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漫步的围篱上
《死神的歌谣》 · 长谷川启介 · 1.7万 字
你漫步的围篱上。EverythingButTheGirl
——如果能忘得掉,还不如消失算了。
半调子的天空,说是阴天云又少,说是晴天云又多。
就像把某个地方人家不要的天空碎片收集、缝补起来一样。
十月的天空,空荡荡的,只是很辽阔。
至今仍令人记忆深刻、炎炎夏目的后遗症依旧持续着。人们无法忘记那个夏天,热到让人做恶梦。不久,秋天过去,冬天降临,绵绵的白雪把整个街道染成白色。好像一切事物都会因此而消失殆尽。那种景象真是可怕。
不过,那个少年,只有那个少年知道。
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会失去什么。
景色和十年前一样。那里还是一片凄凉。
没有什么设施。要说有,也只有一个冷冷清清的游乐园。十年来都没变,一副破旧的样子。
尽管如此,它还是有摩天轮。
今天也有,小小的摩天轮。
那由多曾罗,十年前搬来到这里。他当时才四岁,所以那时的记忆很模糊。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座落在郊外游乐园的摩天轮。移动缓慢、没有任何人乘坐的摩天轮。毫无意义地不停地转动着。
这里是刚刚兴建的新兴住宅区,真的什么都没有。
大部分都是刚整顿好的空地。有人居住的建筑物屈指可数,是个连样品屋都没有的荒凉之地。
尽管如此,离曾罗家最近的人家0;说是邻居,还是有一段相当的距离1;,有一个跟他同龄的女孩子,他隐约觉得或许他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没错。他如此相信着。
除了曾罗的父母之外,还没有任何人搬来此处。不过,他认为这个地方会不断地盖新房子,自己一定可以碰到新面孔。也会有便利商店和小商店,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一个优质的住宅区。
不过,这终究只是个幻想。
原因很简单。最近由于经济不景气的影响,拥有土地和住宅建设权的业者纷纷倒闭,计划便停顿下来。
「什么啦,告诉我嘛。」
不过,日子并没有简单地过去。
虽然他想过国中毕业后尽量念附近的高中就好。将来——
于是,这里的「未来」消失了。
家里没有人,整间屋子暗暗的。
「果然——……不会吧。」
「这里什么都没有。」
和加乃子在一起时,多半是快乐、欢笑的回忆。即使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即使上下学得走一段路,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不会觉得无聊。不过,也只是这样而已。他并不觉得特别好或不好。没什么。
结果,加乃子失望地摇摇头,说:
回到家里,也没人迎接。这种生活持续了好几年,曾罗早已习惯。从小学开始,他身边总有个加乃子。所以,也不太会觉得寂寞。
觉得寂寞,也是因为她吗?
「…………嗯,我……唔。总有什么东西吧?」曾罗说。
以前不会觉得不安,是因为她。不会觉得寂寞,也是因为她。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呢?
…………我……一个人?
他实在不懂。
她要离开这里。
曾罗稍微走在她后面,只是简单地「咦」了一声,表示惊讶。
他无意识地想起加乃子的话,沉思了一下。
感觉答案就在漏听的那句话里。
「谁知道……」
「是吗?」
一个人?只有我……要留在这里吗?
曾罗认为只要察觉到就足够了。即使是生活在不会有任何改变的终止的时间里。
毕竟,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每个人的想法与感觉都不一样。他不管别人怎么说,曾罗就是曾罗。即使是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也觉得无所谓。
「咦?什么?你说啥?」
时间静止了。
我们?
可是,为什么这么不安呢?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曾罗毕竟已经是个国二的学生,一个人并不会觉得寂寞难耐。就像此刻,他也是一个人泡了杯即溶咖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画面出现晚间新闻,正在播报全国及世界各地所发生的重要事件。当坏消息接二连三地报导,感觉就会变得麻痹。相反地,一点点的好消息,就会让人面露微笑,衷心地感到高兴。不幸的事太多,不幸的感觉就会变淡;幸福的事太多,幸福的感觉就会变弱。不过,一旦自己遭逢不幸时,那种不幸的感觉却很难磨灭。虽然幸福的情形,是很容易变淡的。
不过,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奇怪?
我明明不会觉得寂寞啊。
我,怎么办?
曾罗的父亲在一家公司上班,母亲则在超市兼差。母亲打工的超市当然不在附近,搭车还需要二十分钟。尽管如此,如果要考虑出去工作的话,还是选择超市比较好。因为,父亲的公司距离这里约有两小时的车程。
加乃子转身迈开步伐。曾罗也跟在她后头。
明天不用去管它,它也会来。
他们常常像这样一起走在黄昏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至少她不是开玩笑的。
「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也没有可看的东西。」
曾罗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晓得。
曾罗脱口而出这样的话,不安地从深埋的沙发中起身。不知为何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听起来很像在跟谁辩解一样。
那由多家并不是那么富裕的家庭。如果他家很富有,父母就不用同时出去工作了,在某种意义上,也就不会在这个不毛之地购买房子。
「我回来了——」
「『咦』是什么意思?」
加乃子大概对曾罗的回答很不高兴,转头撅着嘴问。
中午下了场雨,略带湿气的微风拂来,使她的短裙飘了起来。加乃子偷偷地用一只手压着裙子。
不,我要被留在这里吗?
加乃子个性开朗,很会交际。和不爱与人接触、干涉、交朋友或往来的曾罗不一样。对曾罗来说,在这个时间静止的地方,只有她的呼唤声是确实的。甚至认为有她在就够了。
「曾罗,你能看到什么吗——?」
我们……
不用管明天,明天也会来。即使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他也能感到满足。
「果然——……不会吧。」
因为,这里看不到什么。
不过,他现在连这一点也不确定了。
他们早晚有一天都会长大成人,离开这个荒芜的地方吧,但曾罗却觉得自己会一直和以前一样,今后以及未来也不会改变,自己和她之间亦不会有什么。
可是,我又不是加乃子。我是我,加乃子是加乃子。与我何干。
那么,我现在觉得不安,是因为她吗?
在一成不变的日子中,有什么正逐渐地改变了。
「——可是……那个家伙不一样吧……」
不过,最后她还是没告诉他那时说了什么。
加乃子的声音太小,他听不到。
她若无其事说的那句话,让他第一次感到不安。
如果她不在的话……
马路两侧有人行道,他们两人却走在车道上。来往的车辆并不多。眼前所见尽是一片荒芜的景象。连遮蔽视线的建筑物都没有。沿途只有一根根像悬挂在空中的电线杆。
我们这样过日子就可以了。
「不是这里,那是哪里呢?哪里呢?」
春夏秋冬的景致、花朵的色彩、空气的感觉和成分。许许多多的事物都一点一点地改变了。
夕阳照在放学回家的那两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替他们指出归途。
他们从小学开始就一起上下学,上国中之后,和曾罗走同方向回家的,还是只有她。
不过,曾罗的感觉并不是那样。
加乃子打算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
原本永远会和我在一起的她,想离开这里。
电视新闻只是不断地以哀伤的口吻播报不幸的事件。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突然掠过心头的疑问。
——辩解?辩解什么?
不过,他们最近很少到彼此的家里去。只是一起上下学,走到自家门前就立刻分手说拜拜。
不过——她不一样。
「没什么啦。」
「我……想做什么……」
好像自己以往的生活形式被人全盘否定掉似地,感到无比的寂寞。
「没有……改变比较好吧……」
加乃子暂时没说话,按着被秋风吹起的浏海,咕哝着:
两人隔了一点距离,但并没有分得很开地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既不会觉得太幸福,也不会觉得太不幸。既不会欣赏幸福,也不会感叹不幸。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或许有人会说「好幸福啊」,或许也有人会说「真是不幸啊」。但曾罗不晓得那是幸或不幸。
一直到最后。
他喃喃自语,胡乱按着电视的频道。
曾罗没有多想——将来的事。
因为,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说才好呢?要更夸张地惊叫起来吗?
那时,她说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寂寞呢?
她说她想离开这里,这句话的真正意涵,对自己来说具有什么样的意义?他当然不晓得。
「我啊,想早点离开这里。」
曾罗什么都没有。没有想看的东西、想圆的梦、想追求的事物和想做的事。
曾罗现在已经十四岁。在时针静止不动的这个城镇,平安无事地长大。
在失去时间的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唯一的救星,就是那个住得稍远的邻居——青梅竹马堀江加乃子。
没人应声。
没有自己想看或令人想看的节目。最后,又转回新闻频道。和前几分钟一样,都是一些灰暗的新闻。有人死亡、有人杀人、有人被杀。在遥远的另一端上演着这些戏码。
加乃子说她想早点离开这里。
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我们,是指谁跟谁呢?
「没有可看的东西……」
离开这个不毛之地。
这是你没有发现,就永远不会知道的事。
可是,她没有告诉我。
直到最后——
堀江加乃子有个梦想,对自己的未来有很大的期盼。她总是会在睡前的五秒钟,闭上双眼祈祷一下,希望白己能离开这里。希望与明天有关的今天早点过去。
曾罗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想知道。
所以,那天他就落单了。
曾罗一个人从学校走回家。
加乃子现在身为全校一千位学生的代表,担任学生会的干部。感觉她是在别人拜托之下,不好意思拒绝才接受这个职务的,但她现在似乎做得很快乐的样子。
自从她加入学生会之后,曾罗就常常自己一个人回家。一年前,他们两人都没有
加社团活动,所以唯一相同方向回家的曾罗和加乃子自然一起走回去。因此,他并不在意。
只是回家时由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就只是那样而已。
「事到如今……」
他自言自语地思考着自己的话。
事到如今,又如何?
以前即使加乃子要很晚才能走,他都会等她把事做完。轮到曾罗时,她也一样会
他。不过,他们并没有约好要互相等对方,所以谁先回去,另一方也不会有怨言。
那又怎样?
现在这个样子,感觉自己好像被加乃子抛弃似地。虽然先走的人,是自己。
没错。
「——你先回去好了」
她都这么说了,我只好先走啰。
「……咦?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
「咔啦」机器发出嘈杂的声响,一个罐装的果汁掉了下来。
失去魔法之后,夏天很快就过去了。
有什么问题吗?
「啊——?白色?老婆婆吗?不过……应该是……小孩子吧。」
他开始踏上回忆之路。
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动了起来。曾罗走的路,是左边。和以前回家的路线不一样,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夕阳像在催促着他前进的样子。
「……哼,真是个小鬼。这个……」
两人在此分道扬镳。从这里往右转,是到曾罗的家。往左转则是——
不过,这种事他也没放在心上。
「那个……在动耶……」
我还记得。
静止的时间也在移动。即使是往结束的方向。
他又想起来了。
什么都没变吗?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女孩子就没来了。
在那个短暂的夏天,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在这座公园玩。
「接下来……换谁踢……?——咦……只有我一个人吗…………」
这个地方比周围的区域更为宽广,应该是要盖文化馆和一些公共设施吧,但现在还是什么都没盖。既没有人烟,也没有车辆出没。只有一堆杂草和——一台自动贩卖机。
摩天轮转动的速度很慢,慢到好像要缓缓停下来的样子。
「这个还在啊?」
和以往不一样的道路。走这边,或许会发现什么。即使这里是不毛之地,即使这里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时间静止的地方,有什么改变了。
出乎意料地,即使到了这个年纪,没中奖也会觉得很可惜。曾罗把手伸进取物口拿出饮料。
白色的……
从那个转角往左转一直走。
事到如今……
丝毫没变。
「……是不是在动?」
那是在小学放暑假的时候。
的确有。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曾罗,很怕酸的东西,但他常常看到加乃子喝这种饮料,所以也想喝喝看,结果还是觉得太酸而没有全部喝完。
曾罗看着前方模糊不明的景色。
的确有。
他喃喃自语着。要是被别人瞧见,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家伙吧。不过,很不凑巧,这里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没有堆砌沙堡的孩子、在单杠上练习翻转的孩子以及黄昏来接孩子的大人。
她会想起来吗?
还是老样子。
曾罗把自己五、六岁时极为模糊的记忆挖掘出来。
所以,又恢复和平常一样,只有两个人在玩。
她会记得吗?
前面是他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转角。周围没有任何建筑物、视野绝佳的转角,原本应该规划成住宅区的地方,长满了杂草。
小时候觉得它太酸,所以喝不完。
在这个荒芜的城填,可以称得上是孩子的,只有曾罗和加乃子。他们也已经十四岁了,不再到这座公园里玩耍。最近也很少走近这里。
心中的疑问慢慢变得确定。记忆中的自己和加乃子,正站着。他们之间——还有
「总觉得……」
他垂头丧气,有些感慨地咕哝着。
什么嘛。你踢到那种地方,我怎么踢?
在曾罗和加乃子升上国中之前,住在附近的那对老夫妇从这里消失了。
曾罗说着,踢开脚下的小石子。
磨薄的鞋底与呼叫彼此名字的声音。
「还是很酸……」
他一抓到零钱,也不确定有多少,就把它投入自动贩卖机里。自动贩卖机的灯一亮,就表示购买的金额已经足够了。他毫不迟疑地按了其中一个按钮。
小小的移动游乐园好像就那样一直停留在原地,而且还有摩天轮。
在那由家附近0;其实离得很远1;,住着一对老夫妇。一到暑假,他们的儿子媳妇就会到老家来玩,而与曾罗和加乃子玩耍的,就是那对夫妇的女儿。
不禁想起念小学的时候,自己常和加乃子两人一路从学校踢小石子回家。
不过,和那时候不一样。
曾罗小学的时候,在公园玩得口渴了,都会跑来这里买果汁喝。因为没有便利商店之类的店铺。即使是现在,也是一样。
曾罗手上拿着仅喝了一口的柠檬汁,又开始走了起来。
接着,「噗噜噜噜」响起一阵电脑音效的声音。有五个会轮流亮的灯,中间是红色,其他是绿色。如果灯刚跑好到红色的地方不动,就是中奖了。
「嗯……?」
以小孩子的数目来说,这座公园很广大。玩捉迷藏,可以躲藏的地方很多,所以难找得到对方。不过,现在感觉很狭小。
大约走两分钟左右,就到了两人小时候常去玩耍的公园。
因为,老妇人的丈夫去世了。
在这个住宅区的郊外——有一个游乐园。
啰嗦。你不会踢,那你就输了。
不晓得现在是否喝得下……
曾罗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公园的出口走去。不过,他不想回家。于是,又开始走上和平常不一样的路。
不过,最后是停在红色的左边的绿灯上。
他问自己,突然觉得很空虚。
「好像小学生……」
他记得自己和加乃子还有另一个人在这座公园里玩耍。
从公园再往前走,是这个住宅区的中心地带。
不对,有。
「…………好酸……」
喝了一口。
——打开罐子。
走进公园,约过了一半的地方,有张椅子。看起来很像是用圆木头做的,其实只是在水泥块上涂上颜色而已。年代久远,早已褪了色。曾罗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再度沉思起来。
我现在是一个人。
十年前,只有曾罗和加乃子在这块土地上……
今年的夏天也很短暂,稍纵即逝。
老妇人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一阵子,但看在年幼的曾罗他们眼里,也知道她日渐憔悴。最后,她搬离此地与儿子媳妇同住。
他买的是柠檬汁。
我还想得起来。
我们走过千百回的这条路。
头发很长的……女孩子……
「咦?我们有玩过捉迷藏吗?……果然有……跟另一个人……」
「不对吧……一开始就没有,哪来的失去呢?」
由两个人变成三个人的那个夏天的魔法,没有再出现。
他想起来了。
然后,停住脚步,面向前方。
它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太阳即将西沉,使他微微别开视线。
即使认为什么都没变,其实它正一点一点地改变。
这台自动贩卖机现在很少见,是附有轮盘游戏的机器,这也是小学时代的曾罗特地跑来这里买果汁的另一个原因。上面的轮盘并不只是装饰品,偶尔也有中奖的时候,所以会让人想再来这里试试手气。
没有人和我轮流去踢那颗小石子。
曾罗伸手在制服的口袋中找了找。里面应该还有中午在学校买饮料时所找的零钱。
为什么——
——会觉得寂寞呢?
个人。身高比他们还高……头发长长的……白色的……
反正一开始就是两个人。
刚刚想起的纯白色女孩子消失了。接着,浮现出一个黑色短发的普通女孩。
这台自动贩卖机已经使用好几年,但它卖的饮料、柠檬汁的包装以及这个酸味,都没有任何改变。
自己还是很怕酸。
两人奔跑过的这条路。
「啊,对了。没错,没错。」
「没中……」
虽然离得很远,但映在自己眼底的东西,的的确确是摩天轮。那个冷清的游乐园就在那里。
他加快脚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用肉眼就可以辨识出游乐园的主要设施——摩天轮、旋转木马和旋转咖啡杯。看起来很像以前父母常带自己去的一家百货公司的屋顶游乐园一样。屋顶的游乐园早已收摊、不存在了,但这里还保持着原样。
它十年来都是这么破旧冷清。
越看越觉得那是游乐园。
越看越觉得那里很冷清。
十年来一直没变地存在那个地方。
曾罗不知不觉地走到游乐园旁边,发现自己刚才买了罐果汁,所以零钱所剩无几。
「哎,八成进不去。算了。」
曾罗心想,但双脚却奇怪地往入口的方向走去。
用圆体字写着「Wele」的入口处,看不到一个人影。
「免费入场……吗?」
不过,曾罗也没多加确认,像是被什么引诱似地糊里糊涂地走进游乐园。
一踏进去,里面比从外面看更破旧。不过,地方虽冷清,还是看得出来有人认真地打理此处,游乐设施整体上有维修、清扫过。
环顾园内,好像没有任何游客的样子。
这是当然的吧。
游乐设施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旋转咖啡杯和旋转木马都静悄悄的。唯一有转动的,只有摩天轮。它的速度很缓慢,慢到让人怀疑它有没有在移动。转动的摩天轮一共有七个观览车箱,曾罗走到它的正下方抬头一看,速度之慢,让他差点笑出来。
而且——
「真的假的?」
说是吓一跳呢,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原以为应该无人乘坐的摩天轮里,居然有一个影子在动。
曾罗叫了一声,但老人好像没听到的样子,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当他走到摩天轮的搭乘处时,才又转过头来看着曾罗。
摩天轮刚转完一圈,曾罗正要从上面下来时,老人却上前跟他说「还可以再坐喔」。于是,曾罗决定不客气地接受对方的好意。
曾罗伸手摸了摸坐在对面的黄金猎犬的额头。
而且——
「——对不起。我,那个:现在,没有钱……啊,我这样擅自进来……真是不应该……很抱歉……」
曾罗突然被老人这么一间,还是反射性地回问。
老人又说了一遍。
这还用说。
「欢迎光临。」
「我这里在等人,等待某个人来。而你刚好来了。所以,没关系。请坐——」
并不是谁提议要这么做,而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尽管一开始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们并不是迫不得已才凑在一块的。
「你要坐吗?」
大概他们很喜欢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吧。
一定是因为我们需要彼此吧。
加乃子家的灯光瞬间好像摇晃了一下。
……老人痴呆吗?
老人从曾罗身上别开视线,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喃喃自语,好像他旁边有人的样子。不过,他的声音很小,没听到他最后讲什么。
不对,可是——
摩天轮还在低处,但外面的景色看起来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他听到一件事。
当然,看到的风景还是老样子。
「啊……你好……」
「加乃子……?」
这时,摩天轮刚好升到最高点。
夕阳开始西沉。黄昏的阳光把人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催促着人们踏上归途。
「哎呀,因为你一直盯着摩天轮看。」
「——……狗狗……?」
结果——
其实这个住宅区本来要盖车站,但决定中止开发的同时,盖车站的计划也随之搁置。最后,车站盖是盖了,却是盖在离这里还有段距离的地方。
「它叫皮特,很爱坐摩天轮。」
曾罗抬起头来,说「谢谢您」。然后,笑了一笑。
加乃子大概回家了吧。
曾罗和加乃子通常是搭电缆车到学校。
那个大概是脚踏车的车前灯吧。
这次,他没有频频低下头,而是深深地一鞠躬。
那位老人有长长的白胡子,身体福福泰泰的,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头上则是一顶针织帽,看起来好像是便装打扮的圣诞老人。
「果然——……没有吧。」
「请进。」
不过,看起来又不像。老人说话铿锵有力,还让自己免费坐摩天轮。
曾罗又反射性地鞠了个躬。
结果,他发现有一个老人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从天空看黑夜,是这种景色吗?」
不过,老人说:「没关系。」
回绝对方,然后快速逃离这里也可以吧。不过,曾罗决定跟老人道歉,老实说出自己是私自进来的,而且身上也没钱。老人一直笑嘻嘻的。不知怎地他很不想破坏老人脸上的笑容。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啊,是!」
…………这么说来……
虽然夜色太暗,无法确认是否为她本人,但他觉得那就是加乃子骑的脚踏车。
——可以这样理解,但……
而且——
曾罗并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对着皮特说。
曾罗觉得自己无聊的言论很可笑,不禁嗤嗤地笑了出来。
可是,现在——
老人关上车箱的车门前,这么告诉曾罗。
「真是笨。」
这座游乐场十年前就在这里了。
静止的时间、一片死寂的景象。
因此,他们不是骑脚踏车,而是慢慢地走过去。
然后,摩天轮又转了好几圈。
摩天轮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微微地晃动着。
老人说着,用手指着摩天轮的观览车箱。
老人温和、礼貌地说着,开始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
这时候她要去哪里?
曾罗这么觉得。
我曾经来过这里啰?
「我也该回去了……」
「哈哈,抱歉。说到名字,我的名字『曾罗』也很奇怪呢。」
曾罗似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或许是因为跑来跟他一起坐的皮特身上毛绒绒的,很温暖的缘故。
「欢迎光临。」
难不成这里是宠物狗专用的游乐园,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宠物狗而设置的,那就说得通了。没有游客也是可以理解的。
老人帮他把降下来的「03」号车箱——那只黄金猎犬所搭乘的车门打开。
曾罗说着,不由得看着窗外。
接着,又立刻亮起一个小小的灯光,然后开始动了起来。
曾罗突然想起加乃子的脸庞和她说过的话。
离那由多家最近,但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住家,已经亮着灯。那是加乃子的家。
住宅区的一部分,只有几栋房子零星亮着灯。由于住家很少,屈指可数,所以能清楚地辨识那是谁家的灯火,而灯没亮的人家大概是还没有人回去吧。所谓「灯没亮的人家」,是指那由多家而言。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又安详又温和。
自己很久以前来这里的时候……:
「啊,那个……」
跟狗狗一起坐缆车,感觉有点怪,但总比一个人坐好。
去学校拿忘记带的东西?
太阳已完全西下,外面一片漆黑。远方点点的街灯看起来格外明亮。
「什么?」
老人的表情很温和,让曾罗紧张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
曾罗就在对方的劝说之下,搭上了摩天轮。
搭搭看也不错吧。但曾罗并不是特别想坐,而且不管怎么说,他身上没钱搭摩天轮。
「你叫皮特吧。好奇怪的名字。」
「哎,算了。」
「啊,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这样我也——」
曾罗突然被人这么一叫,不由得边低头道歉边转过身去。
几天后。
虽然曾罗和加乃子可以骑脚踏车到车站,但不知为何两人却是步行到那里。
像这种什么都没有、满是荒芜的住宅区,看了也没意思吧。曾罗心里立即涌上这样的感觉。不过,这样瞧着,却意外地让人有种没由来地想笑的、不可思议的感觉。他觉得有点开心。
咦?
「难道我是个喜欢高空的人?」
漆着「03」号的红色摩天轮车箱由上缓缓而下,一个体积庞大的黄金猎犬突然从窗户探出头来。
「为什么狗狗会搭摩天轮……是宠物狗吗……」
曾罗快步走到站在摩天轮旁的老人面前,说:
那只黄金猎犬不知是否听得懂曾罗的话,小声地叫了一声。
然后,真的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
房子的灯亮着。
「咦?」
他好像对自己擅自闯进此处的行为没有生气的样子。或许这里不是宠物狗专用的游乐园。而且,老人还对自己说「欢迎光临」。也就是说,。「欢迎我来这里」的意思。总而言之,自己是受欢迎的。
曾罗在小小的车箱中和身形巨大的黄金猎犬面对面地坐着。
有点像是抱着绒毛玩具睡觉的感觉。
——加乃子和学校的学长开始交往。
曾罗只要一搭乘摩天轮,心里就觉得很平静。
原本一成不变的景色也看起来不太一样。
所以,就坐坐看吧。
坐坐这个小小的摩天轮。
加乃子好像是几天前开始和三年级的前任学生会长交往的样子。
加乃子要和谁交往,自己并不会说三道四。不过,这个消息并不是加乃子本人告诉他的,而是同学提供的。总觉得很郁闷。接下来的这几天,虽然不是每天,和加乃子一起上学时,他都只字未提。
不过,事到如今曾罗实在不想直接跟她本人说什么「听说你跟学生会长在交往啊,嘿嘿嘿」的俗气话。
因为,他跟加乃子不同班,所以不想见面的话,那就不要见面好了。
不过,也没理由故意避开她。
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没错,并没有————还好啦。
「对了,那个家伙从早上就一直喊肚子痛,所以上体育课的时候蹲着,结果老师以为他偷懒,揍了他一拳。」
「……喔。」
和平常一样。
回家的路上。和加乃子一起回去的路上。
两人总是聊着天走回去。
你看,很平常嘛?
曾罗当然不是在跟谁说话,而是如此认为。今天,他比平常更多话。想来,从他们离开学校后,都是自己在讲话,她几乎没开口。
如果他能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就会明白了。
此时,加乃子忽然转身看了他一眼。
可是——
也无法说什么。
不对,他明白。但就是觉得有点讨厌。
你讲过了。
很想叫她停下来。
曾罗也开始往前走。
我不想听。
她微低着头,又开始走起来。
「不过,我错了。曾罗,你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里或……」
说话笑咪咪地。
好喘。天气又不热,全身却直冒汗。
无论是两个人或三个人,都是在宽阔的公园里玩耍。
曾罗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她说着,泪水决堤,放声大哭。
「我喜欢曾罗。最喜欢你了。可是,不行。如果是曾罗的话,一定办不到。」
一一浮现在脑海里。即使不想记起来,它还是冒出来。
可是,为什么这么难过?
「它会趁着你认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消失掉喔。重要的东西——以及自己。如果能够在一成不变的地方找到改变的事物,你也一定——」
为什么这么寂寞?
「我并不想……隐瞒这件事……」
吵架的对手也只有她。
不会觉得寂寞,也是因为她。
我和你在一起,为什么会不行?
追上去揪住她的肩膀,叫她回头看自己一眼,或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她不太对劲。
曾罗认为所谓的「走马灯」,是人在临终之际所看到的事物,瞬间一幕幕的回忆不断地在他脑海里涌现。
两个人在那座公园里玩捉迷藏。
「学长人很温柔,他只看着我一个人。他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也教了我很多。和那个人在一起,或许可以看见我看不到的事物。」
「所以,我也想过不如自己也留在这里好了。可是不行……跟曾罗在一起的话……大概不行……我和曾罗……」
从摩天轮的观览车厢上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此刻离夜晚来临尚早,天空一片红霞。
虽然这里什么都没有,玩游戏也足够了。
当这里空无一人,寂寥得令人想哭的时候,她总是陪在自己身边。而当加乃子寂寞得想哭的时候,自己总是陪在她身边。
「我忘了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因为我一直跟曾罗在一起,所以我想我们一定又会在一起。」
「总觉得……」
里面有一位慈祥面容的老人和一只黄金猎犬等着他。
她在哭。
瘫坐在因黄昏的冷风而变得冰冷的柏油路上,嚎啕大哭。
我宁愿你一直瞒下去。
「是吗?」
觉得寂寞,也是因为她吗?
我……
为什么要道歉呢?
「你知道了?」
她突然停住脚步。曾罗也站住不动。
就跟那时候一样,她走在稍前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说着。
能够分享自己的喜悦的,也只有她。
尽管如此,她还是说了。
这条平常走了几百遍的路竟是那么漫长。感觉无论怎么走,前面还是有路,以为走到底了,却又不是。
皮特被人突然抱住也没有挣脱,反而跟他撒起娇来。又更令人想哭了。
这种事真是可笑。
「什么都没有,并不是什么都不会失去喔?因为,你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尽管如此,你还是会失去?全部失去吗?」
我不想听那种事。
「嗯,曾罗——」
今天就让我一个人一直讲到最后。
为什么脑子这么混乱?
记忆中的那个短发女孩子,总是一脸笑容。
为什么这么不安呢?
「当我这么想时,刚好那个人……学生会长跟我表白……说喜欢我。」
为什么要哭呢?
不过,他办不到。
她总是走得比较前面。
那是一个又成熟又很稚气的不可思议声音,那个女孩说:
在摩天轮上面看到的灯光。脚踏车。时间很晚,骑着车。
望着夕阳,没由来地想哭。曾罗紧抱着同坐的皮特,把脸埋在它毛绒绒的身体里。不过,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哭也无济于事。
曾罗目送她回家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走到自家门前。此时,他然转身改变方向——往回走。他越走越快。接着,跑了起来,最后卯足全力奔跑。
为什么这么寂寞呢?
不过,和那时候不一样的是,那个声音清晰地传到曾罗的耳里。
所以,一个人拼命地说话。不管是有趣或无趣的事,都一笑置之。
我不懂。
很平常嘛?
从他们来到这个时间静止的城镇时。
当曾罗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游乐园的前面。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以前早就发现了。
如果她不在的话。
那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就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好了。
只是一直跟在她后面。
连扶着她或一句叫她「不要哭」的话,也说不出来。
自己总是看着她的背影,说一堆无聊的废活。
那么,现在觉得不安,是因为她吗?
又没有走很快,呼吸却很紊乱。
加乃子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就这样默默地走了一阵子。
什么不行?
「抱歉……」
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曾罗什么也不能做。
那天,没听到的话……
「啊……听同学说过。」
女孩张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直地凝视着曾罗:
不过,那个夏天的短暂魔法,让两个人变成三个人。
不是很平常吗?
「——我和学长……在交往……」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加乃子今天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说什么。
他不想听。其实他很害怕。
「我……想离开这里。」
她设法以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又开始往前走。
我有你,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没有风,摩天轮依旧微微地摇晃着。
全部都是跟加乃子在一起的画面。
他一直都不知道。
这样就可以了。
以前不会觉得不安,是因为她。
那个女孩子……一身纯白色的装扮。头发和肌肤洁白无瑕。因此,抱在她手上的黑猫看起来非常显眼。
——铃。
「…………咦……?我睡着……了?」
不过,摩天轮几乎没有动。从观览车箱上所看到的景致没什么改变。西沉的太阳才刚刚开始变得火红。从方才到现在,只是经过短短的几秒钟而已。
「怎么回事……刚刚的……」
夏天的魔法。那个女孩子为什么在那里呢?
她说了什么来着……?
想不出来。
「算了……不久又会想起来吧……」
以前坐在公园的椅子上时,曾经想起来过。
摩天轮不晓得转了几圈,夕阳西下时,曾罗和皮特才从摩天轮上下来。老人则在下面拿着泡着咖啡的银色马克杯等他。
曾罗和老人坐在园内的椅子上。皮特则前脚交叉,以奇怪的姿势趴在他的脚下。
皮特那个样子很好笑,感觉沉重地压在心中的郁闷减轻了一些。
或许这只是一种感觉,但真的让自己好多了。
曾罗啜了口老人泡给白己的咖啡。
「好甜……」
曾罗不禁惊叫一声。
咖啡甜死了。
结果,老人哈哈大笑、
难道这是恶作剧?曾罗心想,但并不是。
——铃。
因为,自己没有期待什么。
母亲也……
「你发生什么很难过的事吧?」老人间。
「我回来了。」
「咦?……啊,是。谢谢您。」
于是,曾罗娓娓道出今天发生的事、加乃子的事以及自己的心情。
椅子的另一端,刚好空出可坐一个人的空间,老人就是对着那个方向询问。看起来好像他旁边有人坐的样子。
曾罗如此觉得。
自己叫得很大声,母亲应该会听到啊。看起来也不像在想事情的样子。「哎,她大概煮饭煮得太专心了。」因此,曾罗也没在意,就走进厨房。
「知道了。」
「我还可以再来吗……?」
「很好。」
——很难。
这句简短的话,现在有如千斤重。
以前都没发现。
母亲有白头发了。
外公在一家老字号的批发店担任采购,常常在国内和世界各地跑来跑去。
「OK。」
那么,我该怎么办……
曾罗把书包丢在客厅的沙发上,脱掉上衣后,又回到厨房。
把事情说出来,或许可以消除心中的芥蒂。去不掉也没关系。讲出来,或许可以看到什么,或许也能发现什么吧。
他拼命忍住差点哭出来的泪水,使劲地洗东西。
彼此理所当然地待在对方身边,理所当然地需要对方。
母亲好像假装没听见的样子,转头的时候,才终于发现曾罗。
老人的话很奇怪,让曾罗顿时楞了一下。不过,很不可思议地,曾罗觉得自己能明白、理解老人所说的事。或许那是因为老人跟他外婆的感觉很相像的缘故。
不,没有啊……老人在他想这么回答之前,又接着说。
多多重视加乃子。
「……唔。不是。」
真是的,妈,你也振作点。
自已明明离她这么近!曾罗站在冰箱的前面,离母亲站的地方只有一公尺左右而已。可是,怎么会这样?
虽然跟老人诉苦后,感觉好多了。但即使有好点,也没有完全痊愈。
「游乐园?你又去那么远的地方啊。跟加乃子一起去的吗?」
反而失去了未来。
他跟站在厨房的母亲打声招呼,但母亲并没有发现他。
曾罗开始述说着,老人则仔细地聆听着。不过,老人只是不发一语、默默地聆听,偶尔点个头而已。尽管如此,当曾罗说完时,老人也只是微笑着说:
我……已经……
一无所有的地方。
十年来一直没变的这个家,有什么正逐渐地改变着。
这样就好了。
等待,一定不只是觉得寂寞或难过而已。
她觉得跟曾罗在一起最幸福。可是,那样她会失去自我。
「咦……?」
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只是等待……那是怎样的心情呢?
只是等待或许很寂寞,而出远门的人或许不是如此。
所以,曾罗一到外婆那里,她就高兴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时,母亲看着锅中沙拉油的温度,问道:
「——没错吧?」
曾罗要回去时,除了谢谢老人的咖啡之外,又问: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为加乃子着想。
所以,她才觉得无法跟自己在一起。
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曾罗正要这么说时,突然闭口不语。
老人说着,朝着与曾罗完全相反的方向,寻求某人的赞同。
嗯。这个人果然有点老人痴呆。
他一边洗着母亲叫他洗的东西,一边模糊地想起加乃子所说的话。大概是因为跟老人诉过苦,所以现在能够稍微冷静地回想。
「那么,你帮我跟她说偶尔也来看看我嘛。」
没有任何愿望、希望。
「哇?你干嘛站在那里?既然回来了,就该通知一声啊。」
什么都没有。
看起来好像只是自言自语,其实全部都有意义。只要仔细聆听,不知不觉地就会明白。
「你今天满晚的,去哪里了?」
不晓得该怎么跟加乃子说。
不过,她并不是因为自己而高兴。曾罗很清楚这一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外婆看起来好像很幸福,他觉得这样也很好。
结果,又感到痛苦。
「要不要我帮忙?」
没有想看的东西、想获得旳东西和填补自己内心空啼的东西。
外婆经常守着空房子等外公回来。
不过,另一方面,有件事令人有点在意。
「妈?」
「哎呀,好难得。那么,就帮我洗这个吧?」
曾罗没有想过未来。
——于是,她下定决心。
她如此认为。
想要什么以及想追寻什么的自己,全都会变得不必要。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堀江加乃子这个人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不过——即使如此,母亲还是没发现他。
曾罗不禁想起外婆。
曾罗又跟老人和皮特道了一次谢后,就离开了游乐园。
她没有发现我,一定是工作太累的缘故吧。
「啊,嗯。去游乐园玩了一下。」
互相地填补所需。他这样认为。不过,加乃子已下定决心要离开他了。
「当然。这里是等待的人会来临的地方。我也一直在等待。而且,每个人都是如此。如果不是这样,就会消失无踪。被人遗忘,谁也想不起来。我和你都是。所以,才会有这种地方。」老人笑咪咪地点头。
「——本来就是这样啊。」
曾罗用比刚刚稍大的声音说。
曾罗没有发现。
最近,母亲打零工的时间和次数增加了。
我的视线好像一点一点地变高了。
因为,他发现中长发的母亲有白头发了。
如果有家可归,一定会回去。
加乃子要离开这里。
「是吗?最近都没看到加乃子,她还好吗?」
总有一天,离开这里的时刻会来临。
外婆自从外公死后,身体就变得很虚弱,几年前还出现老人痴呆的症状。偶尔会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说话。曾罗总觉得她认得母亲,而不认得自己。还把自己误认成另一个人——外公。
他概略地想着,或许加乃子一直盼望着这件事吧。
「伤心或心情郁闷的时候,吃甜食最好了。因为啊,吃美味的蛋糕和饼干,心情就变得很愉快,对吧?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虽然老人表达得不是很好,曾罗觉得或许就如同老人所说的吧。
曾罗一到家,母亲果然已经先回来了。
并不是说那由多家的生活很贫困。不过,严格地说,还是不太好。只是曾罗的父母不让他有这样的感觉。况且,他们还有房贷。
「我说过了。」
曾罗觉得很痛苦,仿佛整个心被揪住似地。
「我呢,想早点离开这里。」
「或许会不留痕迹。风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嗯,没错……对。正如你所说的吧。」老人又对着空气讲话。从他言谈之间常有空档来看,他好像还有一个说话的对象,并且不时地与那个人交谈。
母亲大吃一惊。好像曾罗是利用瞬间移位或什么方法而突然冒出来的样子。
因为,这些加乃子都给他了。
怎么办才好?
隔天。曾罗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没跟同学说话,也没人跟他讲话。
当然,加乃子也是。
他一整天都看着窗外。
以前自己发呆的时候,化学老师总是会故意警告自己一声,今天却匪夷所思地没有生气。
难道自己的存在感消失了吗?
曾罗非但不觉得自己这个笑话好笑,反而认为它和自己现在的处境莫名地很贴切。
不过,整天没跟任何人说话,心情也满差的,所以还是自然而然地往那座游乐园走去。
把中午剩下的面包给皮特吃吧。还可以搭摩天轮并品尝那个甜腻的咖啡。
曾罗一走到游乐园,还是被它破旧的景象给吓一跳。
为什么我会来这里?
这里没有人。没有人来。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一个看起来像圣诞老公公的老人和一只黄金猎犬。
这个入口是为谁而开启呢?那个摩天轮是为谁而转动呢?
——铃。
响起一个铃声,听起来很遥远,却又近在耳边的样子。
「啊……」
整个游乐园瞬间好像晃动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因此,曾罗觉得大概是自己的错觉或一时眼花吧,但不知怎地非常踌躇,不知要不要进去。
老人一直交谈的对象,就是这个纯白色的少女。
这件事、加乃子、老人以及这座游乐园。
「等待的人?」
「今天能不能坐?」
——其实,这个游乐园一开始就不存在任何地方。
她不是那个黑色短发的女孩子。
不是那个女孩?
座落在不毛之地。
大错特错!
它不存在这里。
曾罗坐在缓慢移动的摩天轮里,望着远方模糊的景色。
一个纯白色的少女的身影。穿着一双鲜艳的红鞋子。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嗯。」
「……想不出来吗……?」
「这里……到底是……?」
曾罗像是被入口给吸进去似地,一步一步地踏入游乐园。
——什么都没有,并不是什么都不会失去喔?
我知道。
曾罗问。目光依旧看着外面。
曾罗也遇过那个少女。
是谁?这家伙到底是谁?
加乃子虽然觉得他说得很对,但脑子里有某个地方总觉得怪怪的。
「——咦?」
——游乐园?你又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短发女孩的确出现在那个夏天。
老人就站在靠近游乐园的入口处。黄金猎犬就在他旁边。
「嗯……那是说……咦?你说谁来着?并不是……我啰。是朋友吗?啊……可是,你家那个地区,不是只有你一个小孩吗?」
曾罗消失了。
她看不到这座游乐园。
对了。十年前来到这个城镇的时候,这里就空无一物。
加乃子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让他很不确定。
从两人的生长地、学校、城镇和任何地方。
「嗯,如果是那么重要的人,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
曾罗那天到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游乐园。
——全部失去吗?
「……我总是……跟学长一起回家?」
上次坐在椅子上跟老人诉苦以及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
曾罗依赖地问老人。
我明明不记得有这号人物,却又好像有。
不对。
加乃子和男朋友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虽然并肩走着,却纯真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不过,加乃子像是后面的头发被什么给拉住似地突然停住脚步。
那就是这里。
「不存在。这种东西……其实不存在任何地方。」
——因为,你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红色的鞋子。纯白色的头发。洁白的肌肤。
一个成熟又非常稚气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与其说是忘记,还不如说是被人削去一段记忆来得正确些。
大大的狗狗。
清楚地看到了。
「啊……不、不是。只是,我以前……常跟谁一起回去|
我却没发现。
她膝上抱着一只黑猫,也同样地望着外面。
我却知道。
破破的游乐园。
「那个……为什么……」
原来如此。
「我不是被遗忘,而是消失了。对吧?」
「等待也没什么不好喔。你也在等待吧?等等看也不错啊——欢迎你来到这个等待者的游乐园。」
所以,母亲才会那么说。
少女明明不存在,却又存在。
不过,这个家伙一定不存在这里。
因为,加乃子心中那个最重要的「记忆」,已经消失了。
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的是,一个纯白色的少女。
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自己做了什么?她在生气吗?
——像纯白色的花?
老人说着,行了一个礼。
那个夏天的魔法。
小小的摩天轮。
也没有游乐园。
那是少女的模样,还有一只黑猫跟着。
「不……没有……是的……」
「怎么了?」
「那个……我……」
曾担任过学生会长的他,一脸讶异地看着加乃子。
却又存在这里。
曾罗讲不出话来。
尽管如此,老人的眼睛却牢牢地盯着少女。
「对。或许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这里是有所等待、盼望的人会来的场所。我也一样。我也在等待。」
曾罗不存在任何地方。
「怎么了?」
她旁边还有一只黑猫。颈子挂着巨大铃铛、有对金色瞳孔的猫咪。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直地看着曾罗。
可是,它总是在那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就在那里。曾罗总是会看到它。
而且,这个游乐园也——
「……等待?等待什么?」
「我之前也讲过,这里是等待的人会来临的地方。」
一开始就知道它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
——尽管如此,你还是会失去?
「那个老爷爷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吗?」
不在了。
虽然她很久以前就告诉我事情会变成这样。
脑子里有声音。
虽然她很久前就警告过我了。
「可以坐摩天轮吗?」
老人还是老样子,露出和蔼的笑容。
自己却戏谑地看待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实、看起来很不真实的事实。
「等待迎接,一朵像纯白色的花吧。」
游乐园有那么远吗?它明明就在附近。
「咦?不……咦?什么,你是说我不好吗?」
「没错……可是,总觉得不对劲。是朋友吗?或者是……更……重要的……」
「我不是说过吗?它会趁着你认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消失掉喔。」
也对,母亲并不知道。
接着,曾罗——消失了。
「他不会回来了。因为,他已经被带走了。」
「是吗?」
这位少女把老人带走了。
因为,这是少女的任务。
——死神的。
「今后你有何打算?」
这次换少女问。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曾罗。
「等待吧。老爷爷刚刚要离开时告诉我——在这里等待,也可以找到什么。即使待在这里,也能发现什么。而且,有些东西只有在这里才找得到。我也明白。事情变成这样,太晚了吗……」
「我想,还不晚……」
少女有气无力地说着,现在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百百……」
黑猫说着,担心地看着少女。
真是的。我……
少女担心自己,而黑猫担心少女。
「……怎么说呢,哎,这样也不错啊。老爷爷也是这么做的。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所以我也没问题。」
纯白色的少女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摸着黑猫的小小额头。
「我决定待在这个游乐园,坐在这个摩天轮里等待。一边俯视这个世界,一边等待着。一直等到自己盼望的人来临的那个时刻——」
老人不知何时被白色的花迎走了。
少年不知何时和黄金猎犬一起坐在摩天轮里。
等待着总有一天会来临的人。
在不停转动的摩天轮里等待着。
等待着某个人。
EverythingButTheGirl-fin.
又能再度欢笑的日子。
只是,
等待找到自己盼望的人的那个时刻。
等待着幸福。
等待着,