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爾緹娜的決心
《霸劍皇姬阿爾緹娜》 · 村崎幸也 · 1.6萬 字
就在阿爾緹娜做出宣言,表示未來要成爲皇帝的這天——
狀況轉往意外的方向。
軍務部送來了改善命令,內容是要求聯隊製作並繳出格式正確的文件。
以雷吉斯的常識看來,這是很嚴重的狀況,而且是與聯隊存續相關的問題,但始作俑者傑洛姆閣下似乎不在乎。
「哼,要是對區區的文件有怨言,那就叫那些傢伙自己來守要塞。他們之中也沒有想來這種北方邊境的怪人吧。」
「我沒辦法用這種挑釁的話回應啦……」
「如果不滿,那你就給我想辦法。」
「喔……」
事情全權交由雷吉斯處理。
只不過,阿爾緹娜看起來很擔心。
「我三個月前來這裏的時候,就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能做的事情我都已經做了。」
「儘管如此依舊沒有解決是嗎……」
「唉呀,但你不是來了嗎?因爲我向軍務部的人事部提出要求。」
「原來如此。我總算知道人事部爲何不肯告訴我轉職單位狀況的理由了。」
如果得知文官只有他一個人,他或許會很焦躁吧。
阿爾緹娜擔憂地詢問:
「給你添麻煩了嗎?」
「不,畢竟降職的事情已經決定了,再說狀況更糟糕的前線地區也很多,這裏已經算好了……只不過文官只有我一個人的確是個問題……」
「你一個人果然沒辦法嗎?」
「我也不知道。總之也不能丟着不管,我試試看。」
雷吉斯與耶琳在旁邊聽了這句話之後仰望天空。具體來說,纔剛開始轉亮的東方天空應該算是天氣陰暗。
他只有稍微睡了一下,幾乎是整晚熬夜。最近這一個星期每天都是這種狀況。
雷吉斯將手伸向下一份文件。
就在這時……傳來拘謹地敲着木門的叩叩聲。
其實,比起咖啡他更需要的是睡眠,只不過——有些文件必須在中午前完成纔來得及,所以也沒辦法。
†
她再度出拳。
雖然她來自異國,但是很熱心向學,來到伯爵家之後就學習貝爾加利亞的語言,就連讀寫也沒有障礙。
總管打扮的耶斯達,是侍女耶琳的弟弟,目前擔任伯爵家大總管的助手。
現在這個時間幾乎還不會有光線透過採光窗照進來。
那個人擁有褐色頭髮與淡褐色眼睛,今天也穿着深紅色的侍女服。
「嗯?唉呀,是誰?門沒有鎖喔……」
雷吉斯也點頭回應。
軍隊進出的巨大正門在開啓與關閉的時候都需要衆多人手,而後方的南門只要有負責守門的兩個人就能開關了。
風吹動着桌上的蠟燭燭火,周圍的影子隨之跳動。
甚至連那張不合階級的大桌子都讓人覺得狹窄。
接着,在確認張數的同時開口:
他拿起木箱。
一名總管打扮的青年現身。他同樣有着黑髮、黑色眼睛與褐色肌膚。
「姐姐,這傢伙是文官,所以沒去打仗啦。」
雷吉斯過着被成堆文件包圍的日子,所以沒能察覺阿爾緹娜做出的決心。
「嗨,耶琳小姐,你今天真早。」
「…………」
「你給我閉嘴!」
「喂!耶斯達!你又用這種口氣說話!」
他走上走廊。
「的確。」
「沒有啦……也不是這樣……」
文官們被趕出這座要塞之後,好像連聯隊的文件都交給處理伯爵家財務事宜的人來製作。
雷吉斯打算去餐廳拿咖啡。
「我還覺得只能目送你們實在很抱歉呢。」
「……早安。」
然而,所謂的現實比屋頂上的積雪更冰冷、沉重,要是丟着不管就會將他壓垮。
雷吉斯緊盯着手上的報告。
「不,沒這回事。身爲軍人就已經相當厲害喔,因爲您守護着我們的生活嘛。」
雷吉斯總算習慣靠着摸索來前進。
耶琳以拳頭用力敲了他的頭。
「我很感謝你們。就當成是爲了傑洛姆閣下吧,拜託你們了。」
「哈哈……是啊,雖說是軍人,但我完全不會耍刀弄槍。」
「好痛……不要打我啦,姐姐……真要說起來,這應該是軍人的工作吧?爲什麼我們必須幫忙啊!況且這傢伙是平民,又是五等文官,根本沒什麼了不起——好痛!」
「……馬車在南門那邊嗎?」
一定是後者吧——雷吉斯這麼想。
雖然帝國裏主要使用的是油燈,但因爲照明用的油是液體,所以比固體的蠟燭更難運送,於是邊境地區使用蠟燭的狀況當然比較多。
雷吉斯將桌上的蠟燭熄掉,接着一邊留意不弄倒積在地上的文件堆,一邊走到門口,然後打開門。
「雷吉斯先生,謝謝您。」
另外一個人——
人、物品與消息都以鎮上爲中心活動着,所以若要管理領土,在這座要塞裏實在非常不方便。
雷吉斯很不擅長應付這種被人稱讚與受到吹捧的狀況。
「好的。」
裝滿文件的箱子應該有相當的重量,但他似乎擁有與痩弱身材不搭調的臂力,真不愧是總管。
現在是個想生存就必須靠力量的時代。大部分女性都認爲男人的價值是由肌肉來決定,所以她可能有點與衆不同?還是說,給雷吉斯戴高帽子也是她工作的一環?
「欸,我拿來了。」
「今天早上在鎮上有市集,所以我想在那之前過來這裏。本來擔心會吵醒您,不過雷吉斯先生您起得很早呢。」
他粗魯地把箱子放在地上,然後拍掉沾在衣服上的木屑。
但是,耶琳卻朝他投以熱情的視線。
「雷吉斯先生您真謙虛……我覺得理性的人真的好棒。」
傑洛姆的宅邸就在狄歐維爾的鎮上。
「我沒有介意啦……」
大總管的工作內容非常多元,所以很難離開宅邸。爲此,與雷吉斯之間的聯絡就成了他的職責。只不過,雷吉斯不明白耶琳每次都會同行的理由。
好暗。
「是的,因爲若要開正門大概會很麻煩。」
「你又來了!」
「姐姐,我已經十六歲了耶!已經成爲大總管的助手了耶!已經不是新手——」
「這個星期想請你們處理這些文件。雖然張數有點多,但是要寫的地方應該很少。」
腳步聲響着。
那是克勞莉絲。
雷吉斯會檢查內容、在交出去以前更正錯誤,或者親自書寫困難的文件,好不容易纔將狀況整合起來。
耶斯達抱着木箱挺直背脊。
雷吉斯收下他送來的文件。
她將麻袋放在手推車上,從糧食倉庫出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耶斯達的話沒有錯……我既不是耶琳小姐你們的僱主,也不是客人。」
耶琳恭敬地把信接過去。耶斯達在一旁嘟嚷着:「有夠麻煩。」結果又被打了頭。
眼前的工作可不會停下來等他。
他將報告放到檢查完畢的文件堆上。
如果阿爾緹娜要當皇帝,那麼他希望能幫助她。雷吉斯本身也懷着想改變帝國的遠大理想。
打開門走進來的人,是一名黑髮女性。她擁有曬黑似的褐色肌膚,以及一雙黑眼睛,然後還穿着黑色的侍女服,年紀比雷吉斯稍長一些。
她默默地行了個禮。還是老樣子,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就沒有笑容,也不發一語。
「雷吉斯先生,早安。」
「你在說什麼啊,如果你是個沒禮貌的人,那就連傑洛姆閣下的品格都會被懷疑喔!?……雷吉斯先生,對不起,請您不要在意,我弟弟還是個新手總管。」
「也太多了吧?這樣很辛苦耶,馬克連先生還有宅邸裏的工作要做耶!」
軍事行動的報告和補給申請有軍方獨特的規則,所以作法不同,這就是軍務部對他們生氣的原因,不過……
「……我看着你們上馬車吧,正好我也有事要離開房間。」
儘管有些地方讓他介意,但他依舊淡然地逐一完成工作。
耶斯達露骨地擺出厭煩的表情。
石牆圍繞的走廊就跟黑暗世界一樣。如果是帝都的貴族宅邸,牆上應該至少會有個燭臺……
結果,雷吉斯陷入忙着處理雜務的狀況。
「啊!?克、克、克勞莉絲小姐!?你、你、你好!早安!」
「嗯……張數沒問題,我之後會再詳細確認內容,謝謝。關於日後的工作有一些聯絡事項,我已經先寫在信上了,請將這個交給馬克連先生。」
一個星期後的早晨——
咖啡跟紅酒或啤酒一樣是種隨手可得的飲料,即便是平民也喝得到。
「哼!這種事用不着你來說啦!」
他抱着一個大木箱。
†
耶斯達不發一語,但是耶琳露出了笑容。
「今、今天、天氣真好耶!」
耶琳是傑洛姆伯爵家的侍女。
最初看到這間房間的時候,還因爲過於寬敞而擔心是不是分配出了差錯,現在卻堆滿數量龐大的文件,連走路的地方都沒了。
要是被客套話哄得團團轉、會錯意就太丟臉了。還是別思考太多,來工作吧。雷吉斯如此想着並整理文件。
她規矩地行了個禮之後進入房間。
因爲雷吉斯不可能單獨製作聯隊的所有文件,所以照舊請伯爵家的侍者們協助。在他們之中,擔任大總管的馬克連不愧是年屆五十歲的資深侍者,製作與稅金和買賣相關的文件都不會出錯,幫了很大的忙。
他把要請人處理的文件收進木箱。
走出中央塔往南門前進、來到停放馬車的後方庭園時,他們遇到了另一個侍女。
儘管門的大小隻勉強夠讓馬車通過,但要去鎮上的話,從南門出去比較近。
將文件與書信送往帝都的定期貨運,兩個星期纔會來一次。
克勞莉絲只回答一句:「是的。」其他什麼也沒說。
雷吉斯小聲地詢問耶琳:
「……耶斯達的樣子好像有點怪耶?」
「……啊哈,我弟弟好像很在意克勞莉絲小姐喔。」
「……什麼?」
雖然克勞莉絲是侍女,但她類似皇姬的貼身侍女,所以擁有邊境地區僕役們所沒有的氣質。再說她又是美女,頭髮和肌膚很漂亮或許也是魅力所在。
如果要再補充的話,那就是即便隔着圍裙也看得出來胸部很大。
但是,她面對耶斯達就像人偶般維持一號表情,只回答「是的。」或「是嗎?」之類的話。
現在這個時代,女性即使外表漂亮,但若態度不討喜就會得到低評價。就像雖然跑得很快卻性格粗暴的馬一樣容易被討厭。
耶琳嘆了口氣。
「……我弟弟的興趣跟別人不同,是個怪人,真傷腦筋。」
「……唉呀,他人的個性應該受到尊重,這也是現今的風潮嘛。」
「如果是結婚對象的話,我覺得既理性又溫柔、從事安定而且不會死在戰爭中的工作的人很棒呢。」
「嗯,原來如此……既安定又不會送命的確不錯。」
雷吉斯點頭。
耶琳專注地凝視着他,視線帶着熱度。
——怎麼回事?
克勞莉絲恭敬地低下頭。
「我還有工作,所以先離開了。」
「啊、啊,對、對喔!把你叫住真的很對不起!」
有沒有什麼他能做的事呢?至少這點他有在思考。
他忍不住站起來。
咖啡的風味也超乎期待。
「那麼,還要再從糧食倉庫與餐廳之間來回三趟喔上」
「……欸,你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雷吉斯感到同情。
「唉呀,您在說什麼?」
雷吉斯在軍官餐廳一隅享用着時間稍早的早餐。
「還真厲害呢。」
「有那麼驚人嗎?」
雷吉斯冒出冷汗。
馬車從南門離開。
「……克勞莉絲,可以請你不要讓我的工作環境狀況惡化嗎?」
克勞莉絲眯細眼睛。
耶斯達的視線狠狠地刺了過來。不只如此,連耶琳也都嘟起嘴,露出可怕的表情。
雷吉斯與克勞莉絲兩個人一起搬運着好幾人份的食物。
「喔,關於那個……堤涅茲侯爵年事已高,所以沒必要不會遠行。」
「您很中意耶琳小姐嗎?」
「聽說您沒有自信,但沒想到您會說那是夢話。」
「喔!那實在太感謝你了。」
「什麼?啊~~早安。」
關於咖啡的部分是讓人很高興啦……
「……還真辛苦。」
「是啊,她三年前結婚,現在住在盧安市,好像已經有兩個小孩了。」
「您要用餐是嗎?」
雷吉斯突然看着自己手上的食物。
「咦,雷吉斯先生您爲什麼這麼說?」
「呵呵呵……」
雷吉斯確實按照約定送他們離開,不過……
「雷吉斯先生您不結婚嗎?」
雷吉斯對於以軍師身分工作沒自信,而她對雷吉斯這麼說:「你無法相信自己的部分,就用我對你的信心來補足。」雖然他無法只因爲這句話就接下軍師的職位,但是……
「我還沒見過我的外甥們啊。她結婚之後立刻就懷孕了,再說長途旅行對嬰兒很危險,雖然我去見她就好了……但那時剛好是我被僱用爲貴族軍隊幕僚之後沒多久,身爲實習生怎麼可能請長假。」
克勞莉絲打住對話之後,轉向雷吉斯並露出耀眼的笑容,簡直就像另外一個人,甚至讓人覺得是不是有妖精附在她身上。
「咦?那個的話,我本來還打算拜託你準備呢……」
她在忙碌的早晨爲雷吉斯準備早餐,真不曉得是該感謝或該覺得抱歉。
「是這樣嗎?那您要不要來餐廳喝咖啡?」
天還沒亮就要做早餐、要花時間打掃與洗衣服,也要準備晚餐。
「唔……糟糕……」
「如果是這樣就好……話說回來,克勞莉絲小姐你也有工作吧?」
「是啊。」
†
「沒想到雷吉斯先生的婚事竟然如此……」
「的確,我姐姐是在十九歲的時候結婚……啊,我也快到那個年紀了嗎……真傷腦筋。」
雷吉斯皺着眉、壓低音量詢問克勞莉絲:
「雷吉斯先生您還沒考慮嗎?」
爲了她要當皇帝的願望,我能做些什麼?
「唉……克勞莉絲,可以請你不要開玩笑嗎?如果沒有他們的幫忙,文書工作就無法順利進行。」
「嗯?你在說什麼?耶斯達對你……啊~~嗯,這應該也不是我該管的事情啦。」
「什麼?」
雖然火腿與奶酪都是爲了長期保存而加工過的食物,但新送來的果然很好喫。
克勞莉絲對他發問:
「你絕對是故意的吧。」
他將克勞莉絲視爲阿爾緹娜的心腹,所以一時大意。
「唉呀?雷吉斯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耶?」
「不,沒事。雷吉斯先生,只喝咖啡的話會餓吧?火腿與奶酪也送來了喔,您要不要用早餐?」
「我真正的工作只有照顧公主殿下,其他事情只算是幫忙性質而已。」
她是皇姬專屬的侍女,所以比起雜役,她的立場似乎比較接近一般侍女。
就在其他僕役們準備軍官們的早餐時,她單獨爲雷吉斯切好並將火腿與奶酪等食物裝盤。
「這、這個嘛……就算是我,也不想讓那件事在夢話的狀態下結束。」
不過,要塞裏的家事就是由士兵們輪流負責,僕役只有寥寥可數的人數。
「現在才說也太遲囉,您不是已經使用過這裏好幾次了嗎?公主殿下與伯爵都沒有意見,也就是說,不會有任何人有意見。」
「好像?」
「因爲這裏是軍官的餐廳……而我是士官。」
貴族宅邸裏有衆多侍女處理家事。
「沒錯,我的……什麼!?」
「對啊,我覺得那就是一件程度如此驚人的重大事件喔。」
「在帝國裏,十五歲就是成人,幾乎所有人都會在二十歲之前訂下婚約喔?」
今天還真是經常被人盯着看。我臉上有沾到墨水之類的東西嗎?
「呃,那可是非常嚴重的事情耶!歷史會改變喔。」
儘管處在這種狀況中,克勞莉絲卻因爲身爲皇姬的侍女,所以格外不受束縛。
「……這個嘛,關於我的婚事……我怎麼可能有辦法結婚。」
克勞莉絲不曾如此溫柔,所以雷吉斯感到困惑。
「……我該不會給你添麻煩了吧?」
「我纔沒有那種過分的想法啦!不過……會這樣想的人或許很多,所以啊,身在待遇優渥的立場很辛苦,嫉妒是很可怕的。」
「雷吉斯先生,早安。」
克勞莉絲指着手推車上的麻袋。
但是很遺憾,若要說克勞莉絲會不會尊重耶斯達的個性,只能說希望很渺茫。
耶斯達咬牙切齒,抱着文件的手也在顫抖,木箱搖晃着發出喀吱聲。
「您有姐姐啊?」
克勞莉絲耀眼的笑容完全沒變,幾乎讓人覺得是否戴了面具。
「我就知道是這樣……真沒辦法。」
盤子裏明明就還有很多啊。
克勞莉絲凝視着他。
「嗯?考、考慮什麼…………?」
「呵呵呵,那正好。今天早上送來了新的咖啡豆喔,就讓我爲您煮出很好喝的咖啡吧。」
克勞莉絲將雷吉斯手裏的奶酪掰下一些放進嘴裏。
「絕對沒錯。那是會對其他各國帶來衝擊,並且記載在數以萬計書本上的大事件。」
「……」
「嗯?你要喫奶酪嗎?」
「我很意外。您難道不覺得:『你這女人還真是高高在上,專門撿便宜。』然後想對我吐口水嗎?」
「您現在要外出嗎?」
「總之,我也知道只思考是沒意義的……」
她的舉動還真奇怪。雷吉斯邊想邊拿起其他食物。
「……因爲她對雷吉斯先生別有用心。」
他當下想到的是阿爾緹娜。
「貴族們經常旅行,所以如果是那種身分應該有機會見到您的姐姐吧,而且盧安市與帝都的距離也不遠。」
最後,耶斯達扔下:「你別以爲這樣就贏了!」這句話之後跑向馬車,而耶琳向他們道別的時候雖然帶着笑容,眼睛卻沒在笑。
「不……我只是來送他們。因爲我還有一些文件必須製作。」
他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架之後伸手拿奶酪。
怎麼看都知道他很不高興。
「…………」
「那我就不客氣了。」
必須更小心點別說出多餘的事情。
「我只是問您:『您還沒考慮嗎?』而已,您剛纔到底在講些什麼?」
「您有展開行動的預定嗎?」
「原來如此。」
「我有與她通信喔。啊!這麼說來,我之前答應過抵達要塞之後會寄信給她……糟了。」
「您沒有寄嗎?雷吉斯先生來到要塞將近一個月了耶……」
「只、只只只有差不多半個月啦……我今天會寄。」
「那就好。請問,雷吉斯先生的姐姐是怎樣的人?」
他忽然想起往事。
雷吉斯的姐姐不說話的時候,被周圍評斷是個既文靜又散發着成熟氣息的女性,可是,以弟弟的印象來說,她只有睡覺的時候很安靜。
「嗯……我認爲她是個會主動出擊的人。三年前,我跟姐姐住在帝都的近郊。」
「是雷吉斯先生還是學生的時候嗎?」
「對。姐姐當時是每天去貴族宅邸工作的侍女。某天有位鐵匠從盧安來到附近的市場販賣鍋子與菜刀等商品,後來她跟那個人結婚了。」
「帝都的侍女與盧安的鐵匠嗎……兩者之間好像沒什麼關聯耶?」
克勞莉絲似乎很感興趣。
她很難得專心聆聽、沒有開玩笑。
「宅邸的夫人派姐姐去買新品來替換用壞的縫紉剪刀,所以她前往市場,好像就是在那裏遇到鐵匠的。」
「就算這樣,他們也只是顧客與老闆呀,一般來說關係不就到此爲止?」
「一般來說是這樣啦……但是姐姐當場就求婚了。」
克勞莉絲瞪大眼睛。
姐姐的行動就是這麼令人驚異。
「真讓人驚訝。被求婚的鐵匠應該也嚇到了吧……因爲就常識來說,應該是見了好幾次面之後由男性開口。」
「哈哈……對方好像嚇到了呢。就算帝都的女性再怎麼前衛,也實在太驚人了。」
她連忙回頭,然後瞪大眼睛。
他只預見到自己被強壯士兵們五馬分屍的未來。不曉得會被穿刺、被扔石頭,或者被火燒?可以的話,他希望用不會痛苦的方法,而且,若不會連累到住在遠方的姐姐就好了。
「……!?」
雖然他抱怨着,卻認輸的從座位上起身。
「您真是個過分的人。我拋開世間的常識認真向您求婚耶……」
雷吉斯猶豫着。
「由女性開口求婚或許真是種不合常理的事。」
她開心地揮着手,雷吉斯哀怨地瞪着她並走出餐廳。
沒多久,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啪噠啪噠地靠近。
——我的人生就到此結束了嗎?
「你是說我不會被人求婚纔是一般常識嗎!雖然我對自己不太有自信,但也沒有你說得那麼……」
「呃,就算你這麼說也……」
「沒有我說得那麼糟是嗎?您真的這麼想嗎?」
阿爾緹娜開口說:
「……我喜歡你……雷吉斯先生,請與我結婚。」
「公主殿下好像會因爲王子殿下的吻而醒來喔,您何不試試看?」
「……爲、爲什麼?」
「公主殿下還沒起牀,差不多到了該叫她起來的時間。」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明明說其他工作只是幫忙性質……」
派她去買縫紉剪刀,結果她卻把鐵匠當成結婚對象帶了回來。
接着她以熱情的口吻表白:
聲音在石造走廊裏傳遞得很清晰,而且傑洛姆的私人房間也在三樓。
「是的。」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對軍官們這麼說吧,就說:『早餐之所以延後供應,是因爲要爲雷吉斯先生準備早餐』……」
阿爾緹娜背對着他,以右手撩起豐盈的紅色秀髮。
與一樓比起來,這裏的採光窗比較多,走廊也很寬敞。
克勞莉絲將裝在盤子上的奶酪拿走。
「您何不偶爾積極地行動一番?」
「是的!我們會在這裏看守!」
她似乎總算發現來叫自己起牀的人並非平常的侍女。
雷吉斯的心情從驚訝來到絕望,最後還發生了他無法理解的事情,所以他的思考已經完全麻痹。
「這也是當然的。」
「……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是個有常識的人喔?總之,姐姐因此嫁到盧安市,技術很厲害的鐵匠就變成我的姐夫。我有去參加鐵匠家那裏舉行的婚禮,那是間很大的鐵器鋪,而且還有五名徒弟。」
房內意外地立刻傳出響應。
「兩位還真是姐弟。」
「那麼,從門外叫醒她吧。」
「是的!要不要我們把蟲殺掉!」
他敲敲門。
「你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吧!?」
「公主殿下!發生什麼事了?」
「正、正在換衣服啊~~」
「原來如此,你在開玩笑對吧。這不是懷疑,我可以很有信心地如此斷言。沒想到姐夫竟然會相信這種話。」
阿爾緹娜就這樣背對着他開口:
「……咦!?」
「我覺得自己很認真地處理文書工作啊。」
†
她看着壁掛時鐘。
「叫阿爾緹娜起牀不正是你的工作嗎?難道你叫我去皇姬的臥室?」
平時隱藏在禮服之下的肩膀、手臂與大腿也躍進眼簾。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雷吉斯一頭霧水地佇立在原地。
雷吉斯邊嘆氣邊投降。
「不行!我在換衣服,要是你們現在進來就是不敬之罪、猥褻罪與入侵罪,會很嚴重喔!」
「……我可能至少需要存錢。」
「我不久之前接到一件意外的工作,所以很忙。」
「啊,抱歉,我好像稍微睡過頭了。來得正好,可以幫我一下嗎?」
意思是要他進去嗎?
「這再怎麼想都是不敬之罪吧!你對我有什麼怨恨嗎!?」
「啊……呃,這是……我來叫你的……我不知道會這樣!」
「嗯,我就只發出聲音叫她吧。」
那是阿爾緹娜的臥室。
和緩的腳步聲逐漸遠離。
接着,他看見一扇綴有裝飾、漆成黑色的房門。
「你希望我被處死嗎?還有,我是個百分之百的平民。」
「有小偷嗎!我們會把他殺掉的,公主殿下!」
男人們的聲音在門的另一頭響起。
「……我們知道了。」
裏面有一張寬闊的牀,還有好幾個衣物箱。
她發出了會震破耳膜的尖叫聲。
「請您叫她小阿爾♪。」
「不用了!沒關係!我會不好意思,你們快回工作崗位,立刻回去!」
「原來如此……要自己開口才行呢。」
中央塔的三樓。
「……沒辦法了。」
「所以,姐姐爲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就把鐵匠帶回自己工作的貴族宅邸。夫人應該也嚇到了。」
克勞莉絲點頭。
「一開始好像被懷疑是開玩笑或詐騙……」
克勞莉絲露出微笑。
「快點回去吧。」
只不過雷吉斯甚至有點羨慕姐姐的行動力。
克勞莉絲滿足地點頭。
背後的部分是像鞋帶般需要綁起來的構造。
然後走進去。
「真傷腦筋,不久之前就開始變得好難受,該不會變胖了吧?就我來說,我希望是因爲正在發育啦。今天早上我爲了拉緊束腹也喫了不少苦頭耶,幫我綁繩子吧。」
「雖然有點強硬,但沒有人會討厭對自己表白的人吧。」
胸口到腰部之間只有以束腹這種貴族女性使用的內衣覆蓋着。
雷吉斯已經做好覺悟。
「可是,沒有被拒絕嗎?」
脖子至肩膀的部位露了出來,雪白的肌膚非常耀眼。
如果在這種地方爭論要不要進去,那麼雷吉斯造訪阿爾緹娜臥室的事就會傳開,他希望絕對要避免這種狀況發生。
「真是一位行爲特異的女性呢。」
接着受到雷電落下般的衝擊。
她正在系那個部分,所以用左手壓着胸部。要是不這麼做,束腹就會鬆開。
說起來,阿爾緹娜總是很早起牀,然後在餐廳擠滿人之前喫完早餐。
「束、束腹的繩子嗎!?」
他凝視着阿爾緹娜。
「爲什麼您的姐姐沒有將積極的個性留個十分之一給弟弟呢?」
「是啊,她只要一有目標就會無視周圍。」
可以的話,他希望不要踏進臥室就完成工作……
「那是因人而異吧?對雷吉斯先生求婚纔是超乎世間常識的事情喔。」
他對自己喃喃低語之後打開門。
她身上穿的是內衣。
「換、換衣服……是的!我們絕對不會進去!」
「對、對不起,是蟲跑出來,在衣物箱裏面!很大隻的蟲!」
雷吉斯也因爲驚慌所以無法順利開口講話。他腦子裏只浮現出不敬之罪啦、猥褻罪啦、入侵罪之類的詞。
「笨蛋!不要那樣盯着我看!」
「啊!抱歉。」
他急忙轉過身。雖然他把手搭在門上……可是說不定士兵們還在外面。
阿爾緹娜喃喃自語般小聲地說:
「雖然我忍不住尖叫……但仔細想想,沒先確認對象就開口叫人幫忙的人確實是我自己。」
「我沒想到你竟然正在換衣服。」
「我想也是……你應該有什麼事情要找我吧?」
「克勞莉絲小姐拜託我來叫你起牀。」
「唔……那孩子真是的……她明知道我經常要她協助我換衣服……」
「是這樣嗎?」
「有時候會這樣啦。像是趕時間的時候啦,或者束腹很緊……啊,沒事啦!那是少女的祕密!」
「……喔~~記得你剛纔說可能變胖了。」
「我想我還是叫衛兵進來吧?」
「什麼!?」
「快忘掉,不然就是死刑喔!」
「啊,是的……請問您在說什麼?我什麼也沒聽到喔。」
「很好!」
雖然阿爾緹娜認爲將權力用在私人方面不是好事,但似乎只有這件事另當別論——少女的祕密真是可怕。
阿爾緹娜用手遮住胸口與腰部一帶,同時滿臉通紅。
「你爲什麼往我這裏看啦!?」
偵察部隊的隊員們對阿爾緹娜露出嚴肅的表情。雖然因爲輕視她只是個花瓶,所以在她不在場的狀態下進行報告,但她的頭銜是司令官,而且身分高貴,如果惹她生氣的話也有可能被怪罪。
「唉……我本來決定今天一定要找你商量的,現在這樣不是光看到你的臉就覺得害羞了嗎?」
雷吉斯擦掉冷汗。
阿爾緹娜的模樣已經變成平常穿着鎧甲的禮服打扮。
那是隸屬於日耳曼尼亞聯邦的國家,總是內外戰爭不斷,與傑洛姆率領的邊境聯隊也曾好幾次交戰。
「什麼?喔,你說士兵們嗎?」
「總之,我們兩個都忘掉比較好。」
雷吉斯點頭。
阿爾緹娜咬緊嘴脣。
蹲在他前面的男子們穿着長袍、揹着劍一副冒險者的打扮。所有人都一臉鬍鬚且身形精痩,唯獨眼睛炯炯有神。他們就是偵察部隊,正在說話的男子是部隊長。
可是,他忍不住將先前令人目眩的內衣裝扮重疊上去,於是覺得臉一陣發熱。
「你真的有夠笨耶。」
克勞莉絲在她背後深深鞠躬。
「好了,你可以往這裏看了。」
雷吉斯專注盯着木製房門上的木頭紋路。
「想在這支邊境聯隊以司令官身份獲得認同,就必須比那個黑騎士傑洛姆更讓人信賴,對吧?」
「發生什麼事了?」
「……對不起。」
接着陷入思考。
「……我有向神父打招呼啊。」
「我可不是故意要看的喔,那個……就類似突發事件啦。」
「……以上就是關於沃登大公國的重要事項。」
「很遺憾,我也這麼認爲。」
「欸,你說要商量的事情是什麼?你不看我的臉也沒關係,可以告訴我嗎?」
他們是人數大約數百至上千的少數部落,不光是土著居民,就連在帝國或聯邦待不下去的人也會加入其中。
她一說完就走向門口。
「那似乎會成爲被寶劍斬殺的人物之中最差勁的理由。請容我拒絕。」
「纔不是那樣!」
「是啊,在這座要塞裏的偵察,指的就是前往北方的武力偵察,目的是調查鄰國與蠻族的狀況。要花上一個月在敵國裏遊走……」
阿爾緹娜點頭回應雷吉斯的發問。
阿爾緹娜撥開人羣走過來,傑洛姆將視線轉向她。
「我向神發誓。」
籲、籲的細微氣息聲與衣服摩擦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雷吉斯的詢問讓她沉默下來。
「是的,通報偵察部隊返回的士兵來找伯爵,他知道伯爵不在之後就前往伯爵的私人房間了。軍官們好像爲了一起聽報告而前往廣場。」
兩人總算一起走在走廊上。
「今天大家都睡過頭了嗎?還是我們太晚來了?」
「可是一定會有效果,因爲有你的保證嘛。」
「嗯……剛纔啊,他們也立刻來救我。」
雖然她心裏應該正捲起憤怒,但那股情緒卻沒表現出來。
幾乎所有座位都空蕩蕩,十分清閒。
「呼~~」
雖然是很細微的變化…………但她在阿爾緹娜面前遲疑是很稀奇的。
「你說的偵察部隊,是北方的嗎?」
「……我覺得,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
傑洛姆與五名男子就在圓形人牆的正中央。
「我又講了什麼多餘的話嗎!?」
若不是僕役沒給時鐘上發條,或者時鐘故障的話,那應該就沒錯。平常應該擠滿了軍官纔對。
克勞莉絲在一瞬間露出思索的表情。
前往餐廳後,克勞莉絲坐在椅子上休息。
首先由阿爾緹娜確認門外有沒有人,然後雷吉斯再快速離開房間。
「我知道啦,如果你是故意的,我就用《帝身轟雷之四》0;grantner quatre1;把你砍成兩半!」
他心想,這樣簡直像在偷情。
†
阿爾緹娜沒有回答,臉上浮現爽朗的笑容。
就算兩人互相對看,也已經不再臉紅。
正門前的廣場上有許多軍官,普通士兵們也遠遠地圍在一旁。
「我想也是。」
阿爾緹娜直直地面向前方。
無論哪一方都是邊境聯隊需要嚴加戒備的對象,而說到北方的偵察結果,則是司令官必須知曉的最優先重要事項。
「我等一下再喫早餐!」
「阿爾緹娜……你想做一些我會反對的事情嗎?不要這樣。」
「那天晚上我也說過了,我認爲要是不得到指揮權,我就不是真正的司令官。」
「嗚嗚嗚……什、什麼事也沒有啦。」
那名士兵沒有來通知阿爾緹娜。要塞的通道也不是那種會讓人錯過的構造啊。
他們爲了這次的報告在敵營度過一個月的漫長辛苦旅程,認真的程度非同小可。
「我聽見很可愛的尖叫聲……請問您可以詳細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
「似乎是這樣。」
因爲不好意思,所以沒有看着他嗎……理由應該不是這樣。她的思緒正向前不斷邁進。
雖然端出了啤酒與葡萄乾等物品來慰勞他們,但沒有任何人去拿。
唰、唰
「是啊……欸,你到底打算做什麼?我總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克勞莉絲從座位起身行了個禮。
「來到要塞之後明明一次也沒參加過禮拜。」
當中混雜着金屬聲,可以知道她戴上了護腕與護腳等物品。
「你進來之前真的沒發現嗎!」
「嗚桂~……」
「嗯……他們似乎正在集結兵力。」
阿爾緹娜也一樣,她明明露出凜然的表情,卻連耳朵都是紅的。
「大家都很重視我,不過,是因爲我皇姬的身份。」
阿爾緹娜改變話題詢問:
「嗯,早安,克勞莉絲,你還真行嘛。」
「偵察部隊不久之前回來了。」
略帶痛苦的呼氣聲消失,變成迅速着裝的聲音。
說到舌戰的話,克勞莉絲厲害多了。
「……正在聽報告的人是傑洛姆閣下對嗎?」
「啊哇哇,對不起!一邊講話就不小心……」
「又要攻打過來了嗎?還是說,又是內戰……嗯?」
「現在是……早餐時間吧?」
「被一個點頭之交程度的人發誓,就算是上帝應該也覺得困擾吧。總之,你就站在那裏面朝後方,絕對喔。」
拜爾修米特伯爵領地的北邊與沃登大公國接壤。
†
「就某些意義來說,答案是後者。」
雖然已經有點晚,但當發熱的臉恢復正常後,他們決定前往餐廳。
「什麼?」
雷吉斯再怎樣也知道要停在人牆這一邊。要是若無其事地用隨從姿態走上前就會引來不必要的反感,他希望避免這種狀況。
「你有害羞的事情要找我商量啊?」
「是的,絕對。」
雷吉斯確認牆上的掛鐘。
「怎、怎樣啦,阿爾緹娜,你怎麼了?」
「公主殿下,早安。」
「這樣啊。」
伯爵聆聽着報告,他佇立着並雙手抱胸。
雷吉斯追着她離開餐廳,急忙前往廣場。
而蠻族在兩國之間的樹海里,建立了好幾座村落。
部隊長開口說道:
「司令官殿下……我重新向您報告——」
「不用了,就這樣繼續吧。既然傑洛姆閣下剛纔已經聽過了,那麼他之後應該會向我詳細統整報告一次。」
「哈哈!我去向大小姐報告?你待在餐廳喫火腿吧。」
「……關於那一點,等聽完他們的報告之後再討論。」
她講話的口吻很堅定。
即便面對傑洛姆的威嚇,阿爾緹娜的氣勢也沒有動搖。簡直就像劍與劍互擊、迸出火花的感覺。
勇猛的偵察部隊成員們屏住氣息。
阿爾緹娜開口催促,於是報告重新展開。
「那麼……接下來是關於樹海里的蠻族……我們偵察的時候,發生了大規模的戰鬥。」
傑洛姆似乎很感興趣。
「喔~~蠻荒部族之間的戰鬥嗎?小型鬥爭的話稀鬆平常,大規模戰鬥倒是很少見。」
「是的,而且還出現了一支至少統領着三支部落的部族。」
「只會殺戮掠奪的蠻荒部族竟然統整起來了?那些傢伙真的是蠻族嗎?」
「從裝備與戰鬥方式看來的確是如此。當中還有很出色的強者,以猿猴般的動作陸續撲過去並打倒敵人,擁有幾乎能一人改變戰局的厲害身手。」
「喔……」
棘手敵人的出現,讓傑洛姆露出笑容。這就是他被視爲英雄、讓士兵們爲之崇拜的理由吧。
阿爾緹娜靜靜地聆聽。雖然雙方各自不斷髮言,報告的進度卻遲緩下來。
傑洛姆問了幾個問題,但幾乎都是與蠻族有關的事。他好像很在意那個猴子般的敵手。
對話告一段落時,阿爾緹娜在最後開口說話。
「哼……反正大小姐能做的也只有默禱而已。」
她朝着眼珠如野狗般充血的英雄說道:
而娶了皇族的拜爾修米特家的爵位雖然沒有改變,地位卻毫無疑問會提升。
看來,到這裏爲止的狀況都在她預料之中。
如果雷吉斯這個時候站出來,有辦法阻止決鬥嗎?根本不可能。
雷吉斯發出類似尖叫的聲音。
「傑洛姆閣下,看來你似乎無論如何都不打算認同我。」
「你看起來遊刃有餘嘛,要找代打上場是嗎?在這座要塞裏,能與我並駕齊驅的騎士大概只有埃弗拉爾……」
「站住。」面對發出恥笑的傑洛姆,阿爾緹娜叫住他,然後把手搭上腰間的長劍。
「喔?那麼,你有什麼能向我提出的條件?」
倖存的五名男子全都流下眼淚。大概想起了死去的同伴和旅途的艱辛。
「如果你贏了,就可以娶我爲妻!」
「什麼!?」
周圍的士兵們紛紛開口慰勞並迎接他們。
「……住手。」
就算做那種事也只會讓阿爾緹娜的評價下滑。被區區一個五等文官以監護人態度對待的司令官,根本連笑話都稱不上。
不久之後,她睜開眼睛。
傑洛姆咬牙切齒。
「哼,根本多此一舉,這支聯隊是屬於我的。」
阿爾緹娜點點頭。
「這纔是在開玩笑吧?」
「是嗎……」
威嚇感增加。
雖然他服從傑洛姆,卻將阿爾緹娜當成女兒、孫女或女神殿下般重視。如果受託代替阿爾緹娜上場,他應該會很爲難。
「如果我贏了,你就會認同我爲司令官對吧?」
阿爾緹娜稍微移動視線。
接着她做出宣言:
「如果我贏了,我就要你改掉你對我的稱呼。首先就是認同我爲司令官,並且服從我的命令,然後你將以司令官麾下的將軍身份貢獻你的長才。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笑話,如果你只會擺出輕浮的態度,那我就當作你在逃避。」
一旦刀劍相向,就算被殺掉也不能有怨言。
「喂喂喂……大小姐,這是個很難笑的笑話喔。」
「咦!?」
功績太過亮眼的英雄的末路。他的痛處被挑了起來。
「你說什麼?」
「他們是怎麼喪命的?」
「我知道你會說這種話。如果對傑洛姆閣下沒有好處,這場決鬥就沒有意義。我好幾天一直在思考的就是這一點。要是士兵們認爲『因爲沒有好處所以放水』的話,決鬥的結果就毫無價值。」
驚人的殺氣讓士兵畏懼,甚至有人逃走。
圍在附近的軍官與士兵們也都全部沉默下來,聲音從要塞裏消失。
「傑洛姆閣下,我要求與你決鬥!」
傑洛姆如同已經獲得勝利般露出笑容。
阿爾緹娜與傑洛姆的距離大約五步。那是隻要擁有英雄的腳力就能在瞬間逼近的距離。
雷吉斯覺得他們的目光對在一起。
聲音當然被周圍的騷動吞沒,沒有傳到她耳裏。
「呵呵呵……是皇帝對你這麼說的嗎?」
偵察部隊帶來的消息就像照亮黑暗的火把般具有價值。敵軍在降雪的時期要儲備兵力?或者趁着風雪攻打過來?巡邏計劃與兵力調整會因爲這些事情而全數變動。傑洛姆轉身準備返回中央塔。
不過,阿爾緹娜接下來說出口的話,卻讓笑聲逐漸消失。
「被大貴族將軍們從檯面上趕下去的事情,你應該沒忘記吧?」
「我是認真的。對你來說,這裏有個擺出司令官架式的皇族,你也很難做事吧?差不多該把事情講清楚了。」
「對吧?」
「你好像同意了嘛。」
儘管如此,雷吉斯依舊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走上前。
「……這個條件……的確不壞。」
人羣嘩地向後散開。
「嗯,是啊。可是呢,大小姐,只有頭銜是無法指揮士兵的,這裏可不是宮廷。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沒有士兵會聽從花瓶的命令。」
周圍掀起一陣騷動。士兵們也感到驚罰。
「我知道,這四個月來我已經學到這點了。正因如此,我纔有必要證明自己配得上司令官這個身分。」
「唔唔……小女孩你可別後悔。就算對手是皇帝,我也不打算放水喔。」
「我想也是。假如你是那種能夠尊重他人地位的人,就算不決鬥,你也會服從我。」
就連當事者傑洛姆都沒有認真看待。
劍尖沒有顫抖。
如果這是惡夢的話,我想要立刻醒過來——雷吉斯這麼希望。
他臉上的表情消失。
「你要我違抗皇帝的命令嗎?」
都被講成這樣,傑洛姆也不可能繼續打馬虎眼。
她的視線回到正前方的男子身上。
阿爾緹娜將劍尖指向對手。
他在喉嚨深處低喃着。
「哼……大小姐以女性來說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但這個條件不賴,我就把你當成雜役好好使喚一番吧。」
在數個外號之中,喪家犬皇姬算是相當糟糕的一個。與其說外號,應該算咒罵。
現在只能觀看了。
士兵們當中有一成左右的人感到驚訝、另外一成無法理解於是沉默,大部分的人似乎都認爲是開玩笑,當中甚至有人笑出來。
以客觀角度來思考,這是一個能充分讓傑洛姆燃起鬥志的理由。
「……感謝你們完成重大的工作。好好休息吧。」
「喂喂喂,大小姐……」
「沒有代打,要決鬥的人是我。我再說一次——如果你不接受,我就當成你在逃避!」
「三個人與蠻族戰鬥的時候死亡、兩個人因病死亡、一個人從山上摔下去、一個人在暴風雪裏走散。」
他們行了個禮之後離開。
「是、是的。」
金屬滑動的聲音響起。
「沒問題啊,拼上性命的賭局會讓人雀躍,我就接受這場決鬥吧。」
雷吉斯看到這一幕瞪大眼睛。
她的表情裏沒有不安與疑惑,反而一臉清爽、充滿了自信。
「沒辦法。就算我上奏,只要被拉多雷耶皇子隱蔽下來就沒用了。」
阿爾緹娜露出不悅的表情。
「約定成立囉。爲了謹慎起見我要先說清楚,如果你懷着奇怪的誤會、心存色心決鬥的話,我就要……把你那顆腐敗的頭腦砍碎喔。」
「是的,公主殿下……嗚、嗚嗚嗚……」
「你辦得到嗎?」
違抗皇帝的命令,然後女性會遠離軍務,而且能讓傑洛姆的貴族地位提升的方法……
「……你們出發之前,應該是十二名隊員的部隊吧?」
阿爾緹娜將劍收回劍鞘。
阿爾緹娜把劍揮向一邊。
阿爾緹娜點頭後,靜靜閉上眼睛。
「大小姐……你踩到一件無趣的事情了。如果是胡扯的提議就不需要決鬥,我立刻就讓你那張嘴再也無法說話!小心自己的發言,你到底打算提出什麼條件?」
「哼……真讓人提不起勁。」
「你的口氣就好像自己是隸屬日耳曼尼亞聯邦的小國國王嘛。這支軍隊裏的士兵與騎士都是隸屬於貝爾加利亞帝國軍,就連你也不例外,而我被任命爲司令官。」
「空有頭銜的司令官會消失,而且,我會提升你們拜爾修米特家的地位。」
「大小姐你才應該從現在開始進行新娘課程吧。」
儘管如此,她卻很冷靜。
這是哀悼死者的默禱。
原本在人牆裏觀看的騎士團長受到注目,露出困惑的表情。
還來不及阻止,她就已經拔出長劍。
「呵呵呵……好啊,反正你是個在權力鬥爭裏敗下陣的喪家犬皇姬,在這裏做個了斷也算痛快。」
「當然,我會認同你是真正的司令官而不是空有頭銜的花瓶。但也要你贏了再說!那麼……如果我贏了會有什麼好處?就算不決鬥,我現在照樣是聯隊的司令官啊……對了,一併辭退司令官的頭銜倒也不壞。」
阿爾緹娜如果與貴族結婚,身份就不再是皇姬,所以拉多雷耶皇子表示要讓皇姬當司令官的主張就變得無意義。
傑洛姆僵在原地。
氣氛變成這樣就已經無法阻止了。
阿爾緹娜氣得咬牙切齒。
雖然是個很簡單的挑釁,但因爲她對這方面的話題沒有耐性,所以很有效果。
傑洛姆折着手指發出喀啦聲。
「什麼時候要決鬥?不然現在就來也可以啊。」
「你開玩笑的吧。我爲了不讓你有藉口,所以提出這麼多條件,結果一講完你馬上就要決鬥嗎?你一定會挑剔說什麼纔剛起牀啦、前一天喝太多酒啦、準備時間有差之類的。」
「哼……」
就算傑洛姆自己不說,部隊也會因爲他的支持者與阿爾緹娜的支持者而分裂。
無論結果如何,若是留下能讓人找藉口的空間就是不幸。
「好,既然如此就選在三天後的中午。地點在這座廣場,可以吧?」
「三天就夠了嗎?」
「你以爲我是什麼人?」
「我知道了,那麼,因爲我不希望被人以爲我暗算,所以我先講清楚……」
「少得寸進尺了!就算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打算到處設下陷阱,我都不可能喫敗仗!我不會找藉口,而且要是哪個傢伙有意見,就等於對我有意見,我會折斷他的脖子讓他閉嘴!」
「……是嗎?」
「我纔有話要先講清楚。不管對手是誰,我都不打算在決鬥時放水,你就先寫好遺書吧。」
傑洛姆扔下這句話之後,這次真的離開這裏返回中央塔。
一部分騎士們發出哀號。
他們是稱阿爾緹娜爲女神並崇拜她的那些人。
被這麼說的阿爾緹娜本人看起來並沒有動搖。
「我並不想讓我的部下丟掉性命啊。」
傑洛姆回去之後,雷吉斯朝她說話。因爲現在這個時機對她說話已經不會損害她的面子。
雷吉斯總覺得自己老了將近十歲。
「有些故事是爲了愛情或名譽而進行不會勝利的決鬥喔,而且那種故事還出人意料地多……我沒想到公主殿下竟然這麼愚笨……是我看錯了,實在太糟糕了。」
阿爾緹娜抬頭挺胸、果斷地這麼說。
「又是我失言了嗎……」
實在讓人頭暈得快跌倒了。
——竟然要跟那個《埃爾斯坦的英雄》決鬥!
「……你真的覺得你決鬥之後會勝利嗎?」
雷吉斯用指尖壓住太陽穴。他可能會因爲頭痛而昏厥。
「我指的不是那個!我說的是你對英雄傑洛姆要求決鬥實在太愚笨了!」
她明白現在的狀況嗎?還是說,她有什麼計策?
「……你覺得你會贏啊?」
她露出一副她也不願意的表情。
「唉呀,雷吉斯,沒有人會以打輸爲前提決鬥吧?」
「說我愚笨真是太過分了。沒有那麼博學就是丟臉嗎?竟然有那種進行不會勝利的決鬥的故事……」
「因爲沒有其他辦法了吧。我要在決鬥裏獲勝,證明誰纔是這座要塞裏最強的人。雖然司令官被要求擁有的能力不光是武藝……不過,比任何人都還要強這一點很容易理解——因爲你說過這句話。」
「當然啊!」
「那不是失言啦,我覺得那是很好的意見喔,雷吉斯。」
她的態度讓人覺得她泰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