,將皇姬的寶劍送過來。」
男子活像一隻猴子,迅速跳到比馬背還高的上空,接着單手揮動戰斧。
「呃?我們在哪兒見過嗎?」
「你怎麼可以主動跑來前線呢。這裏可是危險場所喔。」
陽臺的大窗戶敞開着,兩名騎士於左右兩側站崗。對上他們的目光後,兩人便一同向雷吉斯敬禮。
騎士團長埃弗拉爾是個蓄着大鬍子的禿頭壯漢,外表猶如身穿鐵甲手持斧槍的大猩猩。本以爲他尚屬壯年,沒想到已有一個年紀這麼大的孫子,嚇了雷吉斯一跳。
戰鬥再度展開。
†
膠着的狀態並未持續太久。
鮮血自騎士的脖子飛濺而出。
年紀大約十六歲。看起來比雷吉斯年輕。
一名年輕騎士趕到他身邊。
「……聽你這麼說我是很感動啦……可是我應該沒那種價值吧。」
「爲什麼這麼認爲?」
至於蠻族則大約六百人吧。
少將、准將、一等、二等、三等、四等、五等……雙方之間的位階差了六級。
下方正在進行戰鬥。
雙方結束最初的對戰,目前保持距離互相觀望。
他別開目光,調整呼吸。
蠻族嘶吼着衝了出去。
「蠻族沒有大炮啦。他們採取的戰略,多半是先讓六百名士兵趁着暴風雪攻入堡壘裏,等大門打開後,再派援軍過來吧。」
爽朗的笑容有如耀眼的泉水。
「雷吉斯,麻煩你囉。」
艾力克走到雷吉斯旁邊。
「……那麼,我就到頂樓的陽臺指揮作戰囉。」
「嗯。聽說這個地區的蠻族勢力特別強大……不過,看樣子人數還會再增加吧。」
雷吉斯因故得以使用阿爾緹娜這個暱稱,但要是傳出不好的謠言就麻煩了,所以他時時提醒自己別在他人面前這麼叫她。
「嘶——嘶——……哈……呼……………………我、我沒事。」
最讓他喫驚的是,祖孫倆長得完全不像。
況且,雷吉斯對於能與她們這般對話一事仍舊沒有真實感。他跟阿爾緹娜的身份地位過於懸殊,本來連閒聊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雷吉斯倒是認爲,那是預備兵力的武官的功勞。
他扶着膝蓋,一個勁兒地把空氣送進肺裏。
有幾個人一動也不動地,倒在慘遭踐踏的白色雪原上。蠻族的折損比較多,不過帝國軍的騎兵也有幾人犧牲。
克勞莉絲綻露沉穩的笑容。
「我的名字叫做艾力克·米凱爾·德·布蘭查。」
聽到「布蘭查」這個家名後,雷吉斯想了起來。
「這次來襲的蠻族人數還真多耶。」
「雷吉斯先生當時的英姿、冷靜的態度、正確的指揮……這幾點使我確信,您纔是值得我賭上性命的人物。」
「篝、篝火啊……我當時是有帶手提油燈啦。」
西魯克堡壘座落於面向北方的斜坡上。大批士兵在廣場等待出擊的指令。扣掉守衛兵的話,人數大約二千人。
雷吉斯搖了搖頭。
雷吉斯聽埃弗拉爾說過,他的孫子曾在雷吉斯之前擔任幕僚的貴族軍隊效力。
倘若陷入混戰,就得戰到其中一方逃走爲止;如果情況獲得控制,就要在兵力因困頓而白白折損之前拉開距離休息。
騎兵舉槍應戰。本來應該能擊退敵方的。即使面對六百名蠻族士兵,只要有三百名騎兵與之對抗,戰況呈現一面倒也是很正常的。
「根據偵察部隊的報告,蠻族當中似乎有個厲害角色統領了至少三支部落。」
「原來如此。那就是他們的王嗎?」
「我不清楚對方實際上處於何種地位,不過沼澤或水池裏最大的魚,不是常會稱爲魚主或魚王嗎?」
「所以才他稱爲蠻王呀。」
艾力克點頭表示理解。
他的語氣雖然溫和,臉上卻沒有笑容。畢竟現下的狀況不適合說笑。
他們又失去兩名騎兵了。
這時,傑洛姆騎着黑馬趕來。決鬥時他沒穿盔甲,之後又匆匆忙忙率兵出擊,所以現在身上只穿着軍服。
他手裏拿的不是決鬥時弄斷的細槍,而是銀色的騎兵槍。
雷吉斯指着他說:
「那就是傑洛姆將軍的寶槍貴婦之發(Les c!!eveu d`une da!!e)吧。畢竟是英雄的武器,所以相當有名。我記得長度有四二掌尺0;三一一公分1;,槍尖則是精靈銀製成的。」
「說到精靈銀,據說那是精靈授予炎帝的寶物呢。」
「也是有這類傳說啦……不過,比較有力的說法是天然合金喔。」
將數種金屬熔化混合就能產生比鐵還堅硬的材質,是這個時代人盡皆知的常識。
傑洛姆使出一記突刺。
即使從遠處觀察,也看得出其攻勢比他人更加凌厲。他以流暢的動作刺出寶槍。
蠻王用戰斧接下攻擊。他企圖縮短雙方的距離以便反擊。
傑洛姆看穿對方的行動,將槍尖對準他的眼前。
蠻王在被刺中的前一刻,扭動上半身躲開了攻擊。
傑洛姆不給對方站穩腳步的機會,緊接着瞄準心臟使出突刺。可惜寶槍又被戰斧彈開了。
「祖父來了!」
他把紙卷交給艾力克。
雷吉斯綻露安心的笑容。
傑洛姆本想追上去,所幸艾力克在前一刻趕到了現場。
萬一墨水滴到寶劍上,可是會成爲帝國史上的一則大笑話吧。而且,他覺得粗心的自己很有可能會犯這種錯誤。
「那麼……這裏面寫的是前五步棋的策略嗎?」
即使遠觀也看得出來,傑洛姆的突刺充滿殺氣。
假如傑洛姆用的不是精靈銀製成的寶槍,或許早就已經輸了。
「我也能戰鬥。雷吉斯先生,請讓我前去幫忙!既然敵方有援軍,我們也該派出第三隊支援吧!?」
「嗨,你已經不要緊了嗎?」
「我馬上去拿!」
「就算要豁出性命,我也會達成這項傳令任務的!」
「……在這個時間點派出援軍的話敵人會逃掉喔。」
阿爾緹娜的氣色已經好很多了。
「嗯——碰上這種場合,大部分的年輕士兵都會不小心送掉性命哪~」
「真是的,虧您還是位公主。痊癒得花三個月喔。聽好了,公主殿下,請您別再增加我的工作量了。」
這時,耳邊傳來某人走進會議室的腳步聲。
三名騎士走出會議室。
「既然出自雷吉斯先生之手,想必裏面一定寫了出色的作戰計劃。」
「唉~……我們的公主殿下跟灰狼沒兩樣嗎?」
雙方實力不相上下,但騎馬持槍的傑洛姆依然佔了優勢吧——雷吉斯在腦中推算戰局的發展。
然後瞪向遙遠的另一邊。
其實,雷吉斯還得考慮戰局的發展,所以無法重寫一份相同的指令,只不過他總覺得年輕的艾力克很容易發生意外。
艾力克看向手中的紙卷。
最後,戰斧在對打期間碎裂。蠻王立即抽身。
克勞莉絲嘆氣道:
「嗯——大致就是這樣吧?他們應該看得懂吧……」
「好的!」
連雷吉斯和女醫都深深嘆了口氣。
「幹、幹麼嘆氣嘛?有什麼辦法,人家是去決鬥啊!先別管這個了。雷吉斯,戰況怎麼樣了!?打贏了嗎!?」
「咦!?你骨折了嗎!?」
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太高興。
簽完名後他把紙捲起來。雖然墨水尚未完全乾掉,只要內容能夠判讀就沒問題了。
要是距離近到聽得見聲音,不曉得對方會如何臭罵他。
「嗯?」
他們的內心應該有些反感吧,但仍乖乖聽從雷吉斯的命令。
「真傷腦筋哪……」
「唉……」
傑洛姆在跟阿爾緹娜決鬥時應該沒有放水,但看得出他是抱着「不能殺死皇姬」的念頭與她交手。
「啊,找到了!找到了!」
雷吉斯本想在桌上書寫,但是《帝身轟雷之四》放在那裏。
士兵排出半圓形陣式,從左右兩側包夾蠻族。
埃弗拉爾拿着巨大斧槍驅散蠻族。
「……我想請你把這個交給傑洛姆將軍、埃弗拉爾先生和廣場上的指揮官。」
雷吉斯喫驚地回問,女醫見狀一臉煩躁地點頭。
「您簡直就像是預言家。」
傑洛姆與蠻王的單挑對決相當激烈。
在此同時,正門打開了。
堡壘正前方的巨大鐵門往外打了開來。
「是沒錯啦……」
正常來說,傑洛姆與待在中央塔高處觀戰的雷吉斯,雙方距離遠到看不清楚表情。暴風雪也讓視線模糊不清。然而,雷吉斯仍感受到他的怒意。
†
「嗯?哦,應該這麼說嗎……」
雷吉斯靠着陽臺欄杆撐着臉頰。
過了一會兒後——
「我們的目的不是要趕走他們嗎!?」
傑洛姆率領的一百名騎兵,以及埃弗拉爾率領的二百名騎兵,兩者皆空出堡壘前方的土地並朝左右兩側散開。
「嗯!」
接着振筆直書。
倘若雙方距離不是很遠,或許光憑那對目光就能嚇停雷吉斯的心臟。
「呃……有紙和筆嗎……?」
艾力克雙眼發亮,將右拳壓在左胸上。
畢竟是那種作戰計劃,他會不高興也是情有可原的。
「如果不偶爾發揮一下醫療能力,你會很無聊吧?」
「哈哈哈……沒這回事啦。如果是在一支部隊只有三百人的時代還沒話說,如今就連邊境聯隊都有三千名士兵,那種技巧性的指揮只是紙上談兵罷了。」
如果告訴艾力克「這項指令攸關帝國的未來」會比較好嗎?
女醫眯起眼鏡下的雙眼,粗聲吼道。
雷吉斯搔搔頭。
「人家真的沒事嘛!我已經可以正常行走了。是女醫太愛操心了。」
「好、好的……我明白了。」
阿爾緹娜依舊頑強不屈。
他請艾力克充當桌子。
「……不好意思,你可以幫我拿一下墨水嗎?」
總覺得這麼做只會使他的情緒更加激動……
聽說她跟克勞莉絲一樣,都是跟着皇姬從宮廷來到這裏。
左臂已用繃帶吊起固定的阿爾緹娜走了過來。她換了件禮服,由於正值戰時,她還穿戴着護胸、右手護腕與護腳。
艾力克整個人往前探。
「聽說野生動物就算骨折也會繼續狩獵。公主殿下的情況就是這樣,真拿她沒辦法。」
她的身後,除了侍女克勞莉絲之外——
「哪裏不要緊啊!」
阿爾緹娜揮了揮右手。
他們一臉詫異地互看,隨後向雷吉斯敬禮表示瞭解。
「這裏不需要戒備,麻煩你們擔任艾力克的護衛吧。」
「也是可以這麼做啦,只不過他們又會再攻過來……可能的話,我希望收到對未來有益的成果。」
女性戴着在這個時代十分貴重的眼鏡。再加上頭髮剪得很短,因此給人很男性化的印象。
那是一般的調度方式吧。不管過程如何,反正就是用所有戰力正面衝突。
雷吉斯不曉得她的名字。畢竟女性醫生在帝國裏也是很罕見的存在,而且西魯克堡壘裏只有一名女性醫生,因此大家都叫她女醫(Docteur fe!!inin)。
蠻王也是一名豪傑。他用沉重的戰斧彈開連續不斷的攻擊,只要逮到機會就想反擊打斷對手的槍。
「遵命!這是您成爲軍師後首次下達的指令吧!」
「呃。紙卷要是弄丟,我再寫一份就好,你可別受傷啊。」
對手被他逼得往後退。
「我既不會占卜,也不喜歡算命啦……這次是因爲我看過情況非常類似的會戰記錄,湊巧知道該如何安排罷了。」
艾力克跑進會議室,隨後拿着紙、筆以及墨水過來。
「公主殿下,我沒告訴您『務必靜養』嗎?」
「對未來有益?這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嗎?」
「如果不整頓一下傳令機制是辦不到的。這個時代的指揮調度,就像是下棋時預測前五步棋再做出指示。」
她才二十九歲就爬上御醫的地位。
他對站在遠處的兩名騎士說道。
他接下命令——
雷吉斯轉頭查看。
「嗯,真厲害呢。」
「嗯,也可以這麼解釋啦。」
還跟着一名身穿白衣的女性。
「您骨折了耶!?」
阿爾緹娜站到雷吉斯旁邊,從陽臺觀察戰況。
隨後,她臉色大變。
「咦!?這是怎麼回事!?敵人居然闖進堡壘了!」
「是啊……我請傑洛姆將軍和埃弗拉爾先生的部隊退到左右兩側,然後打開正門,利用三方夾擊的方式威脅他們。」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先守住堡壘前方,等派出援軍後再往左右兩邊散開嗎!?要是在對手眼前打開正門,他們肯定會衝進來吧!?」
阿爾緹娜如連珠炮般提出質疑。
雷吉斯很佩服她。
「好厲害喔。原來你很暸解戰術基礎嘛。」
「這種事只要看眼前上演的大失敗就曉得啦!敵人從正門進來了……啊啊!蠻族蜂擁而至了!?」
蠻族攻進中央塔正前方的廣場。
他們跟準備增援的帝國兵打了起來,戰鬥於堡壘內展開了。
女醫臉色鐵青。
「喂喂喂,軍師先生,這樣子不要緊嗎!?」
「……目前沒事。」
阿爾緹娜注視着雷吉斯。
「我相信雷吉斯。所以,你給我說明清楚。」
「說明啊。該怎麼說好呢……假設你們是蠻族——如果在兩軍互相觀望期間,保護堡壘的騎兵突然退開,高大的正門也開啓了,你們會怎麼想?」
「大好機會!」
阿爾緹娜立刻回答。
「應該是陷阱吧?」女醫說,克勞莉絲則回答:「我不知道。」
士兵拿着用來抵擋弓箭與炮彈的大盾,在正門內側排成一道防護牆。手持長槍的士兵,則在他們的後方伺機而動。
「……情況大致上都照着我所知道的情節發展,可是有一點很讓我掛心。如果蠻族不肯投降,這項作戰計劃就失敗了。」
阿爾緹娜用右臂的護甲彈開射向雷吉斯的箭——看到箭掉落後他才注意到。
雷吉斯捂着耳朵。
「如果事前得知會發生這種狀況,或許還能夠統制吧。蠻族的指揮系統原本就不明確,只要我們突然製造好機會,他們仍會慢吞吞地發動攻擊。」
「不然還有其他理由嗎?」
「勝券在握喔。」
「因爲左右兩邊都有帝國騎兵逼近啊。戰友若往前衝的話自己只能跟上去了。如果留下來就會面臨遭騎兵夾擊的窘境。」
「嗯。比起從積雪斜坡爬上來的步兵,騎兵的速度要快多了,所以傑洛姆將軍和埃弗拉爾先生的部隊才能先一步回到正門前面。」
「怎麼了!?你受傷了嗎!?」
新的巨大戰斧擊碎了士兵的頭顱。
那個用繩索綁住三顆秤砣的玩意叫做流星錘,這種投擲武器一般用於狩獵。
幾道吆喝聲重迭在一起。
即使沒被蠻王分散注意力,他也沒有本事避開攻擊。
「我之前待過的軍隊,指揮部向來排在最後面呢……總之,我就是利用了這一點。只要製造可乘之隙,對方應該會頭一個發動突襲。」
他的強悍實力令周圍一陣騷動。
「那個人就是蠻王喔。」
「他很強嗎!?」
設好臨時陷阱的同時,正門也打開了。不久,蠻族便蜂擁而入。
「就像這樣,士兵之間會出現意見分歧的情況吧。有人認爲是好機會而打算進攻,有人懷疑可能是陷阱,有人則搞不清楚狀況而不敢輕舉妄動……無論如何想法就是不可能一致。這真的是很不易控制的狀況。實際的戰鬥跟下棋不同,驅動士兵的不見得只有命令……因爲身處戰地的他們,內心的雄心與恐懼呈現絕妙的平衡狀態。」
看似隊長的騎士大吼:「別動!你這隻臭猴子!」接着揮起手中的劍。
廣場上的帝國兵有一千名——蠻族約莫二百人。
現場響起一個比廣場的戰鬥聲響還要大聲的呼喝。
鏘!緊接着響起一個模糊的金屬聲。
騎士聽從她的命令,沒有揮下手中的劍,讓蠻族之王活了下來。
克勞莉絲開口問道。
「呃?你說什麼?」
「明明有可能是陷阱,爲什麼衆人依舊要發動攻擊呢?如果是我,不管有誰要走我都會留下來。自己的事自己決定。」
「我知道了!這是阻斷策略對吧!?」
最後跳到拿着盾牌或長槍的帝國兵正上方。
†
想當然,蠻王立刻往那裏衝去。
「雷吉斯先生,這項計劃進行得順利嗎?」
不管怎樣,她似乎平安無事的樣子。
這時,有個男人從遭到包圍的蠻族裏跳了出來。
「喝啊————!!」
「阻斷只是用來包圍敵方最強棋子的手段……畢竟蠻王很強。就算是傑洛姆將軍也不易解決他……或許就是對實力很有自信的緣故,蠻王似乎偏好打頭陣。」
蠻王揮舞戰斧,擊落了三個流星錘。
箭逼近眼前。
六百名蠻族戰士中,有二百人左右進入了堡壘。敵方的隊伍因而拉長,騎兵則從旁邊阻斷他們。
雷吉斯並不是因爲搗着耳朵而聽不見,他沒料到阿爾緹娜會說出這種話。
蠻族發出猛獸啦吼般的叫聲,朝着士兵揮舞斧頭。
「……你怎麼突然下這種命令?」
有枝箭射了過來。
「不準殺他!」
「我想跟那個人談談。」
箭頭朝他飛去。
士兵們丟了好幾個流星錘。
士兵放聲慘叫。
當他抬起頭時,已有數名帝國兵拿着斧槍對準他。
「阿阿阿阿爾緹娜,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看在我眼裏就是那種表情。」
阿爾緹娜把身體探了出去。
蠻王跳得比周遭人的個頭還高,他把旁人的肩膀當成踏板,繼續跳躍。
成爲新的英雄。
旁邊的士兵半發瘋地揮劍。蠻王閃開攻擊,揮動戰斧砍飛士兵的手臂。
「咦……?」
「司令官當然得負責打頭陣呀!要是不在前頭作戰,就不會有人跟隨自己了。」
「我想問題應該不在這裏。」
阿爾緹娜拍手說:
長槍立刻刺了出去。
「我嗎?只是打中護甲而已啦。用普通的弓往上射出的箭,是不可能射穿鐵甲的。」
那是阿爾緹娜的聲音。
克勞莉絲這麼回答,阿爾緹娜和女醫聞言看向雷吉斯。
†
大概是某位蠻族的戰士,注意到正在上方觀戰的雷吉斯他們吧。
「喝啊啊啊————————!!」
長槍刺中蠻族戰士的胸口,鮮血噴濺而出。
扔過來的秤砣擊中腹部,使得他蹲了下去單手扶着地面。
「嘎啊啊啊啊啊!!」
站在旁邊的雷吉斯登時耳鳴。
阿爾緹娜點頭如搗蒜。
跟某位皇姬一樣胡來。
雷吉斯根本沒察覺到。
「嘿!!」
——只不過前提是,帝國軍的軍師毫無作爲、袖手旁觀。
「你的意思是,他們不會全軍發動突擊或是按兵不動?」
受害範圍有多大呢……搞不好會害包圍網瓦解。
在雷吉斯被射來的箭嚇傻期間,他訂立的策略已經實行了。
「既然如此……您爲什麼那麼擔心呢?」
但是,其中一條繩索纏住了他的手臂。在他努力掙脫的期間,又有另一個流星錘纏住他的腳。
流星錘不同於箭,由於攻擊範圍廣,就算對手動作快如野獸仍然容易打中。只不過這武器鮮少用在戰爭上就是了……
在陽臺觀戰的雷吉斯指着他說:
情況就跟雷吉斯說的一樣。
狀況逼得他必須展開行動。如果不快點瓦解包圍網,闖入堡壘的蠻族就會慘遭殲滅吧。
「啊……我懂了……所以他們只能跟着發動攻擊吧。」
等着他的帝國兵並未持劍或持槍。他們把某樣物品丟擲出去。
突然間,阿爾緹娜抱住了雷吉斯。
「呃?我有擺出那種表情嗎?傷腦筋啊……」
包圍網要是遭到破解,這項計劃便失敗了。堡壘裏還有打理士兵生活的非戰鬥員在,萬一搞砸就會造成很大的犧牲吧。
雷吉斯繼續說明。
用厚實的木材與皮革製成的盾牌登時裂開。
「……那是其中一項目的。」
他不得不這麼做。
騎兵部隊化爲有效壓制正門內外的兩道牆。
雷吉斯抓了抓腦袋。
廣場的士兵們收到了艾力克送去的命令狀。
蠻王繼續踩着旁人的肩膀跳躍。
正常來說,應當可以毫無窒礙地制伏他們纔對。
「唔、唔哇!?」
幾年前,黑騎士傑洛姆在帝國與鄰國日耳曼尼亞聯邦的戰爭中,正面突破敵國的鐵騎兵團,繼而打開戰局成爲英雄。這位蠻族的豪傑說不定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女醫歪着頭問。
「唔喔喔喔喔喔————!!」
只有跳起來的人才會發現,包圍網有一小部分變得薄弱。
「咕唔!?」
對貝爾加利亞帝國的人而言,蠻族就跟害獸沒兩樣。
假如有人在抓到食人狼後說想跟它交談,鐵定會被投以異樣的眼光吧。
帝國人普遍認爲蠻族聽不懂人話。
雷吉斯倒是持不同的意見……不過,沒想到連阿爾緹娜都說出「想跟對方談談」這種話,讓他很是喫驚。
「你不覺得,讓那麼厲害的猛將死去是很可惜的事嗎?」
「……呃,我無法理解你的價值觀。不過,我贊成對話。正確來說,我認爲現在的你必須這麼做。」
「雖然聽不太懂,反正你贊成對吧!」
阿爾緹娜深吸一口氣。
雷吉斯這回退開一步,先把耳朵搗起來。定睛一看,克勞莉絲和女醫也是相同的動作。
阿爾緹娜再度扯開嗓門說:
「我是第四皇女!瑪麗·卡特魯·阿爾珍緹娜·德·貝爾加利亞!我想跟蠻族之王對話!現在!雙方立刻停止戰鬥!」
她只是老實地大聲說出自己的心聲吧。
然而,士兵們似乎將之當成了勝利宣言,宣告他們抓到了蠻族之王。
畢竟衆人皆因戰鬥而處於亢奮狀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士兵們高舉劍和槍,爲勝利高聲歡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帝國萬歲!!」
「瑪麗·卡特魯萬歲!!皇帝萬歲!!」
由於大局已定,士兵的歡呼聲足以削弱蠻族的士氣。
另外,在暴風雪中爬上陡峭的斜坡、與驃悍的騎兵對戰,以及闖入堡壘卻遭到包圍等情況,也都使他們累積不少疲勞感吧……
「哪一點?」
「有什麼關係,我們就儘量讓他們掉以輕心啊。使對手錯估實力,是攻守兩面上最有效的戰略之一。」
「謝謝您的提點。」
對方一句話也沒說。
一夜過後,應該會有人凍死吧。
帝國曆八五〇年最後一場西魯克堡壘攻防戰,就在緊張氣氛中暫且告一段落。
「……呃……如果敵人在暴風雪中分散逃走,我想可能不容易追擊。」
蠻族主動撤離了戰場。
到這裏爲止,都跟雷吉斯在陽臺寫下的計劃一致。
「我會銘記在心的。」
「太過分了。」
埃弗拉爾會反對也是正常的吧。
「公主殿下!?這男人的動作快如猿猴,太危險了!」
「我開了倉庫,把酒和肉拿出來囉。」
阿爾緹娜她們說,以左手吊着繃帶的模樣現身實在很沒面子,所以回寢室換衣服以準備跟蠻王對話。
阿爾緹娜坐在置於中央的椅子上。
†
如果能順利跟蠻族對話達成目的就好了。
不過,結果若是破局,阿爾緹娜多半會被批評是異想天開又沒常識的公主吧。
「我討厭被人看扁!」
帝國軍把蠻族集中到堡壘內的角落,讓他們背對着石牆。手持弓或槍的士兵,則在距離十步以上的位置監視他們。
帝國裏以蠻族爲題的畫作,一向把他們畫成被光明騎士打倒的惡魔,長相則跟猴子或熊沒兩樣。然而,蠻王的容貌竟流露出貴族氣質。
「談談?那位公主是白癡嗎?蠻族就該抓去絞首或是當成奴隸使喚啊。」
椅子通常擺在坐着仍比對方還高的位置,但這畢竟是臨時佈置的謁見廳,沒辦法做到盡善盡美。
雷吉斯之前隸屬的貴族軍,都會贈送有功者寶石或藝術品。但是,這裏沒那種財寶,而且他擔心士兵就算收到這種賞賜也不會高興吧。
「先重新自我介紹……我叫瑪麗·卡特魯·阿爾珍緹娜·德·貝爾加利亞,是帝國裏擁有第四順位繼承權的皇女喔。」
傑洛姆把臉湊到雷吉斯的眼前。
不久,蠻王開口。
堡壘外面應該也聽得見歡呼聲吧……雖然沒能讓剩下的近四百名蠻族士兵投降,不過他們已與堡壘保持距離,匯聚在山腰上。
他們跟待在堡壘外的部隊會合,盯着堡壘思考該如何行動——最後,蠻族既未進攻也未撤退,而是繼續留在原地。
「……我想休假看書。」
他們用繩子綁住蠻王的雙手手腕與腰部,埃弗拉爾則牽着繩尾。他的背後還可看到艾力克的身影。
「我問你,那項作戰計劃是什麼意思!?」
「您是指真心話嗎?」
雷吉斯不認爲蠻族是沒有靈性的動物,但……他也自知這是少數派的價值觀。
雷吉斯屢屢對自己的軍師才能感到不安。更正確地說,他對此只有不安的念頭。
「喂,雷吉斯!」
「唔……嗯……我明白了。」
「……啊,我明白了。」
如果蠻族不肯投降,包圍他們的帝國軍便會展開單方面的屠殺吧。這種事情並不罕見,但在心情上與戰略上雷吉斯都想避開這種情況。
『——好長的名字啊。』
雷吉斯搔頭暗忖:我沒考慮到這方面哪。
士兵們狐疑地暗想:蠻族果真不會講話吧。
「……等公主殿下和蠻王談完再來質疑她的腦袋也不遲吧。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他傲慢地不下跪行禮,只管俯視着皇姬。
但看在雷吉斯眼裏,卻覺得蠻王正在深思。因爲他露出這樣的眼神。
傑洛姆也往會議室的出口走去並說:
「你的意思是,我會輸給赤手空拳的對手?更何況,還有被譽爲英雄的將軍隨侍在旁。這樣一來,別人豈不是會笑我是個膽小鬼。」
平時用來訓練的中庭,搖身一變成爲臨時的謁見廳。
蠻王看起來還不到二十五歲,年紀跟傑洛姆差不多。身上穿着用獸皮和鳥羽製成的服裝。
「哼……不要馬上就表現出謙遜的態度。你是在耍我嗎?」
「這個例子更糟!」
那也莫可奈何。
「是啊,不要隱瞞老實講。」
地上沒有鋪紅地毯,士兵排成人牆,槍尖掛着帝國旗。
雷吉斯沮喪地垂下肩膀。
雷吉斯原本還在煩惱要拿什麼東西作爲戰勝的獎賞,看來這支聯隊的傳統做法就是舉辦酒宴。
雷吉斯正在會議室的桌上書寫戰鬥報告。這本來是由專門人員負責製作的文件,但邊境聯隊的文官全被傑洛姆趕出去了,所以沒有可以委託處理的人選。
「想到什麼就老實說出來。你就是這副德行,纔會不值得信任。」
正如雷吉斯的料想,過了不久蠻族的增援部隊便出現了。
現實果然不會照著書中的情節發展。
「真是令人爲難的要求耶。」
埃弗拉爾皺起眉頭。
傑洛姆怒氣衝衝,一副就快撲上去咬他的樣子。
畢竟她企圖攀上的頂峯過於險峻,無論如何都會是一場不利的賭注。
「誰管你啊!」
「對了,聽說你們抓到蠻族了。爲什麼不殺掉?」
解開繩子後,蠻族之王來到相距五步左右的位置。
埃弗拉爾會這麼顧慮,是因爲他知道阿爾緹娜受傷了,再加上士兵們也都在現場。
†
阿爾緹娜毫不在意地對蠻王說:
「啊,是……」
返回中央塔的傑洛姆宛如發動突擊的騎兵,氣勢洶洶地快步走了過來。
雷吉斯從椅子上起身。
「還有,把繩子解開。我是想跟對方談話,不是要盤問俘虜。」
那是面紅底七劍的旗幟,顏色源自初代皇帝的異名《炎帝》。
暴風雪已經停歇,但畢竟是北國的冬季。
身上披着一件蓋住左肩至膝蓋的大斗篷。她用這種方式掩飾左手的傷。
根據歷史記載,初代皇帝作戰時用的是純白的旗幟。但是現在,無論帝國還是其他國家,都把白旗視爲投降或停戰的象徵。
「所以你就讓他們進到堡壘裏嗎!?居然讓蠻族越過城牆!這可會成爲鄰近諸國的笑柄啊!?」
有時,領導者的面子,要比生命安全來得重要。
然而,阿爾緹娜卻一臉淡然。
這場談話同時也是爲了接近過於遙遠的目標所下的賭注。
最令他不安的就是發生屠殺的情況。
阿爾緹娜眯起眼睛。
只要派出騎兵就能輕鬆追擊,但雷吉斯事先下了禁令。此外,他還派人轉告蠻族,他們的代表將與帝國的司令官談話。
「可是……」
這麼說起來,上回消滅山賊時大夥兒也是飲酒喫肉。
「放心啦,光是十四歲的皇姬當上司令官這一點,就足以笑掉別人的大牙了。」
「公主殿下想跟對方談談。」
大部分的蠻族戰士都放下武器,當場跪了下去。
還以爲對方是針對把堡壘當成誘餌的危險性對他大發雷霆,結果原來是自尊心的問題呀。
看樣子他們在等待談話的結果。
埃弗拉爾在相距十步的位置停下腳步。
他吁了口氣暗忖:能將雙方的犧牲降到最低真是太好了。
雷吉斯用柔和的口吻安撫他。
「原來如此,的確很像有點小聰明的你會想出的策略。不過,你忽略了一點。」
「你們再靠近一點沒關係。距離這麼遠不好說話。」
那口吻並非挖苦或是說壞話,而是真心懷疑對方的腦袋有問題。
「這麼做不是爲了你或公主。慰勞士兵是將軍的職務。」
雷吉斯站在右邊,左邊則是傑洛姆。
阿爾緹娜和蠻王的對話,必須在日落之前做出結論——雷吉斯暗想。
「……這、這樣啊。」
蠻族之王被帶到士兵排成的人牆中間。
緊張的情緒令雷吉斯的喉嚨渴了起來。
他說的是鄰國日耳曼尼亞聯邦的語言。
看來蠻王出身於日耳曼尼亞。而且,他還是個聽得懂貝爾加利亞語的知識分子。
即便帝國老是在打仗,與異國之間的交流依舊積極頻繁。他們與其他國家一再開戰與停戰、通商或通婚。
因此,學習鄰近諸國的語言,是皇族與貴族應具備的修養。
雷吉斯雖是平民,身爲文官的他也在軍官學校學習過外語。
換句話說,除了那羣舉着國旗的士兵外,衆人皆聽得懂日耳曼尼亞語。
埃弗拉爾斥責蠻王:
「你竟敢冒犯公主殿下的名諱!?」
『禮節是嗎?貝爾加利亞人總是喜歡無益的事物。』
埃弗拉爾氣得漲紅了臉,阿爾緹娜抬起右手製止他。
「沒關係。畢竟他不是帝國的人民。要求非臣民之人表示敬意是很滑稽的行爲。」
忠心耿耿的騎士團長聽從皇姬的旨意閉上嘴巴。
阿爾緹娜用日耳曼尼亞語詢問蠻王。
『我們該怎麼稱呼你?在帝國,當對方報上姓名後自己也得報上名字,這是禮貌。還是說就跟傳聞一樣,蠻族之人沒有名字?』
『我們從不認爲自己是蠻族。我叫做狄特哈特,已經跟家族斷絕關係了。另外,我們的國家叫做巴特根海姆。』
傑洛姆哼笑一聲。
他誇張地往後仰,擺出喫驚的動作。接着像是要讓士兵都聽得到似的,刻意大聲地說:
「哈……這還真是大發現啊。我都不曉得蠻族喜歡說笑話。那座陰森的森林居然是個國家!貝爾加利亞帝國的鄰居原來不是日耳曼尼亞那幫王八蛋,而是蠻族的國家啊!」
士兵之間爆出笑聲。
見衆人嘲笑自己,狄特哈特氣得咬牙切齒。
她踢開半壞的椅子站起來。
若要走在霸道上,就無可避免這類交涉。而且考慮雷吉斯的身份,還有可能碰到拒絕與他交談的情況。
現場登時鴉雀無聲。
阿爾緹娜心情很好似地笑道。
雷吉斯和阿爾緹娜留在原地,傑洛姆和士兵們則退到牆邊,與他們相隔三十步的距離。埃弗拉爾和艾力克也聽從命令保持距離。
「既然希望對方付出生命,自己也會賭上性命……是嗎……」
「……」
傑洛姆往牆邊走去。
「你是軍師,這種時候就該換你上場吧。你沒別的話要說嗎?」
她立刻接着說。
阿爾緹娜似乎認爲這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
『因爲北國很寒冷嘛。貝爾加利亞很暖和,吹來的風也很舒適。不過,我沒去過街上的露天咖啡廳就是了……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真想在典雅的店裏喝咖啡。』
「啊!你說得對呢。」
『就一個國家來說,巴特根海姆的確不大,也確實有着偏離理想的一面吧。但是,帝國錯了。逃到我國的人當中,很多是在暴政下受苦的民衆。』
本以爲她是想討救兵,結果並不是這樣。
「雷吉斯,你不覺得很棒嗎?居然有國家沒稅制呢!他們的國民肯定很幸福。」
這次是她期盼的對話,所以雷吉斯打算堅守輔佐的立場。
「公主殿下!?」
「嗯?不就是狄特哈特這種代表人士嗎?」
「你要去哪裏呀?」
阿爾緹娜用力點頭。
她揮動右拳往椅子的扶手捶下去。橡木椅發出巨響碎裂四散。
「萬一公主被當成人質呢?」
皇姬居然遭蠻族指謫皇族該有的心態。真是敗給她了。
狄特哈特的眼神依舊兇惡。
因爲狄特哈特瞪着他看。
「是有這種可能……您要放棄嗎?」
「……我口渴了。」
話說回來,狄特哈特的教養真好。
雷吉斯想起阿爾緹娜之前說過的話。
阿爾緹娜的衝勁太過猛烈了——想歸想,雷吉斯仍沒把話說出口。假如她沒想到保身一事,只要周遭保護她就行了。
「應該會受到批評吧。這就是所謂的政治……倒不如說,帝國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無法使國民幸福的執政者並不會受到批判或處罰,也不會喪失權力。」
這個問題雷吉斯也有考慮過。
「噢,我沒注意到這點。」
果然還是該由自己來說比較好吧——雷吉斯後悔了。他感到胃陣陣刺痛。
『我也覺得帝國錯了。』
狄特哈特擺出狐疑的表情。
『你錯了。如果勢力發生衝突,繼而爆發內戰的話,最痛苦的會是人民。』
『嗯~換句話說……只要我批判不合理的暴政,促使人民爲拯救自己而展開行動,這樣就算是存在意義了吧?』
雖然站在中庭牆邊的傑洛姆和士兵們應該聽不見這句話,可他沒想到阿爾緹娜會對蠻族說出真心話。
『我想爲自己的信念而活,而不是爲了他人授予的立場。』
「好吧。你就盡情跟那個愚蠢的假日耳曼尼亞人聊天吧。」
『沒人規定皇族不能否定帝國吧?』
她乾咳一聲。
阿爾緹娜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成爲皇帝后要建立的是,當我無法讓國民幸福時就會遭到批判和處罰的國家囉!」
阿爾緹娜要是光顧街上的咖啡廳,肯定會招來一堆看熱鬧的人引發大騷動吧。
「這樣一來,國王就是狄特哈特先生,稅則是『看守』這項勞務。一起生活的人數只要在兩人以上,必定會存在決策者與服務公衆的人。無論名稱爲何都是如此,國王和納稅人就是其中一例。」
『不是,我們雖然成立了國家,但是沒有國王。我是其中一位建國者,所以聽從我指示的人也不少。』
『我不會搶奪同胞的金錢與糧食。』
「要是我在半途中倒下呢?」
他催促阿爾緹娜切入正題。
阿爾緹娜坐在他的對面,雷吉斯則站在她旁邊。
「沒有稅制,就等於沒有國家。單靠理想是無法建立組織的……雖說一直打勝仗的話,應該也能獲得人心就是了……」
「……前提是國民不會因此感到不公平。」
「全員退後三十步。這是命令唷!」
『你不應該否定。這就是所謂的立場。』
『我無法理解。貝爾加利亞人將罪過美化到令人費解的地步。語言應當有條有理並語意明確纔對。』
「按公主殿下的命令退下……」
狄特哈特點頭回應。
「到時就拜託你了。」
宮廷裏應該有豪華氣派的露天咖啡廳纔對——不過,雷吉斯並未將這句話說出口。坐在充滿貴族的嫉妒與侮蔑的咖啡廳裏,再高級的咖啡喝起來也不美味。
因此必須讓阿爾緹娜主導談話纔行。
「……可以這麼說。」
「感覺挺不錯嘛。簡直就像是露天咖啡廳。」
「不用繳稅就不平等嗎?」
『你在說什麼?你的語言能力有問題嗎?』
「……公主殿下,距離日落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雷吉斯,我有什麼義務嗎?我不負責任嗎?」
『你這麼做不會太不負責任了嗎?領導者有義務讓跟隨自己的羣衆幸福。』
「辛辛苦苦當上皇帝,卻被自己制定的法律定罪而遭到處刑?」
你不是叫我們離開嗎——他在內心回嘴,不過在衆人面前說話得用敬語纔行。
雷吉斯也打算離開,沒想到阿爾緹娜卻揪住他的衣領。
「舉例來說……假設田地需要人看守好了。那麼誰要負責排班呢?」
阿爾緹娜看向雷吉斯。
『你所謂的信念就是否定帝國嗎?』
「啊……」
「爲什麼?統治者走錯路的話,就會有大批人民受苦甚至死亡。既然如此,最該受苦的不就是失敗的統治者嗎?」
「沒錯!」
不久,現場便準備好兩把新的椅子、桌子和葡萄酒。
阿爾緹娜歪着腦袋瓜。
『我只要……能夠成爲開端就行了。』
『噢,我懂了,你們沒有稅制吧。』
傑洛姆摸了摸下巴的傷痕。
阿爾緹娜也很清楚。
埃弗拉爾激動抗議,只可惜一旦把話說出口,阿爾緹娜就不會聽他人意見。
『如此一來,你的存在有何意義?』
雷吉斯說到這兒就閉上嘴巴。
狄特哈特先坐下來。
『那麼,我就來問狄特哈特問題吧。你是巴特根海姆的國王嗎?』
最後爆發怒火的人——卻是阿爾緹娜。
如此一來她根本沒辦法悠閒地喝咖啡。
「噯呀,原來你也會猶豫呢。」
然而,回顧歷史便會發現答案很明確。
「咯咯咯……這樣好嗎?你搞不好會被那個蠻族勒死喔。」
「……是啊。坐在積雪的中庭裏,被殺氣騰騰的軍隊包圍,這種露天咖啡廳應該會在帝都大受歡迎吧。我從沒見過這種店。」
「說不定會大排長龍呢。」
『既然人民是被拯救的一方,他們辛苦一點也是應該的吧?不願意的話,他們只要不理我,繼續遵從目前的體制就好了。畢竟我不是神,沒辦法悄悄消除所有的苦痛。能夠拯救人民的只有人民自己喔。』
『這樣不就是國王了嗎?』
雷吉斯沒有反駁,而是等阿爾緹娜回答。
他的言論很正確。
「看樣子,事後有必要教導你們招待客人的方式呢。夠了,你們退下吧。」
『看樣子貝爾加利亞人會在路邊喝咖啡。真難理解。』
『我是想拯救遭到壓榨的無辜人民啦。』
「……如果您爲了改變帝國的體制發起行動,而人們因此聚集起來,響應他們的期待即是您的義務。基於『遵守與他人的約定』這種單純的道德觀念,這是很天經地義的事喔。」
她再度面向狄特哈特。
『我要成爲皇帝。然後,改變帝國給大家看。如果力所不及,我只能焚燒這具軀體來負起責任了。』
對方的表情變了。
他的臉上已不見憎惡或侮蔑,神情變得沉穩又真誠。
『原來如此……這樣聽來……確實能夠負責。這是做好覺悟的態度。』
『我可不打算失敗喔!』
『看來,我似乎誤會你了。』
『是嗎?』
『我以爲你是那種壓榨民衆,卻不知人間疾苦的無恥皇族。』
『也不算誤會啦。畢竟我還沒讓任何一個人獲得幸福。就連今天喫的麪包,也是從某個辛苦製作的人手中奪來的。』
『原來……也有這種思考方式啊……』
『其實這是向雷吉斯現學現賣啦。』
『……………………我……或許錯了……過去我一直相信沒有稅制的國家纔是理想國……然而事實上,國內的不公平感卻持續高漲。沒制定規則,反而會造成不平等嗎……?』
『也是有這種可能呢。』
『既然建立國家就要制定法律,還要爲公衆利益而徵收稅金……如果這麼做無法使國民幸福……領導者就要接受批判與處罰……我是有這樣的覺悟,但……』
他語氣沉重、細細體會似地說道。
這是身爲領導者的煩惱吧。
爲了幫助不知所措的阿爾緹娜,雷吉斯插嘴說:
『組織的領導者若改變方針,無論結果如何都會產生衝突和批判。所以,要在順遂之時進行改革是很困難的。狄特哈特先生的判斷並無不妥喔。』
『……不……我明明注意到這是在自欺欺人,卻不敢去改變……因爲我不像年輕的皇姬那般勇敢果斷。』
『假如我也有一位……像你這樣的軍師……也許就有不同的下場了。』
阿爾緹娜理所當然似地這麼說。
『軍師嗎?那麼,抓到我的人就是你囉?』
『我的意思是,原因不光是這樣。』
「啊!原來有這種地方呀。」
「絕————對不可以啦!!」
「嗯嗯,這樣呀……雖然聽不太懂,可是很有條約的味道呢!」
『是啊……尤其今年,我國人口增加,需要更多的糧食和居住地。只要攻下這座堡壘,應該就能解決這些問題吧。』
雷吉斯趕緊湊到她耳邊。
「呃,理由只有這樣嗎?」
「不要緊。這類國與國之間締結的條約我也讀過不少,應該能夠提出妥當的條件。」
『我不想處死你!』
「我們也應該送點什麼嗎?」
「——瑪麗·卡特魯皇姬,請求巴特根海姆國提供協助。具體而言,就是組成對抗鄰國日耳曼尼亞聯邦的聯合戰線。我方將提供足以過冬的糧食和臨時住所作爲回報。此外,當皇姬成爲皇帝時,願意承認巴特根海姆的主權,並承諾互不侵犯。」
「什、什麼怎麼辦……當然是不行啊。你才十四歲不是嗎?在法律上是不能結婚的。」
「是喔……得救了……你怎麼連這種東西都看過呀?」
『我認爲雙方是對等的喔。無論是人還是國家,沒有上下關係會比較好。』
現在這麼做似乎有點晚,可是他不想讓阿爾緹娜見到自己窩囊的一面,所以故作鎮定打直背脊。
「那個國家會不會太喜歡喝茶了?」
『他們有沃克斯要塞,所以沒辦法進攻。』
近距離一看,他的個子比傑洛姆還高,肩膀也很寬,霸氣十足。也許是那身用毛皮和羽毛製成的蠻族服裝讓人有這種感覺吧。
『你是大總管嗎?還是軍人呢?』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們攻打這座堡壘的原因是什麼?向帝國復仇嗎?』
雷吉斯本打算制止她,結果狄特哈特搶先一步搖了搖頭。
『那就夠了。』
雷吉斯從之前看過的條文中,抽出幾項看似妥當的條件來組合。
狄特哈特用熱情的眼神注視着他。
然後用只有她聽得到的音量說明。
『士兵都在一旁看着我們。沒有士兵會想讓地位跟蠻族之王對等的皇姬當上皇帝。』
「原來是指我嗎!?」
她介入兩人之間,死命將他們拉開。
接着,大剌剌地走了過來。
狄特哈特點頭。
「……是位在沃登大公國的要塞啦。自落成以來,這四十年期間都不曾有敵兵踏進一步,可說是難攻不下的代名詞。」
『那麼,你願意協助我囉!?』
『如果這項約定能夠實現,我應該說服得了同胞吧。』
『謝謝你!』
意思是想娶阿爾緹娜當老婆嗎!?
講起話來語無倫次。
『嗯。』
『那當然!』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個問題比較迫切呢。』
「啊……」
『……抓到你的是士兵……不過,想出策略的是我沒錯。』
『你一定要成功纔行。這也是爲了我國的未來……』
粗糙的大掌攫起雷吉斯的手,而不是阿爾緹娜的手。
『你說什麼?』
「哈哈哈……因爲一般都是以通婚或禮物作爲和平交涉的象徵嘛。」
『原來如此……不處死我們,而是把我們當成戰力嗎?很合情合理。』
阿爾緹娜笑逐顏開,但狄特哈特潑了她冷水。
狄特哈特站起來。
雷吉斯也有相同的想法。
「唉,也是啦……」
「畢竟這算是密約,不需要紀念品啦——啊!下官認爲應該不需要。」
「呃?因爲,條文不是可以免費閱讀嗎?」
『你、你太過獎了。從戰力差距來看,會有這種結果是理所當然的。』
兩人要是握手就糟了。
對方突然向阿爾緹娜求婚,害得雷吉斯手足無措。
阿爾緹娜不解地歪頭問。
「啊,對喔……雷吉斯,我該怎麼辦纔好?」
阿爾緹娜點了個頭,接着說下去。
阿爾緹娜非常認真。
狄特哈特陷入沉思……
那是隻經過鍛鍊的戰士之手。
阿爾緹娜並未接受過指揮軍隊所需的專業教育,所以還需要時間學習吧。況且以她的年紀,本來應該還在軍官學校上課纔對。
「那有趣嗎?」
阿爾緹娜伸出右手。
單靠拜爾修米特邊境聯隊三千名士兵,是無法成爲對抗其他皇子的勢力。
「………………我又沒有立場干涉……」
阿爾緹娜狀似不滿地噘起嘴脣。
雷吉斯的手又白又細……跟他相比,看起來就像女孩子的小手般纖細。
『那是什麼?』
『嗯~這種時候請你們去攻打沃登大公國,不要找帝國算賬好嗎?』
「嗯——如果只是複製過去的內容就很無聊了……啊,大不列塔尼亞和尼德蘭茲在八〇九年簽訂的條約就是傑作喔,記得內容是一方提供三十萬磅0;約一三六噸1;的銀,另一方則供應同等重量的茶葉。」
「雷吉斯,怎麼辦!?」
『……話說回來,真的是很與衆不同的人物。怎麼會如此優秀可貴呢……我都想帶回國當伴侶了。』
『我……姑且算是……軍師。』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你能來巴特根海拇指導我。』
阿爾緹娜大叫。
「……司令官居然沒聽過要面對的敵人所持有的要塞,這可是很丟人的耶。」
「就算我跟他結婚,雷吉斯也無所謂嗎?」
「……沒有啦……還要看你的意思決定……我個人是希望……儘量不要……………………………………可是我又沒有權限強制你做決定,古艾爾老師也在著作中提到自由意志下的戀愛是使人幸福的最重要條件……啊啊,不過,我也覺得那位老師純粹只是風流罷了……」
『只用我和戰士們的性命做交換,是無法讓大家接受的……因爲同胞當中也有人憎恨帝國。如果沒帶回可以讓他們接受的條件,我會遭人指責是惜命賣國吧。』
『不管如何我都慘敗了……我只希望你們不要處決其他人,饒他們一條命。』
「等……等……!?」
狄特哈特看開似地說:
她滿臉通紅。
「不必在意遣詞用字啦……那這次的情況,我們該提出什麼條件比較好?」
「我、我知道了啦。誰叫人家之前面對的是傑洛姆將軍,還有自己的心情嘛。我以後會努力做功課啦。」
狄特哈特頓時啞口無言,考慮半晌後說:
狄特哈特看向雷吉斯。他的眼神不像方纔那般充滿殺意,反而滿盈着敬意。
『我有我的目標,爲了達成目的,單靠這座堡壘的士兵還是不夠……我不會要求你成爲部下。我希望巴特根海姆的人們可以協助我!』
『在我國巴特根海姆,是有些人對帝國懷恨在心。此外,也有不少同胞的家人在長年戰亂中慘遭殺害。但是,復仇並不是我們的目的——其實是因爲,日耳曼尼亞聯邦的沃登大公國開墾森林,威脅到我們的領土。』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想共度終生的對象。這就是所謂的愛情嗎?』
『……關於這個問題,得由公主殿下決定。』
總而言之——阿爾緹娜回到話題上。
『巴特根海姆的人民,並不是憎恨帝國纔來攻打我們的,對吧?』
阿爾緹娜的臀部略微離開椅面。
『那麼,你願意協助我嗎!?』
『你是要我們成爲帝國的附庸國嗎?』
『噢,也許是吧。』
他應該不會爲了設圈套害他上當一事發火吧——雷吉斯不由得心驚膽跳。
阿爾緹娜把身體往前探。由於左手吊起來藏在斗篷底下,她只用右手肘着桌子。
「咦!?伴侶!?」
『你們在說什麼?』
「噯——不行!」
『嗯。我知道……你不可能放走這麼出色的軍師。』
「咦?啊、沒錯。雷吉斯可是我的軍師!」
原來他的意思是想把我帶回去當軍師啊,太好了——雷吉斯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雷吉斯曾在文獻上讀過,日耳曼尼亞聯邦的王公貴族中有不少人喜好男色。由於狄特哈特似乎出身於聯邦,害他一時之間嚇得背脊發涼。
他還是頭一次碰到,只是站着就流了這麼多汗的情況。
狄特哈特向阿爾緹娜單膝下跪。
『你不僅解救我與同胞的性命、願意支持物資,還答應將我國視爲與帝國對等的國家……瑪麗·卡特魯皇姬,我要感謝你。我願意協助你,達成你的宏願。』
『謝謝。感謝你和你的國家願意幫忙。』
阿爾緹娜深深點頭應答。
最後,狄特哈特露出笑容。
「願你成功。」
然後用流利的貝爾加利亞語這麼說。
雷吉斯回想起帝國的建國史。
八百年前——
安德里昂·貝爾加利亞誕生於小國羅布的埃奎塔尼亞地區0;現貝爾加利亞帝國西部1;,命途坎坷的他是由遊牧民族養育成人的,劍術與馬術的實力皆出類拔萃。
他戰無不勝。
一路打勝仗。
根據傳說,最後他不是與神鬥智,就是跟魔王單挑,人類已經不是他的對手。
只不過,那個時代的事蹟以口傳居多,所以內容應該有不少加油添醋的部分……
宗教家說「他是受到神的啓示」。
此外,還派了五名會說日耳曼尼亞語的士兵與蠻族同行。這麼做並不是不信任對方,但蠻族要是帶着物資逃走可就笑不出來了,何況他們也需要交換情資。
事後,雷吉斯感慨萬千地說:
他每天都埋在文件堆裏奮戰,不知不覺間這一年就結束了。
但不用說,這項看法並未獲得官方的承認……
不管真相如何,安德里昂·貝爾加利亞確實率領遊牧民族作戰,合併周邊國家與部落擴充國力,打下巨大國家的基礎。
第二齣衆的,則是某位歷史研究家的著作。
也可能是因爲,他們沒有餘力堅持抗戰到底。
看到狄特哈特向阿爾緹娜下跪時——
雷吉斯暗想:自己不正是參與了一樁歷史事件嗎?他的體溫因而略微攀升。
安德里昂·貝爾加利亞後來成爲帝國的第一代皇帝。火燒般的赤發紅眼,使他被冠上炎帝這個異名。
而且,還不能把發生過的事情照實寫下來。
貴族主張「皇帝天生就是皇帝」。
雷吉斯在決鬥期間接下軍師的職位,當天就發生會戰,還進行了和平交涉。這些全都需要記錄與報告。
†
「這簡直比蠻族攻進堡壘那時、比指揮部燒掉而敗走那時、比在暴風雪中與灰狼對峙那時還慘,我還以爲自己會死掉……」
軍人與商人則相信「只要獲勝就能自稱皇帝」。
雷吉斯認爲自己讀過的書籍中,最爲出衆的就是聖經。爲什麼說它出衆呢?因爲只要說自己相信聖經,通常都能避免與人發生口角。
狄特哈特獲得釋放後,便向蠻族傳達會面的結果。
他認爲安德里昂王死後,當時的大臣爲利用偉大領導者的影響力使國家安定,於是將故人神化,並扶植王子成爲第二代皇帝。書中也列舉出作爲論據的物品。
儘管時代與狀況皆不相同,獲得蠻族協助的阿爾緹娜也算踏出她的第一步吧。
由於當中有些人怨恨帝國,本以爲可能會出現反對意見,但或許是領導者的人望,或是支持物資等條件的魅力使然,結果蠻族並未發生太大的衝突。
目前無法確定他是何時立志建國的。
該歷史研究家提倡「安德里昂並未自稱皇帝」的論點。
第二天,雷吉斯他們提供遠征用的帳篷和保存食品給蠻族。
雷吉斯的事務工作暴增三倍以上。這樣的工作量,通常得交由三十人左右分攤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