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夢境終結的森林

魔人範達爾的弟子阿爾凱因、西茲可、霍克艾——

魔族的庫洛加、拉達娜、維奧萊——

還有賽羅、菲諾、森林守護者緹亞涅絲。

此刻，他們全都聚集在一個地方。

從形勢來看，魔族的敵人只有拉達娜和維奧萊，其他人都可算是同伴。緹亞涅絲的存在比較微妙，但她不會站在魔族一方。

換句話說，從人數來看，現在的狀況對賽羅等人較爲有利。

“哎呀呀，演員都到齊了呢。連‘暗語’的阿爾凱因也在這裏，這下局勢可不妙了啊。”

拉達娜一臉爲難，但語氣十分輕鬆。維奧萊則毫不掩飾自己陰沉的臉色，目不轉睛地瞪着庫洛加。

“庫洛加，沒想到你竟然成爲了叛徒……！偏偏與身爲敵人的阿爾凱因他們聯起手來，不知羞恥！”

被稱作庫洛加、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將嘴脣抿成了一條線，一言不發地皺起眉頭。

拉達娜瞥向這樣的庫洛加。

“冷靜一點，維奧萊。這次任務的目的只有解決庫洛加——阿爾凱因他們怎樣都好。那麼，庫洛加。爲了讓你跟我們一起走，先讓我劫個人質吧。”

拉達娜的身影消失了。

賽羅一邊思考她的目標是誰，一邊嚴陣以待。如果要奪取人質，他和菲諾應該是最容易被盯上的對象。

先不論自己——他不想讓身旁的菲諾被劫爲人質。

但是，賽羅的擔憂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落空了。

拉達娜接下來出現的地方，是原本是她同伴的“維奧萊”的身後。

“……哎？”

爲架在脖子上的刀刃感到驚訝的維奧萊發出了輕微的疑問聲。

不只是賽羅，包括阿爾凱因在內的所有人都爲她的行動瞠目結舌。

他只是明白了名爲庫洛加的魔族男性並非敵人，還懷有某種隱情。

“西茲可，忍耐一下。”

“……讓你的‘女兒’繼續做拉達娜的手下，真的可以嗎？”

僅憑他的反應，賽羅就知道阿爾凱因的推測是對的。

不過，還有一個人無法認同這樣的局面。

阿爾凱因靈活自如地旋轉着糕餅刀，把它插回刀鞘。

維奧萊呀地尖叫了一聲。

那根散發着強光的箭——劃出一道圓弧形的線，垂直地飛上了高空。

一瞬間，更爲炫目的光芒亮起，在那道光消失之後——

阿爾凱因用肉墊啪啪地拍打着庫洛加的肩膀。

“哎……可、可是，阿爾凱因大人。魔族的幹部孤身一人出現，像這樣的好機會可是很少出現的——”

“阿、阿爾凱因閣下……爲什麼……”

庫洛加懷疑地皺起眉頭，而拉達娜若有所思地歪起腦袋。

“哇，等等，西茲可……”

大聲怒喝的庫洛加手臂上閃閃發光，出現了一把手弩。

阿爾凱因盯着他的面龐。

西茲可咬緊牙關，把浮起的戰輪拉回自己的手邊。

“因爲通過‘愛拉克娜之線’，我的行動記錄受到了監視。我的策略本來是把各位隔離封閉在這裏——沒想到，還是被上層看破了。”

賽羅對他點了點頭。

逃過一死的庫洛加皺着眉頭，茫然地問道。

西茲可抱起了阿爾凱因，熱情而用力地抱緊了他。

“我可不能失去自己如此可愛的部下，與範達爾的弟子們爲敵，憑我一個人也不是對手。這次我就先撤退了。至少親眼確認了你們的隊伍裏都有些什麼人。”

——庫洛加還站在原地。

“阿爾凱因閣下！今後的事，就拜託您了……！”

“……不，不是。”

“沒事的，西茲可。不用那麼着急，我們很快還會再見。到那時——再認真點陪你玩吧。”

想象到接下來會出現的場面，賽羅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站在身旁的菲諾的眼睛。

賽羅等人挨個聚集到阿爾凱因的身邊。

“那、那個？拉達娜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賽羅打了個哆嗦。

阿爾凱因讓庫洛加坐了下來，把爪子搭在他的脖頸上。

面對露出微笑的拉達娜，阿爾凱因也回以微笑。

“既然那位舞姬特意來到這裏，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眼下的問題在於‘愛拉克娜之線’。賽羅，你過來一下。”

黑貓招了招手，賽羅便走到他的身旁。菲諾當然也連忙跟在賽羅的身後走了過去。

“……阿爾凱因閣下，您的心意我很感激，但這種事未免太過勉強——試圖取下愛拉克娜之線，會使它鑽入體內，在心臟上打一個洞。反正我已經無法得救了。只是在泄露情報，拖了同伴的後腿這一點上，我還心存遺憾。所以，請您乾脆就讓我——”

賽羅向下看去，只見那裏有一道蚯蚓般的紅線。

“……我已經理解你的覺悟了，庫洛加。不過，現在你還不能死。其實在你沒有注意到的時候，還流的輪環已經使‘愛拉克娜之線’無效化了。就算離開這裏，你的言行舉止也不會被髮送到露娜斯緹亞那裏。”

“……原來你得到了‘還流的輪環’的消息，不是哈爾姆巴克在瞎說啊？那……真傷腦筋。該怎麼辦纔好呢？”

把阿爾凱因等人拋在一邊，拉達娜開始了談判。

阿爾凱因淡淡地說道。

有些遲疑的西茲可用一隻手捂住了嘴。

只有採取行動的拉達娜本人和盯着維奧萊的庫洛加兩人反應平淡。

“咦咦？一點兒也不像！”

阿爾凱因光明正大地宣告。

對他們有些危險的對話，賽羅戰戰兢兢地插口道。

“霍克艾的性格糟糕，但他並不是笨蛋，應該能夠理解你說的話和提議。性情溫柔的西茲可就更不用說了。但是，你沒有做出這樣的選擇，而是故意冒着風險，把我叫到了這裏。因此你這樣做的理由只有一個——害怕情緒失去控制的愛女與我打起來後被殺掉。”

拉達娜輕輕地吻了一下被劫爲人質的維奧萊的臉頰。

包含着赴死覺悟的悲哀之聲響了起來。

“我說，阿爾凱因——我和剛纔那位名叫維奧萊的女孩，在隆巴爾德就見過。不過她好像一點兒也不記得我了……”

但是，庫洛加的計劃因拉達娜的出現輕而易舉地粉碎了。

接着，他毫不猶豫地把箭尖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沒事的哦，維奧萊。稍微忍耐一下吧。庫洛加，我接到的任務只有一個——‘把你活着帶出去’。你已經對阿爾凱因說過來吧？‘伊莉婭德公主’的所在地——接下來，只要把你帶出這裏，讓愛拉克娜之線把你所說之話的記錄發出去。”

身旁的西茲可和霍克艾歪起腦袋，俯視着庫洛加。他們也和賽羅一樣，沒有完全理解現在的事態。

庫洛加沒有回應。他的沒有回應恰恰肯定了阿爾凱因的推測。

經過一通介紹，阿爾凱因總算鬆了一口氣，撫摸着下巴。

阿爾凱因拔出的“漆黑的糕餅刀”將庫洛加手腕上的手環一分爲二。

“阿爾凱因，剛纔的女孩子……是這個人的女兒嗎？”

“阿爾凱因大人，你果然來救我們了呢！我還以爲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與廢柴前輩單獨被關在這座森林的那一刻起，我甚至開始思考自己究竟是爲何而生，現在能夠與阿爾凱因大人再次相逢，西茲可……西茲可真的——！”

兩人的臉上都掛着滿面笑容——但是，在賽羅的眼中，無形的火星正在他們之間飛濺。那是把彼此徹底認定爲“敵人”纔會露出的笑容。

“拉達娜，我不會回應你的要求！我已經把這座‘旅途終結的森林’選爲自己的赴死之地。爲了隱藏公主的去向，死在這裏就是我的宿命——即使你把維奧萊劫爲人質，我的回答也不會改變！”

賽羅眨了眨眼。他不記得自己有做過這種事。

配合他的動作，箭矢的軌道也偏離到空中，因此庫洛加的腦袋並沒有四分五裂。

在一旁守望的賽羅沒能理解事態。

阿爾凱因嘆了口氣。

她在某個點上用力跺了一腳，身體便被白色的光柱包圍了。

“呀，阿爾凱因。你還是這麼柔軟呢。”

“……紫色的頭髮嗎——庫洛加，那女孩難不成是你的——？”

在一瞬間覺察到這一點的賽羅佯裝不知，只是默默地觀望着事態發展。

“忍着。只要我們硬來，確實能在這裏強行留住拉達娜。代價就是——我們這邊也會出現死人。”

“……總之，能碰頭就好。然後只要離開這座森林就行了。”

菲諾脫口而出地說出了失禮的話。他們確實不像，但當着面說這種話還是有些不妥。

阿爾凱因眯起眼睛，像是在教導他一般回應道。

庫洛加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庫洛加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阿爾凱因走到了他的腳邊。

“你能看到庫洛加的脖子上有道紅線嗎？這也是魔導具的一種……賽羅，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夠破壞它吧？”

阿爾凱因的話很明顯是指自己和菲諾。

“——你的話有矛盾哦。我一直都心存疑問。爲什麼你不在‘抓住霍克艾和西茲可的時候’就在這座森林裏對他們說出真相——”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威懾感。

“那女孩好像不記得你了。看來作爲魔族化的代價，她的‘記憶’被奪去了吧……？不過，你還知道那女孩是你的女兒。沒錯吧？”

“要是不在三秒以內鬆手，我就抓你了哦？”

“等一下！你以爲在這種情況下，你還逃得走嗎——！”

庫洛加肩膀無力地垂下，嘆了一口氣。

“……不，我沒有女兒。那位少女叫維奧萊，只是魔族的一員罷了——”

聽到這句話，庫洛加低下了頭。

“不過，阿爾凱因閣下——我果然還是不能活着離開這裏。一旦出去，情報就會泄露……而且我本來就打算在這裏抹消各位的足跡，今後在這裏祕密行動……”

拉達娜輕聲咋了下舌。

但是，只有緹亞涅絲一人——站在外側，茫然地眺望着他們的圈子。

跪在地上的庫洛加自嘲般地笑了。

（啊……原來如此，阿爾凱因是在虛張聲勢——）

霍克艾隔着西茲可的肩膀握住阿爾凱因的肉墊，爲彼此的再會露出了喜悅的微笑。

狼狩之弓射出了魔力箭矢。

她們的身影已經不復存在。

庫洛加沒有回答，只是癱坐在地上垂着腦袋。

像是爲喜極而泣的西茲可感到手足無措一般，阿爾凱因用肉墊撫摸着她的腦袋。由於被抱起而拉長的身體，看起來格外像真正的貓。

阿爾凱因對打算拋出戰輪的西茲可遞去一個眼神。

趁着再會的餘熱，阿爾凱因讓霍克艾、西茲可、賽羅、菲諾和庫洛加彼此之間做了自我介紹。

“哎……還能像那樣出去啊？那個魔族的人居然知道方法——”

看到眼前這一幕，菲諾輕聲說道。

彷彿是跟相識已久的老友打招呼一樣，拉達娜抱着維奧萊，跳上了用石頭砌成的遺蹟天花板。

撿回一條小命的魔族男性庫洛加混雜着嘆息答道。

在這段對話過後，庫洛加毅然決然地盯向拉達娜。

維奧萊因混亂而視線逡巡，隔着她的肩膀，拉達娜微微一笑。

庫洛加驚訝地抬頭看着賽羅。

“那就幫大忙了。要是魔族都像你這麼明白事理該有多好。”

阿爾凱因他也毫不留情。霍克艾的笑容也很明顯缺乏誠意。

“與緹亞涅絲初次相遇的時候，她給了我‘會惹上麻煩事的，不要與精靈扯上關係’的忠告並替我解圍——所以，我想她一定不是壞人。”

庫洛加緊張的眼神突然變得緩和了。

“現在的維奧萊……幫了你？”

“是的。雖然語氣有些可怕——不過，我想她其實是很溫柔的人吧。”

庫洛加的臉上浮現起帶有淚水的苦笑。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是嗎……那孩子以前就是這樣。嘴上說着討厭麻煩事，正義感卻很強，總是插手不該她管的事情——把公主殿下從王都救出時也是這樣。爲了輔佐我，她擅自參與了戰鬥，然後就被魔族……”

庫洛加“咯吱咯吱”地咬着牙齒，口中漏出了嗚咽聲。

他的樣子讓賽羅的胸口一陣酸楚。

奪走親人之間的羈絆就是魔族的做法——既然如此，賽羅也不打算容許他們的暴行。

阿爾凱因用爪尖指着他脖子上的紅線。

“……賽羅，可以拜託你嗎？”

“雖然不知道辦不辦得到，但我會試試的。”

賽羅把手放在了庫洛加的脖子上。

魔導具被“破壞”，就是賽羅使用了“那個”的時候。

因此，對這個沒有見過的魔導具“使用”那個，應該也能破壞掉它。

菲諾與西茲可嚥了一口唾沫，在旁邊觀望。霍克艾則興趣十足地眯起了眼神銳利的雙目。

“庫洛加先生，請您不要亂動——”

賽羅把意識集中到他的脖子上。

庫洛加的身體感受到了異變，猛地抖了一下。

爲這件事感到害怕的賽羅發出了疑問聲。

“莫非……莫非你——”

所有人的視線都一齊集中到了賽羅身上。

◎

“前輩？難道你被嚇破膽子了嗎？”

接着——

“沒事，沒發生什麼意外——倒不如說，我的身體有種奇妙的輕鬆感——不，這種感覺是——”

打倒哈爾姆巴克的那股力量——並不是賽羅依照自己的意圖喚出來的。

霍克艾無力地晃了一下，手從賽羅身上鬆開了。

轉身背對着他們，緹亞涅絲緩緩地走下通往“祭壇”的樓梯。

“霍克艾先生……有什麼事嗎？”

在阿爾凱因等人介入事態之前，如同颳起了龍捲風般的力量流動衝到了賽羅的頭頂。

庫洛加一邊發出痛苦的呻吟，一邊微微睜開眼皮。

這個細小樹枝形狀的物體前端附有黑色的可燃材料，是小孩子也能使用，用於點火的簡便魔導具。

“……停，停不下來！？爲什麼！？”

（我——不想待在這裏了。）

接着，他猛地抓住賽羅的雙肩，圓睜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猛烈地前後晃動着賽羅的肩膀。

“是庫洛加先生吧？您可以使用魔導具嗎？”

然後，她憑藉樹兵的力量把蓋子稍微推開一點，讓自己的身體回到了“神珠”裏。

忽然捲起的颶風讓阿爾凱因的身體漂浮起來，菲諾等人也在後方一屁股坐倒了。

霍克艾從懷中取出“點火的樹枝”，遞給了庫洛加。

連當事人都無法把握自己的狀態，歪起了腦袋。

“不好！快點鬆開他！”

當時哈爾姆巴克因自己使用的“吸魂的戒指”之力的反射，肉體徹底崩毀了。

庫洛加發出呻吟。

稱讚之辭從他的口中連珠炮般地蹦了出來。

但是，在接下來的瞬間——

沒有理解這個問題的意圖，庫洛加歪起了腦袋。

聲音也顫抖起來，庫洛加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你知道——自己剛纔‘做了什麼’嗎？不光是你，阿爾凱因和西茲可也——”

“——所以說！”

首先確認他的“生命”沒有被奪走，賽羅鬆了一口氣。

“……這是怎麼回事，霍克艾？”

彷彿在爲遲鈍的同伴們感到可氣一樣，霍克艾仰天長嘆。

“他身上的‘還流的輪環’——擁有‘讓魔族化的人類恢復原狀’的力量！”

他從後方抓住賽羅的肩膀，把賽羅推到了衆人面前。

——剛纔發生的異變如同一場夢境一般，森林裏鴉雀無聲。

“你，你沒事吧！？剛纔發生了什麼……”

然而——在這之後，力量的流動並沒有停止。

——自己並不是“人類”。

——他戴的眼鏡能夠看到常人看不見的“魔力流動”。

“這……這是……！？”

她小小的胸膛裏亂哄哄的。

賽羅的金屬手甲已經消失，庫洛加趴在地上。

只是毫無道理地繼續守護它——

她是人類創造的存在，卻不是他們的“同伴”，只是一件魔導具而已。

在困惑的賽羅面前，庫洛加按着額頭，又輕輕地搖了搖頭。

庫洛加身上應該沒有配備這樣的魔導具。而且，只要他沒有使用魔導具，就不該發生“力量的反射”。

僅此而已。

像是覺察到了什麼，庫洛加捂住了嘴巴。

以前從來發生過只是破壞魔導具就發生這樣的事。

這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

緹亞涅絲不能到那邊去。

緹亞涅絲的使命就是守護這座“旅途終結的森林”——

冒起嫋嫋薄煙的小小火種像是連點起篝火都有些費勁一樣，火勢十分微弱。

出人意料的事態讓阿爾凱因慌張起來。

緹亞涅絲站在人羣的外側，一直眺望着賽羅與同伴間的對話。

不過，據說讓擅長髮揮魔導具能力的魔族使用它的話——引發的威力就不容小覷了。

西茲可吐出了一口混雜着安心與嘲弄的嘆息。

正在觀察的霍克艾圓睜着雙眼，賽羅自己也因過於炫目的光芒而閉上了眼睛。

賽羅慌忙抱起了他的身體。

庫洛加的身體還沒有崩毀，但現在的他已經翻了白眼。

“……咦？”

目睹他那根本不像魔族的微弱力量，阿爾凱因也皺起了眉頭。

語氣亢奮的霍克艾被阿爾凱因踹了一腳。

“不，可是……雖然我只是下級雜兵，畢竟也是魔族的一員。這樣做會很危險……”

“唔……！”

“唔……？唔唔……”

賽羅不安地問道。霍克艾的態度好像很不尋常。

“……咦？”

只是看着這一幕，不知爲何就有種討厭的心情。

“嘭”的一聲摔在地上的阿爾凱因立刻抬起了頭。

理解了霍克艾所說內容的他們只是驚愕地圓睜着眼睛。

愛拉克娜之線已經被破壞了，儘管如此，賽羅體內的“還流的輪環”還在活躍，開始從庫洛加體內吸收“某種力量”。

周圍人的視線讓賽羅有些不知所措。

霍克艾捂着嘴角，突然跳了起來。

就算不去趕人，他們也會很快離開這裏了吧。

霍克艾像是在說夢話一般嘀咕着。

緹亞涅絲這樣想到。

“別管那麼多了，用盡全力！”

“太丟臉了。你平時總是神經最粗的那個人啊。”

“嗯？啊，那是當然——”

賽羅的身旁圍着很多緹亞涅絲不認識的人。

與普通人使用時毫無區別的效果讓庫洛加微微側首。

“嗯……？好奇怪。怎麼會這樣……這樣簡直就像是……”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賽羅回想起殺死哈爾姆巴克時的事。

在一旁觀望的賽羅也不明白。

依然保持着亢奮的狀態，霍克艾大聲強調。

還有氣息。身體看上去也沒有損毀。

庫洛加皺起了眉頭。

賽羅的雙臂出現了巨大的“金屬手甲”。

“——好了，冷靜一點。這樣賽羅會很不舒服的。”

像是快要哭出來，痛苦到無法停留在這裏的心情——

“請您用盡全力點火。知道了嗎，要用盡‘全力’。”

聽到西茲可和阿爾凱因這樣戲弄他，霍克艾的視線還是釘在賽羅身上一動不動。

樹枝的前端——嘭的一聲，點燃了一小團火焰。

“……然後呢，你到底是在爲什麼事感到驚訝？”

“啊，啊啊，抱歉。我有點驚訝過頭了……”

“——好厲害！簡直不可思議！沒想到世間還有這樣的力量——！難怪魔族那些傢伙會急死忙活地尋找了！”

聽到阿爾凱因混雜着嘆息的提問，霍克艾輕輕地咳了一聲，把手伸向了庫洛加。

賽羅與庫洛加的身體被白色的耀眼光芒包圍了。

與此同時，賽羅的手中感到了“愛拉克娜之線”被粉碎後消失的觸感。

來到地下祭壇的緹亞涅絲把手伸向石棺的蓋子，將神珠嵌在原來的位置。

但是，在接連站起的同伴中，只有霍克艾保持着摔坐在地的姿勢，眼珠不停地顫抖。

被霍克艾說服的庫洛加不情不願地把魔力集中到了樹枝上。

像以往一樣，她變成了只有精神的存在，被收納在溫暖的石棺中。

睡着的時刻應該很快會降臨。

下一次睜開眼睛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了。

在這期間，她只能一直——

孤獨一人，只是孤獨一人地繼續睡眠。

（……這是爲什麼……好冷……）

地熱使石棺中十分暖和。

儘管如此，緹亞涅絲還是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希望下次醒來的時候，這種揪心的感覺能夠停止——

她一邊祈願，一邊陷入了沉眠。

◎

賽羅等人正要離開遺蹟時——

“緹亞涅絲”的身影已經不在旁邊了。

“咦？緹亞涅絲呢……”

訝異的賽羅呼喚着她的名字，而阿爾凱因默默地搖了搖頭。

“還是不要和那孩子扯上關係爲好——”

他的態度彷彿在這樣說。

嚴格地說，緹亞涅絲不算是“精靈”。即使如此，比起人類她還是與“精靈”更爲接近。

她是爲了守護這座“旅途終結的森林”而創造出來，沒有實體的自律型魔導具。與樹兵一樣，雖然能夠利用神珠得到實體，但她本來是隻有心靈的存在。

身旁的霍克艾還在以庫洛加爲對象，進行着熱忱的演說。

“……一羣怪人。”

“好厲害——遺蹟裏面原來是這樣的啊？”

帶着緹亞涅絲走出祭壇，賽羅與菲諾跑上了樓梯。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既然你做好了覺悟，那這個選擇也不壞。”

跑下散發出淡淡光芒的樓梯，賽羅穿過了通往“祭壇”的隱蔽小門。

——他不由得想到，就這樣離開真的好嗎？

“我馬上回來！”

他們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到原來的世界嗎。

對這個問題，緹亞涅絲微微垂下了頭。

看到賽羅懷中的緹亞涅絲，阿爾凱因像是覺察到了一切般嘆了一口氣。

蓋子完全闔上了。但是，剛纔還不在的球形“神珠”現在已經被嵌到了原來的位置上。

菲諾驚訝地湊到跟前，端詳着他的臉。

“霍克艾先生說得沒錯。沒必要特意——”

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她的樣子好像是在拼命強忍着眼淚。

“是的。不過範圍太小，一次轉移所有人不大可能……”

正前方就是用星昂石製造而成的巨木雕像。

“……幹嘛？”

身旁的菲諾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是看到賽羅遞給她的視線，又馬上閉上了嘴巴。

阿爾凱因烏鴉嘴的提問讓菲諾板起了臉，但霍克艾只是苦笑着說。

“你怎麼了，賽羅——”

緹亞涅絲嘟起了嘴。

“啊，等等！要去的話我也去！”

緊接着，霍克艾與庫洛加也站在了同樣的位置。

“啊，那我也去——”

不過，要說起怪人，身旁的少女也算是其中之一。

她以有些不高興的聲音嘟噥道。

接着，阿爾凱因和西茲可站在石頭天花板的中央，他們腳下散發出朦朧的光芒。

緹亞涅絲從正面直勾勾地盯着賽羅。

對他令人鬱悶的漫長演講，庫洛加很有耐心地附和着。

兩人將蓋子一點點地推開，白色的霧氣從裏面嫋嫋飄出。

緹亞涅絲嚇得縮起了身體。

菲諾慌忙跟了上去。

“腳鐐只要由我來破壞掉就好了——所以，和我一起走吧！”

賽羅拿着神珠，把緹亞涅絲抱了起來。

“嗯，先從這裏離開。”

比瘦小的賽羅個子更低的少女如同小貓一般輕盈。

賽羅指着遺蹟的樓梯說道。

賽羅搖了搖頭，向樓梯方向走去。

“不知道。”

緹亞涅絲驚訝地看着賽羅。

賽羅一步一步地向中央的石棺走去。

“——據說關於魔族化，就連很多魔族都不太瞭解。魔族化的過程中，要接受‘失去一樣重要的東西’這樣的洗禮，以填補喪失感的形式獲得力量。但是，只是失去就能得到力量，這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還有一說是在‘失去’的同時‘被給予了什麼’。而‘被給予了什麼’就是一個大謎團了——如果說那是某種埋藏在體內的‘魔導具’的話，一切就都講得通了。雖說是魔導具，但並沒有實體，所以就跟寄生精神一樣。總之，魔族化應該就是受到這種專用魔導具的影響，在破壞掉它的同時，魔族就會失去‘魔族’之力吧？而且，由於埋入的魔導具，可能纔出現了失去‘製作魔導具’的力量這樣的影響。我是這樣考慮的——”

而庫洛加眯起眼睛，露出了微妙的高興表情。

霍克艾輕輕地“嗯”了一聲。

把神珠與緹亞涅絲交給菲諾，賽羅一個人站在了黑色的石樹前。

根據“盟約”，她這個魔導具是被旅途終結的森林所束縛的存在。

雖然只是個人的確信，但賽羅感到緹亞涅絲已經不打算對自己怎麼樣了。

西茲可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一樣，緊緊追在他的身後。

阿爾凱因等人都從遠處注視着這一幕。

比起裝上去的鐵環，它更像是已與少女的身體融爲一體。

“要是拉達娜等人在對面埋伏可就麻煩了。我先走吧。”

“阿爾凱因大人，晚飯在隆巴爾德喫嗎？想喫什麼？”

庫洛加和霍克艾也回到了這邊。

換句話說，只要破壞森林——盟約就會失去形態並廢棄。

緹亞涅絲圓睜着眼睛，歪起腦袋。彷彿是聽到了從來沒有想過的事。

賽羅再次向四周環視。

他表示認同地連連點頭，向賽羅等人招了招手，讓他們先走。

——賽羅更加用力地握住緹亞涅絲的手。

庫洛加則眯起了眼睛。

“那我們差不多也該回到那邊了。庫洛加，在那塊石頭天花板的中央附近釋放魔力就行了吧？”

“……你要去找緹亞涅絲？既然她自行離開了，我們再去打擾她——反而很殘忍呢。”

還是沒有看到緹亞涅絲的身影。

被西茲可抱在懷中的阿爾凱因悠閒地伸了個懶腰。他本人倒是想跳到地面上，但西茲可一直緊緊地抱着他，阿爾凱因就基本上放棄了嘗試。

牽着悲傷的緹亞涅絲的手，賽羅微笑着說。

“緹亞涅絲，你……一定很‘寂寞’吧。”

她的表情與以往的表情截然不同。

能力很強的魔導師多半都是怪人。事到如今，他才理解了已逝祖父的這句話。

菲諾也不滿地扯着賽羅的袖子。

賽羅毫不猶豫地用力推着蓋子的一端。菲諾也在一旁幫忙。

但是，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菲諾在天花板上釋放出魔力，便與賽羅和緹亞涅絲一起被包圍在光芒之中——

“……抱歉，菲諾。可以稍微等一下嗎？霍克艾先生也是——我馬上回來。”

看到同行的人多了一個，霍克艾撫摸着下巴。

菲諾在耳邊悄悄地說道。賽羅含糊地點了點頭。

菲諾又想說些什麼，張開了嘴巴——卻還是不情不願地嘆了口氣。

緹亞涅絲坐着出現在蓋子上方。

只不過他的嘆息並不是印象糟糕的嘆息。

“嗯。緹亞涅絲應該就在那裏。”

阿爾凱因與西茲可正在旁邊喝紅茶。攤在地上的布料和茶具，似乎都是從阿爾凱因的道具袋裏取出來的。

賽羅沒有等待她的回答，就用指尖把嵌在蓋子上的神珠摳了下來。

菲諾長嘆了一口氣。

——菲諾偶爾會顯得很可怕，可她的內心十分溫柔。所以，她應該從某種程度上猜到了賽羅和緹亞涅絲的想法。

“喲，怎麼這麼慢？……啊，你還真是……喜歡多管閒事呢。”

“……不行。對我來說，這座‘旅途終結的森林’是無法卸掉的腳鐐——所以……不行。不管我怎麼逃，都無法離開這裏——”

少女盯着自己腳上的腳鐐。

趁着這個機會，阿爾凱因從西茲可的臂彎中飛躥而下。

“……抱歉，緹亞涅絲。我不能和你一起留在這裏。如果這樣做的話，菲諾會很傷心，也會給阿爾凱因他們添麻煩——”

“……真拿你沒辦法……我就知道賽羅會這麼做！好吧，試試看再說。”

他明白霍克艾的意思。緹亞涅絲也一定是判斷出自己無法“將賽羅強行留在這裏”，於是就主動退出了。

聽到賽羅的話，緹亞涅絲驚訝地眨了眨眼。

與剛纔的拉達娜她們一樣，兩人的身體被光柱包圍了。

“纔不——寂寞。”

接下來睜開眼時，他們已經回到了地面上。

“所以……所以，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

排列着光滑圓柱的廣闊空間裏，至今仍有一股暖流。

“……旅……行……？”

一旦承認就無法從那份寂寞中逃開——她的回答中包含着這樣的逞強之意。

這小孩子氣的回應讓賽羅愈發感到痛苦。

這細微的表情變化對她自己可能不代表什麼意義。所以，賽羅也沒有在意她的表情，而是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真心的想法。

賽羅緊緊地握住緹亞涅絲的小手。

阿爾凱因舉起了一隻手。

西茲可和阿爾凱因像是已經聽膩了，沒去理會他。

“……霍克艾，那個破壞掉沒問題嗎？會不會連緹亞涅絲也消失掉，或者內部的森林突然出現在這邊，將賽羅碾碎？”

霍克艾苦笑着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默許了賽羅的行動。

“跟我們一起旅行吧。雖然也會遇到很多痛苦的事……不過，一定會很開心的。”

“因爲是古代之民的魔導具，所以我大致能想象到是怎麼造的。從製造方法來考慮，也能推測出破壞的方法——嗯，應該沒問題吧。只是這處遺蹟的保存狀態良好，破壞掉還是很可惜的。”

庫洛加點了點頭。

“確實。沒有這處遺蹟，我也不會採取這次的行動……不過，我認爲她也差不多該獲得自由了。”

說着像是在懷念過去的話，他看向緹亞涅絲。

他的眼神十分祥和，漂浮着一股看着老朋友的氛圍。

在阿爾凱因等人的注視下——

賽羅把手貼在樹上，注入了“力量”。

只要“使用”魔導具就會造成“破壞”——

對這魔導師無法想象的可怕力量，賽羅現在打從心底裏感到感謝。

（請解放緹亞涅絲把。“還流的輪環”——）

在賽羅的面前，石樹開始七零八落地碎裂。

與讓庫洛加變回普通人類時不同，這一次沒有出現“金屬手甲”。

明明沒有給予強烈的衝擊，樹幹卻像是腐爛了一樣不斷剝落。

在表面的石頭落下的地方，最終浮現起一尊被鎖鏈束縛住的少女雕像。

她的模樣與緹亞涅絲很像。

但是，她畢竟只是“相像”，並不是她本人。

（這就是盟約之證……？）

賽羅產生了這樣的直覺。

這尊石像也以賽羅碰到的地方爲中心，立刻像沙子般分解四散，隨風飄逝。

（已經不會有人迷失在這座森林裏了——）

菲諾呆呆地低喃。

賽羅眨了眨眼。

聽到了他們小聲的對話，菲諾板起了臉。

“……賽羅，很重吧？我替你——”

“我聽說古代之民……已經滅亡了啊？”

“這個你也會讀嗎？”

墓地的解釋可以認同，但接下來這句話讓賽羅感到了些許不協調感。

這不是星昂石，只是用普通的石頭製成的。而且這部分並不是魔導具。

這個地方對緹亞涅絲來說，成爲了“旅途起始的森林”。

“……你還知道這麼多難懂的詞呢。”

“畢竟是遠古時期的事，誰也不清楚啊。不過，古代之民擁有非常優秀的魔導具製作技術——據說世間受到稱讚的優秀魔導具工匠中，有好幾人都是他們的後裔。這個也不是多麼少見的說法。”

對於賽羅的疑問，霍克艾高興地回應道。

人之旅行在死後亦會持續——’

走在森林之中，菲諾觀察着緹亞涅絲。

在光芒之中，束縛在她腳上的腳鐐和鎖鏈如同風化一般消失地無影無蹤。

“沒事的，菲諾。總之，到隆巴爾德爲止，我就先帶着她吧。而且也沒那麼重哦。緹亞涅絲的身體有着真正的實體，但和普通人類一樣嗎？”

對菲諾明快的聲音，賽羅點了點頭。跑到他腳下的緹亞涅絲目不轉睛地仰視着賽羅。

真正的樹木回來之後，傾注在這片土地上的陽光比起平時的白晝光亮顯得耀眼許多。

“你對這種小孩子說什麼呢，菲諾。這怎麼可能？”

“是的，當然了。

他們決定今晚在旅館放鬆一下，明天一大早再出發。庫洛加似乎有些焦急，但魔族還不知道他們的目的地。

霍克艾看向從盟約中解放的緹亞涅絲，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平面的土臺上雕刻着古代之民的文字。

她的身旁響起了西茲可和菲諾的歡呼聲。

賽羅本以爲自己的力量除了破壞沒有其他的用途，這一次總算有了些許的自豪感。

賽羅對她那澄澈的眼眸露出了微笑。

石樹徹底消失後，霧氣完全消散，森林的上空出現了藍天。

離開遺蹟的一行人首先要返回隆巴爾德。

隨着這項工作的進行，在賽羅等人周圍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忽然間，菲諾纏住了他的胳膊。

當然了，賽羅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對於受到迫害的古代之民來說，這裏應該算是一處避世桃源。從入口的構造就能看出，追兵很難進入，一次進入的人數也有限。而且，內部還有像緹亞涅絲這樣的‘守護樹兵’。在迫害嚴重的時代，他們恐怕還備下了大量的樹兵吧。終於，隨着時代的前進，受到迫害的記憶被漸漸遺忘，古代之民也捨棄了這個狹小的村落，開始回到外面的世界——只有這個地方，作爲‘受到迫害時再回到這裏’的避難場所保留下來。不過，他們後來實際上沒有遇到這樣的機會，或許除了等待大自然的破壞，就沒有其他破壞森林的方法了吧——”

“啊哈哈……謝謝你，緹亞涅絲。聽你這麼說，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賽羅的臉上浮現起對待小孩子的微笑——而緹亞涅絲依然面無表情，卻有點看得入迷的感覺。

“嗯。我本以爲她只是‘不知所措’——”

菲諾的體內有某種感情開始蠢動。

吾等旅行者將在此地休憩。

這表現了古代之民信仰的話。對於他們來說，這裏是同伴的‘墓地’，同時也是受到迫害的同伴的‘避難場所’吧。”

沒過多久，整個森林都以賽羅所在的那棵樹爲中心，包圍在柔和的光芒中。

菲諾正想再說一次“讓我來抱吧”——

庫洛加垂下了眼簾。

賽羅懷抱着這份思緒，將魔導具——“旅途終結的森林”一點一點，但又確實地消滅了。

但是，緹亞涅絲一副厭惡的樣子，不肯鬆開賽羅。

終有一天，吾等旅行者還會踏上旅途。

這個面無表情的存在做出了與她完全不相稱的行動。

緊緊抱着賽羅的緹亞涅絲隔着他的肩膀，直直地盯着菲諾——

“避難場所……？”

緹亞涅絲本人的身體沒有受到什麼影響。腳鐐和鎖鏈都是“旅途終結的森林”準備的東西，但她的本體只與“神珠”同在。

菲諾瞬間就達到了燃點。

她抱着賽羅，輕聲喃喃。

“……身體……變輕了？”

與這些樹木一樣，“旅途終結的森林”裏的兔子和小鳥們也受到鏡面封鎖被解除的影響，回到了這一側。

雖然外表是小孩子，不過她的思維可不只是個小孩。

她用手指扯着下眼皮，吐了下舌頭。

聽了阿爾凱因的疑問，緹亞涅絲緊緊地拽着賽羅的褲子，藏在他的腿後。

走到近處的霍克艾興趣十足地端詳了片刻。

菲諾說着，試圖從賽羅懷裏拉走緹亞涅絲。

緹亞涅絲在遺蹟裏睡在石棺中，但石棺只不過是爲了讓她“承受漫長時光”而使用的魔導具，而她的本體被容納在“神珠”之中。

他聽說古代之民“已經滅亡了”。

最終，在石樹徹底消失的同時，菲諾身旁的緹亞涅絲也散發出朦朧的光芒。

一段旅途終結的森林，也是另一段旅途起始的森林——

“嗯——原來如此，這可是具有相當大的研究價值——”

“哇……好漂亮……”

緹亞涅絲這副樣子實在是惹人憐愛，賽羅用雙臂把她抱了起來。

而“旅途終結的森林”也不復存在。

阿爾凱因走在最前面，西茲可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在她的身旁，庫洛加陷在霍克艾的“講義”中，正時不時地應和幾句。

魔導具的破壞與森林恢復原狀也有着直接的關係。

毋庸絕望。

那麼，祖父的澤爾德納特或許也是其中一人。賽羅不禁這樣想到。

“因爲……”

雖然她的表現很小孩子氣——但菲諾從中感到了明顯的“算計”之心。

‘這裏是旅途終結的森林。一段旅途終結的森林。

她走到賽羅身旁，向他耳語。

“旅途終結的森林”——

爲了不讓賽羅聽到，阿爾凱因和西茲可交頭接耳地說道。

“是啊是啊。而且，賽羅就是賽羅。不管古代之民怎麼樣——重要的是‘現在’和‘今後’吧？”

賽羅只是隨口說說，但菲諾直到她的實際年齡已經幾百歲，甚至近千歲的事實。

既然不瞭解父母的事情，自己是不是這樣一族的後裔也無從得知了。而且，就算搞清楚了這一點，也不能改變什麼。

對於賽羅的疑問，緹亞涅絲微微側首。

菲諾與賽羅，還有緹亞涅絲跟在他們的後方。

他對阿爾凱因這樣問道。黑貓眯起眼睛笑了。

◎

“外形大概是一樣的——每次離開神珠的時候都會重新構成身體，所以只要我努力的話，也能造出內臟之類的，不過那樣做很沒效率——”

“因爲？”

“……賽羅更好。”

緹亞涅絲茫然地喃喃道。

爲了去下一個目的地——黛納斯克城，他們必須先回到隆巴爾德，然後向北前進。

“……阿爾凱因大人，換句話說，那孩子……”

汝等旅行者啊。

她的模樣說可愛倒是可愛——可是，菲諾卻有些無法釋懷。

賽羅腳下出現了一塊樹的土臺。

對於賽羅來說也是一樣。

賽羅勸解着菲諾，對她露出了苦笑。

不過，現在的她沒有進入神珠裏面，而是抱着賽羅的腿。

“滅亡……嗎。人種的融合混合不能算是一族的滅亡嗎？而且，說不定——賽羅，你身上就流着古代之民的血液。緹亞涅絲會與你親近，雖然也有性格的部分原因，但也許是因爲血統。不過，這只是我毫無根據的推測罷了。”

“這麼說來——爲什麼緹亞涅絲要特意把賽羅叫來呢？雖然也有他沒什麼抗性，也很好拜託的因素，不過在霍克艾等人的面前，你幾乎不曾現身吧？在庫洛加面前也是——”

（真的……要開始旅行了呢。）

平安無事地與阿爾凱因的同伴們會合，今後他還要繼續遠離故鄉米斯特哈溫德。

束縛她的腳鐐已經不存在了。

懷着這樣的感慨，賽羅四處環視着遺蹟。

透明的樹木變成真正的樹木，濃霧也漸漸散去。

大地發出了朦朧的綠光，附近原本半透明的樹木從根部開始，漸漸地恢復了實體。

“喂……賽羅！這女孩太奇怪了！絕對只是普通地看上了賽羅而已！”

賽羅歪起了腦袋。

走在前面的阿爾凱因忽然轉頭看向緹亞涅絲。由於他們倆的個頭都很小，視線的高度也差不多。

對苦笑的賽羅，菲諾再次大叫。

“因爲，因爲……！你看，她笑了！一副蔑視的表情！”

“咦？”

對菲諾的挑釁表情只流露了一瞬間，當賽羅轉頭看向緹亞涅絲的時候，她的臉已經恢復到面無表情了。

賽羅的臉上浮現起抱歉的神色。

“菲諾——你一直在擔心我，是不是有點累了？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把肩膀借給你哦？”

“我都說了，不是那麼回事！……啊，不過比起肩膀，還是讓我借用一下你的胳膊吧。”

菲諾高高興興地抱住賽羅的胳膊，躲過他的視線瞪了緹亞涅絲一眼。

緹亞涅絲無視了她，卻忽然瞄準機會，朝賽羅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喂！你在幹什麼——”

菲諾突然的怒喝和緹亞涅絲出人意料的舉動讓賽羅嚇了一跳，慌忙移動視線。

“菲諾，對方可是個孩子啊！”

感受到菲諾的敵意，緹亞涅絲迅速地逃進了賽羅懷裏的神珠。她的身體失去了質量，像氣體一樣被吸了進去。

菲諾對神珠繼續吼道。

“緹亞涅絲，你聽得到吧！？這個世界上也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

聽着她憤怒的喊聲，走在旁邊的庫洛加悄悄地垂下肩膀。

“請問——阿爾凱因閣下，雖然有些失禮，不過我想知道平時就是這樣嗎……？”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熱鬧一點也好呢。”

西茲可盈盈微笑，彷彿在說“只要有阿爾凱因就夠了”一樣。

“不——與魔族爲敵的時候，這份開朗十分‘可靠’。不過——”

然而，他們還是緩緩地，卻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走去。

她重新認識到，與緹亞涅絲的關係也是賽羅重要的一部分。

對他的這句話，沒有人表示否定。

庫洛加瞥了賽羅一眼，像是在同情他一般低喃道。

對他這個玩笑般的問題，庫洛加露出了苦笑。

雖然長相還可以用“可愛”來形容，但他的目光很堅強。

所以，菲諾決心要跟着他。

菲諾偷偷地盯着身旁賽羅的面容。

少年的表情與幾天前相比，又多了幾分凜然。

菲諾緊緊地抱住賽羅的胳膊。

“……他也會很辛苦吧？”

但是，她十分確信——賽羅最重要的部分，今後也一直不會變。

對於此時的菲諾來說，這纔是她的旅行目的。

爲賽羅的成長感到開心的同時，菲諾也爲他的變化產生了些許寂寞感。

——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察到，這種悠閒平靜的散步只有這一回了。

逃跑的王族去向，盯上“還流的輪環”的魔族的暗中活動，以及埃魯福爾王族被奪走的政權——在堆積成山的難題面前，即使害怕到渾身戰慄也不足爲怪。

“開始後悔向我們求助了吧？”

霍克艾對扶着額頭的庫洛加笑道。

永遠永遠走在他的身旁——

熱熱鬧鬧的一行人爲了趕往今晚住宿的旅館，走在森林中的小道上。

（這就是男孩子的表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