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明前的琉璃色》 · 雜賀匡 · 9511 字
菲娜的確是王立博物館的館長。
然而,畢竟是名義上的館長,如果沒有參觀證,連館長室都無法接近,如果想參閱博物館的資料,就必須找實質的館長——紗耶香商量。
不過圖書館的資料室,原則上禁止工作人員以外的人進入。
雖然紗耶香在仔細考慮之後說出「怎麼可以請館長幫忙呢?」這句話,不過還是用整理資料的名義接受兩人的提議,雖然必須要做苦工,不過只要時間運用得宜,就能自由閱覽資料室的書籍。
當天——造訪博物館的兩人在資料室聆聽男性館員說明工作內容。
雖然單純是依照貼在書背上的標籤將書歸放回書架,不過書架分散在三個書庫,每個書庫的規模幾乎是一座小型博物館。
「先依照書庫分類書籍吧。」
「是啊……」
聽着達哉的意見,眺望堆積如山書籍的菲娜嘆了口氣,預定要整理的書籍數量龐大,如果拖拖拉拉的,就會沒有時間調查資料。
「好,加油。」
達哉提起幹勁喊道,然後從第一書庫、第二書庫……決定大方向,開始分類書籍。每
本都是『○○總論』、『○○的基礎考查』等艱澀難懂的書名,而且每本書毫無例外地都很重。
「最好先把有需要的書名記錄下來。」
「瞭解。」
之後再找會很花時間……達哉聽從菲娜的指示,一邊分類書籍,一邊找尋與遺蹟、失落科技相關的書籍,然後抄下書名與標籤。
兩人沒有時間聊天,只能默默地工作,稍做休息就繼續開工,連午餐也沒有喫,整頓完畢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左右。
「辛苦了,你們連午餐都沒喫啊。」
回到館長室,紗耶香看着辦公桌上的電腦,從座位上起身。
「因爲數量超出預期,我擔心時間會不夠。」
「這也沒辦法。」
最近的預算卡得很緊……紗耶香緊緊皺眉。
聽見達哉的意見,紗耶香一邊苦笑,一邊遞出一包白色塑膠袋。
「咦……?]
是那位上午講解工作內容的男子。
還剩下兩小時……紗耶香望着時間說道。
「是呀。」
有違其他學術書籍,書名跟小說很像。
菲娜泛起苦笑,拿起裝着印錯資料的塑膠袋。
達哉急忙鬆手,用力吐氣緩和自己的情緒。
許多資料因爲翻開的書本沒有貼緊掃瞄器,光線投射造成了黑影。——都是我在發呆,纔會沒有印好。
說完話的紗耶香遞給兩人各一包信封。
迎接休館時間,步出博物館後,西方的天空開始微染紅暈。
「您知道這本書嗎?」
看見第一頁書寫的內容,達哉再度震驚。
「啊……抱、抱歉。」
做出父親傳授的紙飛機是達哉心中的一塊疙瘩,不過這次絕對要贏菲娜。
達哉說完,菲娜馬上笑着表示:「好主意。」
作者是——朝霧千春。
「唉呀,你們在看什麼?」
就在達哉發呆的時候,經過資料室門口的工作人員出聲詢問。
他本身應該也很喜歡這本著作,年輕的館員熱切地講述書中的內容。
翻開從菲娜手中接下的書本,確認記號並且影印,雖然不斷重覆這種機械式的動作,達哉的腦袋卻始終一片空白。
「不是你的錯,我還應該謝謝你。」
「好︴我的紙飛機經過多次改良,可沒那麼容易輸喔。」
「是啊……我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
「型式相同的話,就看誰的飛行技術比較好了。」
「名、名字是?」
「對了,我想到有效利用廢紙的方法了。」
「他發生了意外。在非住宅區……也就是空氣稀薄的地方調查遺蹟的時候遭遇意外,後遺症是幾乎喪失所有的記憶。」
兩人走到附近地勢最高的草地。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資源回收。」
倘若從結果來判斷,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達哉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你們可以在休館之前自由閱覽資料。」
達哉突然想起父親折的紙飛機。
雖然紗耶香交給他們的是普通的海苔便當,不過美景當前,嚐起來十分美味。用完餐後,兩人蔘閱剛纔影印好的資料。
「這是你們的便當,等等在慢慢喫吧。」
「那麼,讓我來想個對應措施吧。」
「只是,不要印錯了喔。」
「有效利用……嗎。」
「…………」
達哉從詫異的菲娜手中接過紙飛機,與自己的紙飛機做比較,在確認過細節之後,怎麼看都一模一樣。
內心受到強大的震撼,心臟的鼓動逐漸加快。
「達哉,怎麼了?」
「比賽看看能飛多遠。」
「好,完成了。」
「是什麼樣的人!!叫什麼名字!?」
菲娜笑眯眯收下。
即使如此,兩人也沒有時間閱讀,只能一邊過日一邊做下影印的記號。正當兩人做記號的時候……
「菲娜,對不起。」
達哉睜大眼睛盯着菲娜的紙飛機,乍看之下幾乎一模一樣。
「雖然不多,不過當你們約會的資金已經夠了。」
「月球是很重視資源的,每樣物品都必須有效利用。」
「你剛纔說……有人教過你摺紙飛機吧?」
他不知不覺中使勁握住菲娜的手。
「啊~~又出錯了。」
「撰寫精闢論文的學者很多,卻很少人能寫出給予讀者夢想的論文。千春先生……達哉的父親,實在是一位出色的學者。」
「是什麼?」
「紙飛機。」
達哉像是還在夢中的感覺聽着對方說話,就算那名工作人員已經離開,達哉滿腦子還是拿在手中的書本。
『懷着誠摯的感恩,謝謝每天支持我的琴子、紗耶香、達哉與麻衣。』
「達哉,冷靜一點,好痛。」
自己糟蹋了這些寶貴的資料,深深感到愧疚。
達哉緩緩從菲娜手中接過,用顫抖的手指翻開硬皮的封面。
雖然沒有仔細說明原因,不過紗耶香畢竟是卡蓮私交甚篤的好友,應該也有察覺到達哉與菲娜正在調查遺蹟。
菲娜拿過達哉手中的書,遞交給工作人員。
達哉有點失望,原本以爲她不知道紙飛機,可以趁機折給她看,逗她開心,想不到她卻說「以前有學過」這句話,然後拿出廢紙,用熟練的動作折起紙飛機。
「達哉,我們在草地上喫便當吧。」
「那請加油。」
「你知道紙飛機嗎?」
是父親撰寫的書籍,雖然自幼曉得父親是學者,卻還是初次看見父親撰寫的書。
「不記得?」
兩小時根本無法將筆記上的書籍全部瀏覽一遍,紗耶香似乎明白這一點,特別允許他們免費影印。
「……不知道,因爲他本人不記得。」
達哉將數張影印失敗的資料塞進裝着便當的塑膠袋。
「謝謝。」
「研究這塊領域的人應該都有讀過本書。雖然也很值得當成論文來看,不過……該怎麼說好,這本書會讓人燃起研究的熱情,或是懷抱夢想,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還有,這是今天的薪水。」
「我也是。」
「把這些帶回去當回收紙。」
達哉在內心大喊,自己所認識的父親絕對不是會寫出這種內容的人,不過只是個爲了研究,拋妻棄子、沒有責任感的負心漢罷了。
「我看看……啊,我知道。」
達哉也用廢紙折起父親臨走前最後開發出來的紙飛機。
「沒關係……我才應該道歉,突然讓你看見那本書。」
「好了,開始影印。」
達哉折的紙飛機,應該是父親祕傳的原創作品呀。
「達哉,你知道這本書嗎?」
——怎麼可能……
「……那麼,那位學者呢?」
菲娜舉起優美的紙飛機。
「啊,好的……」
從書架取出來的書本共有十一冊,與剛纔收拾的書本相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可見因爲戰爭,喪失了大量的知識與資料,研究的目標越年代久遠,相關書籍就越少。
想必她也瞭解這種行爲會招致什麼樣的後果。
「就這麼做吧。」
再次回到資料室的兩人,開始整理彼此抄寫的書籍。
菲娜突然遞出一本書,一本深藏青色的封面,用金色文字寫着『朝月之旅』的書籍,達哉不經心地看了一下作者的姓名,頓時大喫一驚,一時無法出聲。
影印的多半是專業資料,內容寫些什麼達哉也搞不清楚,也不能否認是因爲影印出錯,纔會妨礙了內容的理解。
「好啊,得快點用餐纔行。」
館員望着封面點點頭。
——怎麼可能!
教堂、大使館的圍牆……遠方是物見之丘公園的紀念碑。
「嗯……好啊。」
驚訝的達哉傾頭不解,菲娜悄悄低眉垂眼。
「瞭解。」
「教我摺紙飛機的人,是來自地球的學者。聽說他受到母后的青睞,經常出入王宮。」
「最後他傷重不治,半年後就離開人世了,是在病牀上教我摺紙飛機的喔。」
「…………」
達哉無法言語,菲娜也總算恍然大悟。她輕輕觸摸達哉的手臂,小心翼翼啓齒。
「達哉,難不成是你的父親……千春先生嗎?」
「剛纔你折的紙飛機……是我父親設計的作品。在我小的時候,他經常和我一起玩紙飛機……」
說到這裏的達哉開始哽咽。
腦中與父親玩紙飛機的記憶甦醒了。
以爲父親拋棄了對家人的關愛,所以始終討厭他……不,是懷恨在心。然而,儘管他遇到意外、忘了自己的名字,唯一記得的,竟然是與達哉一起製作的紙飛機。想到這邊,他的胸口一陣緊縮。
「達哉……」
菲娜溫柔地摟住達哉。
——我是在難過嗎……?
明明知道父親早就離開人世,內心深處卻還是期盼他仍然活着,假設他還活着,就算碰面,可能也只想對他口出惡言,可是……
——不、不對……我應該有話想對老爸說呀。
父親消失的當日,達哉在雨中穿梭找尋他的背影。因爲有件事情他無論如何都想對老爸說。
隱藏在厭惡與憎恨——之後的話語,伴隨當時的記憶逐漸甦醒。
——原來,我想對父親說:「再陪我玩啊!」
然而被拋棄的達哉因爲氣憤不告而別的父親,於是將自己對父親的渴望……封鎖在心靈深處,其實他只是想要父親再多多陪他……想要纏着父親,沒想到自己早已遺忘追求這種單純的渴望。
「啊……」
伴隨封印起來的思慕,從喉嚨深處泄出不成聲的哽咽。
悲傷達哉抱緊菲娜,對方身體的柔軟與溫暖傳來,內心膨脹着後悔與自責的情緒接着潰堤。
「……對不起,我一直誤會你了。」
「就是達哉以爲琴子小姐是因爲過勞而去世……」
☆☆☆
「唔啊啊啊啊!」
達哉拉起菲娜的手,走向房間中央。
紗耶香沉穩地說道。
——我真的太小孩子氣了。
——媽媽也跟我一樣嗎?
紗耶香一邊撫摸麻衣的腦袋,一邊微笑。
「可是,沒聽說過那座塔是跟月球有關的遺蹟。」
達哉有種感覺……雙親彷彿正對着兩人露出溫柔的微笑。
地點是物見之丘公園。兩人一同拋出父親自豪的原創紙飛機,卻因爲技術有差,達哉的紙飛機不斷朝右方滑行。
「我是菲娜·法姆·亞修萊特。」
菲娜泛着淚光輕聲細語。
用過晚餐後,達哉在客廳對紗耶香與麻衣說明父親的下落,或許是長期有了心理準備,紗耶香與麻衣比較能以冷靜的態度接受事實。
「公公是個很親切的人喔。」
「仔細想想,琴子小姐究竟是抱持什麼樣的想法和千春先生結婚,懷着怎樣的心情過日子呢?畢竟自己的愛人有自己的理想,卻無法獲得周遭的認同。」
達哉不發一語地點點頭,鼓起勇氣握住門把,緩緩打開房門,凝重的空氣伴隨懷念的香氣從中流出,伸手找尋開關打開電燈,書房的景象映入眼簾,被擺放於牆壁的書櫃上堆放着無數書籍,果然是學者的書房,連地板與桌上,書本也堆積如山。
「還有一件事情達哉誤會了喔。」
萬般感想都在這簡短的話中。
「應該沒有。」
父親笑着回答狠狠瞪着塔的達哉。
達哉一邊懷念,一邊對空無一人的書桌喊了一聲:
翻開書本,從飛機的構造,到折法與拋投方法,書中登載了圖文並茂的解說,父親還在每個範例記錄下飛行的日期、天氣與地點。
「難道不是嗎……不然真相是?」
『嗯……這個啊,這座塔連接着月球喔。』
聽聞達哉的意見,紗耶香與麻衣露出安心的表情。
「……稍微調查一下吧。」
「是嗎?」
紗耶香的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
菲娜靜靜握住達哉在膝蓋上緊握的拳頭,雖然她沒有說話,卻完全瞭解達哉的心情。
「這是我的伴侶,菲娜。」
紗耶香閉上眼睛,安祥地點頭。
麻衣的眼角泛着淚光。
達哉總是避免在位在客廳正上方的書房門口逗留,現在因爲想要重新面對父親,對自己的態度感到後悔,纔會興起是否要打開那扇門的念頭。
「公公是不是在研究公園的塔?」
達哉埋在菲娜懷中嚎啕大哭。
「老爸,好久不見。」
「媽媽爲什麼會高興?都是因爲老爸離家出走,她纔會提早病逝吧?」
初次在地球與您見面……菲娜輕輕拉起裙襬問候。
「……嗯,我同意。」
不過,達哉最終選擇成爲菲娜唯一的伴侶。
「這是……」
「是我到現在都太小孩子氣了。」
書名是『遨遊天際的紙飛機』。
說不會寂寞是騙人的,只是自己曾經立下誓言,凡事都要支持對方,絕不能阻礙另一半完成夢想,否則有損自己身爲對方唯一伴侶的自豪。
始終屹立於物見之丘公園的塔,究竟是什麼東西?
「爸爸最後前往月球呀……應該很開心吧?」
想起當時的情形,達哉苦笑起來。
自從父親不告而別的那天起,他閱讀一半的書籍、書寫中的筆記,完全原封不動保存到今天,或許他有朝一日會回家……全家抱持這樣的想法,猶豫着該不該整理這間書房。
理所當然沒有回應。
達哉的父親……千春,法定上已經死亡。
達哉老實點頭,如果母親的想法與自己一樣,就算目送父親離去,應該也能坦然接受。
——連接着……月球?
「菲娜,我想到一件事情了。」
達哉將父親的話告訴菲娜,菲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賭上伴侶的尊嚴,她不會說出口。」
雖然再也無法當面向他致歉,卻暗自期待有朝一日能告訴自己的小孩,自己的雙親是多麼堅強、是對理想的夫妻……
達哉低下視線的同時,菲娜也閉起雙眸默默禱告。
達哉深信不疑地插嘴。
雖然不曉得是否真如自己所想,至少可以理解母親始終支持父親的心態。
連建造者是誰都不曉得,因爲位在公園,所以擅自認定大概是什麼紀念碑之類吧……
和父親一起飛這個紙飛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我總算明白媽媽的想法了。」
回想起父親的話,腦中立刻浮現某個線索。
千春離開後,琴子確實工作操勞,不過她爲此心甘情願,很難相信是因爲壓力太大過勞死亡。
菲娜抓着達哉的手臂,指着位於書架上的一本書。
「公公沒有說什麼其他的話嗎?」
「至少,每個人都是在認定……『他就是我的真愛』的情況下才會結婚。尤其是像千春先生這樣,與這種生活有些不同的人結婚,更是需要堅定的決心。」
「……達哉。」
面對爲了研究東奔西走的千春,琴子絲毫沒有阻止的意思。
內心湧出一股懷念感。
「當然呀,我想琴子小姐也很高興。」
「就是這裏。」
達哉呆呆望着久未進入的父親書房好一陣子。
「原來千春先生去了月球……」
達哉蒐集堆積於書桌附近的書籍與資料,說不定會有關於塔的線索。
紗耶香呆呆地呢喃。
達哉覺得自己的眼眶發熱,他翻開了書頁,於是,一張紙從書中掉到地面,撿起來一看,那是似曾相識的紙飛機設計圖。
達哉繼續介紹身旁的菲娜。
一邊搜尋記憶一邊回答時,達哉的腦海浮現某種可能。菲娜合閉起眼睛思考,果然得到相同的結論。
「琴子小姐的死因是肝癌。」
從筆記的內容,得知一位想透過紙飛機、與兒子溝通的父親想法。
父親總是坐在書桌前的背影,童年時,自己在苦思如何讓他回頭的記憶逐漸甦醒。
「達哉長大了。」
『爸爸,這個塔是什麼?』
『有件事情菲娜無論如何都想完成,但是周團所有人卻反對。』
如果沒有那座塔,肯定飛得更遠……當時自己可是懊惱不已。
紗耶香凝望達哉表示。
「是老爸教我們的紙飛機。」
長久以來,達哉始終認爲雙親很不平凡,他們很固執、永遠不爲任何事情煩惱、是與悲傷無緣的存在。
達哉忍不住瞥見身旁的菲娜,這句似曾聽過的話,是自己親口對麻衣與米亞說過的臺詞。
「可是……」
只是全家人始終抱持薄弱的希望……說不定他有朝一日會突然回家,如今終於放下心上的大石頭,大家總算獲得解脫。
「……啊。」
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支持菲娜。
菲娜默默牽起達哉的手,給予達哉勇氣。
「你好像如釋重負了。」
「在千春先生離開的時候,她的病情已經惡化很多。不過,這是我的猜測,琴子小姐沒有將病情告知千春先生……」
長久否定父親的達哉,首次展現軟化的態度。
結束在客廳的談話後,達哉帶着菲娜來到父親的書房門口。
——沒錯,然後撞上那座有如塔的紀念碑,掉到地面。
「所以呀,用學說發表研究塔的成果,沒有人願意相信。」
達哉表示異議,紗耶香用意志堅定的目光凝視達哉。
「我想想……確實是沒人相信他的話……」
「可是未經許可調查……」
「老爸會原諒我們啦。」
向猶豫不決的菲娜說完後,達哉在筆記與報告用紙上做下記號,依序確認內容。於是馬上找到數十本研究用的筆記。翻開標註最新號碼的筆記,發現裏頭記錄疑似物見之丘公園之塔的草圖。
「……絕對沒錯,是公園的塔。」
一邊聽着菲娜的細語,一邊瀏覽書寫在草圖四周的筆記。
或許是沒有料到會被他人看到。文字不但污濁,而且由於書寫雜亂,無法立即理解內容,再加上許多專業術語,每項術語都必須反覆尋找專業書籍解讀。
即使如此,兩人還是逐一理解內容。
「果然沒錯……老爸將那座塔視爲一座遺蹟。」
「是啊,那座塔從戰爭前便已經存在,而且千春先生似乎認爲那是連接月球與地球的移動設備。」
「移動設備?所以說那座塔連接月球就是指……?」
「這裏寫了好幾個支持他學說的理由。」
菲娜指着筆記上的文字搜尋。
「例如說,這座都市的名稱是?」
「名稱?」
「這座都市在建造月球大使館之前,就被稱爲滿弦崎中央聯絡港市。也就是說,所謂中央聯絡港,並非是指大使館的機場。」
「那麼,表示這邊有與都市名稱相互呼應的指標性建築囉?」
「是的,公公認爲那個建築物就是移動設備。」
原來如此……在點頭的達哉腦中,浮現某種想法。
正在尋找某物的菲娜母親,瑟菲亞,造訪數座遺蹟仍舊毫無所獲——難道她在尋找的就是物見之丘公園的塔?
兩人同時面面相覷。
「是啊,沒錯。」
「瑟菲亞女士一直在找的東西,該不會就是那個移動設備吧?」
「我和達哉的理想一樣唷。」
『祝您好運。』
『但是我有一個提案……站在個人的立場,我考慮放過莉絲。』
菲娜也聽過這件事情。
「我的父王將月球的將來、母后將通往遺蹟的途徑留給了我。以及,達哉的雙親將移動設備的資料留給了達哉。」
「你是這麼想的嗎?」
卡蓮的聲音突然低沉。
「幾乎不可能逃得掉。」
「好吧,我會多加小心。」
卡蓮有意讓莉絲暗中保護菲娜。
「卡蓮?」
「……卡蓮。」
「卡蓮?」
然而卡蓮不打算回答菲娜的問題。
由於可能消除自己的母親正在尋找兵器的疑慮,菲娜感到非常興奮。
「你爲什麼要問這件事情?」
確認熒幕顯示的名字後,慌忙收斂起笑容接聽電話。
「要是你有個萬一該怎麼辦?」
—〡那麼,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菲娜直截了當替說話模糊的卡蓮回答。
達哉面色凝重地詢問,菲娜稍微思考之後開口回答。
「一起努力吧。」
『可是,許多目擊者表示在教堂見過莉絲。』
「我不記得我有叫你們。」
「難怪我們會吵架。」
「希望她平安無事……」
「……如果莉絲是偷渡客,你打算怎麼做?」
菲娜登時想起達哉與大使館的黑衣護衛拉扯時,一位教團的人物出手幫忙,達哉也說過當時聽見熟悉的聲音。
「……卡蓮?」
「首先要恢復母后的名譽。然後爲了促進雙方的交流,雖然會花上不少時間,但我希望可以瞭解使用方法並且加以運用。」
留下這句話後,她立刻切斷通訊,這絕對不是卡蓮平常的行爲,唯一可能的就是她已經發生了什麼事情。
很難想像平日祥和的陛下會採取這麼強硬的方式。身爲父親,一旦事態攸關愛女的安危,便會不擇手段,看到門被不發一語進入辦公室的黑衣男子們擅自打開,卡蓮再次如此聯想。
「我也這麼認爲。」
「你的意思是……她是偷渡客?」
就像我和達哉吵架一樣……菲娜打趣地解釋。
『這件事情……』
☆☆☆
「如果公園的塔是移動設備,我想啓動設備實現前往月球的旅行,這樣一來,想去月球的人們,就能隨時前往月球。」
卡蓮的口吻難得生硬,菲娜握緊手機。
「話說回來,卡蓮,你打算站在我們這一邊到什麼時候?」
『在出國者的名簿中,沒有她的名字。』
菲娜返回房間的同時,手機正好響起呼叫的聲音。
『那就好。』
「沒關係,有什麼事嗎?」
坐在牀上的菲娜正準備起身,不過馬上轉個念頭停下動作。
『……菲娜殿下。』
「很合理呀。那結果呢?」
『可能性很高。這只是屬下的個人推測,先前與偷渡客交手時,對方几乎沒有破綻。』
「如果找到瑟菲亞女士長久尋找的移動設備,菲娜想怎麼做?」
「彼此的雙親無法完成的夢想,將由我們攜手實現。」
假設卡蓮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情,應該是在大使館內的勢力關係產生變化,從目前的局勢推斷,很有可能是國王剝奪了卡蓮派駐武官的權限,如果自己不經思考就前往大使館,一切都會功虧一簣。
「好,我會相信菲娜。」
菲娜緊咬下脣,爲了不要辜負卡蓮的好意,目前必須不動聲色。完成遺蹟的調查,才能回應卡蓮的用心。
全身洋溢着開拓未來展望的幸福感,內心雀躍不已的菲娜,被手機刺耳的鈴聲拉回現實。
想不到她竟然會有如此大膽的提議。
瞬間浮現於腦海的是月球與地球的榮景,那種榮景會實現嗎……達哉猶豫是否該立即說出口,如果現在能更加具體地表示就好了。
鈴鈴鈴鈴!
達哉深深吸氣,直直凝視菲娜表示:
「雖然拒絕與對方往來能夠獲得安定感,可是在瞭解彼此的喜悅面前,便毫無意義了。」
那樣一來,特地向月之國國王下戰帖就會失去意義。
首先表達理想,然後朝那個理想邁進。
『假如莉絲是偷渡客,很有可能就是先前救助殿下與達哉的人。姑且不論她的目的爲何,如果她會傷害菲娜殿下與達哉先生就麻煩了。』
菲娜毫不猶豫地伸手握住達哉伸出的手。
『由於還不清楚莉絲的目的,所以可能會有危險,不過,如果是您與達哉先生又像之前那樣遇到追兵的話……』
『我想叫莉絲的少女,應該住在朝霧家纔對……』
達哉露出苦笑,菲娜也呵呵笑了起來。
「嗯。」
「咦……我想想。」
事態發展至此,只能相信菲娜與達哉了。
「月球與地球就算維持目前的局勢,雙方的交流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進展,既然開始交流了,衝突在所難免。」
聽見出乎意料的名字,菲娜不禁皺起眉頭。
『今天警方前來大使館查詢她的身分。莉絲這個名字,在滿弦崎很特殊,因此警方首先懷疑她是月球人。』
菲娜點點頭,表情豁然開朗。
不過對此刻的兩人而言,心情卻興奮難平。
「從母后的政治方針來判斷,尋找移動設備比尋找兵器更合情合理。如果能證明公園的塔就是移動設備,應該能洗刷母后的污名。」
可能是獲得菲娜的認同,卡蓮的口吻有些和緩。
「…………」
陛下也真性急……卡蓮不禁苦笑。
「當然。」
『這是一個賭注……』
來自月球的居民全由大使館負責管理。不過也有可能她不是月球人,所以名字並未出現在名簿中。
「您好。」
『請您一定要繼承瑟菲亞女王的遺志。』
菲娜深綠色的瞳孔閃爍着光芒,以堅決的口吻表示。不論要克服怎樣的困難……她全身充滿幹勁。
聽筒傳來卡蓮低沉的聲音。她的聲音隱約夾帶着緊張的感覺,菲娜湧起莫名的不安。
「我們有事找您。」
『那、那是……』
『我是卡蓮,深夜打擾您十分抱歉。由於有急事告知,纔會致電給您。』
「好比我和達哉建立良好的關係,月球與地球也能彼此瞭解的日子絕對會來臨。所以不要害怕眼前的一點困難,應該勇敢踏出第一步。」
吵架時雖然痛苦,不過隨着每次和好,兩人的感情更加牢固。對兩人而言,或許吵架是促進感情不可或缺的要素。
「……這個。」
「我也同意你的看法。」
「我也想聽聽看,如果達哉找到移動設備,會怎麼做呢?」
紗耶香說過,莉絲在這段期間是朝霧家的一員。
「莉絲?呃,是呀……」
十指緊扣的掌心滲出期待與不安的汗水。
☆☆☆
達哉的意見讓菲娜開心地眯起眼睛。
『紗耶香向警方報案,在查明莉絲的身分之前,理應是暫時將她安置於朝霧家吧?』
「卡蓮,你有在聽嗎?」
卡蓮拿起愛刀緩緩起身,從正面瞪着隨意闖入的三位黑衣男子。
「可是,體會過彼此瞭解的喜悅之後,這種經驗也會形成美好的回憶。」
菲娜喃喃自語,握緊膝蓋上的手機。
一位黑衣男子上前表示。
「卡蓮·克拉薇斯。依照陛下的命令,從今日起,解除你大使館派駐武官的職務。並在近日內返回月球。」
「……如果我拒絕呢?」
說話的同時刀刃滑過刀鞘,緊張的氣氛籠罩黑衣男子們。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做。」
男子們從懷中取出手槍,黑色的槍身發出亮光,三隻槍口對準卡蓮。
以卡蓮的武藝,要強行突破也不不是可能,可是,如果變成通緝犯的話,很有可能連助菲娜他們一臂之力的機會都沒有了。
卡蓮輕輕嘆口氣,放開手中的刀。
鏮……地板上發出愛刀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