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森林守護者

不知是早晨還是夜晚，賽羅孤身一人站在薄霧之中。

周圍沒有人影。只有樹枝的陰影伸向各個方向。

（啊，原來如此——這是夢啊。）

做夢的時候，本人通常很難意識到“這是夢”。但是不知何故，賽羅從很久以前就有在“夢”裏立即察覺到這是“夢”的怪癖。

“……那是因爲賽羅和魔導具共用着生命。”

被忽然響起的小孩說話聲嚇了一跳，賽羅看向腳下。

不知不覺之間，一位水色頭髮的年幼少女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那個熟悉的身影正是白天見過的少女。

她面帶寂寞的表情低下頭去，盯着自己的腳尖，還用手指抓住賽羅的褲子。

少女的腳邊——一如既往地纏着束縛行動的冰冷腳鐐以及從地面生出的鎖鏈。

賽羅不禁爲自己在“夢中”與她再次相遇而驚訝不已。

不過，沒過多久他就冷靜下來，蹲在她的身旁。

從旁邊來看，少女給人一種晶瑩剔透的夢幻印象。

比起“人類”，她確實是更接近於“精靈”的存在。

盯着她的臉，賽羅問道。

“與魔導具共用生命——啊，你知道我的事嗎？”

“還流的輪環”就在賽羅的體內。他推測少女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既然是賽羅做的“夢”，那麼他的疑問其實也沒有意義。

視線依然從賽羅身上別開，少女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我明白。因爲，賽羅和我很像——”

她用纖弱的聲音說道。

疑問從腦海中掠過。

“……賽羅，你當時真的沒有醒着？”

“既然能感到氣息，那就不是夢了吧。”

“很像？可是，我是人類啊。你卻像是精靈。”

面對着無可奈何地開口抱怨的賽羅，菲諾搖了搖頭。

“……我的名字是……緹亞涅絲——”

發出聲音的人是在腳下的籃子裏縮成一團的阿爾凱因。他的背上披着嬰兒用的毛毯，耳朵輕輕抖動。

那越變越濃的白色霧氣其實是窗外耀眼的陽光。菲諾發出香甜的呼吸聲，正在他的身旁睡覺。

而且，精靈與人類不同，他們沒有取名的“父母”。所以，他們會憑藉自我意識報出名字，或是由同伴代爲取名。

不過，賽羅還是很在意少女口中的“我與賽羅很像”這句話。

“早上好，阿爾凱因。奇怪的女孩……是指菲諾嗎？”

菲諾誤會了他的表情變化，不安地問道。

走下旅館的樓梯，手中菲諾的手讓賽羅放下心來。

略顯沙啞的聲音從霧靄的另一端傳來。

“……剛纔那個女孩自稱她是緹亞涅絲。她說自己‘和我很像’，所以纔會向我求助。阿爾凱因，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好了，走吧。阿爾凱因還在等着我們呢！”

“嗯……我被奇怪的大叔抓住了。我只是想靜靜地沉眠而已……求求你，救救我吧——”

（這麼說來……這間旅館也叫‘緹亞涅絲’啊。）

賽羅最傷腦筋的問題還是他“並不是真的討厭”這樣。只要自己能保持理性，菲諾就可以睡得暖和一些，也能讓她稍微放心一點。不管怎麼說，賽羅這回的初次旅行始終伴隨着種種不安。

雖然有點惡作劇過火，但她的眼神還是包含着從很久以前就深受賽羅無條件信任的純真本質。

“我去拜託下面做早飯，你們整理好這裏之後就下來吧。再這樣下去，旅館的其他人可是會產生誤解的哦。”

“可是，我們很像。”

正因爲如此，賽羅纔不能向菲諾吐露自己軟弱的想法。他不想因爲自己年齡比較小，就在菲諾面前展現孩子氣的部分。

他想要和她——一起平等地走下去。

這個想法使他自然而然地板起了臉。

賽羅的臉頰不由得鬆弛了幾分。

菲諾一邊幫忙，一邊小聲地在賽羅的耳邊低喃。

想到接下來還要持續這樣的旅行生活，賽羅不禁爲自己的未來產生了不安。

一大早就看到她那與天真無邪的睡相相反、衣服略微敞開的睡姿，難免會給人造成強烈的視覺刺激。

“睡覺的時候人會比較沒有防備心，因此也更容易表現出本性——精靈可是很可怕的哦，賽羅。他們是與人擁有不同價值觀的存在。精靈的善意可能會給人類帶來災難，亦或是與其相反。比如他們本想幫助人類的小孩，卻可能導致不好的後果。”

“……抱歉，我不想聽。”

昨晚賽羅因爲昏倒的香水而睡着後，他們似乎還是共用了一張牀。

在夢境的最後聽到了這個聲音，賽羅睜開眼睛。

“精靈只會讓真正信賴的對象知道自己的名字——”

說起“可怕的回憶”，他覺得比起自己，反倒是那位求助的少女纔有那樣的體驗。與此同時，他也爲注意到這件事的阿爾凱因作爲魔導師的傑出能力深感佩服。

“……你是指孩子氣的部分嗎？”

黑貓“嗯”了一聲，飛躥到空出來的牀上。

賽羅將最後的疑問脫口而出。

以前，祖父曾經告訴他。

賽羅這才發現，牀上的牀單和毛毯都異常凌亂。

菲諾露出了開心的微笑，輕聲嘆息。

賽羅這才發覺到這一點。在這片土地上，這並不是一個少見的名字。

（可是，要是我強硬地一口拒絕，菲諾一定會心情不好的……）

——如果主人奧爾德巴沒有把旅行的事告訴菲諾。

賽羅一臉認真地說道，這使菲諾連着眨了好幾下眼。接着，她的臉頰變得微微泛紅。

雖然阿爾凱因的聲音十分沉着，但他不可能不擔心自己的同伴。察覺到他的心情，賽羅搖晃起菲諾削瘦的肩膀。

但是，菲諾堅決地搖了搖頭。

“賽羅，救救我——”

白天見面的時候，一位素不相識的女劍士插手阻攔了他。賽羅知道少女有求於他，但還是很在意她想說些什麼。

“菲諾。快起來，菲諾。”

“我馬上就把牀鋪好！”

除了性格軟弱，像是女孩的外觀也使他看起來格外孩子氣，對此賽羅很有自知之明。

瞅着臉紅到脖子根的賽羅，菲諾又嗤嗤笑了起來。

賽羅把視線投向還在睡覺的年長少女。她是個有些“奇怪的女孩”，這一點賽羅也有所覺察。

“不。賽羅本來就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孩子氣，倒不如說有時表現得比我還成熟。最重要的是，我想說的話與小孩或大人無關——雖然你自己可能沒有覺察到，但是與賽羅交談的時候，就會讓人有種安心的奇妙感覺。那個精靈女孩會有求於你，說不定也是因爲你身上的這種感覺。”

“嗯……唔嗯……”

“不，我睡得很好哦？不過，都怪我用昏倒的香水逼你睡着了，你的睡相不怎麼好……半夜的時候變得超級嚴重。你想知道具體情形嗎？”

覆蓋森林的迷霧變濃了。在白色霧靄的包裹下，少女的身影從眼前漸漸消失。

“我一覺睡到天亮了啦！”

不過，根據今天——接下來的事態發展，賽羅他們的旅行也有可能就此結束。

賽羅具備的這些知識基本上都是萬事通的菲諾在小時候炫耀似的教給了他。

“啊，等一下！稍微等一下，你的名字是什麼！？”

少女看起來和米斯特哈溫德的瑪麗露差不多大小，說不定還要年幼一些。但她的臉上卻流露出一副老成的表情，大概是因爲寂寞吧——覺察到了這一點，就算是在夢中，賽羅也絕對不能對她置之不管。

賽羅明白阿爾凱因說的話。自古以來，就有許多人類與精靈之間產生誤會的傳說。

“昨天夜裏，在你被弄睡着之後，我向這裏的女主人詢問了很多事情。所謂的古代之民遺蹟就位於從城裏走過去約兩個小時的地方。那是幾乎沒有旅人靠近的森林深處，似乎也是黑狼的棲息地。我借來了地圖，咱們幾個還是早點出發比較好。你能把菲諾叫起來嗎？”

“瞞着她離開，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只知道這些的話，我也說不出什麼呢。總之，等救了西茲可他們之後再說吧。能不能救那位精靈，取決於我們是否能活過這一關。”

“是嗎？我覺得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

聽着阿爾凱因悠然下樓的腳步聲，賽羅慌忙開始整理凌亂的牀鋪。

包含着確認的含義，賽羅開口問道。阿爾凱因總算把臉從小小的枕頭上抬起，一邊揉着眼睛一邊站起。

此刻——在自己的夢中，他總算聽到了少女的聲音。

“……看來你很在意那個奇怪的女孩啊？”

聽了阿爾凱因的解釋，賽羅點了點頭。今天中午——他們不得不去這座城市旁邊的遺蹟。既然不知道敵人會設下怎樣的陷阱，對方還有人質在手，他們根本沒有做出選擇的餘地。

賽羅忽然想起從米斯特哈溫德出發的時候，阿爾凱因對他說的話。

阿爾凱因微微一笑，伸長身體扭轉門把手。

（話說回來，剛纔的夢……真的是“夢”嗎？）

昨天的談話稍微緩和了菲諾的不安，不過回想起昨晚的事情經過，與牀有關的事也許和她的不安並沒有直接關係。

至少從外觀上來看，自稱緹亞涅絲的她和賽羅沒有任何共通之處。

賽羅慌忙移開視線，而阿爾凱因搖晃着從籃子裏伸出的尾巴。

更何況，這一次也可能和哈爾姆巴克欺騙他一樣，對方只是在用虛假的東西來誘人上鉤而已。

賽羅坐到他的旁邊，因耀眼的朝陽眯起眼睛。

精靈經常會報上所在地域之名。

如果她願意答出名字，那麼賽羅就多了一條相信她的理由。

那個村莊破敗之後就成爲了廢棄村落，自那以後經歷了數百年的歲月，這裏逐漸形成了貿易通道，也建起了隆巴爾德城。

賽羅不知爲何產生了一種坐如針氈的感受。

對於爲這次的旅行心生不安的賽羅來說，菲諾的開朗無疑是一種精神支柱。

“救你……從什麼人手裏呢？我能幫你做點什麼？”

“啊……賽羅……已經是早上了？”

“……賽羅從以前起就沒有變過呢。”

像是被訓斥的小孩一樣，她的身體僵硬起來，一動不動。

“不是指菲諾啦——就是剛纔你在夢裏見到的女孩。我也不知道她是精靈還是別的什麼……不過，我感到了她在干涉你的氣息。你沒留下什麼可怕的回憶吧？”

說到這裏，菲諾把枕頭重新擺回到整理好的牀上。

在遙遠的過去——隆巴爾德城建成的很久很久以前，這一帶似乎有一個被稱作“緹亞涅絲”的村莊。

如果是夢，比起用自己的大腦做的夢，被別人強制灌輸了這個夢的感受更強烈。

阿爾凱因披上了風衣，把帽子深深地扣在頭上。

賽羅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沒怎麼睡好吧？所以我都說了不用管我，睡另一張牀就好啊。”

菲諾活力十足地拉着賽羅的手，打開了房門。

發出讓賽羅一顫的呻吟聲，菲諾總算睜開了眼睛。

小心地挪開了纏在自己身上的雙臂，賽羅從牀上站了起來。

“菲諾，我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事——不過，菲諾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所以，一旦遇到危險，我希望你立刻逃走。答應我，不要像與艾爾西戰鬥的時候那麼亂來。”

“……怎麼了？賽羅，你生氣了？”

如果菲諾那一天沒有下決心踏上旅途——

坐起身來的她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

賽羅現在絕對不會有這種感受。

“我還真是需要菲諾啊。”

對此產生了實感，賽羅不禁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高興心情。

◎

離開隆巴爾德城後，在森林裏的大路行進了約一個小時——

阿爾凱因一行人來到了森林深處。

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但灑下的陽光卻被茂密的枝葉阻擋住了，周圍一片昏暗。

隆巴爾德是利用森林建成的“城市”，但城市之外才是真真正正的“森林”。就算這條重要的大路平時有在維護，但附近還是隨時都有可能出現野獸。

終於，在他們看到地圖上標出的岔道時，阿爾凱因停下了腳步。

去“古代之民的遺蹟”似乎要離開大路，通過獸道前往更深處。雖然大路寬敞到能容馬車通過，但獸道十分狹窄，周圍雜草叢生，乍眼看去根本不像是道路。

“到這裏都沒有魔族的氣息……嗎。對方果然是人手不足吧。那麼，賽羅。按照計劃，我先一個人去這邊，你們就隱藏身形，遠遠地跟在後面吧。爲了不要發出腳步聲，可以騎上天球木馬。”

“我知道了。待會兒見——多加小心啊，阿爾凱因。”

阿爾凱因向表示關切的賽羅微微頷首，以貓的動作跑了起來。

在身後的菲諾從腰間的布袋中取出小小的木馬時，他們之間的距離也在拉大。

（接下來——敵人會怎麼出招？）

阿爾凱因一邊在森林裏奔跑，一邊提防着周圍的情況。

敵人的數量應該不多，但看不破對方的招數，這讓人心裏很是惱火。特意把他叫到遺蹟來，也就是說這個遺蹟本身可能有做“陷阱”的效果。

（……如果是那樣的話，霍克艾上鉤也可以說是自作自受。）

阿爾凱因很瞭解自己同伴的性格。只要知道這附近有“古代之民的遺蹟”，他一定會到這裏來調查。阿爾凱因在還知道怎麼管束他，但關係尚淺的西茲可也只能無可奈何了。

用四隻腳在獸道上奔跑了沒多久，阿爾凱因的視野中便湧現了“半透明的透明樹木”。

（難道……霍克艾他們就是被封印在“那邊的世界”，所以共鳴之石才無法接通——？）

面前的男人似乎是魔族沒錯，但是，從他的身上，阿爾凱因感覺不到絲毫敵意或殺意之類的感情。

“阿爾凱因！賽羅他……賽羅突然消失了！與一個奇怪的女孩一起……”

阿爾凱因把肉墊貼在掛在腰間的“漆黑的糕餅刀”的刀柄上，從帽子的陰影中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對那片森林釋放出的異常氣息，他一邊奔跑一邊皺起了眉頭。

阿爾凱因立即拔出糕餅刀，飛撲到庫洛加身旁。

它並不是真正的樹，而是用石頭製成的雕像，只看下半部分就像是石柱，上半部分則有樹枝的分叉。

昨天他們在泉水旁邊尋找霍克艾他們的時候，面前這個男人曾經和賽羅輕輕相撞。

在石樹的旁邊——

第二，用我手上的‘還流的輪環’交換我的同伴。如果你選擇這一種，雖然交換的方式比較麻煩，但是對於我來說，比起魔導具還是同伴更重要。

“那是自然。身爲那位範達爾的頭號弟子兼暗屬性的魔導師，你可以在各地自由行動，搞不好是比六賢人還要麻煩的對手。聽說你化成了貓的形態，剛開始那些哈哈大笑的人現在也認識到了你的威脅。你不是憑一己之力幹掉了哈爾姆巴克和艾爾西率領的魔導騎士團嗎？所以，我不認爲你是可以用正面進攻解決掉的對手——”

現在回想起來，他可能早就看穿了黑貓是“阿爾凱因本人”還是別人操縱的魔導人形。在那之後，他恐怕還潛入旅館確認清楚，然後纔在晚上送去了信。

庫洛加掛在手腕上手環表面出現了一把赤銅色的手弩。

在燦爛陽光的照射下，生長着果實的樹木鬱鬱蔥蔥。因阿爾凱因等人的降臨而受到驚嚇的兔子慌忙跑向了森林裏。

大概是沒能經受住歲月的流逝，原本似乎象徵着樹枝的石頭凌亂地散落在四周。

第三——老實說，我不推薦這個選擇。那就是拋開談判，與我一戰。”

過了幾秒，阿爾凱因便用一隻手按着帽子，旋轉一圈並安全落地。

能立刻察覺到這件事，多虧了他身爲魔導師的經驗。但是，這個結界是由魔族張開，還是原本就殘留在遺蹟之內，他無法在瞬息之間做出判斷。

對於他那冷靜的口吻，阿爾凱因加強了戒備。

霍克艾和西茲可的身影沒有出現在這裏。

這是將凝縮其中的魔力當成箭矢射出的魔導具。不過，它的軌道與箭相同，一旦命中就會造成致命傷，但很難命中活動中的人。

只要不是特別遲鈍的人，應該能聽出阿爾凱因的殺氣是貨真價實的。

（幻覺……？不，這個莫非是——對這附近的森林整體施以鏡面處理，又把它封印在魔導具裏？）

可是，那根箭沒有朝向阿爾凱因或菲諾——而是瞄準了身旁的“樹幹”。

如果是自己被盯上還能躲開，但阿爾凱因沒有來得及對這一招做出反應。庫洛加舉起的手弩與樹幹之間的距離只有幾釐米，幾乎不可能射偏。

在大聲叫嚷的同時，他的手心亮起了一道光芒。

“這裏是……？”

馬背上只有菲諾的身影。臉色蒼白的她讓木馬滑行到阿爾凱因的身邊。

剎那間，庫洛加彎下身子，把手腕伸向樹幹。

“——真是讓人想象不到你是貓的超羣記憶力呢。首先還是報上名來吧。我的名字是庫洛加。雖然身爲魔族，但是很不巧我對戰鬥能力沒有自信。要是我在這裏把你的同伴還給你，之後可就沒法從你身邊逃開了。我把你叫到這裏，是爲了得到露娜絲緹雅大人的信任而設下的一場豪賭。”

爲了看出對方的招數，阿爾凱因仔細地觀察着他。

庫洛加全身僵硬。

一個身穿神官服，一臉陰沉的男人坐在地上。

阿爾凱因的金色眼眸盯着位於樹幹中心部位、年幼少女的雕像。看起石樹不只是石造的雕像，似乎還是一種魔導具。

那裏有一棵焦黑乾枯的大樹——

來到這裏後，他立刻就感到了這一點。正因爲如此，他不能不加考慮地靠近。

阿爾凱因雙眉一皺。

由於擔心同伴的安全，阿爾凱因提出了對方比較容易接受的條件。

不管怎麼說，阿爾凱因打算在賽羅他們追來之前，迅速解決掉與魔族之間的問題，確認霍克艾和西茲可是否安好。

在霧氣中繼續奔跑的阿爾凱因來到了遺蹟的中心部位。

阿爾凱因以駭人的語氣緩緩地低喃。

光芒首先吞噬了最近處的庫洛加，然後又纏在了阿爾凱因小小的身體上。

像是哈爾姆巴克那樣的激情型魔族，行動比較好推測，因此也容易對付。可是，面對這位庫洛加一樣冷靜的敵人，一旦出錯一步棋，就會立即深陷泥沼。

男人向阿爾凱因投來了冰冷的視線。

與天球木馬一起落下的菲諾就趴在不遠處。

從衝擊的中心部位溢出瞭如同鮮血一般的紅光漩渦。

庫洛加陷入了沉默。

等他回過神時已經遲了。腳下失去了地面的感觸，就連跳起來逃跑都做不到，他只是向深淵不停墜落。

半透明樹木的排列方式應該和魔導具中的樹木排列方式完全相同。

阿爾凱因一邊思來想去，一邊在森林裏繼續疾馳。最終，他開始感受到一種奇特的感覺。

阿爾凱因也默默地觀察着對方的行動。

“應該可以用共鳴之石做出指示。快點——”

（通過沖擊打開通往其他空間入口的陷阱嗎——！）

阿爾凱因大聲叫道，但這句話並沒有傳入菲諾的耳中。由於注意力被菲諾引開，糕餅刀的刀刃從庫洛加的脖子上微微移開了幾分。

神官風格的男人緩緩站起，輕觸用黑色的石頭製成的樹幹。

西茲可和霍克艾也掉進了同樣的陷阱吧。

高亢的少女慘叫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緊迫感。

他以貓的輕盈動作繞到庫洛加的背後，把冰冷的刀刃貼在對方的脖子上。

（賽羅他們說不定根本進不到這裏面——）

“別過來，菲諾！”

“阿爾凱因——反正都要在此結束，那就拖你一起下地獄吧！”

“那麼，庫洛加。我來提醒你談判的選擇吧。

沒有抵抗力的孩子肯定會雙腿發軟，動彈不得。這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通過鏡面封鎖這種技法，可以把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填入魔導具之內——雖然難度頗高，但它本身可以算是相當普及的技術。只不過，對“森林”這般規模龐大的對象施放技法，未免太過脫離常識。

“……雖然是初次見面，不過你好像對我有所瞭解啊。我也變成名人了嗎？”

“那可不行，我懷疑你設下了機關。所以，你要把他們兩個帶到這裏。如果需要一點時間，我可以在這裏等。”

不是幽靈般半透明的樹木，而是真真正正的森林就存在於這一端。

庫洛加思索了片刻。

庫洛加保持着背對的姿勢一動不動。

天球木馬突然出現在阿爾凱因的視野中。

雖然他很想通過速攻解決對方，但是在確認西茲可他們的情況之前，他不能採取這樣的行動。說不定還有其他魔族在附近觀望事態的發展。

就像是有某種隱藏在濃霧中的強烈存在屏息潛伏在身旁一樣，森林整體釋放出一股壓迫感。

“……我在隆巴爾德城見過你吧？在蒂可恩之泉的旁邊，你和賽羅撞在了一起。”

“對我來說有價值的選項只有第二種。而且，這一點與我的期望也一致。好，那就來交換吧。我帶你去你的同伴所在的地方。”

與原本霧氣濃重的地上不同，這裏的頭頂有着碧藍澄澈的天空。

“——那是你的部下乾的好事吧？不要對小孩出手。談判僅限於你我之間。要是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在這裏殺掉你。”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阿爾凱因也產生了一種不協調感。

“……你來了啊，阿爾凱因。”

名叫庫洛加的魔族自嘲般地笑了。

他若有所思地嘟囔着，向阿爾凱因招了招手。

庫洛加在石樹旁做出招手的動作。

預定交給敵人的“還流的輪環”，自然是欺騙哈爾姆巴克時用的假貨。就算不一定能完全騙到對方，只要確認了那兩個人平安無事，事後就算殺了對方也無所謂。

第一，釋放我的同伴。在這種情況下，我會放你逃走。

悠然聳立。

阿爾凱因邊想邊眯起眼睛，伸出了小小的爪子並豎起三根指頭。

嚴格地說，這些樹木並不是幽靈。在那件魔導具中，樹的本體恐怕還在生長。

阿爾凱因立刻確認周圍的情形，在他的視野中，被鏡面封鎖的“另一端”——出現了一片豐饒美麗的綠色“森林”。

“這是……趕人用的結界嗎？”

從背後的森林傳來的聲音讓阿爾凱因嚇了一跳。

因極大的衝擊力而擴散的光芒把附近的菲諾都覆蓋其中。

阿爾凱因立刻得出了這個推論。以前也有過以“空間”爲對象，把特定領域封在魔導具裏之後，留下這種幽靈般存在的例子。

阿爾凱因保持不動，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

騎在木馬上的菲諾和魔族庫洛加也一起被吸入了地底——接着，地面的入口在阿爾凱因的頭頂封閉。

（很難對付的魔族啊，這個人——）

話雖如此，他看上去也不是完全沒有鬥志，似乎還另有所圖。

阿爾凱因搖了搖頭。

“那棵樹上有某種機關——”

面前的庫洛加也皺起了眉頭，明顯十分困惑。

腳下有一種柔軟土地和青草的觸感。

“菲諾……！？”

“你就是給我送來信件的魔族吧？我按照你的要求，帶來了‘還流的輪環’。我的同伴們在哪裏？”

在箭矢被射出的同時，一股衝擊力猛烈地碾壓着石頭的樹幹。

（狼狩之弓……！？）

察覺到她身旁的魔族庫洛加站了起來——阿爾凱因迅速地舉起漆黑的糕餅刀。

魔族還有伏兵——這是他首先想到的可能性，不過，表現出驚訝的人不只是阿爾凱因。

（這次他又想把菲諾當成人質嗎……）

阿爾凱因忽然醒悟。

不過，當事人庫洛加沒有看菲諾一眼——而是突然像彈跳一般，氣勢十足地跪倒在地。

他把額頭貼在地面上，口中漏出了像是呻吟的聲音。

“——十分抱歉，給您添麻煩了——請您……請您原諒我的無禮。阿爾凱因閣下！”

他那彷彿在嘔血般的傾訴聲使阿爾凱因目瞪口呆。

這與剛纔的“魔族”庫洛加明顯不同。

“唔……嗯？”

按着腦袋坐起身來的菲諾也沒有理解事態，盯着身旁的庫洛加。

若是乞求饒命，庫洛加的聲音未免太過沉痛。那很明顯在責備自己的語氣中，沒有絲毫剛纔展現出的傲慢態度。

他保持着磕頭的姿勢，抑制聲音嗚咽起來。

“……我的名字是庫洛加·聖埃魯福爾·米西奧奈爾。雖然墮落爲魔族，卻是侍奉埃魯福爾王族的王宮史學官。在對面，露娜絲緹雅的監視非常嚴密，我沒有機會對您提及此事，纔會做出如此失禮的舉動——向魔人範達爾大人的弟子阿爾凱因閣下，我在此——在此誠心請求。”

庫洛加毅然決然的抬起臉來，他的嚴重包含着寒氣逼人的強烈意志。

就連阿爾凱因都在一瞬間被他的氣魄籠罩了。

於是，庫洛加一氣呵成地說出了在自己心裏積蓄已久的話語。

“阿爾凱因閣下，請您……請您將埃魯福爾王族從西天將露娜絲緹雅的魔手中解救出來——！”

聽着他那與美麗森林毫不般配的悲痛聲音，阿爾凱因的金色眼眸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

在阿爾凱因跑向遺蹟之後，賽羅與菲諾也按照指示，爲了追上他而開始做準備。

菲諾將心愛的天球木馬從布袋中取出，放在了地面上。

對賽羅本人來說，不管選擇哪一種都讓他開心不起來。

“……菲諾的性格其實很差勁吧？”

賽羅慌忙回頭。

菲諾誤會了他的意思，以恢復認真的聲音問道。

“醒來吧——”

菲諾停下了天球木馬。在白色的濃霧和半透明的樹木陰影的遮擋下，他們的視野並不清晰。

面對開心的菲諾，賽羅滿臉通紅，卻也無可奈何。

“因爲不管怎麼想，你只是想看到我爲難的樣子吧。”

菲諾大喊一聲，木馬便開始在地面上方滑行。

“……菲諾，這種氛圍很奇怪吧？”

前進了片刻之後，周圍的氛圍開始發生變化。

“……呵呵，你說‘爲難’，也就是說你意識到我是女孩子嘍？”

菲諾回過頭來。

跪在森林裏的土地上，賽羅困惑起來。菲諾的語氣如此肯定，這使他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看法纔是錯的。

“回憶往事就能以後再說，現在還是去追阿爾凱因吧。要是被甩開可就麻煩了。”

“賽羅也感覺到了？似乎是驅趕人類的結界——既然這裏漂浮着這種令人討厭的氣息，普通人應該無法接近吧……是魔族張開的結界嗎？”

從以前起，她就有遇到一點小事就喪失自我的怪癖。平時菲諾天真爛漫，對賽羅和村裏的小孩都很溫柔，但一旦把對方認定爲“敵人”，她的性格就會瞬間轉變。

“那當然！你要抓牢哦！”

以某處爲界線，樹木不再有實體，而是變成了半透明的樣子。

“吶，賽羅。要是抓不穩的話，稍微往上抱一點也沒關係哦？”

與此同時，她發動了握在手中的柄型魔導具——‘純水的細劍’。

阿爾凱因和像是魔族的男人仍在保持距離相互對峙。現在他們沒有必要衝到那裏，刺激對手。從阿爾凱因那裏收下的共鳴之石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對啓動的關鍵詞產生了反應，魔導具“天球木馬”僅在一瞬間就變成了與普通的馬一般大小。

從視野一隅看到了趴在賽羅別上的少女，她毫不猶豫地伸出了劍身。

賽羅以差點從木馬上摔下的動作護住像是精靈的少女。

被叫到名字後，少女微微地點了點頭。她的樣子和城裏的小孩沒什麼區別。

“菲諾，總之你先把劍收起來。要是在這裏吵吵鬧鬧，還會影響到阿爾凱因他們的談判。這孩子又不是魔族的同伴，對吧？”

那個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十分耳熟。

趴到他身上、像是精靈般的少女沒有絲毫重量。換句話說，與在隆巴爾德城時見到的一樣，這是幻影而不是實體。證據就是在森林之中，她的身影看起來也有點透明。

即使面對着與魔族爲敵緊迫事態，只要和菲諾待在一起，心情就能放鬆下來。

“沒事，保持這樣的速度就好。我們快一點吧。”

“不，我想那個人應該是魔族。名叫霍克艾的那兩個人在附近嗎？”

蔓延的樹根和掉落的枯枝都難不倒天球木馬。它無聲無息地從上面滑行通過，宛如一陣疾風。

“沒問題的，莉可麗絲的速度很快——駕！”

賽羅按照菲諾所說，從後面抱住了她。

“……賽羅？速度稍微減慢一點比較好嗎？”

那副冷漠的樣子讓早已習慣的賽羅也不禁戰慄。

菲諾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得僵硬起來。通過懷中的身體，賽羅還感受到她的心跳加快了。

“好了，賽羅。不要害羞了，要‘緊緊地’抱住我哦。如果不抓牢點的話，你可是會掉下去的。”

“唔、嗯。”

周圍似乎沒有他們的氣息。

菲諾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着賽羅背後的少女。

即使莉可麗絲撞在上面，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從中穿過。

隔着肩膀，傳來了菲諾嬌媚的聲音。

她在對賽羅“求助”。

“……讓開，賽羅。這孩子是敵人。”

“大概可以……可是，我們也不能一邊旅行一邊訓練吧？訓練需要設置結界的設備，除了讓自己受累，沒有太大的意義。而且，就算做到也無法對敵人做什麼。”

“不用聽我也明白。這孩子很奇怪。她絕對在打什麼鬼主意——”

不顧當下的事態，菲諾有些開心地問道。

賽羅無法操縱天球木馬這樣的魔導具。所以，坐在菲諾前面會被她抱住，坐在後面又要緊緊地抓住她。不管哪一種都會被當成小孩子對待，感覺十分怪異。

賽羅對此點了點頭，但心裏還是想到，如果將來有機會，自己一定要做一下這樣的修行。

忽然間，賽羅的耳邊吹過一陣寒風。

“菲諾，冷靜一點！你是不是受到驅人結界的氛圍干涉了？這孩子是不是敵人，至少先聽聽看她怎麼說啊——”

賽羅感覺不到“恐懼”。純粹的驚訝使他渾身僵硬。

菲諾又說了一句讓人難以回答的話，輕聲笑了起來。

菲諾的碧眼中寄宿着奇異的光芒。

比如像菲諾使用的“昏倒的香水”，要是自己總是立刻就被迷昏，那就很容易成爲被魔族盯上的弱點。

“……他們好像在談事情。不知道阿爾凱因救到同伴了嗎？”

跨上木馬的菲諾向木馬注入魔力，把賽羅的手繞在自己腰間。

在自己的臉頰旁邊，水色頭髮的少女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賽羅。

“你是……‘緹亞涅絲’？”

對於賽羅來說，也是初次見到這樣的情景。

對自己碰到的纖細身體，賽羅不禁感到了些許遲疑。

“賽羅想坐前面還是後面？”

菲諾點點頭，而天球木馬承受了她的意志，從林間迅速掠過。

聽到這個問題，菲諾思考了一小會兒。

然而，即使如此——賽羅還是無法立刻敵視這位似乎是精靈的少女。

“如果我們也有‘抗性’——這份不安就會消失吧。”

兩人暫且躲在樹蔭裏，在木馬上屏住呼吸，守望着事態的發展。

“……你來了啊，賽羅。”

被她隨風飄舞的頭髮遮住視線的賽羅搖了搖頭。

話雖如此，現在不是任性抱怨的時候。

對生起氣來的菲諾，賽羅嘆了一口氣。

對於他的提問，菲諾有些困惑地答道。

她早就看穿了哈爾姆巴克的本性，判斷敵人的眼力不容小覷。

賽羅再次仔細審視着站在樹前的兩人。

這個惡劣的玩笑使賽羅皺起了眉頭。

在速度提升的同時，賽羅爲了不失去平衡，慌忙調整好坐姿。

濃霧之中，森林變得晶瑩剔透。

不過，爲了緩和賽羅的不安和緊張，菲諾的表現似乎比往常還要開朗許多。

“嗯……雖然不能完全消失，但應該會有所緩和。說得直白一點，抗性其實就是‘習慣’。不管遇到什麼，有些人適應環境就很快吧？這一類人就比較容易獲得抗性。我們如果一直待在這樣的環境裏，總有一天就會習慣這種氛圍……獲得抗性的訓練也不過是利用這種‘習慣’而已。所以，在習慣或適應之前，可是很辛苦的哦。”

賽羅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與阿爾凱因談到的“抗性”問題。

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一股快被森林覆蓋的壓迫感向他們襲來。附近似乎湧動起一種讓人“不想繼續前進”的負面壓力。

“沒錯，就像這樣……總感覺好懷念。很久以前，我們也曾像這樣一起騎馬。”

菲諾小聲說道。

這是賽羅的祖父在菲諾的生日送給她的魔導具。她給這匹木馬起了“莉可麗絲”的名字。

“這一點我不清楚。不過，我從這孩子身上感到一股討厭的感覺——她肯定想對我的賽羅做點什麼。這種幻影只要趕走就好。反正它不是本體，就算用劍攻擊也不會死掉。”

“坐後面就好，爲了不要被阿爾凱因甩掉，我們還是快一點吧。”

現在阿爾凱因差不多也該遇到敵人了。賽羅他們的任務就是看情況躲藏在附近，事有萬一的時候就進行援護。

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她只是冷靜地試圖排除“敵人”。

不過，它那圓滾滾的腳並沒有着地，而是浮游在空中。

（菲諾明明也覺得不安——）

賽羅的背後流下了冷汗。老實說，比起精靈少女，變成這樣的菲諾更讓人害怕。

“這裏是怎麼回事……感覺好惡心。”

“啊，好過分！我可是關心你才這麼說的！”

“也就是說……即使是不能使用普通魔導具的我，也能接受這樣的訓練？”

想到這裏，賽羅抱住她的手臂多用了一點力氣。

在石柱的正面，站着阿爾凱因和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

而賽羅就是唯獨能安撫這樣的她的人。

受到結界影響產生的不安使賽羅他們只是敷衍地聊了幾句，就繼續迅速趕路。

——那裏可是菲諾隆起的豐滿胸部。

“哇！菲諾，你怎麼突然間……”

“哎？賽羅，你說什麼……”

就算要趕走她，賽羅也想至少先聽她解釋一下。聽完之後再判斷要不要幫忙就行了。

終於，從半透明的樹木縫隙間，他們看到了一根像是黑色石柱的東西。

“我和菲諾都對這孩子一點兒也不瞭解吧？只要她不是魔族，那就用不着大動干戈——”

賽羅用自己的身體庇護着少女的幻影。

少女的指尖輕觸他的後背。

“這裏已經是我的地盤了，所以沒關係——”

“……哎？”

“賽羅！快躲開！”

菲諾大叫着揮起細劍。

從劍柄中溢出的水像是針一樣筆直地襲向少女。

在劍刃企及的那一瞬前，賽羅的腳下出現了鮮血般的紅色閃光。

（坑洞！？）

腳下失去了地面的觸感，使他不禁產生了這樣的錯覺。那裏似乎突然開啓了一個通往異空間的入口。

接着，賽羅不知向何處墜下。

頭頂響起了菲諾的慘叫聲。

賽羅一邊墜落，一邊把意識集中到她那裏，而不是自己。

“菲諾！我還會回來的，冷靜一點……！”

由於坑洞的敞口關上，賽羅的聲音中途就被遮住了。

就在這時，賽羅已經降落到“異空間”的地面上。

他似乎沒有下落到很深的地方。比起墜落，感覺更像是腳下出現了另一片地面。

賽羅小心地環視四周。

這裏似乎很像是一個石造的祭壇。雖然光線昏暗，但天花板上有容納光線透過的縫隙，至少能讓他看清內部的構造。

自稱緹亞涅絲的少女朦朧地浮現在面前的石棺上方。

“我呢，有個很重要的東西被偷走了……”

“緹、緹亞涅絲？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我不會讓賽羅做那麼危險的事。我只是希望你打開這個。”

面前有一個巨大的石棺。

爲了未來到訪的我等同胞，力量已被遺留於此。

（離開這裏之後，我必須向菲諾道歉呢……）

從外觀來看，那裏曾經嵌有一刻珠子類的東西。

“對不起——可是，我一直是一個人，又沒有其他能夠拜託的人——”

賽羅的腦袋又微微一晃。

雖然被象徵着樹根的雕刻掩藏得很完美，但石棺上的確有着縫隙。

“鑲在這裏的東西被偷走了嗎？被什麼人？”

刮到天花板附近的白色粒子聚攏成了球形。

（不是精靈？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賽羅想到。要是讓她擔心過度，事態就會發展爲像最近幾天一樣，總是受到她的監視和約束。

有點不對勁。

“……我不是精靈哦？”

“……是你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吧？這是哪裏？”

但是，他有點在意少女所說的“力量”。

賽羅並不是在墜落的時候撞到了腦袋，而是有種視野漸漸變窄、思考也開始麻痹的不協調感。

緊接着，賽羅的身體被帶入其中。

一股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

周圍以一定間距整齊地排列着打磨過的圓柱，天花板大概有兩層小樓那麼高。

他的視野一下子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緹亞涅絲！這是……”

賽羅的身體突然浮到了空中。

“我叫緹亞涅絲，是‘旅途終結的森林’的守護者——趕走擾亂此地之人，就是我的職責——”

在賽羅的面前，從棺材中颳起的風伴隨着白色的粒子，開始聚集到房間的天花板附近。

“嗯，沒問題——謝謝你，賽羅。再稍微幫我一下——”

賽羅大喫一驚。

“這裏面沉眠着我的本體……不，是我的力量。可是，沒有人願意把它打開——所以我才這麼傷腦筋。只要打開這個，我就能自己出來，取回珠子了——”

媒體乃是神珠本身，而在神珠丟失之時，亦可用魔導師代替——”

少女低下了頭，眼眶裏噙滿淚水。

大概是有些害怕賽羅的態度吧，少女憂傷地垂下了眼簾。

“緹亞涅絲，讓我回到原來的地方。我很擔心菲諾，而且還有阿爾凱因那邊的事——如果你需要幫助，那就等我和菲諾他們談完之後，再來聽你細說。能不能幫助你，在那之後再考慮——像這樣把我強行帶來，我是不會幫助你的。”

不過，緹亞涅絲搖了搖頭。

她說不定就是害怕事情演變成這樣。

自從落到這個地方之後，腦袋就變得很奇怪。

水色的頭髮和同色的眼眸都有種讓人甚至會心生不安、毫無瑕疵的純真，於是賽羅不由得被她的身影深深地吸引了。

像是在叱責自己一樣，賽羅的語氣變得稍微強硬起來。

如果有博聞強識的魔導師在場，說不定還能推測出石棺中的“內容”。

“跟精靈扯上關係，你可就麻煩大了。”

（這個難道是……不能解開的封印？）

然後，他又輕輕地搖了搖頭。

“‘契約’成功——開始排除侵入者。”

緹亞涅絲的聲音依然沒有加害之意。但是，賽羅已被封住了行動，無法從這裏逃走。

賽羅對棺材裏面的東西沒什麼興趣，卻還是在少女的操縱下，準備打開石棺的蓋子。

賽羅對此有了全新的認識。

“這裏是……？”

她坐在石棺上，目不轉睛地俯視着賽羅。她的腳上還纏着腳鐐，鎖鏈穿過棺材的側面，通往內部。

他沒有抵抗那種未知力量的“抗性”。

賽羅這纔回過神來。

精靈就算長着“小孩”的模樣，體內卻並不是“小孩”。別說這個了，他們甚至連“人類”都不是。

但是，哪裏都看不到她的樣子。少女的聲音取而代之，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不認識的大叔。剛纔想和賽羅你們打架的人……”

“你……是精靈，所以認爲人類怎麼樣都無所謂嗎？從一開始，你就不打算求助，而是想要利用我……”

（不行，這樣下去……）

此外，在‘樹兵’覺醒之時，需準備盟約之證。

顧慮到被獨自留下的菲諾，賽羅謹慎地問道。

賽羅慌忙尋找精靈少女的身影。

“哎、哎哎！？”

“……讓我出來。求求你了。”

他從緹亞涅絲的身上，還是感覺不到惡意。

塞露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勢，用手觸碰地面，大概是受到了地熱的影響吧，一股暖流湧向手心。

賽羅盯着石棺的蓋子。

不可以隨便打開遺蹟之中的未知物體——這種事就連小孩子都知道。

——把“他”容納在白色粒子裹成的球體內，緹亞涅絲緩緩地從棺材裏站起。

聽到他的疑問，少女訝異地歪起腦袋，指着石棺的蓋子。

“……唔哇！”

他慌忙別過了臉，後退數步。

緹亞涅絲的手指撫摸着石棺的表面。

賽羅回望着她的面容，緩緩地站了起來。

賽羅仔細看去，只見那裏有一個比拳頭小一圈的球形窪陷。

“——打開。”

賽羅還沒有理解事態，意識就漸漸地埋沒在雪白的世界中。

賽羅卻無法把握實情，只是用力地推開了蓋子。

名叫緹亞涅絲的少女微微地點了點頭，開始輕聲講述。

賽羅一邊爲自己對小孩子說了狠話而反省，一邊走到她的身旁。

石棺本身的大小和緹亞涅絲的體格相差不多，只是蓋子的話，憑藉賽羅的力量應該能挪動。

也就是說，她所指的人就是那個“魔族”的男人。

“啊……嗯。”

“那、那個……你，對我做了什麼……？”

原本表情匱乏的少女卻露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被帶到這個空間之前的那一瞬聽到的菲諾的慘叫聲至今仍在賽羅耳邊縈繞。

“吶，不用做那麼危險的事情，只要去拜託阿爾凱因，他一定能——”

房間裏出人意料地十分溫暖。

緹亞涅絲的聲音在腦海中淡淡地迴盪。

接着，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蓋子的表面記載着賽羅讀不懂的古代文字。

昨天在城市裏，那位路過的女劍士曾經這麼說過。

石棺上雕刻着攀爬的植物根狀圖案，材質雖是石頭，卻有種生機勃勃的感覺。

“你想拜託我的事，難道就是搶回它嗎？那麼——”

對於這個疑問，緹亞涅絲驚訝的聲音在賽羅的腦海中響起。

一瞬間，這個想法掠過他的腦海。

少女指着棺材的表面。

按照緹亞涅絲的指示，賽羅不知何時已經把雙手放在了石棺的蓋子上。

比起無力的自己，還是拜託阿爾凱因比較好。而且，如果不快點回到原來的地方，阿爾凱因很有可能會破壞對方身上攜帶的物品。

我等旅途終結的森林。

出人意料的回答使賽羅啞口無言。

雖然理性是如此思考的，但他的身體還是停不下來。彷彿是在夢中行動一般，賽羅一點一點地推開了石蓋。

“……你說想讓我救你，那你到底有什麼煩惱？雖然不知道我能否幫到你，但我至少能聽你講一下。”

“沒關係的。我——去取回珠子。”

他慌慌張張地晃動四肢，卻什麼都沒抓住，身體就這樣被引導到石棺的上方。

她自言自語般地低喃，注視着自己剛剛“實體化”成功的手。

“此處乃是旅途終結的森林。

雖然是製成的物體，但感觸和真正的肉身無異。不過，在她體內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魔力”。她沒有內臟，不需要飲食——沒有魔力的源泉，亦即自身本體的“神珠”，她就動彈不得。

但是，“簽訂契約的魔導師”可以成爲神珠的代替品。

本來應該用簽訂契約的魔導師作爲代用品，聚集自然界的魔力製造神珠——不過，對於獨自一人守護森林的緹亞涅絲來說，利用石棺“與魔導師簽訂契約”可以說是一種緊急用的手段。

契約者並不是什麼人都可以。

如果不是不會濫用力量，並且能傾聽緹亞涅絲之“請求”的善良之人，那就沒有簽訂契約的價值。

作爲這個地方的“守護者”，她在三天前醒了過來。

緹亞涅絲是被曾經住在這座森林裏的人們創造出來的。

在漫長的時間長河裏，她始終在沉眠——而在睡眠的途中，她也曾醒過幾次。

緹亞涅絲的職責有三。

第一，維護這座森林裏“居民生活的環境”。

第二，判斷進入森林的人是“同胞”、“滯留者”還是“侵入者”。

最後一點，驅逐潛入森林的“侵入者”——

這一切都是創造了這座森林的古代之民賦予她的職責。

“同胞”是指古代之民及其後裔。

“滯留者”是指被古代之民認定爲客人，在進入森林的兩個小時之內到祭壇獲得認證的人。

除此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必須排除的侵入者”。

因此，那個中年男子——庫洛加侵入這裏的時候，緹亞涅絲就想驅逐他。

但是在他侵入的兩個小時後，緹亞涅絲睜開眼睛之時——石棺上的“神珠”已經被盜，所以她的行動也被封住了。

醒過來的緹亞涅絲十分困惑。至今爲止，她從未遇到這樣的事態。

失去神珠之後，緹亞涅絲便是隻有“意識”的存在。

緹亞涅絲對着自己的影子說道。

“我想您不會輕易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其實在魔族之中，比起忠誠心，有很多人都是在追求出人頭地。除了我以外，應該也有其他雖然已經魔族化、心卻沒有歸屬的人。不過，這些爲數不多的人都會立即被當做叛徒，遭到處置……”

他一臉安心地小聲講述道。

“是的，這裏——恐怕就是古代之民製造的魔導具‘旅途終結的森林’。由於是被隔離出來的異空間，共鳴之石與外側無法接通……無論如何，請原諒我的莽撞。”

無可奈何的她只好趕赴勉強出現在行動範圍內的隆巴爾德城，物色可以代替神珠的人。

——她不認爲這是事不關己的事情。被艾爾西操縱的賽羅也曾差點殺了自己。

菲諾只好觀望着事態的發展。就算她想行動起來，也不知道該去哪裏。

“哎？這是什麼意思？”

“阿爾凱因閣下，關於埃魯福爾王族被魔族奪權的事，您有所耳聞吧……？”

在阿爾凱因的拉扯下，庫洛加總算站了起來。

聽到她的指責，庫洛加又垂下頭去，而阿爾凱因眯起一隻眼睛。

菲諾完全沒有理解兩人的對話。

“……我對魔族隱瞞的情報就是那位公主現在的藏身之地。阿爾凱因閣下，我可以請您守護公主，幫她逃去國外嗎？公主應該是與少數護衛一起，潛伏到了‘某座城市’。雖然沒有確證，但我沒有聽說過公主被捕的消息，因此在魔族的防線中，公主他們大概正處在無法貿然行動的狀態下吧——”

“阿爾凱因！搶走賽羅的人，就是那個女孩！”

與擁有驅趕效果的結界、氣氛怪異的森林不同——他們掉進的地方明顯是一座果實累累的豐饒森林。賽羅是否也來到了這裏，還是去了別的地方——這一點也有必要向面前的“魔族”打聽。

這位身材修長的中年男性身上漂浮着一股陰沉的氛圍，但菲諾感覺不到類似於對哈爾姆巴克的厭惡感。

“……菲諾，等等。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

◎

“……是的。我並不期望得到魔族化後最該得到的‘強大力量’。所以，像我這樣的人，只會成爲力量弱小、微不足道的魔族。”

阿爾凱因站在他的面前，若有所思地撫摸着自己的鬍鬚。

“庫洛加，你說的城市在哪裏？”

在他的脖子上，縱向埋着一道蚯蚓般的紅線。

於是，她找到的就是現在被中空的白色球體包裹的少年。

在說出重要的情報之前，庫洛加頓了一下。

“……在隆巴爾德西北方的黛納斯克城中，有一間名叫‘迪波內爾酒館’的小店。那裏——應該就是聯絡據點。”

“在那之中，也有察覺到異常的人爲了向六賢人求助，悄悄離開了王都。但是，魔族一方的戒備也很嚴密，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一人逃出國境線。所以，我和同伴帶着王族倖存的貴人，試着逃離王都。那位貴人的名字是‘伊莉婭德公主’——王位繼承權排位第六的公主殿下。”

菲諾也立即確認了那裏有“敵人”的存在。

庫洛加總算露出了喜悅的表情。

那位盯上賽羅的副官，他想忘都忘不掉。看起來絕非人類的她原來就是露娜絲緹雅操縱的“人形”。

“也就是說，他受到了魔族的監視。所以對方只要發現他與別人有所接觸，就能確認‘敵人’的所在之處——我說的沒錯吧？”

菲諾慌忙跑到黑貓的身邊。

阿爾凱因只是一言不發地垂下眼簾。

阿爾凱因點了點頭。由於哈爾姆巴克那件事，菲諾對此也有一定的認識。

庫洛加還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包括這件事在內，我都會向他問個一清二楚。”

阿爾凱因環視着周圍的森林，庫洛加恭敬地低下了頭。

阿爾凱因用肉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無可奈何的菲諾只好收起了自己的敵意。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應該不是他劫走了賽羅。

“……你叫庫洛加是嗎？道歉就到此爲止吧，能否請你解釋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阿爾凱因！比起這個，賽羅他……”

“我一直守護着那個重要的情報。其實在魔族化之前，我就知道魔族會對懷疑是‘叛徒’的人埋入監視用的魔導具。因此，我的體內一定埋有這樣的魔導具。可以請您一閱嗎？”

這是切身感受到自己終於完成了使命而發出的嘆息。

庫洛加的眼角泛紅，閃爍着淚光。

庫洛加的聲音認真到了令人畏懼的程度。

“……那邊的大叔，把我的‘珠子’還來。然後，請你們離開這裏。”

庫洛加長嘆了一口氣，喉嚨彷彿都震顫起來。

“——可以問一下你失去了什麼嗎？”

因爲這句話而驚訝的人不只是菲諾。庫洛加也眨了眨眼。

“走吧，我的‘樹兵’。”

影子變得龐大扭曲，顯示出“肯定”的意志。

聽到阿爾凱因的提問，庫洛加的表情扭曲起來。他從衣服內側取出了一個垂飾。

看來他似乎知道這是什麼。

“你總算說出來了，庫洛加——沒問題，保護公主的任務就交給我們吧。而且——我不會讓你死掉的。一定還有辦法。現在你還不能捨棄希望。”

菲諾的肩膀不停顫抖，而阿爾凱因靜靜地點了點頭。

阿爾凱因一邊讓庫洛加抬起臉來，一邊對菲諾眯起了眼睛。

只不過，菲諾喫驚的原因是突然冒出“死”這個詞的突兀感，而庫洛加則是對“不能捨棄希望”感到了純粹的驚愕。

打開的金屬小盒中收藏着一張擁有一頭紫發的美女肖像。

對面前這位名叫庫洛加的男性，菲諾突然湧起了同情心。

賽羅的消失使菲諾心亂如麻，她俯視着跪在地上的“魔族”男性。

“正如您所知，現在的埃魯福爾王族被露娜絲緹雅奪權了。很遺憾，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是從何時開始。不過，整個過程似乎一直在一點一點地、但又確實地進行……等我們發現到異常的時候，王族的大多數當權者已經被魔族化，或是變成了露娜絲緹雅操縱的‘人形’。換句話說，他們成了像艾爾西一樣的人偶……”

庫洛加繼續說道。

阿爾凱因直直地面對着他，又微微頷首。

阿爾凱因則眯起眼睛，盯着自稱庫洛加的他。

只要取回被盜的珠子，趕走侵入者，她就會再次陷入沉眠——這就是“旅途終結的森林之守護者”緹亞涅絲的職責。

“喂，阿爾凱因，你就這樣輕易地相信他，真的好嗎？這一切說不定都是陷阱。因爲這個人可是‘魔族’啊？”

“不，這是我在魔族化之前得到的情報。我爲同伴做了誘敵行動，本想在那之後與他們會合，卻被魔族抓獲——然後，我就接受了‘洗禮’。”

緹亞涅絲面無表情地看着菲諾等人，靜靜地說道。

“比起忠誠心，我會這樣的原因應該說是與同伴之間的約定吧。阿爾凱因閣下，拜託您了。請把六賢人的力量借給我的主上——埃魯福爾王族。我有一條一直對魔族閉口不談的情報，那就是一位在魔族支配之前逃走的王族貴人目前的去向。魔族現在正在搜索那位大人。”

阿爾凱因忍不住板起了臉。

“在這種狀態下，你確實無法把真相寫在信上——我已經明白你的覺悟了。我也做好了打算，那就說來聽聽吧。”

阿爾凱因豪爽地點了點頭。

——這裏就是“旅途終結的森林”。

阿爾凱因點了點頭，把小小的爪子伸向了他。

阿爾凱因嗯了一聲。

菲諾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她再次舉起了純水的細劍。

庫洛加轉向後方，輕輕地撩起腦後的頭髮。

庫洛加緊緊地咬住嘴脣。

“我是侍奉埃魯福爾王族的一員，原本的職務是史學官，也就是在王宮裏負責記錄王族歷史的官僚。不，現在我還是想擔任這份職務。”

“菲諾，之前我就和你們討論過魔族的精神性吧？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懷抱着扭曲的慾望。但是，精神力強大的人，或是忠誠心和信仰心強烈的人——簡而言之，就是擁有超越了‘私利私慾’、佔據精神制高點之人，就算在魔族化之後，也會保留原來的心靈。這樣的例子也已得到確認。不過，現在的情況是——”

庫洛加點了點頭。

“可是，你聽到和看到的事不是都會被敵人知道嗎？那麼，那條情報應該已經——”

庫洛加本人則以熱忱的聲音說道。

“……庫洛加，一直以來辛苦你了。菲諾，我希望你記住這一點。本人的資質對魔族化有着巨大的影響。敵人目前正處於人才不足的窘境，因此就連闖入視野的普通人也會受到他們的拉攏。艾爾西也曾勉強賽羅接受洗禮吧？既然有哈爾姆巴克那種動機單純的棋子，自然也有這種受到利用卻沒有成爲‘同伴’的人。庫洛加，你會變成這樣，是因爲你對埃魯福爾王族的忠誠心很強吧？”

阿爾凱因閉上了一隻眼睛。

而他變成這樣的契機自然是眼前這隻小小的黑貓——阿爾凱因·達克菲爾德·羅姆奈利烏斯。

緹亞涅絲剛纔已經與他簽訂了契約，因而如今就能借用他的魔力，獲得可以行動的實體。

從樹蔭中現身的人正是剛纔劫走賽羅後消失的精靈少女——緹亞涅絲。

作爲它永遠的守護者，緹亞涅絲冷靜地思考着自己該做的事，開始採取行動。

“這位是？”

不過，在菲諾的眼裏看來，他的舉動卻十分誇張。

球體捲起漩渦，把少年吸入了棺材裏。

“露娜絲緹雅的屬下似乎對我的視覺和聽覺都瞭如指掌。雖然我不明白其中緣由，但只要是我看到、聽到、說出的話、寫下的文字，他們都會知道——因此，我無法與阿爾凱因閣下當面交談。”

“阿爾凱因，這是什麼意思……？”

那並不是爲自己的遭遇而悲嘆的眼淚，而是一直以來忍受着絕望的境況，終於看到一絲光明的人才會流下的歡喜淚水。

“……原來如此。你只是‘身不由己’嗎。那麼我就可以理解剛纔對峙的時候，爲什麼你的身上沒有殺氣了。當時我就覺得有點奇怪。”

庫洛加搖了搖頭。

“……那在這裏就沒事了吧？”

菲諾不禁屏住了呼吸。

阿爾凱因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緊盯着森林的一角。

對這張似乎在哪裏見過的面孔，菲諾歪起了腦袋。

“換句話說，你——雖然魔族化了，對露娜絲緹雅卻沒有忠誠心？”

說完了這個地名——

明明不會有其他人聽到，庫洛加還是將聲音刻意壓得更低。

她的聲音很小，但說出來的話一清二楚。

“……我的妻子。她就在我的面前——被殺害了。”

庫洛加像是嚇了一跳，用手按住腹部。

“珠子……？庫洛加，你認識這女孩嗎？”

對於阿爾凱因的提問，庫洛加回以沉吟。

“……你是……緹亞涅絲？明明沒有媒介的‘神珠’，你爲什麼還能動起來！？到底是把什麼人用作媒介……啊……難道是你搶走的那個孩子！？”

庫洛加頓時臉色鐵青。

菲諾警戒地注視着對面的少女。

“庫洛加先生，這女孩到底是什麼人！？我以爲她是精靈——”

聽到菲諾的疑問，庫洛加以沉痛的聲音答道。

“她——‘緹亞涅絲’是這座‘旅途終結的森林’的守護者，可以說是一種守護遺蹟的自律型‘魔導人形’……緹亞涅絲，只要我們的談話結束，我會立刻把神珠還給你。所以，我希望你能釋放那個跟我們一起來到這裏、被你搶走的孩子。”

對於庫洛加認真的聲音，少女訝異地歪起腦袋。

“……你認識我？爲什麼？”

“……你不記得了嗎。算了，我想也是——不管怎麼說，我現在不能到外面去！”

面對着越說激昂的庫洛加，少女閉上了水色的眼睛。

“……你們不是同胞也不是滯留者，而是需要立即排除的對象——另外一組對象也必須緊急排除。所以，如果你們不肯離開——”

靜靜佇立的少女身影忽然蠢蠢欲動起來。

“……我只能幹掉你們。”

簡潔地放下話來，緹亞涅絲把一隻手水平舉起。

菲諾突然感到了一股惡寒。阿爾凱因和庫洛加似乎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惡寒，各自擺好姿勢、加強戒備。

“‘納修雷’，抓住他們。”

少女輕聲低喃，那搖晃的影子便一下子從腳下膨脹起來。

話雖如此，它那鎧甲形態的軀體和彷彿被面甲覆蓋的腦袋都會使人聯想到重騎兵的外觀。

由於對賽羅的擔心，現在的菲諾已經大腦充血了。憤怒的菲諾衝到了緹亞涅絲身旁。

從樹兵身上伸出的幾根樹枝從庫洛加懷中取出一顆深綠色的珠子。

面對再次出現的巨人，他蜷縮成球形，用糕餅刀揮出斬擊。

“菲諾，你先逃！”

輕聲低喃的緹亞涅絲閉上了清澈的眼眸。

“從影子裏召喚出來的古代‘樹兵’嗎……？沒想到竟然還殘存在這種地方，真是令人驚歎。這可是相當了不起的古代遺產啊。”

緹亞涅絲的影子裏再次出現了樹之巨人。

“緹亞涅絲，求求你了！我不想和你戰鬥，這顆神珠只是暫時寄存在我這裏。等結束之後，我會立即把它還給你。所以，求你放了劫走的人，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遺蹟的守護樹兵’就是這樣的魔導具。它會在一瞬間出現，卻只能在短時間內保持形態，作爲補償，使用者才能不受魔力限制、多次將它重新召喚出來——雖然外形是巨人，但它其實只是純粹的‘力量’之塊。就算用火球或閃電炸飛它，結果還是一樣的。只要沒有解決操縱它的本人，就不會取得事態的進展。”

菲諾不由得發出了歡呼聲。

伸出的水刃被它巨大的身體彈開，沒有造成絲毫傷害。

緹亞涅絲瞥了一眼菲諾。

僅僅拋下這麼一句話，緹亞涅絲就小跑步消失在了森林裏。

阿爾凱因驚訝地說道，但他的語氣仍然冷靜。

在他如此解釋的期間，樹兵又一次消失了。

但是，就在這時，緹亞涅絲忽然抬頭仰望天空。

小小的黑貓與怪物巨人對峙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拙劣的滑稽劇。

“……不，沒有效果。”

“…………我不要。”

“……既然珠子已經回到我的手中——請你們離開這座森林。”

轉瞬之間，庫洛加的身體就被巨人的手指抓住了。

在發出喊聲的同時，阿爾凱因拔出“漆黑的糕餅刀”，向前方衝去。庫洛加也同時舉起了胳膊，“狼狩之弓”出現在他的手腕上。

舉着糕餅刀的阿爾凱因鑽入緹亞涅絲與菲諾之間。

“那可不成。若是你不把賽羅還回來，我們絕不退讓——我們的請求有三。

“庫洛加！你沒事吧！？”

數秒之後，她拿着神珠轉過身去。

（只要再過幾秒，就會消失——！）

樹兵緊接着就隱去身形，被它抓在手中的庫洛加也掉在了草地上。

爲了保護緹亞涅絲不被那根箭矢射中，巨人在原地停住了腳步。

在身受重傷的同時，巨人再次煙消雲散。

“不好！庫洛加，快躲開！”

“不行，我不會交出賽羅。”

庫洛加則用箭瞄準少女，緊緊地咬着嘴脣。

菲諾本以爲阿爾凱因已經打倒了對方，誰知道黑貓依然謹慎地舉着糕餅刀，觀望少女的下一步舉動。

阿爾凱因威風凜凜地叫道，再次飛撲出去。

面對着微笑的阿爾凱因，緹亞涅絲冷冷地回應道。

緹亞涅絲只是面無表情地威懾着菲諾等人。

接着，他把糕餅刀刺向巨人的拳頭，但另一隻手同時襲來，他只好在千鈞一髮之刻向後飛退。

在這次攻防戰結束後——巨人便如同霧氣一般徹底消失了。

他的喊聲還是遲了一步。

最後，希望你給我們三十分鐘時間。

“哎？”

“這是怎麼回事！？既然是人質，沒事之後不該放了他嗎……？”

阿爾凱因眯起了眼睛。

第二，我們要與之前進入這裏的同伴會合。

菲諾不禁想到。

“……看來我們是被討厭了呢。”

變形爲鎧甲的樹幹上生出了由大量樹枝纏繞在一起形成的粗壯四肢。大概是爲了確保穩定性，它的腿又粗又短，身體卻很寬，從剪影來看比起人類更像是巨大的猿猴。

它並不是用木材製作的人偶，而是“樹本身”模仿人體的形態做出動作。

樹兵出現在試圖後退的他的面前。

發出呻吟聲的庫洛加流露出焦躁的神色。

“我想要的只有一件事。讓你們從這裏消失——”

樹枝精準地拋出珠子，送入緹亞涅絲的手裏。

巨人立即爲了襲向菲諾而擺好架勢，但看破了它的舉動的庫洛加幾乎在同一時間射出了箭。

阿爾凱因嘆了口氣，以突刺的姿勢舉起了糕餅刀。

面對着樹兵的巨體，庫洛加終於射出了用於威嚇的箭矢。

阿爾凱因衝向她所在的方向，大聲吼道。

樹之巨人揮起拳頭，又抓向阿爾凱因。

這顆比人類的拳頭小上一兩圈的珠子似乎就是她在尋找的“神珠”。

取回神珠的緹亞涅絲沒有表現出高興的樣子，只是一臉無聊地盯着那顆綠色的珠子。

“咦咦咦！？這樣太狡猾了吧！”

風衣飄舞的阿爾凱因用後腳飛躥到它的手上。

站在對面的它是一個看起來像是可愛的熊一般圓滾滾的巨人身影，而它的身體完全是由“樹”組成的。

“幹掉了！阿爾凱因，你好厲害啊！”

（這個人好像不想和那個女孩爲敵——）

緹亞涅絲採取如此唐突的行動，一定是有某種理由。不過，菲諾看不出來那究竟會是什麼。

納修雷似乎就是那位守護樹兵的名字。

“唔……！”

衝向緹亞涅絲的阿爾凱因停住了腳步。現在襲擊她的話，樹兵就會捏爛庫洛加。

刀刃深深地切入了樹兵的手臂。

用植物構成的四肢與人體一樣順暢地活動着。

然而，在水劍觸及少女身體的一瞬前——

在古代神話中，被歌頌爲“勇者”的森林精靈就叫納修雷——可以想象，這個名字就是來源於此。

菲諾茫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樹兵的手臂就像是成長的樹枝一般，不自然地向前伸去。

“什麼——你給我認真點講話啊，臭小鬼！”

緹亞涅絲輕聲說出的這句話使菲諾的肩膀顫抖起來。

但是，跳回來的阿爾凱因臉色依舊十分陰沉。

趁着庫洛加拖延的時間，菲諾一邊咋舌一邊後退。同時，巨人再次消失。

雖然直接借用神話英靈的名字有些不謹慎，但是既然製作它的工匠敢起這個名字，就說明他是滿懷自信地創作了這件魔導具。

“把珠子還我。如果你還是不肯還給我的話，下一次‘納修雷’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對於菲諾直率的指責，阿爾凱因流着冷汗回以苦笑。

用一隻手扶好帽子，阿爾凱因對緹亞涅絲說道。

阿爾凱因對它造成的傷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巨人完全恢復爲原來的模樣。

首先映入視野的是破壞錘般的巨大拳頭——

“——有急事。給你們時間，稍後見。”

阿爾凱因把糕餅刀舉向它的正面。

雖然現在已是沒空浪費箭矢的狀況，但庫洛加似乎沒有“打倒”對方的意圖。

只要你能滿足這些請求，今後我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

菲諾則看向從少女的影子裏現身的“怪物”。

“居然一點兒效果也沒有，這是怎麼——”

他似乎是想憑藉輕盈的步法避開樹兵，瞄準緹亞涅絲本人。

在菲諾不禁懷疑自己耳朵的下一個瞬間——少女的影子裏再次出現了巨人。

她一邊從一定距離處伸出純水的細劍，一邊把劍身當成長槍伸長。

緹亞涅絲一步一步地向庫洛加走去。用箭指着她的庫洛加始終沒有射擊。

“菲諾！水屬性的魔導具與‘樹兵’的相性太差，你快點退下吧！”

“……逃跑，沒有意義。”

她的視線在空中游移，注意力明顯從阿爾凱因、庫洛加和菲諾的身上移開了。

由狼狩之弓射出的箭與普通的箭不同，並沒有實體。由於它是將積蓄其中的魔力凝縮起來射出箭矢，因此積攢的魔力耗盡之後，包含儀式在內，再度補充需要花費好幾天的時間。

少女以冰冷的聲音淡淡地回應，就好像這件事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首先，交還賽羅。

阿爾凱因高聲問道，而庫洛加躺在地上，努力抬起臉來點了點頭。看來他雖然沒有負傷，但從高空墜落的衝擊使他氣息有些不順暢。儘管是魔族，他的身體與普通人類還是沒有太大的區別。

“難道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嗎？”

庫洛加一邊射箭，一邊迅速地向後飛退。他暫且退避到乍眼看去不會被樹兵的拳頭碰到的位置。

庫洛加點了點頭，拍掉身上的塵土走了過來。

“緹亞涅絲是這座‘旅途終結的森林’的守護者。她大概是察覺到位於森林中央的‘祭壇’發生了某種變故吧。我想，那恐怕是——”

阿爾凱因似乎從他的眼神中注意到了什麼。他用肉墊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狹長的額頭，苦笑幾聲。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菲諾，賽羅已經沒事了。”

“咦？”

菲諾還是不明白。但是，阿爾凱因卻不顧眼下的事態，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那個根性不良的傢伙遇到如此美妙的‘研究材料’，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地放手不管呢。看來‘他’也找到了位於中央的祭壇吧。庫洛加，你可以幫我們帶路嗎？”

庫洛加表情怪異地點了點頭，朝緹亞涅絲消失的方向邁起步子。

菲諾總算明白阿爾凱因所指的人是誰了。

“是說……阿爾凱因的同伴嗎？”

迅速邁步的阿爾凱因微微一笑，扶好了頭上的羽毛帽。

“沒錯。‘霍克艾·迪菲斯波姆·達烏納斯’——他與我一樣是範達爾大人的弟子，擁有遠遠超出我的多餘知識，而且性格也有點惡劣——”

“通稱‘鷹目學士’——閣下。爲了研究可以廢寢忘食地投入大量時間，被稱爲真正的賢者。”

對接下話頭的庫洛加，阿爾凱因眯起眼睛回應。

“這個稱號太誇獎他了。我們都把他稱爲‘一線之隔的學士’。”

沒有理解這個稱呼的含義，菲諾疑惑地歪起腦袋。

“……這是什麼意思？”

“嗯，意思就是‘笨蛋與天才只有一線之隔’中的笨蛋一方。”

雖然嘴巴毫不留情，但阿爾凱因的眼神中包含着對同伴的信任。

對於正在擔心賽羅的菲諾來說，他的樣子成爲了龐大的勇氣源泉。

“……也有同名同姓的可能性就是了。那時，他應該還沒有接下‘魔人’的職責——正如阿爾凱因閣下的猜測，那位魔導師報上的名字的確是‘範達爾’。”

“是的。我出生於隆巴爾德……這片森林就是小時候玩耍的地方。由於這裏有黑狼出沒，大人們禁止我們來玩，但還是小孩子的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恐怖，只是懷着冒險的心情踏入了這裏——”

“庫洛加，剛纔的‘神珠’到底是怎樣的魔導具？還有，關於那個叫做緹亞涅絲的女孩——你好像認識她？”

“庫洛加，那位‘旅行魔導師’該不會就是——”

阿爾凱因一邊加快腳程，一邊問道。

他的聲音十分沉重，卻又包含着懷舊的情緒。

不過，菲諾總是那個帶頭的人，而賽羅則是負責勸誡她的。

菲諾也很理解小孩子想要去危險的地方冒險的心情。在米斯特哈溫德的時候，她也曾和賽羅與其他小朋友去過很多地方。

庫洛加一臉古怪地點了點頭。

庫洛加眯起眼睛，微微地點了點頭。

聽到從他口中冒出這個出人意料的名字，菲諾眨了好幾下眼，而阿爾凱因只是默默地嘆了口氣。

“——我也是在小時候知道了這座‘旅途終結的森林’。當時，有一位很擅長應付小孩子的旅行魔導師來過這座城市。在他的委託下，我帶他來到這裏的遺蹟，卻不小心在森林裏迷路了。後來，我就森林中央的祭壇遇到了緹亞涅絲。遺蹟中的構造就是當時那位魔導師告訴我的。”

阿爾凱因沉吟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