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明前的琉璃色》 · 雜賀匡 · 9053 字
「哎呀,原來是菜月啊,你們的感情真好。」
達哉陪菜月外出採購,碰見魚販大嬸面帶微笑向他們打招呼,原本達哉不好意思讓菜月單獨提菜籃,沒想到一起提菜籃的舉動卻引來更多關切。
兩人的行爲跟以往不同,整體感覺看起來就像一對情侶。
——這樣好難爲情喔。
面對從小看着自己長大的大嬸,達哉全身的毛孔都快要冒汗了。
「唷~~~你們終於交往啦。」
隔壁的蔬菜店大叔走出店面,不停打量着達哉與菜月,然後感概良多地數度點頭。
「哎呀,我就認爲你們遲早會在一起,果然沒錯。」
笑容滿面的大叔無視感到困窘的達哉,看來他已經察覺到兩人的關係,既然這位大叔都知道兩人的關係了,整條商店街的人大概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吧。
再度認知到自己的遲鈍,達哉覺得眼前似乎變得一片黑暗。
「大叔,別談這件事了,我們是來買東西的。」
雖然達哉的嘴巴上是這麼說,菜月的臉上卻是一副歡喜的表情。
「好~~~等一下喔,我給你們一些優待。」
大叔接過達哉遞出的紙條,隨即將紙條上的食材放進籃中,接着陸續放入未寫在紙條上的蔬果。
「店裏用不到小玉西瓜啊……」
「那就在家裏喫吧,菜錢我只算你有寫在紙條上的部分就行了。」
「好的,謝謝你唷,大叔。」
菜月的臉上始終掛着笑容,在達哉從旁註視她的時候,不知不覺間菜籃就裝了滿滿的蔬果。
「大叔給送了我們好多東西呢。」
「是啊,害我要提這麼重的籃子。」
「沒事就好。」
不管怎麼想,剛纔腦海裏浮現的菜月都不是五、六年前的模樣,而是更年幼的小女孩。
看來努力避免提到大學話題的人不只是達哉,菜月憂心忡忡窺探達哉的表情。
達哉抬頭仰望隔壁的房屋,菜月的房間還亮着燈光,窗口映照出她正坐在桌前的身影,她在上了推甄之後,每天依舊用力唸書,最近似乎在準備上了大學之後所要面臨的課程。
達哉仰望菜月的房間,心中如此思考。
達哉撫摸着體型最大的奶油培根蛋意大利麪。
達哉的腦中突然閃過這樣的想法,可是他卻難以啓齒。
麻衣在思考一陣子後,滿懷歉意地回答。
「你們最近好像相處得很不錯,真好~~~」
麻衣算了算時間後回答。
「嗯……好像是五年前吧。」
麻衣蹙起眉頭,露出責備達哉的神情。
「妳可能會覺得奇怪,不過我想問妳一件事,如果我跟妳說……我和菜月之間有個『約定』,妳會想到什麼?」
現在的達哉完全無法做出評斷。
大概是在想自己將要獨自生活的事情吧。
「你還要再撿狗回來嗎?」
「是啊,事到如今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嗯……我應該會生氣吧。」
達哉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啊、對不起。」
——又提到約定了啊。
「是、是啊。」
「那就糟糕了。」
菜月堅定的語氣壓制住達哉,他不禁點頭附和。
「如果還有其它狗被丟棄的話,雖然當初拿波里意大利麪死掉的時候,我也是下定決心再也不撿流浪狗了……可是,到最後還是無法丟下牠們不管。」
「我們約定過的吧?」
「菜月,妳可以上前去看沒關係啊。」
達哉思考着往事,麻衣則是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
——遠距離戀愛……我們能夠順利跨越這個阻礙嗎?
菜月稍微放慢腳步,看着貼在房屋中介門口的廣告,儘管還有時間,她卻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麻衣喃喃自語,隨即像是若有所悟似的歪頭思索。
——果然事有蹺翹。
「…………」
他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年幼的菜月慟哭的模樣。
「必須要快點回去纔行……」
「可是,如果我不願意面對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和菜月交往了。」
「聽起來離我們好近。」
「呀!!」
轟隆轟隆!!
菜月一直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按照她的說法,這似乎是她立志成爲獸醫的一個理由,然而達哉一直沒有頭緒,想不起自己和她有過什麼約定。
嚴肅的表情瞬間笑開。
「咦?在哪裏看見的?」
「嗯……加油喔,我會支持你的。」
因爲體會到來自商店街的人們祝福,儘管菜籃重到兩人必須合力才能提起,菜月還是非常愉快。
菜月嚴肅地回答。
「爲什麼妳要道歉啊?」
「嗯~~~抱歉,我想不出來。」
「就是我有沒有和菜月做過什麼約定……」
達哉突然想起菜月所說的「約定」。
「嗯,走吧。」
達哉開口求饒,背後卻傳來麻衣竊笑的聲音。
「沒、沒事,別在意。」
「怎麼了嗎?」
「我當然會覺得不安。」
本來是要開玩笑,沒想到菜月會有這種出乎意料的反應,達哉有些不知所措。
達哉想到當時的情形……
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原來是房仲公司。
——是我記錯了嗎?
聽見雷聲大作,達哉抬頭仰望天空,剛纔晴朗的天空被烏雲籠罩,一陣微暖的風吹過,似乎即將下起一場雷陣雨。
麻衣邊看了看牠們邊感概地說。
「我今天在商店街看見哥哥和菜月唷。」
「…………」
他很尷尬,於是不斷撫摸用完餐的意式系列,或許是誤以爲達哉要和自己玩耍,意式系列拼命黏着達哉撒嬌。
深怕自己臉紅的模樣被麻衣看見,達哉連忙背對麻衣。
「就在蔬菜店的大叔多給你們蔬果的時候。」
「謝謝。」
「好了,我們會遲到的,快點回去店裏吧。」
「要是再多幾隻,我可是會破產的啊。」
「你忘記了嗎?」
菜月前往米蘭的時候,自己就是如此寂寞,倘若到時想她卻見不到她,那會有多麼令人不安呢。
——難道菜月也不想去嗎?
——說得……也是。
達哉不經意地瞄到菜月正在注意某樣東西。
「麻衣,我問妳唷,拿波里意大利麪大概是什麼時候死的?」
達哉的話彷佛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不過菜月聽到後卻低頭俯視地面,從她的身上飄散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哀傷氣氛。
——或許麻衣還記得。
「……嗯。」
「牠們都長大了呢。」
達哉輕輕拍了拍麻衣的腦袋。
聽朏達哉老實回答,菜月也微微點頭。
就在兩人搖搖晃晃,走在返回「左門」的路上時……
「難得在一起,我卻把氣氛搞僵了。」
——要是麻衣也不知道的話……
「不、不要再挖苦我了。」
菜月從春天起就要去遠方的大學就讀,想到這件事實,達哉的胸口頓時沉重許多,其實,並非是達哉忘了這個事實,而是他的內心試圖要去忘記。
「什麼意思?」
達哉提着菜籃繼續前進,胸口卻還留着些許疙瘩。
「沒錯……是很糟糕,可是又不能問她,我認爲那件事和升學、獸醫之類的事情有關。」
「就是啊……我也一樣。」
「這個……雖然我沒有問她,不過我想有可能。」
「是啊,來到我們家也有一段時間了。」
「這樣啊,妳別放在心上,我最近應該會想起來的。」
唸書之外她也照常打工,可見她的毅力不容小覷,如果成爲獸醫是「約定」的話,自己就必須要知道爲什麼會有這個約定纔行。
聽見達哉的叫喊,菜月慌忙將視線從廣告上移開。
——不知道還有沒有被其它人撞見?
到了晚上……在餵過意式系列之後,麻衣從客廳探出頭,用着捉弄的語氣說道。
「難道你認爲菜月是從那時候開始立志成爲獸醫的嗎?」
「可是呢,我很高興你會捨不得我離開。」
「如果我說出『不要去』那種像是電視劇的臺詞,妳會感到爲難嗎?」
——咦?
——老實向菜月詢問說不定是個辦法。
達哉話才說完,天空就降下大顆的雨滴。
「不,會來不及的。」
「哥哥,你怎麼了?」
那陣雨來得又急又大,一下子兩人全都淋溼了。
「討厭,來不及了。」
「快點躲到樹下!」
達哉拉着菜月衝進路旁樹下的同時,雨勢瞬間變成傾盆大雨,四周的景色因爲這場驟雨顯得蒼白迷濛,雖然勉強躲進路旁的樹下,但是達哉與菜月早就已經全身溼透了。
「下得真大啊。」
「只能祈禱雨馬上停了。」
菜月恨恨地瞪着天空。
行道樹無法提供完全的遮蔽,雨絲穿過樹葉逐漸落到兩人身上。
今天是學校的返校日……
達哉與菜月結束學校活動和打掃後,便趁着睛朗的天氣到物見之丘公園來場小型約會,由於公園地處高位而有着獨特的涼爽,因此兩人不知不覺間地打起瞌睡,而這正是災難的開始。
等到兩人醒來時,天空已經烏雲密佈了。
「真是的,都是達哉睡着的關係啦。」
「妳不也睡着了嗎?」
「因爲你一下子就睡着了,我沒有其它事情做啊。」
「唔……」
「話說回來,這樣子可是會着涼的喔。」
菜月抱着身子貼向達哉,體溫透過溼淋淋的衣服傳到達哉身上。
「達哉的身體好暖和……這樣就不會感冒了吧?」
「嗯,菜月的身體也很暖和喔。」
達哉抱住菜月,用手指輕輕梳理她被雨溼溼的秀髮。
「我希望你剛剛可以不要睡午覺,而是在睛天時像這樣觸摸我。」
「不要莫名其妙地認同啦。」
菜月不滿地嘟起嘴巴。
菜月開始檢查全身的每個角落,並且試着擰乾制服。
那件洋裝雖然不是非常昂貴,卻也不是學生買得起的價格。
「……好像也是。」
老實說,達哉對於「約會」這種正式行爲相當緊張,所以當他看見菜月的舉止一如往常後,心中頓時輕鬆不少。
「咦?」
「完全不一樣。你看,例如這個地方是用蕾絲啊。」
「你又感冒了嗎?」
「嗯……菜月啊,妳明明就很會臉紅,爲什麼老愛做些令人難爲情的事呢?」
「那麼,如果下雨的話,就要罰你跟我一起撐情人傘喔。」
「哇~~~這個好可愛喔。」
「好,那就……如果今天下雨的話,就一起撐情人傘吧。」
——我不能這麼沒骨氣。
「雨一下子就停了。」
會面的地點是車站前面,雖然兩人是鄰居,卻沒有一同外出的理由,是因爲菜月認爲這樣就沒有約會的感覺了,所以達哉便依照菜月的希望而分別赴會。
菜月露出疑問的表情,斜眼瞄着達哉。
「啊……這是那個……」
「你沒看新聞嗎?那表示你連傘……」
面帶苦笑的達哉往菜月看去,發現她被雨淋溼的制服黏貼在肌膚上,透露出肌膚的色澤,接着菜月將手伸向綠色的緞帶並迅速解開。
「對不起,菜月。」
「啊……這樣啊。抱歉……我沒有注意到……哈哈哈。」
雖然說是約會,也不是去某個特定的地方,只是漫無目的逛着購物櫥窗,兩人四處蹓躂,菜月不斷地在喜歡的店家前隨意停下腳步。
菜月擠出笑容,卻因爲不知該將視線往哪裏擺而轉過頭。
當達哉等待菜月到來的時候,他在心中盤算着今天的各種行程,確實能夠感受到約會的氣氛。
「因、因爲妳的胸部透出來了……」
「真是的,我們運氣會不會太差了啊。」
「因爲我會很在意啊,況且臉紅的人本身也會不好意思,畢竟大家都在看。」
菜月望着達哉,臉上浮現爲難的表情,達哉查覺到她想要表達的意思,因此忍不住有些動搖,倘若菜月正在思考要不要在這裏親熱的話,那接下來的事就更不能讓她主動開口。
傾盆大雨化成細雨,陽光從雲層間透出。
「那麼,妳究竟是不是喜歡看別人臉紅啊?」
「我只有在被你調侃的時候纔會臉紅。」
他在心中祈禱,希望附近不要有人,否則事情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了。
「是啊,不過聽氣象報告說入夜之後會下雨。」
——如果我有找到好一點的工作,就要買很多很多東西送她。
「……怎麼了?」
——這也難怪。
她對蔬菜和魚類的價格瞭如指掌,但是碰到流行服飾就不行了。
菜月確認完價格後,無奈地聳了聳肩離開櫥窗。
「沒關係,你不要在意。如果是因爲我而有反應的話,該怎麼說好……我也不會不高興的。」
達哉鬆了一口氣,但是上了發條的下半身卻無法回覆原狀,反而因爲看見菜月害羞的樣子變得更加敏銳。
「菜月,和我做吧!!」
就算說了他也是不太清楚……
「對不起……下次我會補償妳的。」
「嗯,怎麼回事呀?」
「妳、妳爲什麼要解開緞帶啊?」
「這件衣服和剛纔看到的有什麼不同嗎?」
「嗯。」
說完,菜月低頭俯視地面,似乎在忍耐着害羞的心情。
「……不,還差一點。」
「嗯~~~大概是在公園做的時候,溼淋淋的所以着涼了吧。」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她是因爲覺得害羞而臉紅,然後因爲臉紅的模樣被人瞧見,又感到害羞而更加臉紅……如此不斷地重複下去。
至於達哉則是……一直盯着菜月的胸部。
原來始終處於狀況外的菜月,在見到達哉慌忙向後縮起身體的時候,她瞪大雙眼往達哉的下半身看去,接着菜月瞬間面紅耳赤起來,因爲在溼透的褲子底下突起一個形狀分明的東西……
「今天的天氣也很睛朗,是適合約會的好日子。」
「那就後天吧,店裏不是公休嗎?」
「是嗎?」
每天過着往返於學院與「左門」的日子,除此之外還要準備升學考試,和同年齡的女孩子相比,自由時間少得可憐。
「我知道,這是開玩笑的。」
就在達哉慌張下定決心的時候……
「啊……天空漸漸放睛了。」
「等、等一下,大白天的你在說什麼……」
「啊……嗯。」
達哉不等菜月說完話就大聲喊了出來。
達哉對於服裝沒有研究,所以對他而言,感覺就像在找有哪裏不同。
「沒事了嗎?」
今天是「左門」的公休日……兩人依照先前的約定,一同外出約會。
「那麼我們走吧。」
「那個……達哉……」
達哉急忙移開視線,雖然已經親熱過了,他仍然對菜月的身體充滿興趣,光是想到眼前輸廓分明的胸部,他的下半身立即就產生反應。
「好,那星期三就是我們第一次的約會囉。」
菜月的眼神往上凝視着達哉的臉龐,此時的她散發出一股無法隨便敷衍了事的氣氛。
看見達哉挺起胸膛振振有詞地回答,菜月不禁傻眼。
「沒、沒事,什麼事情都沒有。」
見到菜月鬧彆扭的模樣,達哉的心頭湧出一股愛憐的情感。
達哉催促着菜月。
菜月頓時羞紅了臉,慌慌張張地左顧右盼。
「多少錢呢?個、十、百、千、萬……」
「哇……」
「下次是什麼時候?」
「溼答答地綁着會起皺褶啊,哇~~~裙子也溼透了。」
菜月數着數着,聲音便中斷了。
達哉打了一個大噴嚏,菜月馬上關心他。
菜月露出開心的微笑,畢竟下一次可是兩人正式去某個地方約會,不像這次單純只是在放學回家途中一時興起而已。
達哉毅然而然做出決定,菜月羞澀地莞爾一笑。
達哉覺得很丟臉,菜月則是若無其事環顧四周,好像在確認有沒有人的樣子。
她看着櫥窗裏的一件洋裝大喊。
至今一直隱藏在緞帶底下的內衣變得清晰可見,豐滿的胸部也隨着菜月的一舉一動產生搖晃。
「那個……我們好不容易開始交往,我只是想嘗試一次看看。」
看見菜月意料中的反應,達哉的嘴角露出竊笑。
「是嗎?」
「要不要看看那一家店?」
她的舉動讓達哉不禁嚇了一跳。
「哈啾!」
「達哉,我……我願意幫……」
「不是。」菜月邊說邊別過頭。
「……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始終靠着達哉的菜月在感覺到他的生理反應後,身體不禁僵硬起來。
「是嗎?」
「不管是哪一間,只要是放在展示櫥窗裏,我們都買不起吧。」
「那邊的雜貨店應該有我們買得起的東西吧?」
達哉夢想着仍然遙不可及的未來。
「我沒帶。」
「嗯,買不起也無所謂,這樣逛逛我就很開心了。」
菜月說完便握緊達哉的手。
看見菜月理性的態度,達哉有種想幫她實現願望的衝動。
「沒關係,去看看吧。」
「都說用看的就好了。」
見到菜月連忙搖頭,達哉只能露出苦笑,或許是因爲被洋裝的價格嚇到,她纔會如此畏縮不前。
——我還是想買樣東西當成是第一次約會的紀念品。
這並不是表示他手頭上的錢很多,只是出門前紗耶香爲了替他加油打氣而給了他一萬圓,再加上自己打工存下來的錢,勉強算是有點積蓄。
雖然達哉每天都在「左門」打工,可是賺來的錢大部分都花在意式系列的伙食上,剩下的就瞞着家人存起來當成朝霧家的應急資金,而菜月是唯一知道這筆資金的人,所以達哉根本不敢亂用,要是被她知道,想必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達哉一邊思考,一邊走入雜貨店。
「達哉,你看。」
「喔。」
菜月抱着店裏一隻古代牧羊犬的巨型布偶。
「好像奶油培根蛋意大利麪唷。」
「是啊,那傢伙看見的話一定會嚇一跳。」
「牠會不會跟這隻布偶吵架啊?」
「一定會把布偶咬爛的。」
「真是個調皮鬼呢。」
菜月想象着那種情形,不禁呵呵地笑出聲音。
「對了,我們來收集意式系列的布偶吧?」
「這主意不錯,小隻的布偶不會很貴。」
「事到如今真的無法改變嗎?」
達哉不由得以手碰觸自己的臉頰,原本是努力避免將情緒寫在臉上,然而似乎躲不過菜月的眼睛,達哉放棄掙扎,開口說明:
雖然這隻狗和意式系列無關,不過被拜託的感覺還不賴。
「……」
達哉完全看不出隱藏在她外表下的感情,沒有驚訝、悲傷……憤怒,只有近似寂寞的色彩浮現在她面無表情的容顏。
「嗯……」
達哉按住菜月的皮夾,她的表情有些猶豫。
「約定……」
「嗯。」
「你的表情不太對勁,怎麼會沒什麼呢?」
「……沒爲什麼。」
菜月銳利的視線打斷了他的話。
「別說了,再這樣下去……我會受不了的。」
「好啊。」
菜月將巴哥犬的布偶放進籃中,那是以前死去的拿波里意大利麪。
「啊……」
「可是我們又不是有錢人。」
「……嗯,謝謝你,達哉。」
——我真是太不象話了。
「牠在天國肯定會生氣唷。」
「你也過來這邊吧。」
眼前是滿弦崎海灣的寧靜水面,在海灣對面,可以遠眺車站前繁華街的燈光。
「……!」
離開雜貨店的兩人稍微逛了逛街上的櫥窗後,就前往窗月推薦、有着好喫蛋糕與咖啡的店家,在那裏待到太陽逐漸西沉,兩人便在菜月的建議下來到公園欣賞夜景。
「真是的,再這樣下去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了。」
菜月俯視着眼前遼闊的夜景,嘴裏發出讚歎。
「哎呀,我竟然忘了。」
「……是嗎?」
「那下次就來撐吧。」
「達哉,你忘了唷。」
達哉後悔說了這句話,這不是廢話嗎?菜月怎麼可能改唸其它學校,何況自己是在知道實際情況後仍然決定與她交往的。
「呃……」
菜月輕輕將頭依偎在達哉的肩膀上。
「……對不起。」
「…………」
「沒關係,錢我來付,就當成是第一次約會的紀念品。」
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挽回局面。
——糟糕……
達哉只知道自己踩到了菜月心中最深處的地雷。
菜月衝向眺望臺的扶手,看着她像小孩子一樣又叫又跳,達哉面帶苦笑地走了過去,接着抬頭仰望夜晚的星空。
「嗯~~~看來是不會了。」
在欣賞夜景的時候,達哉也在思考自己能否承受即將襲來的寂寞感與虛脫感,像這樣與菜月在一起,捨不得菜月離開的心情就會逐漸膨脹,自己差點壓抑不住這樣的痛苦。
——約定……又是約定?我不知道這種約定,我不記得有什麼成爲獸醫的約定,可是妳卻開口閉口都是「約定」。
菜月對達哉的提議點點頭,接着開始在店裏尋找。
可能是兩人幾乎都在一起的緣故,所以菜月很清楚達哉的財力。正因爲如此,菜月纔會猶豫,但是對達哉而言,她能替他設想就足夠了。
「嗯,一定會。」
「我不可能就讀其它大學的,因爲成爲獸醫是我們的約定,不是嗎?」
「會感到痛苦的不只有你。」
達哉表達歉意,而菜月則是在說完後,就面無表情地閉起嘴巴。
「你明明就一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我不想放手。
「真拿你沒辦法,只有這件事情我不怪你。」
「對不起。」
「好,我去結帳。」
「哇~~~好美,晚上的風景完全不一樣。」
菜月以手輕輕梳理微亂的秀髮,臉上露出苦笑。
「啊哈哈,這隻簡直一模一樣。」
「那個……我們即將分離的事情總是在我腦海揮之不去。」
勉強擠出口中的,只有「菜月」兩個字而已。然而,達哉連那句話都不確定是不是有說出口。
「嗯……」
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光是陪菜月逛街以及在咖啡廳喝茶,達哉便感到心滿意足。
達哉所飼養的意式系列分別是柴犬、喜樂蒂牧羊犬、以及古代牧羊犬的混血種。他將個別的布偶放進籃中。
達哉環抱住菜月的肩膀,她在發出「嗯?」的聲音後,含情脈脈凝視達哉,達哉則是不發一語地將脣貼上緊閉着雙眼的菜月。
「這樣靠着你,好像可以忘記一切。」
「達哉……」
「……到底是什麼約定?」
「真遺憾不能撐情人傘了。」
菜月突然撇開頭。
菜月別過頭俯視地面。
「沒有那種事,我也是有點期待啊。」
「……達哉。」
菜月拿起其中一隻布偶開心地說着,由於喜歡狗而立志當獸醫的她,對於狗的執着非常人所及。
「好多喔。」
「達哉,你爲什麼突然親我?」
「別這麼說,第一次約會就讓我做一些男朋友該做的事情吧。」
「菜月好厲害。」
「如果連菜月都感到痛苦的話……」
他熱情地吸吮着菜月的雙脣,彷佛忘記一切的特效藥就在菜月的嘴裏。
「咦……?」
就在達哉準備前往櫃檯時,菜月連忙拿出錢包。
不一會兒便找到了放置在布偶區的衆多大型狗布偶。
就在達哉苦笑着準備去櫃檯結帳時,「抱歉,還有這個。」菜月又追加了一隻西伯利亞帕士奇的布偶,並且用意有所指的眼神看着達哉。
「每次都說什麼約定,妳夠了沒有!!」
肩膀上傳來菜月的體溫,慢慢滲透進達哉的心頭。
「真的耶,那麼,這隻和那隻……還有這隻。」
「可、可是……」
看見達哉聳聳肩,菜月笑着嘟起嘴巴。
頭一次看見她這種眼神,達哉無法繼續說下去。
「啊,我也……」
「不要再談升學的事情了。」
菜月的鼻息變得溫熱,達哉渴望着她發燙的熱情,於是加強摟住菜月的力量,並將舌頭伸進菜月的雙脣中。
達哉突然咬緊牙根。
達哉不禁發出怒吼,菜月只能呆立在原地。
「是啊,牠一定會向我抗議的。」
「是嗎?」
然而因爲如此快樂,所以一想到將來別離之後的事情,心中就湧上了不安。
「對不起,我竟然問這種沒意義的問題。」
「不是說今天會下雨嗎?」
「我是用打工的錢買的,可以嗎?」
達哉低頭道歉。
她時間彷佛停止了一樣,動也不動凝視着達哉。
她的動作完全感受不到憤怒,只是將遠離達哉當成目的一樣,有如機械般一步一步地緩緩遠離達哉。
菜月默不吭聲,靜靜地退離達哉一步。
由於心中的不安情緒慢慢增強,他逐漸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
「菜月!!」
達哉急忙抓住她的手腕,想要直接將她抱進懷中,雖然他一心一意想要阻止她從自己的身邊離去,卻被菜月用力甩開。
「菜月……」
她不發一語,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場。
她的身影漸漸消失……達哉再也追不上她。
達哉的全身充滿強烈的虛脫感,簡直快要無法站立。
——這就是我們的下場嗎?
爲了成爲彼此心中特別的存在,兩人從舒適的安全地帶踏進了危險的區域,最後換來的就是這種下場嗎?
那些心意相通的時刻離自己好遙遠。
——可是……我不會這麼簡單就放棄的。
達哉警惕自己,開始思考「約定」究竟是什麼。
那是令菜月受傷的主因,可是不管怎樣思索,就是無法想起她所說的「約定」……
達哉嘆了一口氣,低頭俯視地面……
地上留有菜月裝着布偶的袋子與她的皮包。
大概是兩人拉扯時掉在地上的,包包裏的東西散亂一地。
——真是糟糕的約會啊。
達哉咬緊牙根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物品,接着他的視線突然感到一陣模糊不清,就在他眨眼的同時,一滴淚水滴落地面……並且散了開來。
達哉用顫抖的手指將錢包、化妝品,一樣一樣撿回包包。
最後,達哉撿起一個用金線繡着「學業有成」的老舊護身符。
大概是菜月考試時所帶的護身符吧。
「……?」
達哉一碰到護身符,就發覺它鼓鼓的,一般的護身符多半是扁平的,但是菜月的護身符裏似乎塞着厚厚的東西。
——回去吧。回去冷靜一下……想想和菜月重修舊好的辦法吧。
原本想要打開來看,結果還是覺得不好,於是將護身符放回包包裏。
收拾完的達哉提起包包與布偶,步伐沉重地離開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