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達哉發現那張紙條，是莉絲消失一週之後。

晚餐結束後，返回房間便發現一張紙條放在書桌上。

——什麼東西？

靠近仔細看，白色紙條上寫着文字。

「七月三十一日晚間十一點距離公園的紀念碑南方二十步拍三次手」達哉搞不懂意思。

對內容完全摸不着頭緒。

——七月三十一日就是今天呀。

望向時鐘，已經晚間十點半，離上面寫的時間只剩三十分鐘。

——公園的紀念碑……？

再重新看過一遍，達哉猛然發現。

提到物見之丘公園的紀念碑，就是與莉絲一同前往野餐的地點。

「……難不成？」

達哉抓着紙條衝出房間，快步衝下階梯。

「哇!?」

「抱歉！」

差點撞到正準備上樓的麻衣，達哉從麻衣身旁鑽過跑向門口。

「哥哥，你要去那裏？」

「我出去就回來。」

「等等，很晚了喔！」

「沒問題……我走羅！」

達哉沉默幾十秒後，緩緩開口。

想起莉絲被通緝的事情，她說的沒錯，如果不用這種方法，就有可能被發現。

達哉打定主意，將手機放在地上，做好拍掌的準備，開始在心中倒數計時。

達哉從記號走向另一個記號。

莉絲邊說邊點了點頭，接着沉默不語。

達哉突然想起某件事情。

以及……有如人偶般的端正五官丶翡翠色的瞳孔與薄紅色的柔脣。

身體逐漸遠離地表，達哉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喂丶喂……騙人的……吧……」

——這果然是莉絲設下的裝置吧？

距離達哉大約三公尺的位置——莉絲飄浮在空中。

想到這一點，達哉感到微微放心。

「身體還好嗎？」

「康復了，我已經想起達哉與她說過的話。」

——總而言之，先走看看吧。

「方向不正確嗎？」

「嗯。」

這樣莉絲的意識就不會衰弱消失，然而，既然她現在與菲雅嘉再次融合，就無法繼續留在朝霧家。

由於事出突然，腦袋一片空白，總而言之，如果往下看的話，可能會嚇到失去意識，所以害怕的達哉抬起僵硬的脖子仰望星空。

幸好四周有月光的照射，說不定會發現什麼……達哉是這樣想的，於是他一邊數着步數一邊邁開步伐。

面對她的詢問，達哉緩緩搖頭。

……還是沒有任何線索。

看來她已經能跟菲雅嘉共享知識了。

他攤開緊緊握在手中的紙條。

「什丶什麼？」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伴隨強風飄逸的金髮。

長度大約與食指差不多，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不出幾步，就發現地面插着一根短棒。

踏出指定的二十步，達哉低頭看向腳邊，只有雜草映入眼簾，就算抬頭仰望，上方也空無一物。

——如果有什麼線索，肯定就是這裏。

「達哉……睜開眼睛。」

「不告而別讓你擔心了。」

他將前幾次留下的記號畫成一個圓。如此一來，只要走在圓周延長線經過的地方，應該就能省下很多時間。

明白是莉絲的呼喚，達哉緩緩睜開雙眼。

「……達哉。」

慌忙想要退開的瞬間，身體浮了起來。

莉絲悄然低下頭。

仔細想想，菲娜也說過曾經見到人飛在空中，以及莉絲在卡蓮的眼前飛向空中，然後消失逃走的消息。

達哉非常肯定，他察看手機的時間。

確認時間只剩下兩分鐘。有沒有什麼好辦法……最後，達哉想出某個點子。

大概知道方向，卻不敢肯定正確的方位。

來到指定的紀念碑下方。

「……嗯。」

距離指定的時間還剩下三十二秒……

儘管只是一張臨時用的便條紙，根本沒有明確的證據顯示是莉絲給他的，達哉還是深信不疑，就算喘不過氣，他仍舊使盡全力趕往指定地點。

呼吸困難的達哉忍不住跪倒在地。

——這是莉絲給我的訊息。

「……我想向你道歉。」

「……距離紀念碑……南方二十步。」

「抱歉。」

反覆嘗試的結果仍然一樣。

達哉沒有生氣，雖然莉絲不告而別的那天，自己因爲沒有心理準備而痛哭失聲，卻絲毫沒有責備她的念頭。

或許是因爲缺少那頂帽子，莉絲散發出有些成熟的氛圍。

——怎丶怎麼辦？

達哉也勉強擠出「太好了。」這句話

明明沒有受到任何力量影響，身體卻已經離開地面將近三十公分，與搭電梯上升的感覺截然不同。

不能和任何人扯上關係，因爲她必須獨自完成使命。

迅速穿上鞋，達哉丟下這句話就飛奔出門。「真是的～～」身後傳來麻衣的牢騷，不過達哉沒有心情跟她解釋。

「放心。」

雖然說別無選擇，達哉感到悲傷的同時又覺得安心。

莉絲失蹤的一週以來，達哉沒有接到莉絲被卡蓮逮捕的消息，既然如此，她能用這種方法與自己取得連繫也不足爲奇。

——到底會飄到多高呀？

不出一會兒，便超過一公尺丶五公尺丶十公尺，當達哉來到摔下來難以全身而退的高度時，開始感覺到恐懼。

達哉挖起些許沙土作上記號，返回原先的位置。

只要不去思考自己來到無法想像的高度就可以了。

是莉絲的聲音。

「……十九丶二十。」

抵達公園之後，達哉立刻衝上與莉絲手牽手登過的階梯……

「下面太吵了。」

一邊調整呼吸，一邊仰望紀念碑。

「嗯。」一聲，莉絲點了點頭。

「是嗎……可是，那也無可奈何吧？」

「你能躲避通緝嗎？」

莉絲似乎很寂寞，聲音低沉起來。

「……對了，爲什麼要使用這種方法找我出來？」

很久以前不曉得基於何種目的，將這個紀念碑建造成奇形怪狀，達哉雖然站在紀念碑下方，但問題是「南」方在哪？

——五秒……四丶三丶二丶一。

「嗯。」

「呼丶呼丶呼……」

倘若不是，身體絕對不可能飄浮在空中，這應該就是失落的科技中，其中一項技術吧。

達哉一時無法說話，只能呆然凝視她的身影，相隔一週再見面的莉絲，身穿與之前不同的服裝，頭頂少了……戴在頭上宛如註冊商標的貓耳帽。

「……達哉。」

儘管佈滿摺痕丶文字沾染上汗水，內容還是可以辨識。

拍掌三次。

沒什麼好害怕的……達哉心想。

如果可以，真想當場躺在地上，不過達哉確認手機，距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五分鐘。

然後稍微改變角度再走二十步。

這裏不就是……之前野餐的時候，莉絲玩草的地點嗎？

「道歉什麼？」

由於中途沒有停下腳步，因此頭丶胸口和腳疼痛難耐。

「喔……」

「那就好。」

「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差點往下看的達哉慌忙阻止自己，如果低頭看的話，恐懼感肯定會再度復甦，他毅然閉起眼睛。

「你生我的氣嗎？」

「沒關係，看來你已經恢復精神了。」

就算上升了幾千公尺的高度，星星的大小依舊沒有改變。

「爲什麼把我叫來這裏？」

一邊提醒一邊凝視繁星，總算稍微緩和了心中的恐懼。或許是……全身的感覺已經遲鈍到麻痹了。

「那麼，你又和菲雅嘉合而爲一了嗎？」

腳下瞬間響起低沉的電子音。

「……？」

聲音再次夾雜在強風中傳進耳朵。

「好！」

莉絲眯起眼眸。

她的身體隨着強風搖晃的模樣非常虛無，彷佛此時此刻即將折成兩段。

無法壓抑衝動的達哉正想向前踏出一步。

「別過來。」

莉絲搖搖頭。

「如果你離開超過一公尺，就會掉下去。」

「…………」

達哉認爲莉絲在說謊。

恐怕是莉絲認爲，如果她碰觸到達哉，就無法繼續完成她的旅程。

達哉緩緩收回踏出一半的腳步。

「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完成使命。」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是這樣啊。」

莉絲決定完成畢生的使命，她選擇了一條充滿荊棘丶豪不輕鬆的道路。

「還剩一分鐘。」

「什麼？」

「還剩一分鐘……說再見。」

「……這樣啊。」

達哉點點頭，冷靜到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分離確實很痛苦，可是達哉有信心，就算分隔遙遠的兩地，就算是最後一次見面，他也會永遠想念莉絲。

莉絲用微笑點頭回應達哉。

「我們會在那個家等你回來。」

「…………」

莉絲微微睜開眼睛。

「還有十秒。」

達哉盡全力打起精神呼喚。

「你說過沒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不過，我已經想到一個可以幫忙的地方了。」

「……因爲莉絲是我們的家人。」

「莉絲…。」

一陣風吹拂而去。

「好，我來陪你讀秒。」

「五。」

聽見達哉的話，莉絲低下臉蛋丶肩膀微微顫抖。

明明想要露出燦爛的笑容，熱淚卻不爭氣地滑過臉頰，達哉慌忙用手拭去眼角淚水的同叫，莉絲再次抬頭。

達哉接着讀秒，兩人的聲音重疊。

—終—

「達哉……謝謝你。」

「二丶一。」

「六……」

這幅景象令達哉差點衝過去將她一把抱在懷裏，但他還是強顏歡笑繼續說：

「不管你的身體好不好，隨時歡迎你回家。」

幾滴淚珠自翡翠眼瞳滴落。

「說不定你哪天又會突然失去意識吧？這樣的話，我……我會比姐姐更熱情地照顧你。」

逐漸流逝的時光刺痛達哉的胸口，他決定用微笑送莉絲最後一程，繼續大聲倒數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