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明前的琉璃色》 · 雜賀匡 · 1.2萬 字
「你們吵架了嗎?」
翌日早晨——默默啃着吐司的莉絲傾頭詢問。
大概是察覺飄散於餐桌的空氣格外沉重,聽見莉絲一針見血的疑問,大夥同時停下僵硬的動作,雖然不清楚詳細原因,不過大家應該能從氣氛判斷達哉與菲娜有些爭執。
兩人對看一眼之後,繼續保持沉默……
只見大夥用提心吊膽的眼神看向兩人。
「不是這樣的,各位不用擔心。」
菲娜微微一笑,與其說笑給莉絲看,感覺更像笑給大夥看,然而,笑容中夾雜着哀痛,怎麼看都是有所隱瞞。
「喔。」
莉絲凝視菲娜一陣子後,彷彿事不關己一樣繼續用餐。
「那麼,我要去上班囉。」
紗耶香從座位起身,爽朗地說道。
「達哉,可以過來一下嗎?」
「咦……?]
達哉猛然抬頭,紗耶香正在招手叫他過去。
「怎麼了?」
「是莉絲妹妹的事情,這幾天麻煩你順着她。」
紗耶香邊穿鞋邊說。
「沒問題。」
「她不想談她的家人,好像也不想回家,對吧?身上還有很多傷痕……」
從紗耶香含糊其詞的模樣來看,可能懷疑她是因爲與家人不和而離家出來。近期打算請警方協助……紗耶香向達哉表示。
「別迷路唷。」
「要快點和菲娜殿下和好喔。再這樣下去,麻衣與米亞會先受不了喔。」
「不過,來到地球之後的公主殿下變了,因爲遇見達哉先生,公主殿下的內心正一點一滴痊癒。」
原來菲娜並非純粹以身爲執政者的瑟菲亞爲目標。
「公主殿下似乎認爲,如果自己無法有所成就,就會受到瑟菲亞女王的冷落。」
「是的……聽說公主殿下大半的時間都是在家母的照顧下度過。遺憾的是,雖然公主殿下與瑟菲亞女王住在同一棟城堡,卻幾乎無法見面。」
——我到底瞭解她多少?
她的回答非常奇特。
達哉對麻衣輕輕搖頭。
「哥哥是菲娜的未婚夫吧?就不要管旁人的閒言閒語,支持菲娜就對了。」
「……我不會改變心意。」
「如果你沒有特別的預定,我家就隨你自由進出吧。」
達哉叮嚀,莉絲點點頭步出客廳。
「可以容我說句私心話嗎?」
她淡淡說出口的絕對不是一個小孩會說的話。
紗耶香沒有打聽吵架的原因,只是笑着留下這句話。
不自覺地出聲叫住菲娜,卻找不着適合的臺詞,菲娜只是用哀傷的眼神凝視詞窮的達哉。
「沒錯,好像非常崇拜。」
傷透腦筋的達哉回到餐桌,迎接他的是一臉憂心的麻衣與米亞,無視一旁拿起吐司默默塗抹果醬的莉絲,兩人盯着達哉回到座位。
「那個……是有關瑟菲亞女王的事情嗎?」
「嗯……」
「剛纔你提到公主殿下想做的事情……」
「…………」
話說到此,米亞稍微停止,接着一鼓作氣繼續表示:
「啊,沒有……」
嚴以律己、勤奮不懈的菲娜,與嚎啕大哭渴望母愛的小嬰兒沒有兩樣。
「不只如此。」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表情有些複雜的莉絲凝視着達哉不說話,最後轉身走向大門。「你要去哪?」
「因此,公主殿下從小時候開始就努力讀書,應該是認爲……如果能成爲如瑟菲亞女王那樣優秀的女王,有朝一日就能被理睬吧。」
米亞果決地詢問,達哉稍微思考,然後說出緣由,但是隻字不提遺蹟與瑟菲亞失勢的話題。
「所以米亞的母親是非娜的奶媽?」
爲什麼母親都不理我呢?年幼時的菲娜百思不得其解。達哉想到這裏就覺得心疼。
握住門把準備開門的紗耶香,突然想起某事轉過頭來。
「許多改變時代的決定,都無法獲得當時大環境的諒解。只是一個人的力量還是有限。」
「話說回來,莉絲,你的身體還好嗎?
「哪裏,很高興聽到麻衣的意見,謝謝。」
——我必須快點做出選擇……
可惜,自己越想越沒有頭緒。
猶豫片刻之後的達哉肯定了這句話,於是米亞露出「果然沒錯」的表情。
「散步。」
「其實……我想與你談談公主殿下的事情。」
「那就拜託你囉。」
「好啊,儘管說。」
「有事嗎?」
「可以說具體一點嗎?」
「這是家母,克拉拉告訴我的……」
「那哥哥有什麼打算?」
達哉收起手中的報紙,請米亞坐下,但是她卻輕輕搖頭,站着開始說話。
「路上小心。」
「謝、謝謝。」
「爲什麼?」
「呃,我的意見……好像很不切實際。」
達哉揮揮手,門在碰一聲後關上。
「於是瑟菲亞女王將自己身爲母親的責任,託付給家母。」
「你真的和公主殿下吵架嗎?」
懷疑的麻衣與米亞睜大眼睛,雖然語意很抽象,不過這句話對目前的達哉確實受益良多。
「莉絲覺得呢?」
目送她離去的背影,達哉輕輕嘆口氣。
☆☆☆
「……嗯。」
喫完早餐的達哉坐在客廳的沙發,準備打開報紙時,表情有些奇怪的米亞出聲詢問,大概是在等待麻衣返回房間之後,才畢恭畢敬來到達哉身旁。
「怎、怎麼可能。」
——真是意想不到。
經她這麼一說,菲娜確實未曾提過與母親生活的點點滴滴。
「米亞……」
「真是丟臉。」
「有件事情菲娜無論如何都想去做,卻遭到周圍所有人反對,當然這不是她的問題,只是我擔心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
米亞憂傷地訴說,即使她鞠躬盡瘁,仍然無法填補菲娜心靈的隙縫,對於始終隨侍在側的米亞而言,這個遺憾是多麼痛苦與悲傷啊。
因爲不瞭解真相,纔會直率地發表看法,不過光是如此,胸口的鬱悶便稍稍緩和。而且麻衣的意見,與昨晚卡蓮表示「請你要陪在菲娜殿下身邊」不謀而合。
「……嗯。」
不想讓菲娜遭逢不測,又想讓她實現心願。而且,她不可能不懂卡蓮的用意,肯定是在全盤瞭解之後,決心貫徹自己的信念。
雖然米亞並未發表意見,想法恐怕與麻衣相同。
達哉試探性詢問,恰巧喫完吐司的莉絲像是看穿一切,以翡翠色的眼眸看過來。
意思應該是不好也不壞吧?
「這個……與其說是吵架,不如說是思考方式不同……」
「你怎麼會知道?」
莉絲有些驚訝。
呆滯的達哉道謝之後,莉絲輕快跳下椅子。
達哉一臉正經地對打圓場的麻衣致謝。
「就會變了個人嗎?」
米亞從菲娜孩提時代的事情講起。
「其實我不應該談論這種事情,可是一提到瑟菲亞女王的事,公主殿下就……」
「老實說,我不知道。」
既然你這麼說,事情就好辦了呀……麻衣爽快地建議。
達哉拿起吐司,向米亞與麻衣致歉。
「那我出門囉。」
「菲娜。」
「……普通。」
在達哉的印象裏,瑟菲亞是位完美無瑕的政治家。
回想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大力褒獎努力不懈的菲娜,達哉差點流下難堪的淚水。
「嗯……」
「是這樣嗎……」
「有事嗎?」
低沉的聲音彷彿是在提醒她自己一樣,菲娜就這樣進入房間。
以現在這個年紀來想確實很荒唐。
「人多熱鬧,如果你想離開那也沒辦法。」
「達哉先生,請問您有空嗎?」
身爲女王的瑟菲亞因爲政務繁忙,無法扮演好母親的角色照顧菲娜,瑟菲亞爲此十分懊悔。
正當達哉準備……回到餐桌繼續用餐的瞬間,喫完早餐的菲娜不發一語,走過達哉的身旁。
達哉說完,米亞輕輕點頭。
「是、是的,公主殿下對瑟菲亞女王的景仰無人可及。」
「怎麼說?」
「瑟菲亞女王對公主殿下來說,是目標,也是唯一的正義。」
「請你務必要陪伴在公主殿下身邊。我無法治癒公主殿下的心靈,請你務必要拯救公主殿下。」
米亞凝視達哉懇求。
始終隨侍在側,支持菲娜的米亞,將一切託付給了自己,望着她誠摯的眼神,達哉的心中滿是感激。
「……好,我答應你。」
達哉斷然答應,米亞鞠躬說:「非常謝謝你。」
「絕對不要離開公主殿下。」
米亞露出溫柔的微笑,下定決心繼續說:
「我現在要去找公主殿下。」
「然後呢?」
「公主殿下不是沒有聽見達哉先生的心聲嗎?」
「呃……是沒錯啦。」
達哉泛起苦笑。
「身爲一位君王,最重要的是傾聽他人的意見。還有,當君王可能會做出錯誤的判斷時,臣子有責任糾正君王。」
「米亞……」
一直以爲米亞只是以隨侍的身分擔任菲娜的僕人,想不到她身負這麼重大的責任。
不單是在精神上支持孤獨的公主,在她即將誤入歧途時,還會諫言糾正,雖然沒有位居公職,卻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你可要請我喫好喫的東西喔。」
「嗯,我答應你。」
達哉伸出手,米亞紅着臉伸手握住。
達哉從這隻纖細的手上發現到非常值得信賴的感覺。
「我、我出去一下。」
「果然沒錯……」
「獨當一面不是重點。畢竟我不能沒有菲娜。還是說,你覺得我不夠格?」
「我完全沒有顧慮你的想法,以爲你相信我是天經地義……纔會有被背叛的感覺……真是幼稚。」
一定要親自問她纔行。
「我去幫你泡杯咖啡吧。」
必須儘快與菲娜重修舊好,然後繼續調查遺蹟。
無法停下腳步。
那就是與菲娜同心協力。
裏頭已經無法辨認天花板與牆壁,只有平坦的石地以及隨處可見的洞穴,河水流經洞穴下方大約兩公尺。
「我打電話看看。」
正當雙方的手即將碰觸的瞬間—〡她的腳下突然發出崩裂的聲響。
「嗯,奇怪了……」
達哉用疑問回答菲娜的疑問,菲娜有些生氣地移開視線。
丟下現場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米亞,達哉急忙衝出大門。
達哉一邊思考着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決心,一邊喝着米亞沖泡的咖啡眺望窗外,看見夏日遼闊的蔚藍晴空,覺得現在鬱鬱寡歡的自己十分渺小。
達哉再次下定決心,要成爲菲娜唯一的伴侶。
「咦,出去了?」
「無所謂。對我來說,能和你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嗯,謝謝。」
「一起奮鬥吧,我會隨時陪在你身邊。」
他一面胡思亂想,一面等待菲娜……
達哉出聲呼喚,菲娜不慌不忙緩緩轉身。
跟隨摸不着頭緒的米亞來到菲娜的房間,結果平常放寶石的位置卻空無一物。
菲娜的眼神沒有與達哉交會,還說出挑釁的話,然而她的口吻中卻隱約夾雜着迷惘,似乎想知道達哉來此的目的。
等到米亞結束談話後,馬上就去找菲娜,既然卡蓮與教團已經展開行動,就不能繼續平白浪費時間。
「好慢……她去哪了?」
「怎麼可能……」
「菲娜,對不起。」
達哉衝出家門,在烈日下拼命奔跑。
——我還以爲只要自己下定決心就夠了……
「那裏很危險喔。」
「打不通嗎?」
「你認爲是兵器嗎?」
目送米亞前往菲娜的房間後,達哉回到房間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捫心自問,聽過米亞的意見後……原本混亂的思緒已經逐漸浮現清楚的答案。
「我知道了……」
標註記號的遺蹟一共有三處,其中兩處最近調查過了,恐怕菲娜就是前往最後一處遺蹟。
「不管將來面臨怎樣的困難,我都相信你。」
從她的模樣來看,事情應該有順利的進展。
「……是這樣啊。」
達哉有話直說,菲娜的視線在空中游移,她雙手環抱胸前,似乎在壓抑內心湧出的感情。
菲娜露出淡淡一抹微笑,步向達哉。
達哉進入殘留在陸地上的遺蹟,一邊留意生長茂盛的藤蔓與青苔一邊前進,他環顧四周,果然發現遺蹟中出現的人影。
——我可不能輸給米亞。
如果放慢速度,說不定菲娜在這段期間會遭遇不測。
聽說這座遺蹟原本蓋在離河川有點距離的地點,但是經過河道長年累月的改變,半座遺蹟受到河水的侵蝕,支撐底座的砂土受到沖刷,數根傾倒的柱子浮在河面上,已經無法辨識是何時傾倒。
——菲娜會用什麼樣的態度聽我說話呢?
——她去調查遺蹟了嗎?
達哉的話使得米亞臉上也浮現擔心的神色。
絕對是菲娜沒錯,她正站在靠近河水的地面。
達哉自言自語。
汗水滲出額頭流過臉頰,不斷從下巴滴落,再這樣下去,水分很快會從身體中流失殆盡。
——爲什麼菲娜要獨自去調查呢?
說要外出一下……可是都過了這麼久,想到卡蓮提過有關教團的事情,達哉有些坐立難安。
通過卡蓮的劍術考驗的時候,達哉覺得自己完成了目標。不過,真正的考驗現在纔要開始。
「很抱歉讓你難過,但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不是不相信米亞,不過還是要等到聽見好消息才能安心。
「達、達哉先生,東西不見了。」
「我、我知道,就在公主殿下的櫥櫃裏。」
開朗的米亞對之後來到一樓的達哉這樣表示。
或許是已經察覺達哉的行蹤……也或許是在此等待,希望達哉會發現地圖,然後追上來。
跑了一小段路之後,河面出現部分露出水面的建築物。
從她口中說出的,並非是對達哉的不滿,而是自責。
達哉的腦海浮現某種可能。
菲娜一邊保持距離,一邊用力搖頭。
「如果和我一起調查,你也會有危險,可能還會被月球政府冠上罪名……」
如果繼續調查遺蹟,菲娜恐怕會面臨許多困難,希望屆時能在她身邊共患難,至少能減輕她的痛苦。
三十分鐘之後,她還沒回來。
「要、要道歉的人是我。」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菲娜也有她自己的煩惱。
達哉眉頭深鎖,米亞也開始憂心起來。
一個包裹着薄荷綠與純白洋裝的優美背影。
達哉邊說邊一步一步地近菲娜,可是她卻好像在抗拒般緩緩後退。
「米亞,那顆瑟菲亞女士交給菲娜的寶石,你知道放在哪裏嗎?」
「我們去找找看。」
「咦……達哉先生,你要去哪裏?」
——接下來換我了。
「你是來說服我嗎?」
「我知道她在哪裏,有事打手機跟我聯絡。」
想不到菲娜會這麼自責,達哉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啊,等一下。
「達哉……」
她的表情不知道在哭,還是在笑……她用這種表情看着達哉。
「我是來調查遺蹟的。」
菲娜在地球留學的期間,會隨身攜帶卡蓮交給她的手機,當然緊急使用,達哉撥打登錄在自己手機中的號碼。
結果,聽筒卻傳來對方手機未開機的通知。
達哉點點頭,笑着的米亞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向廚房。
「我……不會再猶豫了。」
每個試煉都會考驗達哉身爲伴侶的資格,眼前就面臨了第一個考驗。
一見到最後一個記號,達哉不禁捏了把冷汗,他還沒有告訴她,那座遺蹟只留下殘破的外型而已,是個隨時都有可能倒塌的場所。
「……別、別說這種不成體統的話。」
達哉向菲娜伸出手。
一起做記號的地圖本攤在桌上。
「我……越依賴達哉,越不能獨當一面。」
—〡先把我的決定告訴菲娜。
「是的。大約十五分鐘前,殿下表示要外出一下,我想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菲娜……」
從米亞的模樣來看應該沒有說服失敗,還以爲菲娜聆聽過米亞的意見之後會自我反省。
達哉出了住宅區,繼續朝流經山谷的河川上游邁進。
「不可能。」
只要繼續陪在菲娜的身邊,就會面臨重重試煉。
「…………」
達哉這麼回答,她立刻用懷疑的目光看過來。
「可、可是……如果調查的結果,真的是兵器,該怎麼辦?」
或許是對於達哉深深自責,纔會單獨來到遺蹟……又或許是爲了整理情緒。
「菲娜!!」
達哉下意識抓住菲娜的手,不過因爲單手無法承受,於是連同菲娜跌入流經地下的河水。
咚!激烈的水花聲音響起的同時,眼前濺起大片水花,多虧河水減輕了衝擊,兩人沒有受傷,只是全身瞬間被水浸溼。
「菲娜!!沒事吧!?」
「沒事。」
達哉急忙關心身旁的菲娜,她的臉色有點蒼白。
「哈哈哈……所以我才說這座遺蹟很危險啊。」
「你還敢笑。」
菲娜鼓起臉頰。
「不過……幸好沒有被瓦礫埋起來,而且河水也很淺。」
幸運的是,水深只到膝蓋,冰冷的水溫反而讓長時間因爲奔跑,覺得疲憊的雙腿非常舒服。
「呵呵,偶爾這樣也不賴……」
菲娜輕輕環抱住說話的達哉。
「謝謝你,達哉。」
她靜靜埋入達哉懷中,吵架明明只持續了一個晚上,卻有種許久沒碰觸菲娜的錯覺。
「對不起,你一定很寂寞吧。」
「沒關係……我才應該道歉。」
胸口感覺到嘴脣的動作,達哉的手指埋入菲娜銀色的秀髮。
此時——達哉發現菲娜的手提包發出青藍色的光芒,而且是至今爲止最強烈的一次。
「菲娜……那個……」
「是、是沒錯啦。」
由於放暑假,除了校園中庭傳來運動社團的叫喊聲外,幾乎沒有半個學生,兩人行走在空蕩的校園內,步往中庭旁邊的圖書館。
「是我們上課的教室啦,應該可以當成記念。」
「仔細想想確實沒錯。」
儘管時光短暫,這邊對她而言卻有着不可抹滅的回憶,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爲學院做些什麼……菲娜凝視在西斜夕陽照射下染上黑褐色的校舍,如此喃喃自語。
開着空調的圖書館中,零星的幾位學生填補了空座位,沒有任何人發現菲娜,兩人分頭從書架上搜集關於歷史、考古學之類的書籍,依序瞄過一遍……
翌日——身穿制服的兩人來到放暑假的卡特琳娜學院,即使查遍遺蹟,還是無法獲得任何線索。兩人依照先前的想法,決定在學院的圖書館從學術性資料展開調查。
耳邊感覺到溫熱的呼吸,雙方的柔脣就這樣重疊。
達哉仰望自已的教室,她也同樣抬頭仰望。
「時間過得真快,每天都好快樂。」
「好美……」
「可是,已經見不到大家了。」
「是那邊的教室。」
☆☆☆
「是我們和好的禮物嗎?」
「下次你敢猶豫的話,就不原諒你了。」
「如果地球與月球之間的邦交再好一點,一定會有機會。」
就在菲娜說着,輕輕嘆氣的同時……
「哪裏?遺蹟嗎?」
可能是幾乎沒有採用當時的歷史資料。
來到校門口時,菲娜停下腳步回望校舍。
那是先前自己的座位。
似乎是在結束留學後才穿來的,她不禁有些害羞。
「……是呀。」
「其實卡蓮來拜訪時曾經提過……」
「如果有朝一日能去月球旅行,就可以再見面了。」
途中,臉頰微微泛紅的菲娜凝視達哉。
達哉將從月球來的偷渡客、在月民住宅區接連發生與失落科技有關的竊盜案件,以及卡蓮正在追捕那位偷渡客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訴菲娜。
——既然是大使館的人,應該就是卡蓮小姐的屬下囉?
兩人是在結業式當晚開始交往。
「必須想想其他辦法。」
「……是啊,我們應該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吧。」
菲娜從手提包中取出寶石,四周頓時染上青藍色光輝,搭配從洞穴灑下的日光,倒映水面的青光有如極光盪漾。
聽完菲娜露出爲難的表情。
「……有事嗎?」
「很容易看見的樣子。」
菲娜落寞地低聲細語,於是達哉無聲無息從背後擁她入懷。
達哉拉着猶豫不決的菲娜鑽進校門。
菲娜輕聲低聲,對校舍輕輕鞠躬。
提及基本常識,就是昔日月球與地球之間發生戰爭,以及戰爭造成雙方文明衰退的結果……
說完話的達哉將臉埋入菲娜的秀髮,楚楚可憐的花香撲鼻而來。
「在這邊也會發光啊。」
「突然打擾,十分抱歉。」
「那還用說,我會永遠陪在你的身邊。」
「這是我們交往後,我第一次穿制服吧?」
達哉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從座位上起身。
菲娜露出靦腆的笑容回答。
「這肯定是最後一次來這裏了。」
「如果你下次再一個人來,我真的會生氣喔。」
「大家一定很高興菲娜會這麼想。」
進入無人教室的菲娜,直接走往窗邊最後面的座位。
☆☆☆
雖然有幾本書提到遺蹟的存在,卻沒有任何一本提及遺蹟存在的理由。
「對不起……」
雖然卡蓮說過此事必須保密,不過對象是菲娜,應該不要緊吧。而且,既然要一同調查遺蹟,就必須讓她事先知情。
「當然好看,你爲什麼現在問?」
不過這些都是不用調查也知道的事實。
找過大約十本書的達哉回到閱讀位上伸了個懶腰。
「這點程度無傷大雅。」
「原來如此……」
「雖然對她十分抱歉,不過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只是卡蓮很照顧我,可不能讓她失望。」
「一旦教團採取行動……就麻煩了。」
「對了,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菲娜結尾語帶模糊。
☆☆☆
達哉莫名其妙地望着眼前的男子,菲娜立刻挺身而出。
「呵呵,你竟然會說這麼浪漫的話。」
「所以我纔想問。」
「雖然卡蓮小姐與隨扈將偷渡客逼到困境,但是對方似乎會隱形、飄浮,最後還是被對方逃掉了。」
多數的宗教團體多半如此,教團也有神祕的地方。
——最好別抱太大的期待。
「……謝謝。」
「好、好了……總之我們分頭去找相關的書籍吧。」
「還是要專業書籍纔行。」
「沒錯……但也不是沒用呀,至少可以學到基本常識吧?
「原來如此……順道過去吧。」
菲娜直到一個月前的留學生活,每天都穿着相同的制服。
「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忘記在這的點點滴滴……只是,最後的回憶有點令人難爲情。」
達哉點點頭,將書籍放回書架,與菲娜步出圖書館。
「不是這樣,他們也同樣希望月球和平。只是他們經常採取不一樣的手段,如果可以事前與政府商量就好了……」
看完手中的書後,兩人又開始尋找其他書籍……反覆幾次之後,結果仍然不盡理想。
「呵呵呵,我沒有生氣啦。」
我們回去吧……面紅耳赤的菲娜牽起達哉的手。
「那、那是……呃,抱歉。」
達哉也一樣,最近老是見到她穿長裙,因此尺寸短的校裙讓他心癢難耐。
達哉一邊隱藏內心的動搖,一邊悄悄將視線從菲娜身上移開。
「我、我問你喔……達哉,這件制服……我穿起來好看嗎?」
菲娜笑逐顏開握住達哉的手,達哉用力回握,將她強拉近身邊,在她耳邊輕聲說:
聽見菲娜嬌滴滴聲音的達哉鬆開手之後,菲娜立刻變成生氣的表情,眉毛也向上吊起,她的美貌在青白色光芒的映照下極具迫力。
達哉憑直覺詢問,菲娜露出苦笑回答:「不是的。」
「什麼事?」
兩位男子突然衝上堤防,擋住兩人的去路,達哉還記得那位黑衣男子的模樣,就是之前在大使館的入口制服達哉的護衛們。
「達哉,回去之前我想去某個地方。」
「我們好像只會給她添麻煩。」
達哉不禁被氣勢壓倒,這次換菲娜摟住達哉的脖子。
「我還是覺得怪怪的。」
「你不喜歡教團嗎?」
拉開椅子坐上座位,她感觸良多地緩緩環顧四周。
「是呀……達哉也會幫我的忙吧?」
一如上學期間,兩人沿着河堤返家的路上,達哉突然想起卡蓮提過偷渡者的消息。
「乖。」
「……是、是呀。」
菲娜露出笑容,勾住達哉的手臂。
「…………」
「卡蓮小姐叮嚀我們要小心。」
身材瘦小的男子畢恭畢敬低頭鞠躬,態度卻絲毫感覺不出誠意,或許是發現到他的來意,菲娜的口吻有些不悅。
「沒關係,找我有事嗎?」
「關於調查遺蹟一事,您有考慮過了嗎?」
「我應該也對卡蓮說過了,會繼續調查下去。」
「無論如何都要繼續嗎?」
「多說無用。」
菲娜丟下這句話,男子們向前踏出一步。
「那麼,用盡全力也要請您跟我們回到月球。」
才說完話,身材瘦小的男子矯健地試圖抓住菲娜,達哉瞬間用力揮舞手中的揹包,阻止男子接近菲娜的意圖。
——你們這些傢伙!
看來他們並非只是嘴巴說說,是真的要帶走菲娜。
「菲娜,快逃!不要被他們抓到!」
達哉出聲叫喊,與身材瘦小的男子互相對峙。
這種狀況只能選擇逃跑。至少逃到有人的地方,男子們就不敢太放肆,菲娜似乎明白這個道理,在丟下「對不起!」這句話後,她轉身朝反方向跑去,另一位男子跑下堤防,繞過達哉上前追趕。
就在達哉無意間看向另一位男子的瞬間,視線天旋地轉,下一秒鐘已經趴倒在柏油路上。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看來是被強大的力量給強行推撞。
全身麻痹的達哉無法立即起身,當達哉發現男子的皮鞋準備經過眼前時,奮不顧身抓住男子的腿。
絕對不讓你接近菲娜。唯有這個動力驅使着達哉,不管身體被如何踩踏,他都拼命抓住男子的腳不放。
肩膀與背脊受到強烈的衝擊,血的鐵鏽味道在口腔擴散開來。
「無禮,放開我!?」
遠方傳來菲娜的叫喊。
「……菲娜?」
來路不明的少女在那之後一直住在朝霧家,紗耶香向警方報案後,決定暫時將她安頓在家裏。
『您、您的意思是?』
——唯一的結論只有一個。
聽筒隱約傳來卡蓮摸不着頭緒的聲音。雖然知道很失禮,達哉還是悄悄湊近菲娜的臉,聆聽兩人的對話。
「撐着點,扶我的肩膀。」
「菲……咳咳!」
『什……』
「嗚!!」
「如果不是達哉保護我,我也不曉得我會怎麼樣。」
達哉仔細分析,於是菲娜面有難色放開達哉,身體上的痛楚已經逐漸緩和,這樣下去傍晚的打工應該沒有問題。
『……我知道了。』
「……今天的事情不要說出去喔?」
『……您沒發現嗎?那是因爲有菲娜殿下呀。』
看來她打算直接詢問卡蓮。菲娜在看傻眼的達哉面前,打算直接向卡蓮問清楚。
達哉在菲娜的幫忙下勉強走下堤防,進入住宅區。
「啊!!」
達哉想要做出回應,一開口就猛咳起來,不但頭暈目眩,連呼吸也有困難。
卡蓮的聲音夾雜些許沉痛。
「……嗯,好。」
『菲娜殿下……』
「從這邊開始就可以放開了。」
「如果不是你下的命令,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麻衣參加社團活動、米亞外出採買,家中不見半個人影,反而可以隱瞞受傷的事情,達哉壓着微疼的側腹,苦笑着說:
『無非就是知道您調查遺蹟的相關人士。其中,能夠避開我耳目的人……』
衝上前來的菲娜搖晃倒臥在地上的達哉。
菲娜用搭在肩膀上的手抱緊達哉。
「現在我不能說。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向你解釋。在那之前,請你保重。」
不過她依舊認爲事有蹊蹺,這點達哉也察覺了。
「今天我們被隨扈人員攻擊了。」
「卡蓮……我會繼續調查。」
『達哉先生……』
達哉勉強裝出笑容,菲娜表情複雜地說:「不要太逞強了。」
『國王陛下深愛瑟菲亞女王,正因爲如此,纔會比任何人都憂慮菲娜殿下重蹈覆轍。』
就在達哉一陣噁心想吐,即將不醒人事的時候。
「還好家裏沒人。」
最後菲娜無情地低聲呢喃:
「!!」
「得找地方讓你儘快休息,快點離開這裏。」
菲娜瞄了一眼倒在附近的男子,抱起達哉的身體。
『菲娜殿下,現在還不遲,請您停止調查遺蹟,否則這樣下去只會破壞您與達哉的婚事。』
菲娜握緊達哉的手。
『那麼……菲娜殿下,您有受傷嗎?』
——被抓到了嗎……可惡!!
「你要說不知道嗎?」
面對卡蓮出乎意料的反應,菲娜的憤怒很明顯地逐漸轉爲困惑。
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慢步前進,全身的知覺總算漸漸恢復,雖然全身上下疼痛不已,不過到達商店街的時候,已經可以獨自走路了。
達哉自顧自說話,菲娜從治療傷口開始就一直默不作聲,可能是正在思考黑衣男子們攻擊兩人的企圖。
「商店街有很多熟人……我不想讓他們擔心。而且,如果被他們問起,會很難交待清楚吧?」
菲娜邊說邊看了達哉一眼。
——發生什麼事了?
菲娜冷漠的態度連一旁的達哉也有些驚訝。
「卡蓮,我想請你解釋今天發生的事情。」
菲娜有些錯愕,但是她似乎接受了達哉的意見。
達哉用混亂的腦袋思考,
『如果瑟菲亞女王被判決有罪的話,就會面臨刑罰,如果皇室出現一位叛國人員,交接問題就會浮上臺面,與其透過我們,還是選擇將未來託付給菲娜殿下。』
「去人多的地方好了。」
「莉絲……又去散步了嗎?」
回家之後,菲娜替達哉治療全身。
「……我沒事。」
『目前還不瞭解狀況,不過我推測是某人指使護衛人員,想要拘捕菲娜殿下。』
卡蓮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沉重。
國王託付給菲娜的是國家,瑟菲亞託付給女兒的是遺蹟背後隱藏的祕密。
菲娜一改表情,憤憤不平地抿緊嘴脣。
聽說瑟菲亞在下臺之後,將寶石託付給菲娜。如果她真的替菲娜着想,希望菲娜不要接近遺蹟,給她寶石就絕對不是好的作法,倘若寶石不會發光,菲娜就不會這麼堅持要調查遺蹟。
『……是。』
男子們陸續發出喊叫,不斷踩踏達哉的男子突然倒在路面。
「達哉……別逞強。」
——這樣的話,那顆寶石是做什麼用的?
菲娜握緊手機,毅然而然表示。
「我認爲應該要說出來。」
「我沒事,只是達哉傷勢不輕。」
對卡蓮的解釋,菲娜一時無法回話,她握着手機,疑慮的視線遊移不定,明白國王想像不到的用心良苦後,菲娜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達哉也不敢相信卡蓮會訴諸如此強硬的手段,因爲事前已經受到警告,自己沒有資格抱怨,只是手段未免有些粗魯,不符合她的作風。
幸好只有幾處傷口,並無其他顯著外傷,這樣應該就不會被人懷疑了。
「竟然讓達哉受了傷……我絕對饒不了他們。」
「……你說的對。」
「究竟是誰想做這種事情……」
自言自語的菲娜從手提包拿出手機。
兩人的想法果然如出一轍。
「不過我無法對卡蓮保持沉默。」
「別擔心,我有值得信賴的夥伴。」
既然國王開始直接指揮大使館的人員,卡蓮目前的立場就很尷尬,因爲明白這一點,菲娜纔會用這種說法避免波及卡蓮,這也證明了菲娜對她的信任。
卡蓮十分猶豫,從她的態度來判斷,達哉逐漸浮現答案,菲娜應該也能輕易猜到對方的身分。
「真的不要緊嗎?」
「對啊,因爲練過劍道,身體好像變得比較結實。」
達哉勉爲其難撐起搖搖晃晃的膝蓋,幸虧菲娜的攙扶,才能勉強邁開步伐。
達哉使勁抬頭,只見想要擒拿菲娜的男子已經不醒人事。
感覺附近有人的同時,耳邊響起似曾相識的聲音。
「我饒不了他們。」
菲娜倒抽一口氣。
「等我成爲女王的時候,希望你可以效力於我。現在請你聽從父王的命令。」
雖然她依舊我行我素,幾乎整天在外閒蕩……
「不,我只是要去找尋父王與母后託付給我的東西,完成他們無法完成的夢想,如此而已。」
然而看不見聲音的主人,就在達哉東張西望的時候,那種感覺已經迅速消失。「達哉、達哉!」
「沒事吧?」
達哉輕輕抱住菲娜的肩膀,菲娜用意有所指的眼眸凝視達哉。
『……您是指?』
『……屬下慚愧。』
「這樣的話,爲什麼父王不選擇與母后並肩作戰?」
「不錯……有勇氣。」
月球國王直接下達指示,表示卡蓮已經失去國王的信任,對於以深受國王信任爲傲的卡蓮而言無疑是當頭棒喝。
「父王……?」
「爲什麼父王要做出這種事……」
『菲娜殿下,您不可以被一時的衝動給迷惑。』
沉默片刻之後,卡蓮用苦笑的聲音回答。
「不好意思懷疑你。」
『哪裏……您既然下定決心,就要有所覺悟。』
「我說出口的事情不會輕言改變。」
卡蓮再次說出重複好幾次的話,不過這次很快就發出了笑聲。
『呵呵呵……那麼,祝您好運。』
「你也是。」
菲娜靜靜掛斷電話,出乎意料地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然後重重吐出一口氣。
「談判好像破裂了。」
「是呀,雖然對不起父王,誰叫他有這麼任性頑固的女兒。」
菲娜苦笑起來,隨後馬上收斂笑容,面色跟着凝重。
「看來局勢已經超出卡蓮掌控的範圍了。」
「父親爲了帶走女兒,難免採用強硬的手段。」
雖然覺得事態嚴重,可是回想兩人的所做所爲,那也是無可厚非……
「可是,實在很對不起卡蓮小姐。」
「父王難以接受的,應該是卡蓮最後會站在我們這邊,日後應該也會陸續發生像今天這樣的事情,務必要小心。」
對手可是國王,使用哪種手段都不足爲奇。
就在達哉仔細聆聽菲娜的意見時,身體又開始漸漸感覺到痛楚。
「對了,是誰救了我們?」
「……恐怕是教團的人。」
對於達哉的疑問,菲娜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明天該怎麼辦?」
「我好像和對方說過話。」
菲娜慎重地點頭。
菲娜也低下頭,似乎與達哉想到了一樣的東西。
「還不能肯定,不過有可能。」
「既然牽涉到教團,應該與失落的科技有關,很有可能會有危險。」
「咦?」
「……博物館?普通人可以調閱資料嗎?」
「教團?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當時意識不清,所以記不太清楚……但是我好像聽過那個聲音。該不會是卡蓮小姐曾經提過的偷渡客吧?」
腦中突然浮現「兵器」字眼。
菲娜靈機一動。
經她一說確實沒錯。
「你覺得博物館怎麼樣?」
「你認爲對方的目的是?」
「那我們調查遺蹟的地方,就是失落的……」
已經沒有達哉知道的遺蹟了,嚴格說來還有好幾處更小型的遺蹟,可是就算去調查,結果很有可能會和先前一樣。
「因爲對方會隱形呀,那些人突然倒下的時候,雖然我感覺到附近有人,卻看不見任何人。」
「博物館的館長是我啊。」
最後只知道寶石在遺蹟附近會發光罷了。
「應該要調查更專業的資料,要去大學裏查嗎……?」
「你竟然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