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橫掃戰輪與鷹眼學士

所有的旅行都有目的。

比如抵達目的地。

比如拓展見聞。

比如從“現在所在的地方”逃走——

旅行的目的也不一定只有一個。

此時此刻走在通往隆巴爾德大道上的兩個年輕人就有好幾個目的。

他們前往隆巴爾德的首要目的是與同伴“阿爾凱因”會合。

而他們來這個國家的目的是調查“埃魯福爾王族被魔族奪權了”這個傳聞的真僞。

至於他們踏上旅途的目的，則是比起魔族的人，搶先找到失蹤的師父“魔人範達爾”的下落。

他們的同伴阿爾凱因還有一個“恢復原來的模樣”的目的，但是現在的他們對此毫無辦法。

擁有多個目的的旅行會十分漫長，同時也很容易遇到麻煩。

在這個時間點，他們還無法預知未來的旅途會有多長。

“……反正是次漫長的旅行，倒不如放鬆一點比較好吧？”

對於前輩魔導師霍克艾悠閒的提問，西茲可長嘆了一口氣。

霍克艾·迪菲斯波姆·達烏納斯和她——西茲可·娜基諾森琳·阿瑪哈拉（Shiziku Naginosenrin Amagahara）可以說是同門師兄妹的關係。（註釋：西茲可的日語原名是“天原雫”，中間名是武器名“橫掃戰輪”，我最終還是採用了音譯的原因是故事背景發生在西方，她的名字全是用假名拼出來的。如果意譯的話中間名會顯得很奇怪，而且就算把Shiziku翻譯成對應的漢字“雫”，這個字也不屬於現代漢語。）

霍克艾是一位長着會被人誤以爲是老年人的平頭白髮，戴着圓框眼鏡的青年。

他身材修長、面相溫和，比起魔導師更像是學者或研究者。那身樸素的白色長衣讓他看起來儼然就是一位神官。

和他保持一段距離，走在前面的西茲可是比他更加醒目的存在。

烏黑整齊的光澤短髮，如同冰雪般潔白的皮膚，還有那對溼潤的黑色雙眸——擁有這些特徵的她不是這個地方的人種。

西茲可是由於某種因緣來到魔人身邊，成爲他弟子的東方姑娘，她的服裝也有些異樣。據說這種布料輕薄的白色外衣和黑色裙褲是遙遠東方信奉武神塞西之人所穿的武道服。

西茲可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卻輕鬆地穿過樹枝，沒有碰到樹幹。

“我討厭繞道，還是快點趕路吧。阿爾凱因大人說不定還會提前趕到。”

“前輩，你知道遺蹟的具體地點嗎？”

再加上身爲教官的阿爾凱因又對讓女孩子的西茲可單獨行動深感爲難。

霍克艾的臉上浮現起沉穩的笑容。

霍克艾是一位出色的研究者，但他沒有絲毫責任感和義務感。

霍克艾面帶親切的微笑說道。

“是啊，似乎是一種通過大自然的力量形成的結界。從理論上來說，只要森林還存在，它就能一直髮揮作用。不過，現在畢竟經過了一千年，結界的效果還是弱了很多。”

魔人範達爾的身邊有很多學生，但是其中最接近範達爾地位的指導教官就是阿爾凱因·達克菲爾德·羅姆奈利烏斯。

腳下的泥土十分乾燥，而地面上也生長着半透明的花花草草。

他們現在相當於沒有找人的頭緒，不過只要繼續拜訪各地的魔導師，說不定就能找到一些線索了。

於是，兩人離開大道，沿着獸道向森林深處走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霍克艾現在的“誤事”也可能會給他們提供線索。

“我在上一座城市的圖書館做過調查，這一帶似乎是古代之民的遺蹟。只是稍微偏離大道，繞一下就能走到隆巴爾德了。我想那裏應該不至於有魔導具留下來，而且那裏也不是研究盛行的地方，只是被棄置了幾百年而已。所以，我才認爲哪怕只是去看一眼也好啊。”

“喂，西茲可。關於爲了‘調查遺蹟’而繞道的事……”

師父範達爾與神器“魔神之杖”一起失蹤的事發生在大約半年前——

“我很欣賞你做出這麼明智的判斷。”

西茲可原本不悅的神色緩和了許多。除了能與分別已久的阿爾凱因再次相會的喜悅，現在她又多了一件值得期盼的事。

在尋找師父和探查魔族動向的旅途中，他總是會忘掉目的，沉迷於自己的嗜好。在之前的城市裏，他也把收集情報的任務交給了西茲可，自己則在圖書館裏調查感興趣的東西。

關於對付前輩霍克艾，阿爾凱因可比她擅長多了。如果是他的話，只要說一句“不行”就能控制住霍克艾的行動。

“……咦？”

就算他們三個人一起去傳聞中“一無所有”的鄉村小城米斯特哈溫德，最後也很可能一無所獲——因此，他們才暫時分開行動，直到現在。

四周排列着被果實壓彎樹枝的果樹。

她並不是老資格的弟子。今年纔是她成爲範達爾弟子的第二個年頭，所以她不像霍克艾和阿爾凱因等人那麼熟悉範達爾派的作風。

聽說這附近的森林裏棲息着兇暴的黑狼。對於西茲可來說，黑狼倒不算可怕的對手，不過她也沒必要故意挑會引麻煩上身的路走。

旁邊的霍克艾露出了無比滿足的微笑。

（對前輩還是不要太吹毛求疵了……）

“別這樣說嘛，拜託你了。哪怕只是同意我一個人單獨行動也好啊……”

她以如同滑行般敏捷的步伐向前走去，臉上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不帶有一絲旅行的疲勞。

——西茲可對他的提議立刻產生了反應。

“先與阿爾凱因大人會合，然後由他來做判斷。既然阿爾凱因大人已經接觸了魔族，我們的存在應該也在魔族的掌握之中了。”

他們本來是爲了確認這個傳聞的真僞前來收集情報，沒想到在別處行動的阿爾凱因先掌握了“哈爾姆巴克”提供的證據。

“好啦，西茲可。輕鬆點，輕鬆點啦……只是稍微繞一下路而已吧？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了，就算花點時間……”

西茲可露出極端厭惡的表情，回應了霍克艾的要求。

“前輩，這到底是什麼？看上去像是樹的幽靈……”

與阿爾凱因會合之後，他一定不會表現出一絲失望，只是面帶微笑地慰勞他們。不過，只是想象到他的態度，西茲可就會懊惱不已。

“想都別想。如果我們分頭行動，前輩一定會忘記這趟旅行的目的，廢寢忘食地埋頭研究。”

對西茲可來說，她最想做的事還是先與阿爾凱因會合。

西茲可以冷淡的眼神盯着裝糊塗的他，又半帶放棄之意地搖了搖頭。

正是因爲他旺盛的探究心，旅行中途被耽擱了好幾次，他們的行程也不得不推遲。

霍克艾大概是確信這場交易已經成功，他的眼睛亮起一道銳利的光芒。

而霍克艾臉上依然保持着微笑。

雖然這種說法毫無根據，但據說卡爾德拉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西茲可一邊調整心情，一邊走在茂密的森林中。

（只不過範達爾大人也是個不遑多讓的奇人……）

西茲可不禁後背發冷。

霍克艾露出了苦笑。

由於霍克艾有些太過於特立獨行，就連師父範達爾都把他評爲“奇人”。

“請你幫幫忙啦——對了對了，看過遺蹟之後，我還想去隆巴爾德的圖書館做點調查。雖然這樣說有些厚顏無恥，不過我想請你在那段時間裏，和阿爾凱因君兩個人出去消磨時間……”

“埃魯福爾王族被魔族奪權了——”

可是，如果他們放着霍克艾不管，他又會專心致志地投身研究。把霍克艾一個人留下來也很難辦。

最不協調的地方在於——

因爲這句話裏包含了讓她難以抵抗的誘惑內容。

幻想着這樣的情景，西茲可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了。

“不用擔心，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西茲可偶爾也需要喘口氣吧？這種時候我們還是爲了彼此着想，做出互助互利的選擇吧～”

雖然霍克艾的語氣泰然自若，但他說的話非比尋常。

霍克艾也眯起眼睛，高興地撫摸着下巴。

西茲可板起面孔，拒絕了霍克艾“繞道”的提議。

霍克艾說着，指了一下不遠處的獸道。

（我沒有派上用場啊……）

“樹的幽靈……這種說法真是妙不可言。這裏的樹林的確是幻象，似乎有相當大的一片森林都消失了。如果用心宣傳的話，這片森林說不定還能成爲著名的觀光場所。不過，這裏的結界好像還沒有消失，普通人很難靠近。”

“請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前輩不也被稱作是範達爾派最出色的學士嗎？請你至少擁有阿爾凱因大人一半的責任感和義務感。”

走了大約三十分鐘後，獸道消失了，周圍的景色也突然改變。

雖然西茲可十分後悔，但是讓她看住霍克艾是阿爾凱因的指示。

在他這樣道別時，西茲可抱怨了幾句。她認爲從常識上來說，讓貓身的阿爾凱因單獨行動會很不方便。

“別開玩笑了。前輩的‘稍微繞一下路’多半會用掉一整天。阿爾凱因大人也囑咐過我，要對前輩嚴加看管。”

踏入這個地方時，西茲可不由得輕輕地揉了揉眼睛。

“……在滿足個人的好奇心之前，前輩就沒想過要認真尋找範達爾大人嗎？”

“其實啊，就算我們不去費心搜尋，師父只要活着總有一天會出現的。如果他已經死了，那麼現在尋找他的下落也無濟於事——”

西茲可疲憊地按着眼角，說出自知毫無意義的提問。

她按住自己嘭咚跳動的胸口，盯着霍克艾說道。

“……前輩，你可是跟我約好了哦？”

“結界——還沒消失？可是前輩，這處遺蹟不是一千年前留下來的嗎……？”

“我去確認一下魔導具工匠澤爾德納特先生的消息。在這期間，情報收集的任務就交給你和霍克艾了。”

霍克艾忽然擠出了悲傷的神色。

這副怪異的情景使西茲可歪起了腦袋。

作爲一位魔導師，他的戰鬥力和阿爾凱因或西茲可無法相提並論。不過，他的知識與探究心在衆多的範達爾弟子中是首屈一指的。

像是在偷看迅速邁步的西茲可一樣，霍克艾露出親切的神色說道。

她和阿爾凱因不只是師兄妹，還有一層學生和指導教官的關係。

據賢人之一“龍人”卡爾德拉所說，範達爾似乎是改變了樣貌，正沉睡於這個世界的某處。

霍克艾興趣十足地低喃，而他的眼神已經進入了研究者的狀態。

霍克艾毫不在意西茲可的表情，自作主張地開始瞭解釋。

“……我、我可不會被你騙。持有‘還流的輪環’的小孩好像也和他在一起，怎麼可能會那麼順利——”

霍克艾若無其事的解釋受到了西茲可敏銳的責問。

這讓西茲可的心中充滿了不安。

在範達爾失蹤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偶然因事外出的西茲可並不清楚。霍克艾說得沒錯，師父也可能已經死了，但是她還是堅持認爲範達爾畢竟是六賢人之一，應該不會那麼輕而易舉地死掉。

拐向獸道的西茲可已經被說服了。

西茲可本想爲了崇敬的教官誇獎自己幾句才前來收集情報，沒想到還是阿爾凱因的動作快。

“不，不會變成那樣的。遺蹟巡遊比起研究更像是我的興趣，集中調查一個地方確實很令人愉快，不過巡遊很多不同的地方也是這次旅行的目的之一——”

“樹的幻影……？這裏爲什麼會有許多這樣的東西——”

他們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卻沒有得到任何線索。弟子們的帶頭人阿爾凱因也不知道爲什麼變成了貓的樣子。

她皺着眉頭，環視面前的半透明森林。除了透明這一點外，這裏儼然就是一個果樹園。

她不禁認爲自己的不成熟很可能會給他添麻煩。

（真是的……早知道就把霍克艾前輩丟下不管，跟阿爾凱因大人一起行動了。）

西茲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霍克艾聳了聳肩。

“啊……別看他那副樣子，其實那個傢伙也很隨便的哦？就連範達爾大人也是個隨便的人。”

西茲可這樣想到。

那條路遠離了大道，前方通往茂密的森林深處。

“前輩的老奸巨猾令人無奈，不過這一次的交易成立了。”

“他還帶着第一次踏上旅途的小孩，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倒不如說他們會晚到纔對。只要給我兩個小時——不，一個小時就夠了。”

“嗯，應該沒有那麼難找。根據書上的記述，遺蹟似乎在一個頗爲有趣的地點哦。”

而阿爾凱因的朋友霍克艾此時正悠閒地眯起眼睛。

這些樹木全是半透明的。

（和阿爾凱因大人兩個人……？）

結界是指按照不同的目的製造而成的特殊領域。

在非人的種族中，也有無需使用魔導具就能做出結界的生物，但人類通常要利用某種魔導具來製造結界。

不同的目的會造成各式各樣的效果，所以結界沒有一概而論的定義。

譬如麻痹人的方向感，爲了甩掉追兵而抹消味道和氣息，讓對方看到幻覺，或是誘發睏意等等，種類之多給結界的分類造成了困難。其中也有可以扭曲空間，把對手關在裏面的兇惡類型。

不過，由於操縱和維持這種強力結界十分困難，遺蹟裏通常不會留下這一類的結界。

想到歷經千年還能保留至今，那麼當時這個結界該有多強大，西茲可就忍不住不寒而慄。

周圍的詭異景色也讓她極其不安。

“……留在這裏的結界有什麼效果？”

聽到西茲可的問題，霍克艾高興地給出了回答。他的反應缺乏危機感，比起讓人放心，倒不如說是令人火大。

“是啊，雖說這只不過是我的推測，應該是趕人用的吧。比如讓進入這裏的人感到不安，自然而然地走回外面。西茲可，現在的你就處在這樣的狀態中。原來的結界效果應該更加強大，不過隨着時間的流逝，剩下來的部分差不多也就這樣了。”

西茲可向霍克艾投去了懷疑的眼神。

“真的僅此而已嗎——？這裏的氛圍很奇怪，剛纔好像還起霧了……”

西茲可心懷不安地環視四周。

不知從何時起，灰色的濃霧開始籠罩在半透明的森林中。儘管現在已是太陽昇入半空的時間段，周圍還是像清晨一樣昏暗。

霍克艾不知爲何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這場霧是結界還是氣候造成的，不過這裏似乎是一處幾乎沒有被調查過的遺蹟。自古以來這一帶就被稱作是‘被詛咒的遺蹟’，令人避之不及，附近也沒住什麼人——”

西茲可感到了輕微的暈眩，便按了按眉間。

“……請等一下。什麼‘被詛咒的遺蹟’……這麼重要的事你爲什麼沒有提起！？要是前輩早這麼說的話，我們根本就不用來這種地方！”

霍克艾毫無疑問是故意閉口不提的。

關於遺蹟被“詛咒”的傳聞是迷信還是真相，可能性可以算是一半一半。

“不、不對嗎？你們就是霍克艾和西茲可吧？阿爾凱因的同伴……而且，那邊的女孩跟肖像圖一模一樣，服裝也……”

西茲可向後退了幾步。

霍克艾的視線依然釘在樹上。

星昂石是常被用於製作魔導具的材料，並不是罕見的礦物。它是連盜掘者都不感興趣的普通石頭。

——也許當初應該不惜一切地阻止他。

粗壯的樹幹用雙臂環抱都抱不住，而樹頂就像枯樹一樣醜陋不堪。

“我的意見？是啊，我想現在立刻離開這裏，和阿爾凱因大人會合。”

在上一座城市的圖書館裏，霍克艾調查了與這處遺蹟相關的資料。說不定魔族的手下就是在那裏發現了他。

“前輩，那是……什麼？”

“喂！絕對沒錯！你們再裝蒜也只是白費功夫！”

少女攏了一下紫色的長髮，以冷靜的口吻回應。

“不要光顧着拜託別人了，請你有點危機感好不好！”

“你們是霍克艾·迪菲斯波姆·達烏納斯和西茲可·娜基諾森琳·天原吧？這裏已經被我操縱的黑狼包圍了。你們老老實實地放下霧氣投降吧。露娜絲緹雅大人給我做出了儘可能地活捉你們的指示——”

“……西茲可，我想問一下你的意見——”

霍克艾大步地走向樹旁，用手撫摸它的樹幹。

西茲可凜然的聲音不可思議地在森林裏迴盪。

只要豎起耳朵，就能聽到野獸的喘氣聲。

“哦，那邊的事就交給你了。拜託嘍。”

由於可以看到突出的尖樹枝，人們勉強能認出這是“模仿樹木做成的巨大雕像”。如果沒有這些，它就和歪斜的石柱沒有太大差異了。

這位少女自然也是用星昂石製成的，不是真正的人類。少女的衣服和肌膚都和石頭的質感相同，乍眼看上去就像是被雕刻在樹幹上。

“我是皮金，這位姑娘是我的助手皮考克。你要找的應該是其他人吧？”

看來眼前的這棵大樹就是用大量的星昂石組合製成的。

她態度的落差之大讓西茲可都有點看不下去了。

“到時候阿爾凱因一定會來救我們。”

無視了不停撫摸石造大樹的霍克艾，西茲可轉過身去。

大概是結界的效果讓她的感覺變遲鈍了，沒有注意到他們已被圍困的事實是西茲可的失誤。

“啊，弄錯人了。你弄錯人了哦？”

霍克艾的眼鏡也是魔導具的一種。名爲“銀月的幻影”的它有好幾種用途。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看到討厭的幻覺或者被幻聽迷惑也只是剛剛開始，有時人們還會被名爲“寄生精神”的特殊意念纏上，即使離開了遺蹟，也會在未來的日常生活中受到干擾。

正在回答的西茲可感到自己的背後冒起了寒氣。

聽到提問而回過頭來的西茲可看向霍克艾指向的地方，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正當西茲可想要開口之時，她卻忍不住張口結舌。

雖然也可能是爲了保護遺蹟中的“某種東西”採取的應對措施，不過既然是一千年前的遺蹟，該偷的東西也基本上被偷完了。也就是說，來這裏又不會有什麼好處，受到詛咒就更虧了。

“古代之民應該沒空在逃亡的旅途中‘製造毫無意義的東西’吧。這肯定是對他們來說十分重要的物品——西茲可，這棵樹是一種‘增幅器’，也承擔着‘封印’的職責。”

霍克艾還在來回撫摸石造的大樹。

對變成黑色的石樹感到有點毛骨悚然的西茲可問道。

可以看到人眼看不到的遠處物體。

像是纏繞着石頭的常春藤一般，在石造大樹的表面浮現出一位少女的身影。

“不，不是那種對我來說沒有必要的意見啦。我想問你覺得這個看起來像什麼？”

霍克艾的眼睛閃過一道光芒。就連旁觀者都能一眼看出，他是爲意想不到的遺蹟狀態而喜出望外。

那副能夠看穿魔力的眼鏡說不定映出了西茲可看不到的某種東西。

霍克艾從容地說完，又扶好了眼鏡。

她在優質的短衣上套着金屬製白色胸甲的樣子會讓人聯想到輕裝的女騎士。話雖如此，她潔白的四肢無比纖細，從體格上來說一點兒也不像騎士。由於身材過於瘦弱，胸甲和腰間的劍看起來與她很不般配。

在西茲可開口之前，霍克艾保持着背對他們的姿勢輕聲回應。

西茲可的左右手各持兩根木棒，向很可能是魔族的包圍者喊道。

（難到魔族的諜報網已經滲透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了……？）

這是他親手製作的魔導具，因此西茲可也不知道它的價值有多少。不過，既然能夠看穿結界，那麼它肯定是用處極大的魔導具。

無論是長度、粗細或形狀，這些木棒看上去都像是短劍的劍柄。但是，這些木棒其實是西茲可使用的魔導具，以至於它成爲了西茲可的中間名——“娜基諾森琳（橫掃戰輪）”。

“……雖然很不情願，不過我的意見與前輩一致。”

對霍克艾完全事不關己的口吻感到無奈的西茲可打算抱怨幾句。

與此同時，西茲可卻只是被這棵石樹的龐大所震懾。

霍克艾的說話語氣有種難辨真僞的奇妙說服力，而那個傻乎乎的魔族女孩居然也上鉤了。

這一刻，與對抗魔族時相似的緊張感包圍了她的全身。

這句話說到最後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霍克艾似乎很在意少女的姿態，正仔細地檢查周圍。

想到這裏，西茲可變得絕望起來。

魔族少女困惑地大喊。

“沒關係的，說這裏被詛咒只是迷信而已。至少我的眼睛沒看出什麼異常。”

“啊，等一下。這處遺蹟的保存狀態很好，幾乎可以說是奇蹟了。雖然周圍一片凌亂，不過很可能還沒有人動過這裏。又或者是因爲結界的效果太強，其他人無法對它出手——總之，這個地方真的很耐人尋味……”

“……花費了驚人的勞動力呢。不過，這個象徵着什麼？”

“我都說了不認識那些人啊。我們只是普通的遺蹟調查員而已。比起這個，你妨礙到我們的調查了，要吵的話可以到旁邊去吵嗎？”

霍克艾以有點寂寞的語氣說着，又向前邁起步子。

不顧發出“哎”的一聲、表情困惑的西茲可，霍克艾繼續說道。

霍克艾踩着地上的石頭，走近樹旁。

霍克艾的話語中包含着些許對於逐漸走向毀滅之物的同情。

與一臉不滿的西茲可相反，霍克艾微微一笑。

“咦……咦咦！？”

此外，它還可以看穿人眼看不見的魔力流動、痕跡及其本質——

“不用擔心，這裏的結界已經沒剩下多少魔力和詛咒之力了。畢竟經過了千年，結界的效果減弱了許多。而且，這裏是‘被詛咒的遺蹟’的說法也是幾百年前的事了。現在它只不過是一片有些怪異的森林而已。”

配合自己的知識，霍克艾幾乎能在瞬間看清別人攜帶的魔導具性質。

西茲可正想詢問那個陌生詞語的意思，卻忽然渾身戰慄。

周圍的森林從各個方向散發出了明確的“殺氣”。

對前輩魔導師的惡劣性格和厚顏無恥再度刮目相看的西茲可在感到無奈的同時，只是觀望着事態的發展。

“素材是星昂石啊。在充滿魔力的時候應該是透明的，現在卻顏色發黑，用真正的樹來比喻的話就是進入了枯萎的狀態。枝葉的造型沒能經受漫長歲月的考驗，一點一點地碎掉了。”

“我認爲這是身穿古代之民服裝的年幼少女……西茲可怎麼認爲？”

雖然語氣很決絕，但女孩的聲音完全缺乏自信。

對他若無其事的反應感到厭惡的同時，西茲可只得取出了懸在腰間的四根木棒。

詛咒的說法則可能是用來嚇唬破壞遺蹟的人。

霍克艾的腳步也不自覺地變快了。

一邊低語一邊從霧氣中現身的人是看上去與西茲可年齡相近的女孩。

不管是哪一邊，他的這種性格很讓人困擾。

霍克艾在她的身後低喃。

被囚禁在樹幹上的雕像少女的四肢全被埋沒在樹幹裏。由於造型粗糙，她的表情很難分辨，看上去像是在睡覺。

霍克艾冷淡地說道。

森林深處——在半透明的林木間隙裏，西茲可看到了一個奇怪的物體。

“——不能攻其不備了嗎。不愧是範達爾的弟子們。”

（察覺得太晚了……！？）

“結界的中心部位，也就是‘遺蹟’的中心。那是……好厲害，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

可以看清人眼看不清的微小物體。

紫發少女在行李中摸索半天，取出了一張紙。

停頓了一瞬後，從遠處的樹叢裏出現了一個修長的人影。

紙上潦草地畫着阿爾凱因、霍克艾和西茲可的肖像。西茲可認爲黑貓阿爾凱因的肖像看上去有些殘暴，大概是魔族一方對他的主觀看法造成的吧。

那裏有一棵用黑色石頭製成的巨“樹”。

似乎就連枝葉也是用石頭製成的，周圍散落着大量的黑色碎石。

“……要是發生了什麼事，全都是前輩的錯哦？”

樹上好像有某種機關。他一邊向樹幹各處注入魔力，一邊歪起腦袋。

事到如今也不能說回頭就回頭，西茲可只好跟在他的身後。

“不要躲躲藏藏的，給我出來！跟我堂堂正正地分出勝負！”

“再見了，前輩。我先走一步。”

“前輩，我們被包圍了。小心一點……”

“呃……前輩，我先去隆巴爾德了。如果出現黑狼的話，不好意思，就請你成爲誘餌吧。反正前輩的肉很難喫，對方肯定會及時放棄。”

不知道他是覺得西茲可肯定不會輸，所以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還是認爲如果西茲可都會輸，那自己也無能爲力，所以放棄了——

像廣場般的空地中心悠然佇立着一棵石頭樹。

剛纔的冷靜飛到了九霄雲外，她用與年齡相稱的女孩聲音起勁地說着。

“……這裏難道是——‘旅途終結的森林’？”

話雖如此，對方得到的情報似乎並不確定，魔族少女看起來十分困惑，她的視線也在霍克艾和西茲可的身上反覆移動。

“可、可是，我收到的情報說霍克艾的愛好就是巡遊遺蹟，所以一定會趕來這裏的……哎……那個……真的不是嗎？”

聽到少女不安的提問，西茲可只好順勢點了點頭。

紫發少女皺起眉頭，輕聲說道。

“咦？……嗯。失禮了……真奇怪。我還以爲肯定沒錯呢……”

她嘟嘟囔囔地轉過身去。

接下來，女孩走回到霧氣中，圍困四周的野獸氣息也跟着消失了。

爲這意想不到的事態感到脫力的西茲可把魔導具插回腰間，走到霍克艾的身旁。

她瞪了一眼還在專心調查遺蹟的霍克艾，小聲地對他耳語。

“……魔族裏面還有那麼笨的女孩啊。”

“嗯，雖然他們自稱魔族，但說到底還是人類。這世上可是什麼人都有啊。不過我還是要爲她說句話，包圍這個遺蹟的結界會讓人感到不安。她信心不足大概是受到了結界的影響。”

霍克艾不感興趣地說着，又輕輕地捏起拳頭，開始敲打石樹。

也許是她的錯覺吧——西茲可發現每當霍克艾敲中樹幹的瞬間，上面都會浮現起隱隱約約的光芒。

西茲可向他的手投去冷淡的視線。

“……喂，前輩你這半天在做什麼啊？”

“西茲可，這裏可能就是傳說中提到的‘旅途終結的森林’。如果真是這樣，這裏面一定還有被古代之民封印的魔導具……”

“你是想說那些魔導具留存至今了？將近千年前的遺物竟能逃過盜掘者的眼睛？”

西茲可眨了好幾下眼。不過，根本沒聽過“旅途終結的森林”這個詞的西茲可並不清楚這象徵着什麼。

霍克艾眯起一隻眼睛。

“比起逃過了盜掘者的眼睛，應該說是盜掘者中了陷阱吧……傳說中還提到‘擾亂旅途終結的森林之人將被森林囚禁’。這裏恐怕設置了受到‘衝擊’，就會觸發注入了魔力的陷阱機關吧。打擾這裏的盜掘者可能會被囚禁在森林裏，再也走不出去。照這樣看來，古代之民留下來的魔導具可能還沉眠在裏面……”

那兩人似乎是被囚禁在了某處。從剛纔庫洛加的話來判斷，他們應該沒有“被殺”。即使如此，這樣做還是違背了露娜絲緹雅的命令。

霍克艾微笑着諷刺說。

他射出的箭以人類的動態視力跟不上的神速射穿了樹幹上浮起的少女胸部。

大概是因爲帶頭的兩隻黑狼初戰受挫，其他黑狼也變得謹慎起來。

維奧萊的臉頓時變得通紅。

以握住木棒的部位爲中心，周圍出現了圓形的光輪。

“對遺蹟造成衝擊，陷阱機關就會發動”——

但是，維奧萊還是想盡可能地遵守露娜絲緹雅的指示，庫洛加卻太過乾脆地放棄了“活捉對方的努力”。

但是，面對獸羣的西茲可非常冷靜。

“我沒有殺他們，只是把那兩個人關在了‘旅途終結的森林’裏而已。只不過，倘若歷史文獻的記述沒有錯誤的話，他們只要找不到逃出生天的方法，過不了幾周就會餓死在裏面。”

在彷彿墜入深淵的錯覺中，西茲可想起了遠方的阿爾凱因。

而是瞄向了石造大樹的樹幹正中心。

——也許不能和他會合了。

她並不是害怕魔族。雖說不了解對方實力這一點，多多少少會讓她有些擔心——但她最爲害怕的，還是霍克艾對這處遺蹟的說明。

魔族少女的臉色沉了下來。

不知它過去曾經抓住過多少人，樹幹受到衝擊時發動的捕獲陷阱使西茲可和霍克艾全都深陷其中。

庫洛加對西茲可和霍克艾露出了憐憫的微笑。

但是，庫洛加手中的“狼狩之弓”沒有瞄準西茲可或霍克艾中的任何一人——

西茲可抓住其中兩根木棒，剩下的兩根則飄浮在左右。

魔族少女維奧萊大聲喊道。

兩人已經從遺蹟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它們從遠處團團圍住西茲可和霍克艾，焦躁不安地觀察着他們的樣子。

爲兩人從遺蹟中消失的事實感到震驚的維奧萊向身旁的同伴投去疑惑的視線。

“…………那麼，你已經讓他們足夠大意了吧。抓住他們。”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分出高下，那我接受你的挑戰。只不過我們要換個地方。”

“永別了。兩位——”

（……阿爾凱因大人，萬分抱歉——！）

西茲可一邊訓斥霍克艾，一邊拉着他往前走。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們快點向隆巴爾德出發吧。”

站在她背後的庫洛加也微微地點了點頭。

西茲可認爲這些多半是霍克艾從可信度不高的古文書籍裏找來的冷門知識，不過一旦與“古代之民的遺蹟”扯上關係，就算這種事真的發生也不足爲奇。

微微挺起胸膛的少女用纖細的手腕晃動黑色的鈴鐺。

一旦想到他們有可能觸發機關，西茲可的心底就冒起一股寒意。

“開什麼玩笑！是你們先騙了我，現在還敢用這種口吻……”

維奧萊不自覺地以責備的口吻說道。庫洛加事前並沒有跟她商量過這種做法。

西茲可對名叫維奧萊的女孩一字一句地宣告。

可是，就在這時——周圍的森林忽然再次充滿了“野獸”的氣息。

這處遺蹟地處邊境之地，被長期廢棄在這裏卻一直沒有人調查，發生危險的可能性太高了。而且，霍克艾對惡性事件的預言總是很準。

他曾這樣說。

“哦？你不是說那是爲了讓我們大意而演的戲嗎？”

它是一種使用簡便、通常會配發給騎士的飛行道具。不過，“使用簡便”並不代表它的威力很低。

“研究和性命哪一邊更重要！……反正就算我這麼問，前輩也會立即回答‘研究’吧。阿爾凱因大人把前輩交給我，我就要負起責任。雖然我巴不得前輩立刻變成黑狼的口中食，不過還是請你老了以後再慢慢享受研究吧。”

從石造的樹幹裏溢出的紅光覆蓋了整個視野。最後，他們失去了腳踏實地的感觸。

西茲可咬着嘴脣道歉，向不知是何處的“另一個地方”墜落。

西茲可的悲鳴和霍克艾的咋舌聲同時響起。

庫洛加眼神陰沉地俯視着維奧萊。

那個男人的臉色陰森，眼睛不帶有一絲感情色彩。他身穿神官風格的白衣，身上釋放出來的氣息卻十分不祥。

“前輩！這是……！”

大概是因爲被霍克艾騙過一次後，變得有些疑神疑鬼吧，少女的聲音十分嚴厲。

“那還用你說！”

只要西茲可願意，就能把戰輪變成鈍器或是鋒利的刀具。使用刀刃的殺傷力自然更高，但是她沒打算切裂受到魔族操縱的黑狼。而且，把戰輪當成刀具使用時，除了需要精神的集中力，魔力的消耗也很劇烈，不能用於拉鋸戰。

身穿神官風格長衣的庫洛加則表情鎮定。

“……原來如此，不愧是‘魔人’範達爾大人的弟子。看來你們已經注意到了這個遺蹟的真相。我可以理解你們想要改變地點的心情……不過很不巧，我們可沒有半點那樣做的意思。”

雖然射出以後會使魔力耗盡，不能立刻補充，但是與此相對的，它可以令使用者射出遠超自己正常魔力的強勁箭矢。

（——狼狩之弓？）

“……維奧萊，你知道露娜絲緹雅大人抓住他們以後，打算幹什麼嗎？”

“呃……等、等一下啊，哎？我說，庫洛加？”

“放開我，西茲可！這可能是歷史上的大發現哦？我可以得到確鑿的證據，一舉推翻埃姆戈贊教授主張的‘旅途終結的森林只不過是個比喻手法’的胡說八道。這樣一來，關於古代之民的研究就有希望取得巨大的進展……”

西茲可沒有把“就你的表現，小看你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說出口，只是讓其中一個戰輪疾飛到左邊。

“退下！區區野獸，豈能抓住我們？”

“還不是因爲你太不可靠了，我才只能選擇這樣做？如果你沒有自作主張地搶先衝出去，發動突然襲擊卻又鎩羽而歸，我就沒必要採取這種手段了。在那種狀態下還想着活捉的天真做法，我們可是會被倒打一耙的。”

對語氣無奈的男人，被稱作維奧萊的紫發少女慌忙解釋。

從石樹中溢出的紅光消失的那一刻——

“嗷嗚嗚！？”

這兩隻野獸發出了慘叫聲，緊接着就仰面倒下。

霍克艾還在進行徒勞的反抗。

◎

紫發少女從濃霧中再次現身。

“——維奧萊，他們的確就是範達爾派的霍克艾和西茲可。白髮平頭的青年以及從打扮就能分辨出來的東方女孩……他們身上的特徵這麼明顯，你怎麼會被騙到的啊……？”

她以陰沉的眼神盯着西茲可和霍克艾，而她的背後還站着一個像是魔族的男人。

它原本就是爲了狩獵出沒在這一帶的巨大野獸——黑狼而製作的魔導具，殺傷力可以說是貨真價實。

再讓擅長使用魔導具的“魔族”操縱這種武器——

她知道這是自己的失誤。

戰輪以比箭矢還快的速度旋轉擊中了黑狼的鼻樑骨，又從旁掠過，撞在旁邊一隻黑狼的側腹部上。

“說什麼換個地方，你們只是想逃跑吧！休想得逞！我會乾脆利落地抓住你們，再把你們兩個帶到露娜絲緹雅大人身邊去！”

“……那樣一來，我們就無法完成任務了。”

西茲可和霍克艾的四肢無能爲力地被捲入了覆蓋周圍的光芒漩渦之中。

西茲可不由分說地拉住霍克艾的手腕，像對付耍賴的小孩一樣，用力地拉扯着他。

幾乎站在這一帶生態系統頂點的野獸——“黑狼”是對旅行者們來說最爲危險的生物。即使是手段高明的魔導師，如果受到出其不意的襲擊，也可能不慎喪命。

西茲可等人甚至沒空聽完他的話。

接下來，紅色的光芒如同鮮血的潮水般向外溢出。

與從容不迫的聲音相反，西茲可的內心其實正在冒冷汗。

男人舉起了手環，上面出現了一把赤銅色的手弩。如果這是埃魯福爾王族發放的軍需品，那麼這種魔導具是什麼也很容易推測出來。

“不，可是——”

隨着鈴聲響起，渾身黑毛的巨狼紛紛從樹叢中一躍而出。

“這裏是‘旅途終結的森林’，它是古代之民爲了讓逃亡的旅途終結而製造的魔導具。你們的旅途也會在這裏結束。再見了，霍克艾，西茲可。”

結果顯而易見。

“‘四重奏之戰輪’！”

西茲可驚愕地停住了腳步。與剛纔相同的殺氣包圍了他們兩人。

“露娜絲緹雅大人希望我們活捉那些傢伙……”

庫洛加從遠處微笑着眺望無法出聲的西茲可。

庫洛加眯起了眼睛。

她中氣十足地喊着，將腰間的四根木棒拋向空中。

她護住霍克艾的後背，向一隻接近的黑狼鼻尖丟出飄浮的戰輪之一。

聽到她明顯是謊言的藉口，被稱爲庫洛加的神官嘆了一口氣。

而庫洛加只是一臉意外地說。

“我、我沒有被騙哦，庫洛加。我只是裝作上當的樣子，好讓對方大意……”

如果箭是射向她本人的，那麼西茲可說不定還能躲開。但是，她無法逃出以身旁的石樹爲中心發動的大範圍機關陷阱。

一隻悄悄邁出腳步的黑狼被戰輪嚇得向後飛退。

爲他的笑容感到戰慄的西茲可立刻跑向霍克艾的身旁，抓住他的手臂。

“那、那當然了！不過，呃……試、試圖欺騙我、品性惡劣的你們居然對我等宣稱‘退下’，小看別人也要有個限度！”

黑色的石頭在箭矢的衝擊下產生了裂紋。

受到西茲可的魔力影響，“四重奏之戰輪”開始發生變化。

鎮守此地的魔族將領——西天將露娜絲緹雅的命令是“儘可能地活捉範達爾的弟子們”。

狼狩之弓會提前將魔力濃縮並凝聚在弓身中，最後使魔力以箭矢的形態射出。

“咦？”

聽到他的提問，維奧萊困惑起來。身爲新人的她只知道聽從命令，從來都沒有深思過這樣的問題。據她自己的推測，應該就是獲取範達爾派的情報，或者把他們當成人質加以利用之類的吧。

庫洛加對一臉茫然的維奧萊投去了無奈的視線。

“露娜絲緹雅大人會讓他們‘魔族化’，成爲自己的屬下。不過，像他們那樣的魔導師不可能被輕易地魔族化。更重要的是，他們那種程度的魔導師萬一成爲了同伴，我們的排位會變成什麼樣……？”

庫洛加活靈活現地指出了問題，維奧萊不禁嚇了一跳。

也就是說，庫洛加有種擔心比自己地位更高的“對手”繼續增加的危機感。

“可、可是，露娜絲緹雅大人……”

對越說越激昂的她，庫洛加只是淡淡一笑。

“露娜絲緹雅大人的命令當然是絕對的。但是很遺憾，無論是你或我的實力都遠遠不及西茲可他們。沒錯，像我或你這樣的三流魔導師是永遠比不過他們的。露娜絲緹雅大人說過‘儘可能地活捉’，可是在做不到的情況下，這樣就是最正確的選擇了。”

維奧萊咬住了嘴脣。

以失去“製作”魔導具的能力爲代價，魔族化會使人“使用”魔導具的能力得到飛躍性的提高。

但是，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獲取最強的力量。魔族得到的不過是比“以前的自己”更強的力量，至於獲得力量的強度完全取決於個人差異。

魔族化是讓“一流魔導師更上一層樓的手段”的同時，也是讓“三流魔導師接近一流魔導師的手段”。

新人維奧萊在魔族之中的排位最低。她得到的力量在魔族中也很不起眼。

對於原本就在魔導師中吊車尾的維奧萊來說，這已經算是驚人的力量了。不過，現在的她與範達爾的弟子那樣具有真正的才能，備受師父恩寵的“一流”魔導師還是無法相提並論，這也是事實。

正因爲她有這樣的自覺，想要立功並得到認可的渴望才尤爲迫切。

庫洛加彷彿看穿了維奧萊的焦慮，臉上浮現起了微笑。

“很遺憾沒能讓你立功呢。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也可以說是撿了條小命。西茲可比你強了許多。能夠順利地困住他們，倒不如說是幸運纔對吧？”

維奧萊瞥了一眼愉快的庫洛加，回想起一個事實。

剛開始追在霍克艾等人身後的時候——

成爲魔族的理由以及那時失去的重要事物，她全都不記得了。

心中湧起的黑暗疑慮使維奧萊開口詢問庫洛加。

雖然現在變成了黑貓的形態，但他原本是魔人範達爾的弟子，也是使用“暗”屬性魔導具的稀有魔導師。

“好不容易成爲了魔族，我一定要爬向更高處。”

但是，維奧萊並沒有發現。

接到這個指令後，庫洛加先是和維奧萊分開行動了一段時間。他似乎就是在那期間想到了利用遺蹟的方法。

——魔導師阿爾凱因一定會前往隆巴爾德。

維奧萊和庫洛加原來的任務是在隆巴爾德搜尋埃魯福爾王族的逃亡者，維持防止對方逃往國外的包圍網。

已經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的維奧萊並不打算干涉庫洛加的行爲。

“怎麼會呢？不聽我的阻止，擅自帶着黑狼衝出去的人是你纔對吧？我本想讓同是新人的你立次功也無所謂，在出師不利的情況下，再利用遺蹟的陷阱……可惜，真不好意思，你剛纔的表現讓我十分不安，所以我纔會趁沒有受損時做出決定。”

“接下來……去尋找阿爾凱因嗎？”

目送着他的背影，維奧萊氣得鼻子都歪掉了。

庫洛加轉身背對遺蹟。

維奧萊剛剛走出幾步，庫洛加就向她輕輕地搖了搖手。

但是，收到了阿爾凱因出現的消息後，他們立即接到了“探查範達爾弟子們的動向，在可能的情況下做出應對”的新指示。

以鈴聲爲信號，黑狼們紛紛走回森林裏，只有一隻黑狼還留在她的身旁。

但是，與庫洛加一起行動後，維奧萊才發覺他也有讓人難以捉摸的部分。

如果維奧萊確實蒙受懷疑，那麼她就更需要早點立功了。

——真是搞不懂庫洛加的想法。

如果沒有被霍克艾的胡言亂語騙到，維奧萊說不定已經在樹旁和黑狼一起參加戰鬥了。

還有，地位提升以後自己又想要幹些什麼。

這種目的有時會與扭曲的慾望纏繞在一起，不過維奧萊暫時還沒有明確目標。

庫洛加眨了眨眼，又立刻露出了苦笑。

她心裏充滿了焦躁感。

“他可是以我們的實力根本對付不了的對手。光是解決掉西茲可和霍克艾，我們就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職責。那邊的事就交給其他人解決吧。”

這樣的魔族不只維奧萊一個。

“我要遵照露娜絲緹雅大人的命令，開始搜尋名叫阿爾凱因的魔導師。庫洛加，你準備繼續尋找逃亡者的去向嗎？”

維奧萊還沒有想清楚這些重要的問題，現在的她就像是受到操縱般地活着。

維奧萊曾經聽說過他是“承擔着抓叛徒任務的監視官”的傳聞。雖然這個消息的可信度值得商榷，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的樣子讓維奧萊覺得很做作。

“除此以外……我還有一件比較在意的事。這段時間我們就分開行動吧，總有一天會再見面的——只要你還活着。不要太勉強自己。”

維奧萊比庫洛加先行一步，包圍了他們。

圍繞着出人頭地的焦躁感到底從何而來——

想象着素未謀面的敵人身影，維奧萊忽然緊緊地咬住了鮮紅的脣瓣。

既然哈爾姆巴克和艾爾西等人在與阿爾凱因的對峙後失去了消息，那麼幹掉了他，自己至少能上升到比哈爾姆巴克等人更高的位置。

維奧萊不高興地問道。庫洛加只是轉過臉龐，爲難地皺起眉頭。

維奧萊跨在留下的黑狼背上，瞟了一眼庫洛加。

維奧萊的不滿主要來自於他沒有把這個作戰計劃提前解釋清楚。

正因爲自己對扭曲的思想有所意識，她纔會害怕裹足不前。一旦無事可做，她就會有種失去了“用重要的東西換來魔族身份的意義”的感覺。

現在的她到底爲何而活——爲了搞清楚這件事，她更加不能停下腳步。

他像是在戲弄人般地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那位‘暗語’的阿爾凱因今後應該會潛入這個地方。前去搜索‘還流的輪環’的艾爾西等人在上一次的聯絡後也斷絕了消息。可以判斷他們是輸給了阿爾凱因。談起不好對付的敵人，那個阿爾凱因可是比霍克艾等人強出幾個級別——他們應該是打算在隆巴爾德會合的吧。能在這幾個人見面之前解決掉霍克艾和西茲可，也可以說是一種僥倖了。”

“你本打算把我……也一道關在那個‘旅途終結的森林’裏嗎？”

黑狼穿過透明的樹林，筆直地、只是筆直地向前疾馳——它的速度簡直就像一陣旋風。

在魔導具的操縱下，忠誠的野獸在濃霧中向隆巴爾德城奔去。

有很多魔族都不希望過上安穩的生活。

關於阿爾凱因這位魔導師，維奧萊只聽聞過他的名字。

在那以後，艾爾西和哈爾姆巴克，還有他們率領的魔導騎士團分隊就徹底與其他人失去了聯絡。

但是，他是一個不值得信賴的同伴則是肯定的事實。

因此，維奧萊再次輕拍黑狼的背部。

維奧萊啞口無言地仰視着本是同伴的庫洛加。從他裝糊塗的樣子，維奧萊無從判斷他的回答是真是假。

要是可以解決掉那個傢伙，維奧萊就能迅速地轉變立場。

維奧萊以強硬的口吻說着，又搖響了手中的黑鈴。

（……難道我也受到上級懷疑了嗎。）

“……那我就和你分開行動好了。”

“阿爾凱因·達克菲爾德·羅姆奈利烏斯”。

幾天前，哈爾姆巴克曾通過共鳴石向露娜絲緹雅提交了“阿爾凱因出現在米斯特哈溫德”的報告。

雖然也有例外，但大多數人都遵從上級魔族的指示，爲了超越他們而不斷努力。他們不只是想完成任務，也需要維持自己的“目的”。

他也是與維奧萊類似的新人，作爲魔族來說實力並不強大。因此，他在同伴中也是個平凡的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