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明前的琉璃色》 · 雜賀匡 · 9257 字
「謝謝光臨!」
「好了,開始收拾吧。」
在達哉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仁悠然地說出這句話。
一如往常,[左門飲食館]的全體工作人員,開始進行打烊的作業。
平常打烊後就是大家共進晚餐的時刻,不過達哉與麻衣決定在紗耶香康復之前,都在自己家裏喫晚餐,因爲他們不願意讓紗耶香獨自留在家裏。
「菜月,你可以下班了喔。」
「咦?可是還沒整理……」
菜月對從廚房走出來給她指示的左門投以不解的目光。
[今天早點休息吧,你平時都念書到很晚吧。]
自幼立志成為獸醫的菜月已經成功推薦上外省市的大學,她表示爲了將來能夠跟上大學的學習進度……因此每天更加孜孜不倦地勤奮讀書。
大概是身爲父親的左門看見她的情況有些擔心。
「是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羅。」
「那我也恭敬不如從命•」
「仁,你給我留下來。]
「果然……」想要趁機開溜的仁無奈地聳了聳肩。
「達哉,不好意思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喔……包在我身上。」
「那麼我先告辭羅~~」
菜月大力揮手離開店裏,目送她離去的左門轉頭對仁與達哉說了聲「抱歉]。
「沒關係的。」
原本想要像平常一樣努力工作,但是似乎隱瞞不過長期在他周圍的人。
「……」
想到這裏的達哉不禁對自己的所做所爲羞愧,因爲自己鑽牛角尖,纔會想要藉由工作來逃避一切。
「是嗎?我倒覺得這樣剛好。」
「思,再忙一點比較……」
「……也要謝謝仁。」
「是。」
「不過,你也定入進退兩難的麻煩道路了。」
「……原來如此啊。」
「和你暍的話,就會在不知不覺問暍光整櫃的葡萄酒。」
在兩人的聲音送別下,達哉抱著隨身物品離開『左門』。
達哉捲起袖子提起幹勁,立刻開始打掃地板,他用拖把仔細拖地,表面上看來輕鬆,實際上很耗體力。
「那是因爲她工作過度,醫生不也說過了?所以不要再自責了。」
——沒錯,我一直想要讓麻衣幸福才努力至此。
至少有人瞭解自己,有人肯激勵自己、給自己勇氣,光是這樣沉澱於心底的陰影似乎就逐漸消失。
仁興沖沖地插嘴提議。
達哉搖搖頭表示不介意,只見菜月垂頭不語。
「辛苦了。」
「……想啊,我當然想讓麻衣幸福。」
「菜月……」
「……抱歉。」
左門緩緩吐出一縷白煙笑著說道。
「那件事……我已經有所覺悟。」
「好,你就早點回去吧。」
聽見左門的諄諄教誨,達哉緩緩點頭。
「我們周遭的人……」
「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瞞著大家。」
聽見左門的呢喃,達哉再次看向那位代替父親的人物。
「來根菸吧。」左門邊說邊挑了張椅子坐了下來,接著向仁伸手討煙。
「呃,就是我跟麻衣不是真正的兄妹……」
達哉握緊拳頭。
達哉看著左門下定決心,然後一五一十說出實情,他就像是獨自告解,也像是在懺悔自己與麻衣的決定害紗耶香感到痛苦。
「真的很抱歉。」
默默傾聽的左門在達哉說完的同時,將手中的香菸在菸灰缸內弄熄,香菸的火已經消失,長長一條香菸形狀的菸灰掉落在菸灰紅裏。
達哉說到這邊忍不住將話吞了回去。
「那由我就代替他陪你暍一杯吧?」
你應該有事情要快點回去處理吧……達哉彷彿可以體會左門的心意而用力點頭。
自己差點脫口就說出這個想法,看見達哉慌忙地停止說話,左門與仁似乎察覺他有什麼心事。
「可是,我們的事情會形成姐姐的壓力……」
「……對不起。」
左門堅決出聲打斷達哉的談話。
「……這是什麼意思?」
「思,是啊。」
菜月雖然猶豫,卻還是喃喃說出「我都聽到了」。
「真的嗎?那爲什麼你的表情看起來這麼沒有自信?你想和麻衣一起幸福生活吧?」
——因爲再忙一點比較能忘記許多煩惱。
仁走近達哉身邊,看著他的模樣苦笑。
「會嗎?」
看見達哉投以感謝的目光,仁輕輕聳肩。
「達哉……你就像是我的親生兒子。」
「喔。」
「哇—真是難得。」
倘若他們知道兩人從某天起突然變成男女朋友……肯定不會馬上接受這個事實。
「生意興榮是讓人很高興啦,可是連我也累得要死。」
「什麼?」
「紗耶香會累垮並不是你們的錯。」
其實仁的意見已經不曉得救過自己幾次了,在他告訴左門真相以前,他明知達哉的煩惱,還是在一旁默默聆聽。
達哉搖搖頭,聽從指示坐在左門的對面。
左門嘆了口氣說道。
「到了這把年紀,很多事情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你就在這邊傾訴煩惱吧,一個人胡思亂想也於事無補。」
「那你還有空煩惱嗎?」
達哉反射性觸摸自己的臉頰。
「真過分—竟然怪我。」
「你仔細照照鏡子,你的臉就像失魂落魄的人一樣。」
「思,偶爾一次。」
——沒錯,我沒有時間煩惱。
「沒關係、沒關係。」
「如果達哉年齡再大一點,我們就可以在這裏小酌一杯了。一
仁從口袋取出香菸以及打火機,左門從容地接過並且點火。
「就是你跟麻衣的事情呀,知道這件事情的我們,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祝福你們,可是……你們周遭的人看見的話會怎麼想呢?」
他從店裏拿出隨身物品,再次向左門與仁鞠躬。
「對不起。最近發生很多事情,我的思緒有點混亂……」
左門拉開嗓子說道。
達哉從椅子上站起,向左門深深鞠躬道謝。
「叔叔,非常感謝你。」
『今天好忙啊……」擦拭餐桌的仁疲憊地抱怨。
「好了,達哉,趕快努力收拾吧!」
也就是其他友人與同班同學,還有街坊鄰居和商店街的人們。
「不是這樣說的。」
「喂,達哉,還是說那是不喝酒就說不出來的煩惱?一
無視仁抗議的左門向達哉詢問,同時催促達哉在他面前的椅子坐下。
這段時間麻衣也是自顧自地煩惱……
「可是……」
「那我先離開了。」
不需要問她聽到什麼,菜月的眼神已經訴說了一切,她應該就在這裏一直聽著自己與左門他們的談話吧。
「沒關係,這就當成將來的樂趣。」
打從她來到這個家裏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
左門打趣地說著,然後點起第二根香菸。
左門笑了笑,揮揮手要達哉離去。
「不會,我一直想找時間跟你們說。」
「我來拿忘記的東西……」
「達哉,你今天也早點下班吧。」
「……叔叔。」
此時——他注意到站在店門口的人影,於是不禁停下腳步,在他面前的人,是一臉悲傷直直盯著自己的菜月。
「跟紗耶香多討論幾次吧!」
「咦……可是工作還沒做完。」
畢竟達哉與麻衣就算不是親生兄妹,也是以親兄妹的身分長大。
已經無法再掩飾下去,也無法再保持沉默了,左門看著達哉的眼神宛如他真正的父親般的慈祥,令人忍不住想一吐心中積攢已久的煩惱。
「我什麼事都沒做啊。」
「你從以前就不是一個會藏起心事的人啊•」
「好的,當然。」
「不只是你,還有麻衣,紗耶香也是一樣。就算沒有血緣關係,還是可以成爲一家人。」
「你要回去了嗎?」
「呃……你不喫驚嗎?」
達哉突然想起左門剛纔的談話……周遭的人會怎麼想呢?
——菜月究竟會不會祝福我們……?
他吞了吞口水觀察菜月的模樣,接著她冷不防地抬起頭,臉上浮現熟悉的笑容,同時爽朗地拍打達哉的肩膀。
「喂,你要好好做啊!」
「好痛!你在做什麼啊!」
「當然是叫你趕快跟麻衣成爲一對公認的情侶啊。」
「菜月……」
達哉撫摸被拍打的肩膀,只見菜月直直注視達哉。
「我……大概從五年前起就知道麻衣有喜歡的人了。」
「咦?」
菜月唐突的談話讓達哉不禁直盯著她。
「也不算知道啦……只是我個人擅自認爲而已。」
菜月說了句開場白,接著開始述說麻衣在情人節到的時候會慌慌張張,或是曾經突然確認雜誌上的愛情占卜等等。
「然後,在我半開玩笑地問她是不是有喜歡的人時,她就激動地表示『沒有!絕對沒有!』
以此堅決否認,雖然看見她面紅耳赤的模樣就知道真相了。」
「…………」
「可是她……卻完全沒有找我談過……」
菜月露出複雜的表情繼續說。
「現在回想起來,沒想到竟然是你。如果是你……難怪她不能吐露給任何人知道。」
菜月輕聲呢喃,視線從達哉身上栘開。
「不過……並不是無法理解。仔細想想,喜歡一個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吧?我現在似乎能夠理解你們爲什麼會互相愛上對方。」
「可以不用擔心了。」
說到這裏,達哉垂下頭。
達哉點點頭,接著房間裏瀰漫沉默的氛圍。
儘管菜月的臉龐染上落寞的色彩,卻同時浮現平靜的微笑。
「……思。」
達哉點頭表達最強烈的決心。
很高興紗耶香想主動找自己交談,可是因爲不清楚會得到怎樣的答案,緊張的情緒令達哉感到沉重。
「我一直把你們當成是家人啊!」
「沒錯!我跟麻衣確實沒有血緣關係,可是姐姐不也是我的表姐嗎!」
☆☆☆
菜月用力戳著達哉的胸膛。
正當達哉不知道該如何說服麻衣的時候,一旁的菲娜以誠摯的聲音回答。
就在秒鐘即將數到六十的時候,紗耶香突然開口。
紗耶香臉頰泛紅、淚流滿面,身體不斷顫抖。
「我纔不會!」
「那是在姐姐來到家裏之前就決定奸的事情,並不是不信任姐姐……」
「那爲什麼……」
「……是啊。」
達哉輕敲房門,裏頭傳來紗耶香的聲音,
「兩位慢走。」
「達哉……」
想到這裏,達哉深感愧疚。
「所以……所以,我纔會希望你們一開始就告訴我真相!」
面對達哉的詢問,紗耶香帶著遲疑並且低頭不語。
「麻衣……」
「那怎麼可能!」
左右爲難的麻衣最後輕輕點頭,並且低聲說:
達哉看了麻衣一眼並且重新思索,說不定自己能夠隱瞞大家一輩子。
「老實說……我有點錯亂,因爲你們一直是感情要好的兄妹。」
達哉坦然點頭,無法馬上接受這個事實是理所當然的,何況是最親近的紗耶香,會錯亂或是難以置信也是在所難免。
「……奸的,請進。」
麻衣抓住達哉的袖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兩人打開房門進入房間,坐在牀上的紗耶香有些尷尬地別開視線,她的臉龐不知不覺消瘦許多。
與自己一同難過、斥責自己……也會一起歡笑,身邊有這麼溫柔的人,達哉懷著感恩的心情,同時仰望一旁自己的家——朝霧家。
「因爲,如果我們成爲真正的兄妹,大家就可以過著幸福的生活。」
想到這一切被全盤否定,達哉頓時火冒三丈。
「……紗耶香正在房間等你們。」
「那我就過去了。」
「麻衣,請你相信達哉。」
「……!」
紗耶香的視線有如在找尋話題一樣在半空中游移,達哉也不知道該如何起頭,至於麻衣則是一直低頭俯視地板。
兩人走向紗耶香等候的房間……
「她已經恢復到可以在房間裏辦公了。」
紗耶香極力否認。
——我能夠好好傳達我的心意嗎?
「……這樣啊。」
「那就好。」
「不要再吵了……我討厭你們這樣!」
達哉轉頭呼喊正在客廳的麻衣,她似乎準備前去練習長笛,只見她提著裝有樂器的手提箱,低頭望著地面。
「還是我跟麻衣相愛的話,姐姐就再也不能相信我們了嗎?」
「……一定要現在談嗎?」
「哥哥……」
「思,明白了。」
「身體好多了嗎?」
達哉像是打破沉默般喃喃自語。
「姐姐……我們對你來說,是個包袱嗎?」
麻衣流下一顆顆的淚珠,用力搖頭。
「你說姐姐正在等……是什麼意思?」
「……思,多虧大家的照顧。」
「麻衣。」
.——姐姐還是無法認同。
「不要再吵了¨」
「我有說過任何一次你們是我的包袱嗎!?」
「咦……可是姐姐的身體狀況還很……」
麻衣緊握長笛箱的握把。
「可是我卻將麻衣視爲一位女性而愛上了她。」
達哉不由自主地怒吼,因爲顧及身邊的人……包括紗耶香,兩人才拼命遵守約定,那有多麼痛苦根本不堪回首。
「麻衣……」
大概是害怕知道紗耶香即將給他們的答案,達哉十分清楚她心中的想法,但是這絕對不能逃避。
唯獨枕邊的時鐘在房內滴答作響。
「哥哥!」
然而,達哉他們還是得問出結論。
紗耶香的心情宛如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
麻衣動也不動地默默聆聽達哉的發言。
「既然愛上了她,我就再也無法將麻衣當成一位妹妹看待。從那一刻起,我們便不再是真正的兄妹。」
「麻衣……跟我情同姐妹。如果你敢讓我妹妹過得不幸福,我可饒不了你。」
從菜月口中聽見麻衣的事情,達哉胸口一陣劇痛,原來麻衣一直隱瞞著無法對任何人說的心事,不知道那有多麼痛苦。
「對不起,是我有話想說才請你們來的,結果卻……」
紗耶香望著達哉,她握緊置於膝上的雙手,雖然沒有做出任何回答,眼眸卻浮現斗大的淚珠。
「思。」
在菲娜與米亞的目送下,達哉牽起麻衣的小手登上階梯。
達哉抬起頭正面往紗耶香看去,他咬緊牙根說出一字一句,就宛如是再次確認自己的想法……
「那姐姐所謂的家人是什麼!」
達哉不理會試圖制止的麻衣繼續說道,憤怒既然脫口而出就一發不可收拾。
響徹室內的聲音打斷達哉與紗耶香的爭執。
「還有……請你相信紗耶香。」
儘管如此……紗耶香含糊其辭,室內再次瀰漫沉默的空氣。
「這樣啊。」
麻衣也一直忍耐心如刀割的痛苦•
「我還是不敢相信,你們不是親生兄妹……」
——可是我們沒有做出那個決擇。
翌日,正當大夥用過午餐、收拾告一段落後,菲娜告訴達哉這個消息,頭一次看見菲娜這麼認真,達哉忍不住歪頭納悶。
紗耶香聽見達哉的問題頓時從牀上跳起,眼眸中即將溢出的淚珠也跟著揮灑出來。
「……我們原本希望永遠做一對真正的兄妹。」
希望彼此心靈相通,但又束手無策。
「就是她有話想跟你們說吧。」
「……姐姐,你認爲我們很奇怪嗎?明明以兄妹的關係長大,結果竟然愛上對方……你認爲這樣的我們很奇怪嗎?」
「姐姐,我們要進去了。」
「我想得到認同,就算其他人不認同也無所謂,只求能夠獲得姐姐的承認。」
大概是去送午餐給紗耶香,與菲娜一同從二樓下來的米亞拿著空盤加入談話。
「達哉,你給我聽奸。」
「姐姐……」
「難道你認爲我不信任你們嗎?」
——我們有讓姐姐這麼煩惱嗎?
「我再也不想……給大家添麻煩了¨」
她發出悲慟的吶喊,隨即飛奔衝出房間。
「麻衣¨」
接著響起倉皇下樓的聲響,並且傳來樓下菲娜與米亞的聲音,看來她想要衝出家門。
「你快去追麻衣!」
「我……」
「快點¨」
「我、我知道了!」
在紗耶香的催促下,達哉迅速上前追趕。
☆☆☆
「麻衣~~!」
達哉跑出家門大聲呼喚麻衣的名字。
此時已經顧不得顏面,他彷彿找尋走失的孩子般,一邊連聲呼喚麻衣,一邊四處奔跑,然而還是沒有傳來任何的回應。
「跑到哪裏去了?」
喃喃自語的達哉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後……
他來到平常與麻衣練習長笛的河畔,原本以爲就只剩下這裏而已……卻依舊不見麻衣的蹤影。
——如果不是這裏……
達哉想不出其他的地方。
將近日落時刻的天空逐漸染上了一抹橙色,天黑之後找尋工作會變得更加困難。
就在他絞盡腦汁尋找四周時,偶然發現一條白色的緞帶落在腳邊,這裡就位於平時麻衣吹奏長笛的河畔附近。
[逗是……」
達哉向米亞道謝,只見米亞笑容滿面。
「……沒有必要擔心吧?」
兩人並未前往其他地方,只是爲了陪同麻衣練習長笛,一如往常前往河畔而已……
麻衣終於來到門口。
——今天也是大熱天吧。
達哉握緊緞帶朝著樂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真拿你沒輒。奸,爬上我的背吧。」
「從現在起,我們要努力獲得大家的認同•」
「……思,說得沒錯。」
達哉對菲娜點點頭,於是菲娜莞爾一笑。
「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了。」,
「嗚……嗚……哥……哥哥……¨」
刺眼的陽光以及隨風飄揚的蟬鳴。
麻衣沒有看著達哉,只是低語出聲。
「對不起……」
看見麻衣害羞地搖頭拒絕,達哉用勸導的語氣建議。
「思。」
「看見哥哥以後,就不自覺地感到安心,所以……」
「受不了……」
麻衣不發一語,悄悄接近達哉。
由於遇上週六,當兩人沿著堤防來到河畔時,隨處可見全家和樂散步的景象,高溫使得河邊格外舒服。
「況且你這樣子逃出來,姐姐也會擔心……」
她顫抖著肩膀投入達哉的懷抱。
達哉緩緩接近……發現他的麻衣停下吹奏,低下視線凝視池中的水面,只見水面映照出染紅的餘暉閃閃發光。
「好……那我們走吧!」
吹奏長笛的麻衣就在中央某座小水池邊。
「你睡一下也沒關係,到家以後我會叫你。」
達哉用手指拭去淚水,於是她急忙擦掉眼淚。
麻衣微微點頭,纔剛離開達哉的懷抱,就因爲全身無力雙膝不支倒地,達哉急忙撐起麻衣,只見她露出困擾的苦笑。
害怕姐姐無法理解……害怕彼此的心意無法相同而感到到痛苦,只想逃避眼前的—切,然而就算逃避一切,事情仍然不會解決。
昨晚……
達哉緊緊抱住不斷哽咽、摟住自己的纖細身軀。
散亂的秀髮隨風起舞。
「達哉先生,來,這是你的便當。」
麻衣用力搖頭,透露出放棄一切的表情。
麻衣將臉蛋埋進達哉的胸口,不停低聲啜泣。
……
……我喜歡麻衣。
[可是你再也無法承受了嗎?][因為我們讓姐姐很困擾不是嗎嗎?因爲我們的自私,纔會給姐姐以及……以及大家帶來麻煩……
不斷煩惱、痛苦到數度想要了斷一切。
達哉在等待的期間,打開大門眺望外頭的天氣。
「爲什麼?」
「……我們回去吧,大家正在等我們喔。」
平時吹奏長笛時總是掛著微笑的麻衣,如今卻浮現非常落寞的神情,或許是爲了反映她的心情,清澈悲傷的音色逐漸消散於夕陽餘暉的晚霞中。
「你說無所謂是什麼意思?」
並非是他多心,斷斷續續、若有若無,但是確實傳來長笛的聲音,憑藉著那悲哀的曲聲不停奔跑的達哉,終於抵達距離河畔有點遙遠的某座公園。
「姐姐?」
「思……我再也不會離開哥哥……」
「……奸的。我們大約傍晚左右會出現。」
我本來想一直努力,因為我喜歡哥哥……因爲我想和哥哥永遠在一起。」
傾頭納悶的達哉突然隱約聽見長笛的曲聲乘著微風從某處傳來,雖然不知道曲名,卻知道這是麻衣平常吹奏的樂曲。
「麻衣……」
「嗚……嗚……」
想到她又要開始過著忙碌的生活,達哉不禁替她憂心,不過滿腦子工作的紗耶香外表看來朝氣十足。
「麻衣,要走羅!」
「可是……」
達哉露出苦笑遞出掉在河畔的緞帶。
這副嬌小的身體裏究竟抱持著多麼沉重的痛苦呢?當她暗自呵護這段無法對任何人傾訴的戀情,最後終於如願以償的時候……
麻衣打斷達哉的話,聲嘶力竭起來。
「達哉,紗耶香有話要我告訴你。」
「思。」
「我好害怕,害怕有一天又會像這樣逃避一切……」
「……我不要了。」
達哉將下半身使勁站起,頓時覺得麻衣的身體比想像中來得輕盈,他偶然想起小的時候,像這樣玩耍之後經常會背著麻衣回家,雖然現在依舊覺得麻衣很輕,但是與那時相比,兩人的關係有了實質上的改變。
麻衣如同要甩開遲疑一樣用力搖搖頭,她慢慢爬上達哉的背部。
「我們應該要幸福快樂,以此來報答大家。』
麻衣的不安與痛苦與達哉前幾天的心情如出一轍。
[要是你這麼想,我們就是不會幸福。]
今後不論任何事情都無法將他們拆散,他絕對不會丟下麻衣不管。
「等、等我一下。」
[我就是想要逃啊!!]
「咦!?不可以用背的!」
「我哭得有點累了。」
麻衣在達哉的背上露出靦腆的笑容。
爲什麼這條緞帶會在這裡?
☆☆☆
撿起那條緞帶的達哉非常肯定這一定是麻衣所有。
麻衣喃喃回覆,拾起淚流滿面的臉龐露出笑容,
過了一會兒,達哉的耳邊傳來安靜的呼吸聲,聲音就如同小孩子安心一樣……安眠的呼吸聲。
「那時我會再一次出來找你。」
「不管多少次,我都會找到你。」
「嗯~」
達哉因爲刺眼的光芒而眯起眼睛,此時米亞快步從廚房跑來,後頭還跟著菲娜。
[請天務必要前往參觀展覽。」
達哉催促麻衣,兩人在菲娜與米亞的目送下離開家門。
我也想與麻衣永遠在一起,爲此他暗自決心要排除萬難,所以今天才會追出家門。
達哉說完化後轉身蹲下。
卻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
「不好意思,謝謝你。」
——心情好像很久沒有這麼乎靜了。
「……思。」
「……我好像一直都在找你。」
正在門口穿鞋的達哉叫喚麻衣,緊接著從浴室方向傳來麻衣的回應,大概是許久未曾在出門時使用其他的緞帶,才苦於無法順利整理秀髮。
做好外宿準備的紗耶香動身前往博物館,儘管她尚未痊癒,但是這樣鬆懈下去也不是一件好事,幸虧有卡蓮的幫忙,展覽才能如期舉行。
「要是被誰看見……」
「奸了,這是你掉的東西。」
——對,我就是想看這樣的笑容。
達哉意志堅決地說完話,麻衣的眼眸開始泛起淚光,就像再也無法壓抑爆發的情緒……
麻衣輕輕靠在達哉的背上。
「約定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
那是兩人孩提時代互相「約定」的證明。
萬里晴空的夏天。
「哥哥,讓你久等了。」
「我纔要跟你說對不起,我不應該讓你獨自煩惱。」
水鳥們緩緩滑過河面。
水面倒映著雲朵,微風帶來海洋的芳香。
——直到昨天,我還沒心情眺望這些美景。
「那個,哥哥……」
來到平常練習的地方後,麻衣打開長笛箱並且開口詢問。
「昨天我睡著的期間……你和姐姐談了什麼?」
「……說來話長。」
臉上浮現微笑的達哉低聲回答。
包括紗耶香來到這個家之後到目前爲止發生的事情,以及對沒有血緣關係的不安,還有對家人關係瓦解的恐懼,甚至是至今一直想講卻沒有說出口的事情……達哉將昨天的事情全
盤告訴麻衣。
紗耶香的心情當然不可能完全調適過來。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今後雙方願意試著互相理解。
「你也在半夜醒來的時候和姐姐說了什麼吧?」
「唔、思……是啊。」
「你們說了什麼?」
「很丟人的,纔不告訴你。」
麻衣面對達哉的反問露出「嘿嘿」的笑容,她想要敷衍過去。
儘管達哉也想徹底詢問,不過他決定暫時保持沉默,或許女人之間保有男人不知道的祕密也是一件好事。
「接下來……」
麻衣拿出長笛準備吹奏,望著麻衣的達哉一如往常仰躺在草地上。
正當達哉思索這些事情的時候,長笛的樂聲突然停止。
她的眼神彷佛帶著某種決心,達哉默默凝視麻衣,然後她無聲無息地從口袋中取出白色的緞帶。
「……啊,」
最後消失於天空的盡頭。
「哇,你竟然先做出預告。」
「足啊。」
演奏在達哉閉上眼睛的同時開始,耳邊飄揚的透明音色明明與昨天的曲子一樣,感覺卻截然不同。
「很久沒有了,沒關係吧。」
就像是告別少女時代的大人一樣,散發出成熟的風韻。
「哥哥,可以嗎?」
達哉睜開眼睛,看見麻衣緊握長笛遙望遠方。
將充滿許多回憶的證明付諸流水。
「我一直很珍惜它……可是我們已經沒有必要遵守這個約定了吧?」
「麻衣?」
「嗯•」
「……思,我們再也不需要什麼約定了。」
「因爲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所以再也不需要約定的證明呀。」
——我們親手解約吧。
「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
「真的……飛走了呢……」
在和煦的陽光照射下,她的臉龐顯得格外燦爛、美麗……
她不會向其他人傾訴心事,取而代之的是透過長笛來表達所有的想法,不論痛苦還是悲傷……以及開心的時候,無需透過語言,而是藉由音色來傳達自己的心情。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真正的兄妹喔!』
達哉緊緊握住麻衣落寞的手。
突然吹起的一陣風搶走了兩條緞帶,高空飛舞的緞帶宛如互相追逐似地在空中起舞……
那是與達哉互相許下承諾的證明……
結果……自己竟然一直遵守無法遵守的約定。
「那我就吹出最強烈的α波。」
「要放手羅……」
所以……麻衣邊說邊高舉緞帶。
達哉明白她的想法與決心,不發一語點了點頭,然後從旁握住麻衣高舉緞帶的手。
半開玩笑的麻衣準備吹奏長笛。
這是孩提時代許下的約定,如今麻衣想親手解除那個證明。
「那是……」
達哉點點頭,於是麻衣稍微放開握住緞帶的小手。
——原來如此。
「那我要睡了。」
「……飛走了呢,哥哥。」
麻衣注視著緞帶消失的方向,緊緊握住達哉的手。
『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