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明前的琉璃色》 · 雜賀匡 · 1.1萬 字
「冷靜點了嗎?」
「……嗯。」
聽見紗耶香的關心,達哉輕輕點了點頭。
喝一口米亞泡的茶,身體頓時暖和起來,四分五裂的身軀與心靈終於得以相連。
「對不起,讓妳們擔心了。」
達哉對着沙耶香等人道歉。
由於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裏,家人察覺到事情不太對勁,一直憂心忡忡地等着達哉開口說明原因。
「哥哥,菜月已經獨自回家了……」
「是嗎?太好了。」
聽到麻衣回報的消息,達哉鬆了一口氣。
菜月的房間並未亮着燈,不過似乎已經平安無事地回到家了。
「……她的樣子如何?」
「她……」
「在你回來前的三十分鐘左右,我看見她進了家門。」
菲娜代替支支吾吾的麻衣回答。
「雖然我是從遠方看見的,可是……她的表情……不曉得該說是呆滯還是失神……」
「這樣啊……她平安無事回來就好。」
「發生什麼事了,可以說給我們聽嗎?」
「我們吵架了。」
麻衣猶豫不決地提出問題,達哉則是苦笑着回答。
此時差不多是深夜了,不過菲娜卻表示有話要跟達哉說。這麼晚了……達哉雖然心中有些錯愕,卻也只能硬着頭皮進入她的房間。
「有辦法重修舊好嗎?」
正當達哉洗完澡準備回房間的時候,菲娜打開客室的門探出頭來。
自從這隻狗死去後,菜月便立志成爲獸醫,她始終努力不懈……最後終於踏出了第一步。
「……可惡。」
「嗯,我會的。」
大概是想談菜月的事情吧。
回房後,他仍然不停地回憶,但一切卻只是讓自己更加頭疼而已。
根據菲娜所言,菜月是因爲狗死了纔會立志成爲獸醫,所以「約定」或許是比五年前拿波里意大利麪死去時,還要更久遠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必須在什麼都想不起來的情況下與菜月一起工作,他的心情就開始沉重。
和包包放置在在一起的,是裝有買來當成第一次約會紀念品的布偶袋子,想起菜月當時的笑容,似乎離現在很遙遠。
達哉倒向牀鋪,將頭埋進枕頭之中。
支離破碎的記憶陸陸續續在達哉腦中拼湊組合。
「就是那個!」
達哉的嘴裏喃喃自語,手中緊緊握住那隻布偶。
達哉的眼前一片空白,拿着布偶的手開始顫抖
「成爲獸醫……」
「…………」
——菜月會將五年前的事情認爲是「小時候」嗎?
最後留在袋中的,是隻帶有勇猛目光的西伯利亞哈士奇,那是菜月最後放進籃中的狗,那時她抬頭仰望達哉的目光似乎別有深意。
腦中不斷地播放菜月說過的話,然而達哉卻完全想不起來是在何時、何地,以及什麼樣的狀況下做出的約定。
「……對了。」
麻衣帶着歉意停下頭,似乎是因爲當時達哉問她關於「約定」的事情時,沒能提供任何建言而感到懊悔。
菲娜面對着達哉坐在牀上,隨即單刀直入切入話題。
「這樣就沒問題了,這纔不枉我請你進來。」
「我已經放好洗澡水,你可以去洗了。」
「我要回房間了。」
——如果讓菜月看見的話……
達哉打從心底感激她。
知道有人如此關心自己……
拿波里意大利麪確實是在五年前左右過世的。
『是生病了嗎?達哉,怎麼辦?』
「我竟然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情……」
「達哉,你一定要想起約定的內容。」
『咦……這隻狗怪怪的。』
菲娜終於露出笑容。
這是達哉與菜月之間的問題,沒有必要把家人牽扯進來。畢竟,如果兩人不知悔改、不知反省、不去克服問題的話,事情將會不斷重蹈覆轍。
——我必須要仔細想想……
或許讓身心放鬆一下有助於回想,於是達哉將菜月的包包放在桌上,接着走向浴室。
「很可惜,她只跟我說這件事,我本來以爲這件事或許對你有點幫助……」
辣味茄汁意大利麪、蒜香辣味意大利麪、奶油培根蛋意大利麪,以及拿波里意大利麪。
達哉專注地聽完她的意見後,隨即用力點頭。
「……那菜月怎麼回答呢?」
——明明才過了半天而已。
「她還有說其它事情嗎?」
他必須將自己已經回想起這一切的事情讓菜月知道,然而卻不曉得該怎樣向她證明。
牠是在飼養拿波里意大利麪前便過世的狗。
菲娜的口氣從未如此激動過。
「我和米亞馬上就要回月球了。這是我任性的要求……可以的話,我不想在地球上留下遺憾。」
菲娜喃喃自語。
「什麼事?」
光有口頭上的解釋是不夠的,如果有什麼具體的東西……
對她而言,「約定」有着非比尋常的意義。
達哉想到一個唯一能證明他回想起來的法子。
「她說是因爲小時候,家裏養的狗死掉了,所以很難過……」
年幼的達哉與菜月將剛撿到的小狗放進紙箱,接着開始尋找獸醫。
要是道歉就能求得菜月的諒解,要他馬上道歉也沒問題,可是如果想不起「約定」的內容,就算她原諒自己也不算是真正的重新舊好。
由於菜月總是說着要成爲獸醫,所以達哉自然而然地認爲她是因爲喜歡狗或動物的關係吧。
「……去洗個澡吧。」
達哉道謝過後,隨即離開客廳。
——難道……
『因爲成爲獸醫是我們的約定,不是嗎?』
達哉拼命回想,無奈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達哉在菲娜的招呼下坐進沙發,接着正眼直視着菲娜。
明天是星期四……是要打工的日子。
「不,妳幫了我大忙,我稍微有點頭緒了。」
看見達哉從沙發上起身,紗耶香露出溫柔的笑容。
達哉伸手摸摸妹妹的頭。
達哉緊握拳頭。
——對了,就是這隻狗!
——再詳細說下去只會讓大家更加煩惱而已。
菲娜的神情漸漸和緩下來,下一秒,她彷佛想起了某件事情,表情又嚴肅起來。
「正因爲如此,菜月纔會這麼重視『約定』吧,就算你和菜月要建立新的關係,也是建立在過去的基礎上,否則你就不會和菜月成爲情侶了,不是嗎?」
達哉向憂心忡忡的米亞搖搖頭。
『那、那個,這時候就要,嗯~~~』
「我們之所以會吵架……是因爲我忘記了和菜月之間的約定,菜月好像跟我做過成爲獸醫的約定,但是我卻完全不記得有這一回事。」
達哉忍耐着心中的痛苦,打開袋子輸流將布偶拿出。
「……這纔不是任性的要求。謝謝妳,菲娜。」
『達哉,箱子裏面有一隻狗耶,哇~~~軟綿綿的。』
「我曾經問過菜月爲什麼要成爲獸醫。」
突然間,達哉想起月的包包還在他房裏,於是他起身走向書桌。
「好的,我會加油的,和妳談過之後感覺好多了。」
達哉稍微傾頭思索,腦海隱約浮現出以前菜月的模樣,當時,年幼的她在嚎啕大哭。
——爲什麼我一直沒注意到呢?
菜月是位開朗的女孩,但是現在卻……
年幼的達哉他們雖然發現了這隻狗,但卻救不了牠。
達哉簡直坐立難安,下一刻,他不加思索地穿着睡衣衝出房間。
「果然是……這隻狗。」
可是不管怎麼回想,當時的菜月都不像是五年前的模樣。
——菲娜說她一臉呆滯……嗎?
「好的,謝謝大家等我到這麼晚。」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這麼說那時的……」
提着包包回到房間,達哉立即看向菜月的房間。房裏仍然漆黑一片,不知道她是否在房間裏面,當初他去告白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情景,然而與當時不同的是,現在的達哉沒有再去敲窗的勇氣。
——我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約定以及回憶……還有記憶,全都是那個人活着的證明,我認爲那是你們兩人之間,一路伴隨着彼此長大的證據。」
「那就太好了。」
「…………」
『好,我們去找動物的醫生吧。』
天空正飄着雨,兩人不管渾身溼透,一心一意在街上穿梭。
「麻衣,妳別在意。」
這麼說來,其實達哉並沒有問過明確的理由。
現在是凌晨三點鐘,達哉的全身疲憊不堪,眼皮逐漸變得沉重。
「達哉,可以打擾你一點時間嗎?」
『對了,去給動物的醫生看看好了,他一定可以治好小狗喔。』
「不知道。」
其實達哉並不清楚動物醫院的位置,他只是爲了不讓菜月難過才假裝鎮定的。
不久之後,小狗死掉了,如今回想起來,那隻小狗早就已經奄奄一息,不曉得爲什麼,只記得接下來是由達哉的父親開車載兩人回家,菜月則是抱着溼透破爛的紙箱嚎啕大哭。
在那之後的事情,大部分都記不清楚了。
只知道自己與父親以及菜月三人在公園的角落做了一個墳墓。
那時,菜月將一個塑料牌子放在墓碑上面。
刻在牌上的名字是什麼呢……
菜月向墓碑雙手合十,接着對達哉做了某個「約定」。
「我會努力成爲動物的醫生。」
原本繁星點點的夜空,不知何時烏雲密佈。
衝出家門的達哉覺得天氣會照氣象預報所說的下雨,可是他仍然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由於他是一時衝動跑出門的,所以身上只穿着睡衣以及拖鞋。
儘管穿着拖鞋難以跑步,他卻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不……應該說是連想也沒想過。
「呼、呼、呼……」
達哉的心臟因爲劇烈的運動而狂跳不已,身體更是喫不消地疼痛,然而他依然拼命奔跑,終於跑到了物見之丘公園。
——墓在哪裏……?
達哉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環顧四周。
他記得是在一個毫不起眼、道路以外的地方。
達哉一邊在曖昧的記憶裏抽筋,一邊在公園裏四處找尋,但怎麼樣就是找不到正確的地點。
——應該埋在某個地方啊。
達哉在心中這樣告訴自己,他拖着逐漸如鉛般沉重的雙腳繼續奔跑。
「哈、哈哈哈……太好了,終於找到了……」
除了設置在各個定點的路燈,其它地方皆伸手不見五指,達哉跑在幾乎看不清楚的路上,最後雙腿突然不聽使喚……
上面有着簽字筆寫下的字跡,雖然已經無法辨視了。
「太好了。」
「達哉……」
就在達哉使出力氣準備起身時,一陣劇烈的痛楚立即襲擊全身。
達哉全身虛脫無力,胸口急速發燙。
達哉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菜月的手臂,當他看見手上的傷痕時,數量多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沒事,不要緊的。」
菜月停下親吻,抬頭凝視達哉。
發現東西不在手裏,達哉急忙摸索自己的口袋,雖然已經換上新的睡衣,口袋裏卻放着一張小型名牌。
菜月用雙手握住達哉的手,溫柔地親吻每個傷口,溫熱的氣息吐在傷口上頭,像是施展了魔法般令痛楚逐漸減輕。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暖的情感充滿了空蕩蕩的胸膛。
菜月以手背抹去自己的淚水,再用毛巾擦拭達哉的臉頰。
在不知不覺之中,一股溫熱的水滴流過達哉的臉龐,而菜月則是邊說邊用毛巾擦拭達哉的眼角。
淚水也再度滑落臉龐。
「呼、呼……」
不只是臉部和腳部,連手肘與膝蓋都陣陣刺痛。
達哉一邊如此想着,一邊慢慢把門打開走進去。
「達哉……謝謝你。」
達哉不停地翻弄雜草以及已經腐爛的落葉,他的指縫塞滿泥土、手臂也被雜草割破,不過因爲已經傷痕累累,所以更覺得無關重要。
「我想起了我和妳的約定。」
滴答、滴答……天空開始降下雨滴。
達哉離開草叢,火速飛奔回家。
這是爲了證明他已經想起約定的內容……
——就是……這裏。
視線中突然出現位在樹林之間的草叢,長年生長的草叢遮蔽住隱約可見的道路,比人還高的雜草從路旁兩側加以覆蓋,連低矮的小草也將道路佔爲己有。
「是啊,真傷腦筋。」
菜月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牀上。
「……達哉。」
——這樣就能與菜月和好了吧……
離開達哉的嘴脣,菜月憂心地說道。
「老是勉強自己……真是個笨蛋。」
——別哭得這麼傷心,我馬上起來。
「你的身體……果然很燙。」
「……菜月。」
達哉勉強撐起自己的身體。
「達哉、達哉……」
離墓石一公尺左右的地方……他找到了!
耳邊傳來女孩子的哭聲。
達哉打開菜月的手,將名牌放在她的掌心。
達哉突然想起自己爲了尋找名牌,三更半夜跑去公園。
不能用這副模樣去見菜月。
不曉得是誰放進去的。
「哇……嗚……嗚。」
「妳還不是一樣在哭。」
「這還用說嗎?」
——啊,我懂了。
聽見達哉的輕聲呼喚,菜月突然停下動作,接着,她緩緩地緩緩地……彷佛即將要看到什麼恐怖東西似的睜開雙眼。
達哉翻身仰望天空,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全身上下因爲發燙的疼痛而暫時動彈不得。
只要讓菜月看見這個牌子,告訴她已經想起約定的事情就可以了,雖然不曉得能不能得到她的諒解,但是不管怎樣,他只想早點讓她知道。
「我有什麼辦法。」
他想要向菜月證明這一點。
「一直流個不停……傷腦筋呢。」
離天亮還有點時間,稍微休息一下再去找她吧,達哉握緊右手裏的牌子,並且抬頭看着菜月一片漆黑的房間。
「又要妳替我擔心了。」
如果是當時的墓石,附近應該會有那張名牌,就是菜月放置在墓石上的塑料牌子……
「哈哈哈……沒辦法。」
就在一處雜草下方的深處。
——在哪裏?到底在哪裏
菜月將名牌貼緊自己的臉頰,聲音又變得哽咽。
「在哪裏啊?」
「嗯……嗚……嗯……嗚……嗯。」
——菜月,妳等着。
「…………」
聲音聽起來相當熟悉,令人心頭一陣溫暖,達哉緩緩睜開雙眼,看見菜月在一旁大哭。
他想起來了,應該就是埋在這堆草叢裏面的某個地方,達哉步履蹣跚地進入草叢區,一步一步地將草撥開前進。
他張大嘴巴喝下雨水,終於恢復了一點力氣。
「……!」
「妳……可以原諒我嗎?」
「……菜月。」
「嗚……達哉、達哉……」
達哉全身無力,頭也在疼痛,就算試着再度起身,卻動彈不得。
等他回過神時,人已經摔在地上。
長時間的淋雨讓感冒死灰復燃。
全身上下充滿痛楚,過度的疲勞令自己無法立即起身。
「這就是證據。」
「不要哭得這麼傷心。」
一個令彼此融化的吻……
天空已經微微泛着白光,強烈的雨勢幾乎停歇,當達哉看見自家的房屋時,才發覺自己的身體在微光中狼狽不堪。
——對了,那個名牌到哪裏去了?
必須要給菜月看纔行。
當他感覺到長久以來熟悉的朝霧家氣息時……
看見她開心的表情,達哉全身的緊張感逐漸化解,一直在胸口揮之不去的自責、不安、恐懼、絕望……等等感覺緩緩地煙消雲散。
達哉已經想起了「約定」,這代表累積到現在的過去並未消失。
菜月微瞇細眼睛,破涕爲笑地回答。
聽見達哉的玩笑話,莞爾一笑的菜月悄悄將臉貼近,似乎是爲了止住達淚的淚水,她將柔脣覆蓋在達哉的嘴上。
「我跑去把它找了出來。」
全身頓時失去力氣。
只要找到墳墓就好。
由於身上只穿着輕便的睡衣及拖鞋,所以他的手腳都遭到銳利的雜草毫不留情地割傷,不過達哉執意前進,他從鄰近的地方開始依序撥開草叢,找尋應該位於地面的墳墓。
就在他茫然地仰望天空逐漸增厚的雲層時……
達哉隱約記得就是這裏,如果不是的話,就真的找不到了,一想到這,他絲毫不去理會手上無數的傷痕。
當全身開始感到麻痹時,達哉的手碰到了如同石頭般的物體。
——怎麼會這麼痛?
——這麼可愛的臉蛋哭成這樣真是可惜。
身上的血、泥巴與汗水因爲雨水的緣故,弄髒了整件睡衣。
「你看,馬上又逞強了。」
「算了,不跟你計較。」
靜謐落下的小雨逐漸增強,激烈地打在鋪在公園的磚瓦上,達哉頓時全身溼透。
膝蓋的部分因爲跌倒而磨破,露出的皮膚盡是擦傷。
「菜月……我想起來了喔。」
那是一塊長方形的小塑料牌,牌子的顏色已經褪去,無從得知原來的顏色,但確實是菜月放着的東西。
「沒什麼大不了的。」
「……!」
菜月擦掉淚水,露出微笑搖搖頭。
「對了,我有東西要給妳,就放在桌上。」
「啊,是我的包包跟布偶啊!?原來你帶回來了。」
「誰叫妳都丟在原地。」
「我也不想啊。」
菜月嘟起小嘴,拿起書桌上的包包開始確認裏面的物品。
「有少什麼東西嗎?」
「嗯~~~我看看……啊,找到了!太好了!」
菜月鬆了一口氣,從裏面拿出老舊的護身符。
「那個東西有那麼重要嗎?」
「是啊,你要看嗎?」
看見達哉一臉納悶的模樣,菜月將手上的護身符遞到達哉面前,和在公園時看見的一樣,護身符上寫着「學業有成」四個字,只是裏面不曉得裝入了什麼東西,外表看起來鼓鼓的……
「你可以打開來看唷。」
「可以嗎?」
菜月微笑點頭。
——感、感覺好緊張啊。
雖然不明白自己爲何緊張,不過裏頭裝着的應該是對菜月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達哉緩緩地解開護身符的繩結。
裏面塞得滿滿的,沒有一絲縫隙。
達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抽出……原來是一個護身符。
「……?」
「…………」
原來在護身符裏還裝着另一個護身符,兩個護身符的外表雖然一樣,但是裏面的護身符卻用金線繡着「身體健康」。
「所以啊……如果我是獸醫的話,你就不會發燒了,所以我才立志成爲獸醫。」
菜月完全沒有察覺到達哉的反應,徑自用着抹布拍打汗痕。
菜月強行堵住達哉想要逃開的心情,完全不顧米亞忘記關上的房門,兩人就這樣再次吻住對方。
菜月親吻達哉的淚水,隨即緊緊抱住他。
「我很懊悔沒能救到小狗,後悔害你感冒……所以我帶着這個護身符,提醒自己千萬不可以忘記。」
「討厭,不管了啦。」
菜月似乎因爲再次被米亞撞見而自暴自棄起來,她的身體微微發抖,不過在下一秒鐘,她又露出笑臉,彷佛已經釋懷了。
雖然生病當天有請假,不過隔天馬上就回歸工作崗位,由於之前也曾經因感冒而請過假,所以達哉不希望老是給左門添麻煩。
「我沒事,與其在家睡覺,不如在這裏上班還比較愉快。」
「謝謝您的光臨。」
「喂,不要動啦。」
「我、我纔沒有……」
「咦?你的心臟跳得好快喔。」
「真的耶……我都沒有發現。」
「哈哈哈,說得也是。」
「打擾了。」
「因爲只有你會爲了我這麼拼命。而且,你或許忘了小細節,卻還是一直遵守約定啊。」
「咦?你的胸口沾到蕃茄醬了喔。」
『如果……我是動物的醫生……達哉就不會感冒了。』
況且,雖然頭仍然有點痛,但是跟昨天比較已經好很多了。
「保佑我平安?」
然而達哉卻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心痛,還以爲是理所當然的,完全沒注意到如此深厚的愛情就在自己的身邊。
菜月的臉蛋又在一瞬間臉紅,維持着抱住達哉的姿勢動彈不得。
菜月呆呆望着正在搜尋記憶的達哉。
「我們之後有一起埋了牠嗎?」
聽見達哉敷衍的回答,菜月的臉上泛起惡作劇的微笑,她用着按住襯內側的手指搔達哉的癢。
「菜月,說不定還會有人進來……」
正當達哉急忙想要解釋時,米亞宛如機械人一樣垂直地往右轉,動作僵硬地離開房間,而菜月仍然呆滯在達哉的身上。
菜月用手指擦拭達哉的淚水,臉上掛着靜謐的笑容。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仁無聲無息地來到菜月身後,而菜月也馬上注意到他的存在,她慌張抽出手指,然後「哈哈哈」地露出尷尬的笑容。
達哉將視線往下移,菜月的頭就近在眼前,柔軟的松梢飄散出些許的香氣,他的胸口不禁產生一陣悸動。
「好了,不要再哭了。」
「妳怎麼像個老頭子……啊!」
而目睹這個場面的米亞也當場結冰。
「嗯。我們兩人在雨中來回奔波,最後還是沒能救到那隻小狗……」
「如果會的話,就讓他們看個夠吧,你認爲怎麼樣?」
一直以爲記憶中的菜月是因爲小狗死亡的緣故才哭個不停。
「……我說過這種話嗎?」
「真的沒事嗎?」
「啊。」
「這麼重要的事情……我竟然完全沒有回想起來。」
「是的話就好,不要逞強喔。」
「在我說要成爲獸醫時,你跟我說過,直到我成爲獸醫之前,爲了保護遭人棄養的狗,你會全部撿回來啊。」
一下子就穿幫了。
菜月拿起放在櫃檯的抹布上前。
「達哉先生,餐點已經……」
「米、米亞……這、這是……」
菜月一邊打趣地笑出聲音,一邊珍惜地撫摸從達哉手中接下的護身符。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你想入非非了嗎?」
「沒錯……那時的情況就跟今天一樣,所以我纔會哭個不停。都是我吵着要找獸醫,纔會害你生病,從小我就只會讓你做些逞強的事……」
「要處罰。」
「……沒關係,已經沒關係了。」
「我只不過說了一句『傷腦筋』而已啊……還是你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嗚……達哉、達哉……』
達哉毫不理會從兩眼中流出的眼淚,用力地搖頭。
——原來如此。
看來自己並未完全回想起來。
一直上下來回看着達哉的菜月突然發現異狀,她指着達哉的胸口提醒對方,被她這麼一說,達哉低頭看到胸口確實沾上了一塊紅色的醬汁。
『都是因爲我說…要去找動物的醫生……』
「呃……可是……」
難怪當自己臥病在牀時……菜月總是會細心照顧自己。
——哎呀,總算撐過去了。
雖然不太記得,不過自己似乎說過那樣的話。
「你漏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吧。」
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罹患過什麼命在旦夕的大病。
年幼的菜月與今天一樣哭個不停。
「不快點擦掉的話,會留下痕跡喔。」
「妳說那時候,是指小狗死掉的時候嗎?」
她是在稱讚自己還是眨低自己啊……感覺真是奇妙。
房門響起叩叩的敲門聲,米亞探頭進來。
「沒錯。」
「哎呀哎呀……傷腦筋啊。」
「這我就不懂了。」
或許是感到心疼,菜月一臉憂心的模樣,爲了讓她安心,達哉說了聲「妳放心」,然後笑着點了點頭。
「啊嗚……失、失禮了!」
「看招看招看招。」
「菜……月……」
「達哉,你還好嗎?」
「啊、哇、哇啊啊啊!」
說完話,菜月溫柔地將額頭貼在達哉的胸口。
接着將手指伸進鈕釦的衣縫間,輕輕按住內側的汗痕,指尖冰涼的觸感令達哉的身體產生了一連串的反應。
「…………」
「不要動喔。」
「哇~~~喂,不要這樣。」
「不用這樣一直盯着我。」
「咦……?」
「你不是回到家後就得了感冒臥病不起嗎?高燒超過四十度,情況岌岌可危。」
「咦?」
「這個呀……是我那時候在神社買的,爲了保佑你的平安。」
——我漏了什麼地方?
看見菜月說完話低下頭的模樣,達哉腦中的兒時回憶甦醒了。
就在這個時候……
「結果你真的將撿到的狗帶回來飼養,連飼料錢都靠自己來賺,真了不起。如果你不記得就更偉大了。」
「等一下,你爲什麼又哭了啊?我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嗎?」
「討、討厭啦,我們又沒有做什麼。」
「怎、怎麼可能啊。」
達哉不由得感到納悶。
「不是……」
送走店裏的最後一位客人後,達哉吐了一口氣。
事實卻不是如此,原來菜月是因爲自己要對達哉發燒的事情負責,因爲自責才哭泣的。
仁嘆了口氣。
「這是妳考試時帶在身上的護身符吧?」
菜月急忙搖頭否認,可是羞紅的臉蛋卻間接承認了一切。
「對了,聽天妳昨天在達哉的房間裏公然與他接吻……」
「這個話題到此爲止了。」
菜月強行打斷與仁的對話,慌慌張張往廚房走去。
「沒什麼好害羞的吧,達哉?」
「哈、哈哈……」
達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以傻笑化解尷尬。
「對了,今天晚上有商店街的聯歡晚會喔,我和老爸等會就要出門,店裏的收拾工作就交給你們囉。」
「啊,好的,我知道了。可是……那『員工福利』怎麼辦?」
「我會事先通知紗耶香啦。」
不過……仁湊近達哉的耳邊,輕聲說道。
「今晚只有你跟菜月兩人,不用客氣,請繼續昨天的事情吧。」
「你、你在說什麼啊。」
「不要給我裝蒜……」
就在仁準備逼問的時候……
「喂,仁,別再開玩笑了,差不多該出發了喔。」
左門解下圍裙走出廚房,仁只好帶着遺憾的表情說聲「剩下的就拜託你了」,然後與左門一同離開餐廳。
等到目送仁的背影離開後,達哉鬆了一口氣。
——逃過一劫了。
達哉找了身旁的位置坐下,隨即發現頭痛不知何時已經解除,與其在家睡覺,果然還是讓身體活動比較恰當。
達哉立即明白菜月話中的含意,他的胸口也突然緊張起來,仔細想想,店裏空無一人,加上左門與仁都去參加聯歡晚會,應該不會馬上回來。
身後的達哉將臉埋進菜月的頸邊,菜月突然扭緊手中抹布。
========
原來如此……達哉再次明白了她的想法。從她的話來想,她會生氣確實是理所當然的,一般人大概都會認同她這種舉動,可是發現自己喜歡菜月之後的達哉,竟然一直不瞭解她的想法。
「加上你那時忘了這個約定,所以我一時之間……」
菜月嘴裏喃喃念着,將視線投向反射月光的河面。
「是啊……妳呢?」
「就跟你說不行了……我、我們必須要打掃纔可以。」
「其實我也覺得很不安,因爲和你在一起很快樂,所以不曉得唸了大學之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
菜月猛然起身立正站好,接着開口說:
「可是你已經想起來了吧?而且我事後回想起來,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那麼生氣。」
「這件事不足掛齒。」
菜月發現達哉正在注視自己,於是開口督促達哉,聽見她的呼喚,達哉猛然回頭,原來自己在無意中看呆了……
「可以嗎?」
她已經不會因爲即將分離的事情而不安,現在心中只想着要怎麼在剩下的時間裏留下寶貴的回憶。
「菜月……」
「好了,我們快點關店吧。」
「達哉,你沒有在工作喔。」
「真是非常對不起。」
結果,還是得將心事告訴對方,才能傳達自己的心意。
菜月放聲大笑,接着牽住辣味茄汁意大利麪的繩子繼續前進。
「我覺得……自己必須向你道歉。」
達哉用力地點頭。
「是嗎?說不定出乎意料簡單呢。」
今後一定會有許多困難,雖然兩人之間還不夠成熟,不過一定能夠加以克服……達哉在心中這麼想着。
「咦?啊……對喔。」
達哉催促奶油培根蛋意大利麪與蒜香辣味意大利麪前進,接着快步向前追上菜月,並且略微強硬地抓住她的手腕。
菜月的動作乾淨利落,儘管看起來相當輕鬆愉快,其實她是以相當敏捷的速度進行打掃。
「我希望能更加認識菜月。」
「成爲獸醫是我和你的約定,所以不可以放棄……可是我又不想和你分開,因爲想不出解決的方法,所以我覺得很痛苦。」
「……達哉。」
達哉接過拖把開始拖地,菜月則是哼着歌開始擦拭餐桌。
「妳可以道歉……可是……」
「…………」
她低頭鞠躬,不知道爲什麼念出了平常接待客人用的臺詞。
「爲我在公園生氣的事情道歉。」
「啊哈哈哈。」
「菜月……」
因爲他愛菜月已經愛到無法自拔……
「嗯。」
——緊張……
「你在想事情嗎?」
明明是假想的話題,達哉卻一副正經的模樣,雖然他知道從學校畢業、出社會工作、養育小孩……要付出許許多多的辛勞,但倘若有菜月伴隨在身邊,他認爲一定可以辦得到。
達哉爲了回頭也轉向正面,學生畢恭畢敬地低頭鞠躬。
「爲什麼?是我忘記了重要的約定,所以妳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對於達哉的舉動,菜月霎時動彈不得。
「真是沒禮貌,對了,妳不是要跟我道歉嗎?」
結束「左門」的打掃後,兩人帶着意式系列外出散步,菜月走在河岸上,臉上浮現調皮的表情問道。
「啊,抱歉……」
「我也是。」
「而且,現在只有我們兩個,我會有點緊張。」
菜月聞言微微顫抖。
短裙隨着菜月的動作不時揚起,在昏暗的燈光下,身穿女服務生制服的菜月比平時還要美麗。
「當然。」
「達哉……謝謝你……」
爲了繼續當彼此最重要的另一半。
這樣一來就算不透過言語的交談,也能增加心靈互通的機會吧,況且,如果是菜月的事情,不管多麼微不足道的事情他都想知道。
「嗯。」
菜月低頭看向地面,腳邊的辣味茄汁意大利麪一臉憂心地仰頭望着菜月,菜月蹲下身子溫柔地撫摸牠。
達哉見到菜月突然低頭俯視地面,他不禁停下腳步。
「不、不行啦。」
達哉點頭響應,同時加強擁抱的力道。
聽見達哉的詢問,菜月瞇着眼睛微笑回答。
「爲了什麼?」
「達哉,要是我懷孕的話……該怎麼辦啊?」
「要認識我比考試還難喔。」
「抱歉。」
「嗯,那就請你好好認識我吧,還有……我也會好好認識你的。」
「你的回答和動作不一樣喔……嗯~~~」
「我希望以後妳開心的事情、不安的事情、討厭的事情……不管多麼小的事情,都要一件一件告訴我。」
「嗯,這個……那妳就休學,把孩子生下來吧。」
「這、這種話不用說出來,我會害羞的。」
「沒有,只是覺得妳穿制服的模樣很好看。」
—菜月穿起這裏的制服果然好看。
達哉的老實回答讓菜月聞言頓時面紅耳赤。
菜月突然轉過頭,嘴裏喃喃自語。
菜月愉悅地微笑。
「我們可以住在大學附近養育小孩,等妳的身體恢復再辦理復學就可以了。」
「好癢……」
達哉話都還沒說完,菜月的臉蛋就更加羞紅。
「我想牽妳的手,想牽一輩子。」
可愛的造型加上短裙,與菜月開朗的形象一拍即合。
「我……我好想要菜月。」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這只是在遷怒你竟然不瞭解我的不安而已吧……所以,我想跟你道歉。」
於是達哉將拖把放在一旁走近菜月,從身後輕輕環抱住她纖細的腰。
「嗯?你想牽我的手嗎?」
拿着拖把的菜月從廚房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